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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卿猛地回神,手指慌忙往脸上胡乱一抹,将濡湿的眼睫揉得乱凌乱不堪。

“溯微仙君,”她赶忙坐得端正了些,心虚得不敢看他,“弟子没哭,是、是困的……。”

“困的…?”

沈相回还垂眸看着她,。

“夜间为何不睡?”

“这已非头一回见你在白日犯困了。”

这……

乌卿勉强露出了个苦笑,又有半分情真意切:“仙君,弟子初来乍到,还有些认床……是以夜间常常难以安眠……”

面前人静了片刻,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似在审视。

就在乌卿以为这一页即将揭过时,他却再度开口:

“那温泉那夜,你又为何要哭?”

乌卿心脏一跳,眼神更加不敢往那边看。

怎么话题突然跳到那夜去了?

那夜为何要哭??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共感,忍得太难受了啊?

乌卿手指在桌下无意识搅着衣角,好半天后才开口:

“那夜弟子只是想家了……”

“想家?”

对面又响起了书页翻动的声音,沈相回似乎已经挪开目光不再看她。

“可你的入门卷宗上写着,你自幼失怙,在北地宁州一带流浪长大。”

“何来的家?”

……

乌卿昏昏沉沉的倦意,倏地在这带着质疑意味的反问中,散得一干二净。

她怎么忘了这茬!

她勉强定了定神,迅速补救。

“弟子……确曾颠沛流离。但曾有幸被一户农家收留过一段时日。虽只短短两年,但对弟子而言,那便是家了。”

“嗯。”

沈相回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卷上,指尖轻轻翻动一页。

“既如此,”他忽然开口,“此番北行,或可绕道宁州。你可去故地看看,那户人家是否安好。”!!! ??

那怎么行?那是她胡编乱造的,一去不就露馅了!

乌卿立即抬首,面上露出一丝悲伤,压低了声音开口,语气听起来十分落寞。

“仙君好意,弟子心领了。”

“只是弟子曾经回去找过,那户人早已不在,估计是搬走了。”

这话说完,沈相回似沉思了片刻,许久才翻过一页。

“也罢,”顿了顿又接一句,还侧头看她,“你可还困?”

乌卿头立即摇得像拨浪鼓,笑得格外心虚。

“弟子不困了,弟子这就看书!”-

沈相回见她仔细翻看完一本书籍后,便没再拘着她,由她在灵梭内自由活动。

乌卿也没弄出多大动静,只在廊上活动活动筋骨,看看风景。

灵梭飞驰,日影西斜,乌卿在肚子发出动静前先吃了个饱,吃完又担忧起今夜该如何入睡来。

她方才在灵梭上绕了一圈,里里外外都瞧过了,卧榻的确有两张,只是都在一个屋子里。

仅用一张屏风隔着,布置有点像现实世界里的标准间。

乌卿心中对玉京宗财大气粗的评价不由淡了几分。

想想宗门遴选新晋弟子那时,多少华美恢弘的灵梭自天际掠过,层楼叠阁,气派非凡。

相比之下,沈相回这艘灵梭虽精巧,却实在算不得阔绰。

她悄悄叹了口气,堂堂化神境仙君出行,竟要与她这微不足道的小弟子共居一室。

困意再度袭来,她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刚放下手转过身,便见沈相回自室内步出。

一袭月白长袍在漫天渐起的星光下,愈发显得清冷皎洁,再搭配上那张比月色更胜几分脸,看得乌卿一阵恍惚。

“若倦了,自去歇息便是。”

沈相回行至她身侧的护廊旁,目光从她略显呆滞的眉眼一扫而过,“不必强撑。”

乌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回过神来。

视线往卧房方向落了一眼,又回到窗边那张尚可容身的矮榻上,犹豫道:

“弟子睡这榻上就好,免得搅扰仙君清静……”

她话音方落,身侧之人又朝她看来。

星光落在他漆黑的眸中,像一颗闪着光泽的黑曜石。

“灵梭夜行,你若在这榻上染了风寒,反倒耽误行程。”

“去睡,莫再多言。”

话已至此,乌卿也不再推脱,她实在困得不行,此时只想倒头就睡。

于是她朝着沈相回躬了躬身,道了声“那弟子去了”,便转身离开了廊下。

内室里,暖黄的灵灯已将空间染得一片柔和。

那扇屏风静静立着,隔着两侧床榻。

乌卿径直走向靠里那张,脱掉鞋袜,拉过薄被,一时只觉得困意如潮水般来袭。

罢了,她闭上眼睛,先睡再说-

沈相回踏入内室时,屏风另一侧的人早已睡得人事不知。

他指尖微动,一点莹白灵光浮现,穿过屏风,落在了熟睡之人眉心。

待那人呼吸再次变得绵长起来,他才绕过屏风,停在了床榻边。

榻上的人睡得毫无防备。

侧身蜷着,半张脸陷在松软的枕中,嘴唇被挤得微微嘟起。

一条手臂揽着薄被一角,另一条腿却大剌剌地伸出被外,脚踝纤白,在灵灯的光晕里格外醒目。

沈相回立在榻边,垂眸看了许久。

灵灯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榻上,与她的影子静静交叠。

半晌,他再度抬手。

只是不再是普通灵光,而是金色符文扩散,缓缓笼罩了熟睡的人影。

符文触及的一瞬间,那层覆在她面上的平庸样貌顷刻间消退下去。

肤色白皙起来,鼻梁挺秀起来,唇形也恢复了记忆中的饱满柔润。

睫如鸦羽,沉沉地覆在眼睑上,唯一未能瞧见的,只有因睡眠而紧闭的灵动眼眸。

伪装尽褪,熟睡中的人对此毫无所觉,即便肩背被人轻轻托起,揽入一个带着霜雪气息的怀抱,她也只是无意识地往温暖处靠了靠,毫无转醒的迹象。

“你这门派的伪装术法,倒是精巧。”

沈相回低语着,指尖抚过她终于显露真容的脸颊,最终停在那双饱满的唇上,轻轻摩挲,目光里显出满意的神色。

“不枉我研读了一日古籍残卷。”

话音落下,那蛰伏在识海深处的魇,竟提前躁动起来。

它比人类更敏锐地捕捉到了天生灵体纯粹而诱人的气息。

试图突破他的压制,占领他的神智。

再将这份美味,一丝不留饕吃入腹。

今日并非月圆阴气最盛时,沈相回神识凝动,没费多大功夫便将其压制在识海深处。

这里是最为隐蔽的地方,也是人七情六欲诞生的源头。

于是那占不了上风的魇,只得绕着属于人的七情六欲,疯狂纠缠起来。

渴望、占有、破坏。

所有在日常被压制的暗面,此刻被它激起、放大,再反馈回身体感知。

沈相回垂眸,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近在咫尺。

体内那股熟悉的燥意,渐渐升起。

他在她唇瓣流连的手指微微一顿,竟是沿着那柔润唇缝,缓缓探了进去。

轻而易举撬开齿关,划过上颚,最后钳住软舌,像在逗弄一尾湿滑的鱼。

仿佛这般狎昵的侵扰,便能暂且填平某种深不见底的渴念。

他眸色渐沉,白日里的清冷疏离此刻消弭无踪。

不知这般僵持了多久。就在他欲要抽离指节的霎那,钳制下的软舌忽地轻轻一颤,勾住了他的指腹。

怀中人眉头紧蹙,唇齿间溢出含混的梦呓:

“沈…”

“帮…帮我…”

那截软舌无意识地绕着他的指腹打转,吐字破碎不成调,只零星漏出几个变形的音节。

沈相回倏然抽回手指。

唇齿得了自由,那断断续续的哀求便连成了稍清晰的句子,混着委屈的哽咽,涌入他耳中:

“沈溯……”

“我好难受……”

少女将脸埋进他衣襟,手指无意识揪着他的衣袍,连脚踝也在被褥上无意识地蹭着,像一尾被抛掷在灼热沙砾上的鱼。

鱼在睡梦中开口,在他怀中不知缘由地颤动。

“沈溯…”

“我难受……”

“帮帮我。”

第37章 37 q.q

这是沈相回未能预料到的场景。

如何难受?

又该怎样帮?

他蹙眉, 虎口钳着对方下颌,将那还往他怀中磨蹭的脸,轻轻抬了起来。

灵烛柔和的光线下, 少女面色绯红,眉头轻蹙,几缕乌发因蹭动散在颊边, 沾着湿意的唇瓣,还在微微开合。

“沈溯…”

“呜…”

沈相回眸色深沉, 看了许久。

明知术法已让怀中人卸下一切防备, 陷入最深沉的睡眠, 但他依旧在这断断续续、早已听过无数回的细碎呜咽里, 沉沉唤了一声。

“乌清。”

乌卿自然没能睁眼, 也没有回应。

只像是依恋熟悉气味,还未睁眼的幼兽,本能往他身上轻轻蹭着。

天生灵体独有的清润气息肆意疯涨, 撩得那被魇勾起的感觉, 愈发雀跃起来。

“半年未见,你这又修的什么功法……”

“竟让你这般……”

他松开钳着乌卿下颌的手, 视线往她还在不停蜷缩的双腿看了一眼。

眉宇间的神色, 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几息之后, 他并指,指尖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 一抹纯白灵识溢出, 像是游动的触须般,往乌卿眉心试探而去。

“让我看…?”

看看二字还未说完,那抹灵识已像触碰到壁垒般,停在乌卿眉心, 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他被拒之于外。

神修契合过后的道侣,识海会本能朝彼此敞开,纠缠越多越深,灵识往来越是畅通无阻。

在秘境中日夜相伴的那一个多月,他入她的灵台,早已如涉无人之境。

而今日,那原本交相缠绵的灵识,竟被挡在了外面。

沈相回狭长的眼眸微垂,在乌卿泛红的脸颊扫了一眼。

“竟还封闭了自己识海。”

灵台识海乃修士最为隐蔽的地方,若非自愿敞开,外力不可擅自进入。

怀中人还在小幅度发着颤,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言喻的细碎折磨。

他顿了顿,指尖转而落在乌卿眉眼,从那片湿润的眼尾轻轻抚过。

引得她在梦中又向他掌心依偎地蹭了蹭。

这无意识的依赖,倒比白日里故作疏离的模样,让人满意得多。

方才因识海被拒而沉下的面容,终究是舒缓了些许。

“究竟怎么了?”

他低声叹着,将人全然揽入怀中。

目光在那饱满的唇瓣看了许久,终是在她又含糊唤出他的名字时,低头吻了上去。

不像被封闭的识海,他的唇舌方一靠近,被亲吻的那人就顺从开启了唇。

仰着头潮红的脸,闭着潮湿的眼,双手紧紧拽着他胸前衣襟。

一无所知,却本能循着气息,生涩而依恋地同他唇舌纠缠。

沈相回始终睁着眼,近距离欣赏着怀中人主动又颤抖的样子。

心里那愈发高涨的破坏欲,终究是被汹涌的怜惜之意压了下来。

若他想,仅凭着这本能的顺从之意,就能将人彻底占有。

就算不愿顺从,就着修为的差距,她亦反抗不了。

可她醒了后呢?

会不会又像在秘境那般,一去不返。

他有点贪心。

他不仅想要她对他身体上的喜欢,更想要她在清醒时,也如此这般,眷恋着他。

他想要……她的心-

霜雪的气息在呼吸间满溢,口腔里好似含着一颗冰凉清甜的软糖。

乌卿无意识地咬了咬,自己舌上却传来一阵痛感。

就像有人,没轻没重地反咬了她一口。

她吃痛嘶了一声,迷迷糊糊间,听见唇齿纠缠的间隙里,似乎有人轻叹了一声。

“你咬我,你嘶什么?”

乌卿听不明白,因为怕疼,本能不再去咬那颗软糖。

只张着嘴,茫然地等待那份清甜重新降临。

“你真是……”

那人又叹息了声,伴随着重新没入唇齿间的微凉触感,将未尽的话语与绵长的气息一并渡了过来。

后面再说了什么,她终究没有听清-

乌卿醒来时,盯着头顶精致的灵梭内壁,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灵梭之上。

还是在内室之中。

内室?

沈相回!

乌卿一下从床上坐起,慌忙朝另一侧床榻看去,隔着屏风,隐约能看见那边床榻上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叠放,一丝褶皱也没有。

沈相回没在。

天色已经大亮,她立马起身下床,目光扫过被她睡得凌乱不堪的床铺,对比之下,一时有些尴尬。

她该不会在睡梦中,又对被褥做了些什么吧……

乌卿站在原地,使劲回忆了一番,最终也没有记起昨夜是否有过不堪行径。

想来……这才刚月圆过去没多久,估计还能再安逸几夜才是。

心中稍定,她连忙开始整理床榻,抬手行动间,却感觉侧颈衣领处,被磨得有些不适。

她本能抬手一摸,锁骨处的一块皮肤,有些发热。

“怎么了这是……”

乌卿拉开衣领,勉强用余光瞥到锁骨,只看见那块皮肤微微发红。

摸上去不痒,只是有些热。

她皱了皱眉,难道是昨夜睡相不佳,被衣领的绣纹硌到了?

她摸着衣领上的小小绣纹,决定今晚睡觉时换件衣服。

她收拾一番出门,行至室外,沈相回果然又在那窗边矮榻上,手执书卷,神情专注。

晨光勾勒出他清绝的侧影,俨然一副潜心问道、毁人不倦的仙君模样。

“溯微仙君。”

她轻唤出声,“是弟子睡过头了。”

身为弟子,睡得比师尊早,起得比师尊晚,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妥。

她平日也睡得没这么沉,昨夜也不知是怎么了,竟一觉到了天亮。

“嗯,”

沈相回抬眸,视线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又挪淡淡移开。

“无妨。”

好说话得过了头。

乌卿脸上堆起笑来,上前几步乖巧站定在沈相回面前。

“仙君,弟子今日,可还要看那些书籍?”

“不必,”

沈相回放下手中书籍,广袖轻拂间,桌案上书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数块色泽各异、灵光隐隐的矿石。

“今日教你炼些简单的器物。”

他指尖在一块白色石料上轻轻一点。

“空间有限,就先从‘护心石’开始,此物虽然简单,却是诸多防护法器的基础。”

乌卿听闻,眼睛一亮。

倒不是真对炼器感兴趣,只是若由此开了头,她总有机会旁敲侧击,试探问些事情。

“好!”

乌卿飞快应下,利落上榻落座,与沈相回隔着案几相对。

“只要仙君教的,弟子都愿意学。”

与沈相回相处了这些日子,她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

这书中描述得“睚眦必报”的沈小师叔,对待并无过结的寻常弟子,倒是称得上平易近人。

甚至……很好说话。

想着想着,她露出了一个格外乖巧懂事的微笑,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仰脸望着他。

“仙君辛苦了,仙君开始吧。”-

炼器是一个极需耐心,过程也十分枯燥的事情。

好在教导之人过于养眼,也足够温和。

乌卿在沈相回口授与示范中,小心翼翼往石块里注入着灵气。一道又一道金色符文夹杂着,层层叠加在石块表面,如此反复。

她如今压制着修为,灵气自然也是稀薄低微,那石头在她手中如此摆弄许久,依旧只是微微温热,并没显出多少成器的征兆。

“仙君,”

乌卿握着那毫无起色的石块,指尖微弱灵光依旧往里注着。

“在落金峰学习的几日里,敏心长老还提到过您。”

乌卿不经意般开口,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哦?”

沈相回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仍然落在她的指尖。

“说我如何?”

上钩了。

乌卿心中一喜,连带着注入石块的灵光都欢快了几分。

“敏心长老说仙君您,才是真正的炼器天才。”

乌卿抬起眼,眸子里露出敬慕神色。

“说经您手练出的法器,件件皆是不同凡响的珍品。”

她顿了顿,仰慕般开口:“弟子愚笨,不知有没有机会,能亲眼瞧见仙君所炼法器。”

许是她的眸光太过炙热,对面之人终于朝她看来。

两人皆是坐姿,沈相回身量本就高出不少,此时视线便自然垂落下来。

睫毛浓密,衬得那双清冷狭长的眼眸,多了几分难言的深邃。

太近了。

乌卿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握着石块的手不自然往后缩了缩。

好在沈相回并没有看她过久,很快便收回视线。

“若你想看,自是可以。”

“如今我座下仅你一人,你若是因此进益,也是好事。”

他话音稍顿:“只是那些法器,大多赠予了宗内长老,如今留在我手上,也仅有几件而已。”

“仙君高义。”

乌卿连忙奉承拍了拍沈相回马屁,敏心长老说过,灵枢剑就在沈相回手中,这话中的‘几件’,定有灵枢剑一席之地。

她仰着脸,眸中带着雀跃。

“有幸能瞧得一件,就算弟子福气了!”

“嗯。”

沈相回不轻不重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既然说到这里了,让你看上一眼也是无碍。”

乌卿还没能理解这话中的意思,就见沈相回抬手,掌心朝上。

数道金色符文自他指间浮现,迅速扩散,在矮榻上的这方小小空间里,徐徐展开。

光影变幻间,凝出了几道缩小的虚影。

有青铜小鼎,有雕花铜镜,有衔珠玉环,有镂空折扇。

最后……是一把剑。

金色的阵法光晕流淌,映在沈相回沉静的眼底,为他眼中深邃墨色镀上了一层淡淡辉光。

乌卿听到了一声仿佛带着蛊惑意味的话语。

“留在我手中之物,仅此五件。”

“乌清,你想……先看哪件。”

灵枢剑。

近在咫尺的灵枢剑。

沈相回竟然将这些珍贵法器,随身携带着。

乌卿几乎要将“灵枢剑”三个字脱口而出,却在那剑身过于凌冽的寒光中冷静下来。

直奔灵枢剑,意图未免太明显了。

她眨眨眼睛,目光在五道虚影中好奇流转,最后点了点灵枢剑旁边的镂空折扇。

“这柄扇子好生精巧,弟子可以看看吗?”

沈相回视线随着她指尖,落在那柄折扇上,几息之后点了点头。

“你拿。”

自己拿?

这两个字听得乌卿心都颤了颤。这无一不是珍稀法器,沈相回竟允许她触碰 。

乌卿面上的的确确露出了珍视的神色,指尖小心翼翼探入金色阵法。

指腹几乎要触碰到灵枢剑清冷的剑芒,却从其前缓缓而过,轻轻握住了折扇柄。

稍一用力,折扇便脱离阵法,轻盈落入她掌心。

触手温凉,似玉非玉,看着像是某种灵矿。

“此扇名‘逐风’,”沈相回声音在阵法后淡淡响起,“虽名风,实为利刃,以灵力灌注时,所化风刃,能劈山分海。”

他说话时,目光并未落在扇上,而是静静看着乌卿带着惊叹的神情。

乌卿触摸着手中温润,着实对其精致外形和杀伤力感叹不已。

观赏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将其送回阵法之中,又依次询问过另外三件法器。

最后才将视线,落在了那柄散发着清冽剑芒的长剑上。

她目光恭敬地拂过剑身,如同对待前几件法器般,轻声问道:“仙君,这柄剑,弟子也可以触碰吗?”

沈相回依旧平静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乌卿照常抬手,穿入金色阵法,握住剑柄,稍一用力,那剑便落入手中。

剑身不重,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势。

剑身如镜,映出她平平无奇的眉眼。

灵枢剑。

此刻握在她手中的灵枢剑。

那柄能斩断她神魂上,属于沈相回印记与牵连的灵枢剑。

她看着那柄剑,陡然生出了立即盗走的想法。

亦或是现在立即斩断牵连,再逃之夭夭。

可现在是在灵梭之上。

在沈相回的眼皮之下。

她盗不走,也逃不掉。

于是她只能等着沈相回像介绍前几个法器那般,给她介绍这柄灵枢剑。

果然,她听到了再度响起的声线,只是声音听着,莫名有些冷。

“这剑名为……‘灵枢’。”

“可斩断、并彻底剥离潜伏于修士灵台识海中的魇。”

乌卿握着剑柄的手一紧。

“但并非活时,只能于修士身死道消,魂体分离的刹那。”

沈相回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握着剑的手上。

“乌清,你好像对此剑,颇有兴趣?”

第38章 38 s.s?

沈相回原本不叫沈相回。

在村子被魔物屠尽, 他被明霄道尊从尸山血海中侥幸救出前,他叫沈溯。

相回是他入玉京宗那日,道尊新赐的名字。

“溯, 逆流而上也。”

他还记得明霄道尊站在玉京宗山门前长长的玉石台阶上,垂眸看他的悲悯神色。

“溯字太难了,换作相回可好?”

沈溯那时才六岁, 衣襟上还染着父母护他时留下的血迹。

瘦瘦小小的他带着血污,站在洁白的玉石长阶上, 像一抹不堪的污渍。

他仰起头, 听见那道苍老的声音徐徐落下。

“洞察世相, 返璞回真。”

他当时唯一的愿望, 只有变强, 强到斩尽世间妖魔,以报血海深仇。

而这座原本遥不可及的仙门,近在眼前。

于是他点了点头, 由沈溯变成了沈相回。

入宗门后, 他成了明霄道尊座下最年幼的弟子。

道尊待他极好,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衣食住行, 无一不关切备至, 常惹得师兄们羡慕不已。

可数月过去,他并没同其他弟子那般修习剑术, 他终于忍不住去问师尊。

“师尊, 我何时才能像师兄们那般开始修炼?”

明霄道尊看着他小小的身板许久,罕见地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相回,修炼之艰辛, 非言语能述。”

道尊的声音很温和。

“你可想好了。”

“我不怕苦。”

“好。”

明霄道尊眼角的皱纹在笑容中聚成一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我去后山禁地。”

沈溯不明白为何修炼要去后山禁地。

直到穿过层层封禁,看见被重重阵法束缚在中央,不断翻滚扭曲的黑色魔气。

“相回,这便是魇,世间魔物源源不绝的源头。”

明霄道尊的音色苍老而沉重。

“我这阵法已经压制不了它太久。待它破封而出的那日,世间又不知要添多少像你这样的孤儿。”

明霄道尊转过身,柔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像是在打量一件十分贴合他心意,完美的物品。

“你乃千年难遇的天生道骨,你的识海,为压制魇的最佳载体。”

他微微俯身,与小小的沈溯对视。

“为了天下万千可能如你一般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孩童……”

“你可愿,做出这一点牺牲?”-

隔着阵法金色的光晕,沈溯静静看着面前还握着灵枢剑的乌卿。

因易容术的恢复,那双灵动圆润的眼眸,此刻又变成了平平无奇的形状。

只是瞳孔深处露出的惊诧和震惊,不似作假。

乌卿的确被震惊到了。

所有人都说,这柄剑可以斩断神魂层面的纠缠,但没人说,只能于身死道消之后啊。

更何况,还是斩除魇。

她灵台识海里盘踞的可不是魇,而是因为与面前人神魂交融留下的‘同契印记’!

她呆呆地握着那剑,好半天才回神,甚至忘了回应他先前的反问,只喃喃道。

“可若修士已然身死道消,那魇剥离了……又有何用?”

她抬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甚至还带着连她都没能意识到的酸涩之意。

“人都不在了…仙君,这剑…还有意义吗?”

面前人还垂眸看着她,再次开口时,音色里面的冷意,稍稍缓解了些许。

“有意义。”

他顿了顿,仍看着乌卿。

“对于不愿死后仍与魇同朽的修士而言,有意义。”

乌卿听着这话,心中对此剑不能解决‘同契印记’震惊之余,又掺杂了一丝难言的情绪。

这灵枢剑,是沈相回亲手所铸。

或许他炼制它的初衷,就是为了他识海中的魇。

修士识海藏污纳垢,定与其道心相悖。

或许他想着,只等魇彻底爆发反噬那日,便以此剑自刎,再借由阵法,将那污秽之物,彻底从神魂中剥离出来。

正沉思间,沈相回的声音再度响起。

“乌清,”他唤她,目光仍落在她怔忡的脸上,“你对此剑,很有兴趣吗?”

乌卿心头一跳,几乎下意识将剑往金色阵法里一送,讪讪收回了手。

在此刻之前,她的确对此剑抱有极大的希望,但此时,那点期待摇摇欲坠。

“只能斩死后修士识海里的魇”和“活着剥离识海里的印记”,完全是天壤之别。

可她仍存着一丝侥幸。

司璃转述凌阙的话或许有遗漏,但敏心长老亲口所言“此剑作用于神魂”,却未曾提及半个魇字。

她定了定神,只能再次试探开口。

“仙君,弟子倒是对此剑没有兴趣,只是听敏心长老提过两句,倒是与仙君说得不同。”

“哦?”

“她如何说?”

乌卿眨了眨真挚懵懂清澈的眼睛:

“敏心长老说此剑能作用于神魂识海,并没提到作用于魇……”

“是以弟子听闻仙君解释,才有些疑惑好奇。”

乌卿说完,见沈相回沉凝片刻,若有所思。

“作用于神魂识海……”

他低声重复,尾音微微上扬,似在深思。

下一瞬,他广袖轻拂,手中阵法一收,金色光幕瞬间散去。

阻碍没了,四目相对。

“的确,只不过我没有说全作用而已,只提到了神魂识海。”

“乌清……”

他缓缓开口,又恢复了那副清冷似仙的表情。

“你原本以为,它是作用于什么?”

乌卿一惊,感觉自己再说下去难以自圆其说。

她立即坐直了身体,又抓住了那枚还未炼成的护心石。

灵气被她有些慌乱地逼出,注入石中,强行转移了话题。

“弟子并没有以为是什么……”

她低头盯着那石块,“仙君,您说以弟子这微薄灵气,这护心石得炼到什么时候啊……”

面前人许久没有说话。

接着又是广袖一挥,桌上乒铃乓啷滚落一堆五光十色的矿石碎料。

几乎将她面前的桌案堆满。

“不知。”

沈相回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掠过那堆足够她炼上一两个月的材料,最后落回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我从未用过如此微薄的灵力,”他顿了顿,补充,“炼过器。”-

乌卿怀疑沈相回在公报私仇,滥用师尊职权。

可她思前想后,也没琢磨出自己何时惹他不悦。

最终只能将缘由归结于自己提及灵枢剑,或许不经意间,触到了他某处不愿示人的旧伤。

她面上老老实实地继续与那块顽石较劲,心底却已乱成一团。

心心念念的灵枢剑竟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难道她真要顶着这该死的共感,直到沈相回坐化飞升那一日?

她一个金丹期,如何与化神期大能比命长?

这念头让她一阵气闷,不自觉地抬手抓了抓头发,连面前还坐着人都忘了。

“乌清。”

乌卿猛然回神抬头。

沈相回不知何时又执起一卷古籍,泛黄的纸页上满是艰深晦涩的符文。

他并未看她,只以修长指节在桌沿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宁神。”

乌卿立刻放下抓头发的手,像个课堂走神被当场捉住的学生,迅速垂下脑袋。

“是,仙君。”

可视线一落下,又不自觉停在那只叩击桌面的手上。

那手实在生得过于好看。

指骨匀亭分明,腕骨清隽,肌肤是冷调的白,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脉。

连同微微用力的指节弧度,都恰好长在她审美上。

……等等。

啊不对,她不是在思考灵枢剑没用,她该怎么办吗?

乌卿猛地闭了闭眼。怎么办,怎么办!这该死的共感到底要如何解决!

共感……源自沈相回的共感……

她忽然记起秘境之中沈相回曾说过的话。

因她天生灵台澄澈,与他神修之后,他识海中那缕魇才会对她食髓知味。

而她与沈相回灵体双修程度不够 ,那魇并未彻底清除。

这估计才是每逢夜晚,魇在他体内躁动不安、撩起阵阵暗火的根源。

倘若……倘若那魇能被彻底清除呢?

即便共感仍在,至少不至于夜夜受这煎熬了吧?

而她这具天生灵体,不正是涤荡魇息的最佳利器吗?

乌卿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可是,清除魇的唯一途径,是灵体双修啊!

难道要她以金丹修为,去霸王硬上弓一位化神期大能?

那无异于自投罗网,明晃晃地告诉他:对,秘境里睡了就跑的人是我,而现在,我又来了。

因着心中焦虑走神,乌卿指尖的灵光也随着时明时暗,只是她未曾察觉,还埋头苦思冥想着。

沈溯并未全心落在手中古卷上,即使这残卷上,讲的是如何解除识海封印。

他目光落在面前人头顶的发旋上。

那人还浑然不觉,只埋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看起来颇为焦虑。

连指尖溢出的灵光,已隐隐超过了筑基期该有的强度,也未曾察觉。

如此失态,显然是为了灵枢剑。

或者说,是为了灵枢剑未能满足她某个隐秘的期待。

只是观她方才神情,震惊与茫然远多过算计,不似怀着什么诡谲心思,更不像是对魇有所图谋。

“作用于神魂识海”…

若她真是为此而来,再加上她自我封闭、拒绝探查的识海……

沈溯目光重新落回手中晦涩残卷上。

既然她焦灼至此,却仍不愿坦诚,那便让他……

亲自去看看罢。

第39章 39 s.s

乌卿只觉得沈相回这两日, 过分沉迷古籍了。

那卷残破泛黄的古卷,一直落在他修长的五指中,缓缓翻动着。

乌卿终于没忍住问出口, “仙君,您看了这般久,不累吗?”

沈相回只从书页间略抬了抬眸, 目光从她面颊一扫而过,又重新落回手中书卷上。

“你若累了, 自去休息、走动皆可。”

说完, 便不再管她。

也罢。

乌卿乐得清闲, 获得自由, 索性在这灵梭上过起了半修行半休憩的日子。

吃吃喝喝, 看看流云,偶尔再装作勤勉,坐在一旁炼炼石。

更多的时候, 是陷在灵枢剑与共感的无解难题里, 苦思冥想。

如此几天,待到灵梭下的地势逐渐变得起起伏伏时, 她的护心石没能炼成, 沈相回手中的古籍, 似乎也没能研读出个所以然。

“仙君,是不是到了?”

乌卿靠在灵梭护栏上往下张望。

越往北行, 山脉起伏越是密集, 在越过一片巍峨山脊后,乌卿隐隐瞧见了城镇的痕迹。

沈相回终于放下手中古籍,起身而来,亦往下看去。

他点点头, 灵梭缓缓下降,开口:“入城后勿要乱走,跟着我。”-

北地三州,最靠南的这一州,便是这雀州。

雀州为入口,往来贸易交涉皆盘踞于此,是三州中最为繁盛富饶的一个州。

乌卿跟着沈相回落地后,身后灵梭顿时收敛不见。

下灵梭前,应着他的要求,她换了一身不带玉京宗云纹标识的衣物。

说来也巧,思婶备下的衣物里,正好有一件轻浅的鹅黄色衣裙,素净无纹,她只能选了这件。

只是这颜色让她有些不太自在。

秘境中那段时日,她穿得最多的,便是一套格外相似的鹅黄衣裙。

而沈相回依旧一身月白,只是稍稍改变了些许容貌,收敛了几分过于慑人的仙姿。

眼下这般看着,只像是一个寻常出行的清冷公子。

乌卿垂眸,看了看行走间如流水般飘逸荡开的衣摆,与前方那人月白衣袍一角偶有交叠。

此番场景,让她恍惚着幻视岩洞那夜,鹅黄堆叠于月白上的场景来。

“入城后不要再称仙君。”

沈相回似察觉到她片刻的晃神,脚步倏停,转身唤道,“乌清。”

乌卿一惊,连忙站定。

“仙君?”

沈相回身量修长,乌卿站在他面前,才堪堪及他肩头,是以只能抬头仰视。

那人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圈,才重复一遍乌卿刚才因为走神没有听清的话。

“入城后不要再称仙君。”

“唤沈溯。”

“……啊?”

乌卿脑子一懵,待反应过来自己失态,连忙低头,“是,仙君。”

话出口又惊觉自己喊错了,又结结巴巴补了一句。

“沈、沈溯。”

这……乌卿真有些喊不出口。

这样的衣裙,这样的称呼,几乎瞬间将她拖入那混乱的回忆里。

面前人在听到她开口后,终于不再垂眸看她,只转身前行-

虽说近日北地不大太平,但架不住这是北地三州的必经之路,城门口依旧熙熙攘攘。

两人随同入城队伍从那检测魔气的法器前走过,没多久便入了城。

城内比城外所见更为繁华,往来贩夫走卒络绎不绝。

临街不少店铺招牌上,都标着陈氏二字。

果真同那本北地风物志中讲得差不多,北地以陈为第一大姓,盘根错节,势力深厚。

只是越往北来,天地自然灵气越为稀薄。

所以这北地三州虽然广袤,能叫得上名字的宗门却屈指可数,大多是些勉强维系的小宗门。

灵气稀薄,自然魔气昌盛。估计这也是北地魇变愈发频繁的缘由了。

乌卿正暗自打量着周边店铺,余光中突然在某临街转角处,瞥见了一道奇怪人影。

那人样貌寻常,似乎在街边歇脚,只是目光总若有似无看向他们这个方向。

“仙…”

仙君二字差点喊出,又被乌卿压了回去。

“……沈溯。”

乌卿压低了声音,又唤了一声。

只是沈相回并未停下,像是没听到她唤他。

乌卿刚想着再唤一声,一道清冷的嗓音倏地在她脑海中突然响,近得宛若贴着她耳廓低语。

“我知道,尾巴而已,你只当没瞧见就好。”

说罢,沈相回脚步一顿,转身,拐进了一家热闹非凡的酒楼。

乌卿下意识揉了揉耳朵,也赶忙跟了上去。

店小二瞧见沈相回气度不凡,立时堆满笑意迎了上来,殷切地将二人引至楼上临窗的雅座。

待他们落座,又口若悬河地报起一连串招牌菜名。

沈相回只示意乌卿来点,自己则执起茶壶,不紧不慢地沏起茶来。

乌卿听着那琳琅满目的菜名,依着自己口味点了几道,又征询地看向沈相回,见他并无补充,便示意小二可以了。

小二笑吟吟躬身道了句“公子与夫人稍坐,酒菜即刻便来”,便麻利地退了下去。

只剩乌卿听着那声“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她连忙扯出个讪笑,对着还在斟茶的沈相回解释:

“这小二……眼力见不太好。”

“仙…,您莫怪。”

沈相回似乎未在意,只顺手往乌卿这边推来一杯倒好的清茶。

在乌卿震惊的目光里,又在她脑海中补了一句。

“自然点,只当寻常出行。”

“称呼,随他们去。”

乌卿接过那茶,极为心虚地抿了一口。

夫人。

若当时她在秘境中应了沈溯的道侣之约,现在真能被称呼一声夫人了。

这人为了探查魇变,倒也不拘小节。

正胡思乱想着,余光又瞥见楼下街角,那道鬼祟的人影一闪而过,仍在附近徘徊。

她捧着茶盏,凝神在脑中回应:“那些人……似乎还在跟着。”

“嗯。”

沈相回淡淡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浅呷一口。

乌卿忍不住又抬手揉了揉耳朵。

这直接响在脑袋里的传音,她还是不太习惯。

沈相回的目光从她揉耳朵的动作上掠过,声音轻缓:

“怎么了?”

“没什么。”

乌卿连忙放下手,又接道,“我们才刚落地,怎么就会有人盯上?”

“倒像是早就知晓行程一般。”

“能想到此处,尚不算愚笨。”

沈相回依旧在传音。

乌卿感觉自己被夸了,又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她抬头看向面前人。

“可知晓我们行程的,只有玉京宗的人。”

“难道……有人报信了。”

沈相回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又放下茶盏。

“无须忧心,你好生用饭便可。”

话题转得太快,乌卿想了想,也没想出个头绪。

现下只觉得沈相回对她这个弟子放养得过了头,不像是严师督教,倒有种纵容孩童胡闹的意味。

想想他归云峰清冷的模样,或许真是第一次收徒没经验,对她纵容过了头。

也罢,以沈相回如今实力,那群人想必也伤不了他分毫。

乌卿稍稍安下心来,没过片刻,几道佳肴便上了桌。

“公子,夫人,请慢用。”

小二又笑吟吟地唤了一声,这才退下。

乌卿无奈感叹这伙计眼力着实不佳,偷眼瞧了瞧对面,沈相回神色如常,仿佛那称呼与清风流水无异。

她这才拿起竹筷,轻声问:“那……我先吃了?”

沈相回微微颔首:“用吧。”

得了首肯,乌卿便不再客气。

这北地菜肴看起来粗犷,实际别有一番风味。

乌卿好好享受了片刻美食的抚慰,连日来因灵枢剑无用而焦急的心境,也不知不觉松快几分。

沈相回并没有动筷子,只静静品茶。

乌卿这几日脸皮也厚了不少,埋头吃饭,吃饱喝足后擦擦嘴巴,心情甚好。

瞧着面前人云淡风轻,岁月静好的模样,脱口而出。

“沈溯,我吃饱了。”

语气自然得,宛若最熟悉亲近的人。

她喊完自己也是一愣,连忙补了一句,“接下来该如何?”

沈相回起身,霜雪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不着急,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等鱼上钩。”-

两人很快在一间客栈落了脚,乌卿也终于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卧房,不必再与沈相回同处一室。

两人分开时,沈相回只淡淡叮嘱了一句。

“传音术有距离限制,但你腕上这法器没有。”

“若遇传音术断开情况,可传讯于我。”

乌卿抚着腕上微暖的玉环,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沈相回不再多言,转身推门入了隔壁房间。

夜色渐深,客房间的烛火一盏盏熄灭,最终完全陷入黑暗中。

远处屋脊阴影中蛰伏的一道人影悄然显现,指尖凝出一道黑色雾气,往西北边夜空脱手而去。

待那雾气彻底不见,这人也不再停留,隐入了黑暗里-

乌卿这一夜,又睡得格外的沉。

不知为何,最近几日她总是沾枕便睡,且夜夜皆有梦境相伴。

并非光怪陆离的险境,反是些关于甜点的美梦。

梦中,她总会品尝到一些美味甜品。

有晶莹剔透的钵仔糕,入口柔软的棉花糖,还有滑嫩爽口的凉粉。

尽是些柔软、滑腻、清甜、冰软的滋味,还都是她偏爱的口感。

以至于乌卿醒来后感觉舌根有些酸涩时,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梦境而咀嚼了一整夜。

收拾妥当推门而出,恰巧隔壁房门也同时打开,沈相回迎面走了出来。

尽管容貌作了修饰,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韵却难以掩盖,依然显得格外醒目。

一大清早便看见这般景致,着实令人心旷神怡。

乌卿微微欠身,以传音之术轻声唤道:“仙君。”

沈相回点点头,自她面前走过。

衣袂拂动间,带起一缕熟悉的霜雪气息,淡淡萦绕鼻尖。

乌卿鼻尖动了动,悄悄深吸了一小口。

这味道……真好闻。

清清凉凉的,竟让她莫名联想起昨夜梦中那冰甜滑软的钵仔糕,仿佛也是这般干净的冷香。

乌卿为自己奇怪的联想心虚一瞬,眼看那道月白身影即将步下楼梯,她赶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了上去。

刚踏出客栈,乌卿便隐隐觉得路上气氛与昨日不同。

街上来往的行人神色间似乎多了几分压抑,步履也匆忙不少。

两人寻了街角一家早点铺子坐下。

铺子不大,食客们大多边吃着早点,边与同伴低声议论着。

乌卿听了半晌,终于从那些议论中理清了头绪。

昨日深夜,雀州西北边一处小村落,遭不明魔物袭击。

一夜之间整村被屠,鸡犬不留,血气冲天。

一队清晨途经的商贩远远瞥见那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一路奔逃入城,也将这骇人的消息带了过来。

乌卿皱起了眉。

怎么偏偏就在他们抵达的当夜,发生了这般惨案?

只怕……沈相回必要前去查探了。

果不其然,对面的人在她默默吃完馄饨放下汤匙时,开了口。

“吃饱了,便动身。”-

一路往西北行去,道上凡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商队,皆是面色沉重。

乌卿稍稍打探了一番,便得知那村子名叫沿溪村,是一个人口不多的小村庄,再往西一点,后面是一片深山峡谷。

灵力加持下赶路,两人在正午时分,便抵达了问溪村。

尚未看见村舍,便先闻到了风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循着溪流望去,下游的溪水泛着血红,蜿蜒流过石滩,触目惊心。

出了这等惨事,寻常商旅早已绕道远避,此刻这片地界寂静得可怕,只剩风声。

“仙君,还往前吗?”乌卿看着那血水,声音都低了几分。

她知道这是多此一问。

沈相回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查清魇变与魔物肆虐的根源。

只是她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正望着血色溪水发愣,乌卿陡然觉得身上落下了一道柔光。

呼吸间让人格外不适的血腥气,顿时消散无踪。

是沈相回施术为她隔开了外界的污浊气息。

他看了她一眼,率先朝前而去。

“跟上。”

第40章 40 s.s…

沿溪而上, 越走溪中血色越发浓稠。

鼻间即使再嗅不到一丝血腥气,但这般触目惊心的景象,依旧让乌卿背脊发凉。

自从穿到书中, 虽听过不少有关魔物肆虐,屠戮生灵的消息,可这般近距离接触, 却是头一回。

她沉默地跟着前面修长身影,没过片刻, 便看到了一片低矮密集的房屋。

周围静寂无声, 唯有家家户户大敞的木门, 和门外随地可见的断肢残骸。

“乌清, 你若不适, 可在此等待。”

乌卿正望着,面前人脚步倏地一顿,侧头朝她看来。

乌卿用力摇了摇头, “仙君, 我跟着您。”

一进雀州就有人暗中盯梢,接着就出了这样的祸事。

怎么想, 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不寻常。

这种情况, 乌卿自是不愿同沈相回分开。

沈相回见她神色尚好, 也不再劝。

沿溪村,真真是沿着一条主干溪流而建的村子。一眼望过去不过百来户人家。

许是深夜遇袭, 几乎所有的遇难者都只着单衣慌忙跑出, 最终却未能幸免。

袭击此地的魔物显然极为残暴,且以血肉为乐,断肢残骸东一块西一块,没一具能拼出个完整。

乌卿即使闻不到味道, 只看着面前场景,也觉得喉头一阵阵翻涌。

此时虽是正午,太阳就悬在沿溪村头顶,可乌卿只觉得整个沿溪村阴气四溢,似乎能浸透进人骨头缝里。

为了找寻可能还幸存的人,乌卿握着那柄青霜剑,分担起搜寻的任务来。

见沈相回进了这户人家左侧房屋,乌卿便推开了右侧房间半掩的门。

屋内惨状与院外无异。

几具尸体相拥着堆在墙角,最上方是一名成年男子,下半截身体早已不知被魔物撕去了何处。

男人身下护着一名女子,女子背上也被抓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而女子身下还护着一人,隐约能看见花白的头发,只可惜也没了气息。

看这情形,是女人护着老人,男人又用身躯护着女人。

乌卿鼻间一酸,眼眶一热,强忍着才没掉下泪来。

书中冰冷文字变成现实,只有身处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才知道惨烈二字,有多沉重。

房间狭小,一眼就能看到头,并无活人踪迹。

乌卿黯然转身准备离开,余光中却瞥见那尸体最下方,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动。

乌卿顿时浑身汗毛倒竖,灵力瞬间灌入手中长剑。

只是凝神一看,却见那老人与地面缝隙中勉强探出来的,是一只属于幼童的手指。

小小的指尖沾着血渍,在动。

还活着!

“仙君,这边有动静!”

她立马在脑海中急唤一声。

话音未落,微风拂过,沈相回身影已出现在了身侧。

他显然也看到了尸体下的异动,掌风一挥,一道柔和灵力托开上面那几具尸体,露出了掩盖在最下面的瘦小身影。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

他紧紧蜷在墙角与亲人尸体的缝隙里,浑身浸透血污,小脸上满是泪痕。

唯有一双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呆呆地看着两人的方向。

真的是幸存者。

乌卿顾不得脏污就想上前,只是刚踏出一步,就被沈相回抬手拦了下来。

乌卿不解,侧头望去,就见沈相回表情十分奇怪,只垂眸看着墙角那个浑身血淋淋,在父母亲人以命相护下,才勉强逃过一劫的小小孩童。

“仙君,怎么了?”

乌卿低声询问,她虽不解,但还是乖乖停在了原地。

沈相回修为远高于她,或许他察觉了她没能发现的异常。

只是疑问问出去半晌,沈相回也没回答她。

倒是一缕灵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在男孩呆滞的注视下,轻盈笼罩小小身躯。

灵光流转,似在细细探查。

片刻后,沈相回收回了手。

“仙君,这孩童可有异常。”

乌卿轻声询问。

“暂无异常。”

乌卿心下一松,遭此大祸,能侥幸存活已是奇迹。

她赶紧上前,一道洁净术清除小孩身上污渍,将人抱在了怀中。

男孩似乎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却异常安静,只是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好孩子,别怕了,”乌卿放轻音色,“你爹娘若在天有灵,见你活着,一定会欣慰的。”

说完抬头看向沈相回:“仙君,这孩子要如何安置?”

“找户良善人家,赠些银钱,托付抚养吧。”

沈相回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仍落在小男孩身上。

只能如此了,乌卿刚想将小孩抱起,那孩子就挣扎着从她身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血淋淋的地面,额头狠狠磕下。

“仙君,求您收留我,我要斩杀妖魔,为爹娘报仇!”

稚嫩的童音里是极力压抑的颤抖,小小一团匍匐在地上,看得人心尖发颤。

乌卿做不了主,只能等着他开口决定小孩是去是留。

然而身侧之人沉默的时间,似乎过于长了,久到地上的男孩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久到乌卿忍不住抬头望去。

她看见沈相回眼底倒映着小男孩跪伏的身影,还有很多她不能理解的情绪。

沉重又寂寥。

乌卿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在她印象中,他应该是清冷出尘、不染尘埃的谪仙。

又或是高悬于九天、人间烟火浸透不了其半分的明月。

可此刻他垂眸看向血泊里男孩的神色,却让乌卿恍惚觉得,谪仙飞升之前,或许也要经历万般苦难,尝遍生离死别。

明月圆满之前,亦要经历无数残破月缺。

乌卿心中莫名一阵酸涩,源于灵体深处清润柔和的气息,竟在她毫无察觉之时,不受控制自周身弥散开来。

如春藤绕树般,朝着身侧那人缠绕而去。

这是神魂高度契合的道侣之间,才会自然生出,源自本能的共鸣与抚慰。

乌卿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沈相回神色倏地一变,朝她看来。

“怎…”

她怎么两字还未出口,旁边跪在血泊里的小男孩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动静。

小小的身躯猛地抬头,表情在狰狞与天真中急速切换,瞬息之间,就像嗅到了血腥味般的鲨鱼,朝她扑来。

乌卿心道不好,本能抬手以剑横挡。

只是那小孩尚未触及她的剑刃,便被一道更为凌厉的剑光扫了出去。

砰一声砸在了墙角的尸体旁。

而她也被护在了沈相回身后。

那小孩还在墙角挣扎,朝着两人的方向嘶吼,又被凌冽剑意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乌卿看着这一幕,心中惊魂未定,这小孩方才明明被沈相回细细检查过。

“仙君,这是怎么了……?”

“魇。”

沈相回持剑而立,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将满屋的血腥与阴冷都逼退了三分。

“他识海中被人种下了魇。”

“魇深埋识海,无手段可以探查,未发作时,中魇之人会与常人无异。”

乌卿并没察觉到,那小孩是因为嗅到了她天生灵体的气息,而提前勾得魇爆发。

也并不知道她因那一瞬对沈相回的担忧,灵识本能想要安抚对方而溢出一瞬。

她眉头越皱越紧,想着沈相回的话。

唯一存活,还中了魇,若他真将这小男孩带在身边,魇息相引,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

乌卿想来想去,总觉得这事从头到尾,就像一个等着沈相回一脚踏入的圈套。

“仙君,您方才,有准备收下这小孩吗?”

乌卿抬眸望去,正好落入了其垂眸看向她的漆黑眼眸里。

四目相对,乌卿骤然发现,他眼中方才还翻涌的寂寥与沉重,此刻早已消散大半,倒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良久之后,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被魇操控的孩童。

“不会。”

沈相回淡淡开口。

“若他父母泉下有知,大概更盼着他能忘掉仇恨,做一个平凡快乐的孩子。”

剑尖微抬,清冷的剑芒在室内流转,映亮出他沉静的侧脸。

“那艰难险阻之事,自有该做的人去做。”

乌卿顿了一瞬,又看向还在墙角挣扎的小孩,“仙君,那这孩童怎么办。”

此时魇操控了小孩的理智,让他变得狂躁,又被剑意压制不得自由,竟额头猛地抬起,面色狰狞狠狠砸向地面。

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孩童瘦小的身躯应声瘫软,滑落在血污与尸骸之间。

眨眼便脸色惨白,没了声息。

一切发生得太快。

乌卿僵在原地,看着那骤然静止的幼小身影,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寻常凡人,身中魇丝……”

沈相回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格外低沉。

“一旦发作,便再无生机。”

他手腕微转,手中又换了一把长剑,剑身清光潋滟,正是灵枢剑。

剑身流转着月华般的冷辉,在这满目疮痍的室内,竟透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洁净。

“我以此剑,替他斩去魇丝。”

沈相回垂眸看着那道小小身影,“至少……让他走得干净些。”

语毕,他剑尖轻点虚空。

金色阵符四起,轻柔笼罩小孩尸身,光阵之中,一道黑色魇丝自小孩眉心缓缓逼出。

那黑气还与孩童残存的神识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

沈相回抬手间,灵枢剑清辉暴涨,从那黑气上一斩而过。魇丝脱离神魂,在金色阵芒里扭曲片刻,终究消散殆尽。

光芒渐熄,一道柔和灵力托起小孩尸身,将他放在了他父母中间。

他静立片刻,收剑。

“乌清,走吧。”-

“如何会露了痕迹?那道魇息分明藏得极深。”

“沈相回修为莫测,我等不敢靠近,待他们离去后方才查验。”

回话者声音压得极低。

“那孩童不仅未能如计划般被他带走,已然气绝,就连识海深处种下的魇丝,也被彻底拔除了。”

短暂的沉默后,先前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他们?除了沈相回,还有谁?”

“据玉京宗那位传来的消息,是沈相回新近收入门下的一名弟子,修为浅薄,不过筑基,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

“沈相回何等修为,会收一个‘不足为虑’的废物入门?蠢货!”

“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