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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 s.s~

沿溪村这一趟并无收获, 两人离开后,继续往北行。

北地最近月余魇变频发,稍一打听后便知, 魇变最为集中的地方,是北地三州中最靠北的祈州。

当下便不再迟疑,两人便顺着主道, 一路往祈州而去。

这一路所过之处,再没有传来魇变或魔物肆虐的消息, 又一下恢复了风平浪静的日子。

越往北去, 连绵山脉与绿色林海愈发随处可见。

乌卿已经在路上奔波了几日, 这日天色渐晚, 终于入了祈州城后, 两人便打算先寻个客栈,稍作休整。

不巧最近恰逢一个巨大集会,城中人头攒动, 多家客栈俱是客满。

偶有空房, 但却只有一间。

客栈多为单间独榻,乌卿自不可能与沈相回同住一室。

几番周折, 只得在相距几条街的两家客栈里, 各自要了最后剩的一间上房。

分别时, 沈相回神色如常,只目光在她腕间玉环上停留一瞬。

“若有异动, 随时唤我。”

自从离开沿溪村, 这一路上再没发现过尾随窥视的人。

沈相回离开后,乌卿仍然谨慎地在客栈周围绕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回到房间,依旧拿出了沈相回留给她的防护法器, 挂在了门廊上,以防万一。

收拾妥当,临睡前乌卿往窗外望了一眼。天边月已半盈,清辉泠泠。

再过半月,又是月圆之夜了。到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

想着想着,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今夜倒没同前些日子那般做些关于甜点的美梦,只是睡着睡着,她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乌卿一下踩空般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躺在地板上,身下是她从某宝购买的莫兰迪色风格的地毯。

旁边的床上是她最喜欢的牛奶绒四件套,窗边白色纱帘飘荡,是落地窗没关紧。

头有些闷痛。

乌卿揉了揉额角,心想自己不仅睡迷糊滚下了床,竟连窗都忘了关严,难怪冻得浑身发冷。

视线瞥见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

星期日,八点。

太好了。

今天不用上班,不用面对老板。

她望着屏幕上那行字,恍惚了片刻,只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想了半天,脑子里空荡荡的,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算了。她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换了衣服,随便洗漱了一下就推门出去了。

今天太阳不错,但风一吹还是有点冷。

乌卿跟楼下晒太阳的婆婆打了声招呼,打算去常去的那家早点铺买点吃的。

头还是有点昏沉,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像刚下过雨。

她低头看了看干净的水泥路,怀疑自己是不是感冒了。

早点铺就在前面不远,再走十几步就到了。可就在这时,她小腹突然一热。

仿佛有什么气息热流,正在她小腹乱窜,她顿时停了下来,疑惑地揉了揉肚子。

那感觉来得突然,不是来例假的那种闷痛,倒像是半夜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身体里窜起的那股躁动。

乌卿一下子停住了。大白天的,她明明什么也没干啊。

早点铺老板娘已经看到了她,隔着蒸笼的热气同她微笑打招呼。

“乌卿,今天吃什么?”

“进来坐。”

乌卿还站在原地,被那突如其来暗火撩的小腹发颤,她蹲下身,捂住了肚子,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声音。

正忍着,腕上突然一阵发烫,她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远处的老板娘还在让她快进来坐,乌卿蹲在马路上也不是个事,刚抬头想起身,却看见那老板娘站在蒸笼后的脚上,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团缠绕的黑雾。

在蠕动的黑雾。

乌卿小腹又是一酸,手腕上烫得更厉害了,脑中却像是晴天霹雳。

“魇丝。”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晴朗的白日,热闹的街道,冒着热气的蒸笼像碎裂的玻璃一样散开,露出后面真正的样子。

黑夜森森,阴风阵阵。

她站在荒郊野外,再往前几步,就要落入一片浓稠的雾气中。

雾气中一缕细长魇丝正无声盘旋着,只等她在梦中无知无觉踏入,便可缠缚而上,扎根灵台。

而黑雾后方不远处,还站着两个身披黑袍,看不太清样貌的人。

见乌卿骤然恢复清明,大惊失色。

“糟了,她怎么醒了!??”

“快,继续给她施梦术!”

话音未落,那人就要抬手掐诀,只是口中念念有词尚未结束,那个被评价只有筑基修为、不足为惧的小弟子,手中倏地现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剑身清辉流转,映亮她冷澈的眉眼。

没有半分迟疑,乌卿身形已动,剑光直指那两人!

她在清醒的那一瞬,许多事情顿时串联起来。

沿溪村唯一的幸存者身怀魇丝,本是为沈相回准备的陷阱。

只是那魇丝莫名暴露,她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弟子,便成了对方退而求其次的目标。

而沿溪村的屠村惨案,只怕也是为了达到目的,而随手布下的棋。

乌卿穿书至今,从没杀过人。

但在这一瞬间,她只想宰了这几个视人命为尘埃的人。

青霜剑凛冽的剑风破开夜色,映出那两个黑袍人仓皇抬起的脸。

“金丹之境……!”其中一人惊呼出声。

“跑!”

另一人当机立断,转身就跑,反手甩出一团黑雾。

黑雾在半空中炸响,朝乌卿迎面扑来。

乌卿在归云峰上练的剑法此时派上了用场,她灵力灌入剑身,剑意暴涨,迎着那团黑雾反手一破。

剑光所过之处,黑雾顿时发出刺耳的滋啦声,溃散四散。

她身形不停,足尖点地,瞬间追上了那仓皇逃窜的两人。

在那两人浑身魔气暴涨试图搏命一击时,剑光如瀑,将两人彻底笼罩。

剑意层层叠叠压制下去,如无形的丝线般收紧缠绕。

再加上乌卿甩出的捆缚法器,那两人顿时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法器上符文明灭,彻底封死了他们逃跑的可能。

“说,幕后之人是谁。”

乌卿剑尖抵上其中一人的咽喉,冷冷开口。

“你们意欲何为。”

两人修为本就不高,如今落了下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

“我、我们也不知道,只是收钱办事啊!”

“姑娘饶了我们吧,饶了我们吧!”

乌卿自然不信两人鬼话,当即就要挥剑逼问这不怀好意的两人。

只是手腕还未动,便察觉到不远处夜空一阵灵力波动。

她心头一跳,骤然回头。

只见一道月白身影正朝此方疾掠而来,衣袂翻飞间带起凛冽霜意,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淡淡残影。

是沈相回!

糟了!

她一个明面上筑基期的普通弟子,如何能一对二在魔修手中占上风!

那俩魔修显然也看到了沈相回的身影,面色惧意更深,竟是挣扎着蠕动起来。

不能让他们开口!

来不及细想,乌卿手腕一翻,剑身狠狠拍向两人颈侧。

两声闷响,两人哼都未哼一声,直接瘫软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青霜剑上灵气稍收,只剩还束缚着两人的法器,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做完还没回头,她就闻到了那股让人神魂都仿佛松懈下来的霜雪气息。

乌卿转身。

手中仍握着剑,脸上却没了对那两人的冷意,唯有惊魂未定和后怕的无措神情。

她抬眸望向那道骤然停驻的修长身影,委屈巴巴开口。

“仙君……”

“弟子无能,差点落入陷阱,连累仙君名声。”

“幸好……幸好有仙君赠予的法器……”

“这才勉强将这二人,制服于地。”

沈相回如此疾行而至,气息却未见半分紊乱。

他逆着泠泠月色,目光先掠过乌卿身后那两个被法器光索禁锢、已然昏迷的黑袍人,而后沉沉落回她身上。

他顿了顿,终究是吐出一句。

“你可受伤。”

乌卿顿时头摇得像拨浪鼓,离那被她拍晕的两人远了一些。

“仙君的剑和法器实在很好用,一下就将他们制服了。”

她扬了扬手中已然归鞘的青霜剑,努力让语调显得轻快些。

见他似乎并未起疑,乌卿悬着的心才悄悄落回半分。

若被沈相回发现她以金丹修为伪装留在身边,定要被严肃盘问,指定要受些皮肉之苦。

想想就让人害怕。

她赶紧将方才遇到的事,同沈相回简单讲了一遍,只道是腕上发烫的玉环让她惊醒了。

“他们用入梦术引我来此,是想将魇丝悄无声息种入我的识海。”

乌卿指向那团仍在黑雾中不甘扭动的细长阴影,眉头微蹙。

“仙君,魇丝不能在清醒时种入吗?”

沈相回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终于挪开,看向那缕魇丝。

“可以,”他声音淡淡的,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

“但清醒时,灵台会本能抵抗外物入侵,魇丝强行破开钻入的痛楚,非常人能忍受。”

“是以多数是在梦中设立幻境,让人无知无觉。”

“这样被宿之人,也无从知晓。”

乌卿若有所思点点头,还是有些不解。

“他们大费周折,想让您身边带一个中了魇的人,仙君,这道魇……到底有何特别?”

那魇丝在黑雾中翻涌,像一条细长的虫,看得乌卿头皮发麻。

沈相回未答,只掌心灵光一挥,那道陷于黑雾中的魇丝,便被裹挟着,悬浮于他掌心。

魇息相引罢了。

会勾得他灵台中的魇,蠢蠢欲动。

就如现在,他识海内的那魇又震荡起来。

一方面为了掌心同源的魇丝。

一方面……为了身侧这人,本能朝他纠缠而来的清润灵气。

五指悄然收拢。

掌心灵光微烁,那缕挣扎的魇丝便在纯净的灵力中湮灭,散作几缕轻烟,转瞬无踪。

唯剩天生灵体的气息,萦绕鼻息。

乌卿没能等到沈相回的回答,却等到了小腹上陡然窜起的熟悉灼热感觉。

她浑身一颤,险些站立不稳。

乌卿慌忙垂下眼睫,借夜色掩去瞬间泛红的眼尾。

方才情势危急,暂时顾不上这要命的共感,现在冷静下来,乌卿只觉得那燥意顺着小腹蔓延,激得她指尖都在细微发抖。

而面前之人,恰在此时回头,逆着月色朝她看来。

“乌清,你怎么了。”

第42章 42 s.s~~

乌卿现在不想回答, 只想消失。

或者将那两个魔修拍醒,让他俩转移沈相回对她的注意力。

但此时荒野无声,唯有面前人在夜风中飘动的衣摆, 和随风落入她耳中的“你怎么了”。

乌卿用力摇了摇头,仍然不敢抬头,只盯着他的衣角。

“仙君, 我只是有些后怕……”

乌卿勉强压下颤意,含糊道, “若方才被那两人得逞, 我说不定真会对仙君做出什么不利之事来。”

沈相回静立在她面前, 似在思考什么, 开口时却没接过她的话头。

“那你又为何发抖。”!!?!!

乌卿差点惊得跳了起来。

又一阵汹涌的热流自小腹窜起, 酸软与燥意交织,直冲四肢百骸。

电光石火间,她顺势捂住肚子, 狼狈地蹲下了身。

“仙……仙君……”

乌卿这带颤的嗓音, 三分是刻意,七分是煎熬难耐的真实反应。

“弟子…实在难以启齿…弟子是……”

她将脸埋得更低, 声音闷闷的。

“仙君莫问了。”

“你如何了。”

沈相回声音自上方传来, 听不出什么情绪。

乌卿蜷缩着, 腹内灼热愈演愈烈,几乎要烧穿理智。

她心一横, 闭眼颤声道:

“弟子……是月事突至……腹痛难忍。”

……

话音落下, 周遭一时陷入静寂。

乌卿蹲在地上,只觉耳根烧得发烫。

明明离月圆尚有半月,此刻体内这股来势汹汹的躁动却格外猛烈。

思来想去,她只得将这异常归咎于方才的魇丝。

幕后之人所图, 恐怕正是要诱使沈相回体内魇息彻底失控。却偏偏苦了她这个被无端牵连的路人。

她还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仙君,可以回去了吗?”

头顶半天没有声音。

她悄悄抬眼,视线顺着他月白的衣摆往上爬。

目光掠过对方腰间飘逸垂落的衣摆,正感叹着他到底用了什么该死的术法,竟连一丝反应也没有时,却看见他手里倏地多了一把剑。

剑光凛冽,剑尖就落在她面前。

乌卿身体顿时一僵,脑子里莫名想起了书中文字。

【沈相回拎着剑,在月色下面无表情垂眸。剑锋之下,是匍匐于地、瑟瑟发抖的乌卿。】

【没等乌卿开口,便一剑穿透了她的心口。】

乌卿脸色一白,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面。

下一秒,那剑光擦着她耳际而过。

凛冽寒气将她后颈绒毛激得全竖了起来,却是精准没入了那两个昏迷魔修的眉心。

连一声闷哼都无,那两人身躯微微一震,便彻底没了声息。

乌卿怔怔地盯着那犹自嗡鸣的剑尖,好一会儿,才迟缓地眨了眨眼。

“乌清。”

是沈相回在唤她。

乌卿本能抬头,就撞进了沈相回逆着月色垂望过来的眼眸。

他罕见地皱着眉,目光里似有不解和疑惑。

还有一抹乌卿没法理解的,一闪而过的,近乎难过的情绪。

就像方才她做了什么,让他很伤心的事来。

乌卿终于回过神来,却惊讶发现身体里翻涌的灼意消停不少。

她还想着怎么解释方才过于失态的举动,沈相回却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既然身体不舒服,那就回去吧。”

说罢,一道柔光落在了她身上,抵挡了寒凉夜风。

乌卿恍恍惚惚跟着他回到客栈,恍恍惚惚同他道别,最后恍恍惚惚躺在了床上。

睡着之前,她想着,若她在书中的结局,不是死于沈相回剑下该多好。

这样就不会在沈相回拎着剑朝向她时,第一反应,还是源自宿命般的惧怕了-

沈溯推门而入时,床上那人刚刚进入梦乡,只是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照例让其陷入沉睡,照例坐在床沿,将人轻轻揽在了怀中。

易容术法在他掌心悄然消退,露出怀中人毫无防备的脸。

为何怕他。

竟在他持剑时吓得脸色惨白,仿佛笃定那一剑终将刺向她。

他不明白。

指尖凝出一道纯白灵力,描绘出复杂符文。

用于解除识海封印的术法在指尖层层亮起,笼罩着沉睡的人。

卷上警示言犹在耳:非自愿开启的识海,入侵时必遇抗拒,若强入,恐带来损伤。

可当他方一破除那道封印,还未进入乌卿识海细细探查,那属于天生灵体的灵识,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一丝一缕,清透澄澈,带着近乎欢快的亲昵之意,主动缠绕而上,就要往他识海中直奔而去。

沈溯面上冷意,终于在这一刻消散些许。

“为何要压着自己。”

他低声开口,额头轻轻贴上乌卿眉心。

“你的灵识,可比你这张惯会口是心非的嘴,坦诚多了。”

话音落下,他眉心灵光微绽,一缕更为精纯的灵识探出,瞬间没入了乌卿识海。

毫无滞涩,如鱼入水。

灵识交融,乌卿眼睫轻轻一颤。

她在睡梦中依旧本能抬手,环上他的脖颈。

那缕刚没入的灵识便被乌卿交相裹挟着,牵引着往她灵台深处坠去。

只是瞬间,那纤长浓密的眼睫尾部,便染上了一丝潮意。

“竟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得了吗?”

沈溯低低叹了口气,放任那抹灵识任由乌卿拉扯,只再从眉心分出一抹更为凝练的灵识,用来细细探查。

这片灵台,一如秘境时澄澈如镜。

“为何封闭识海。”

沈溯闭目凝神,灵识在这片澄澈灵台中,缓缓游移。

直到某一刻倏然停了下来。

灵台至深处,那个被小心隐藏起来的角落里,一道熟悉的灵光印记,正落在乌卿一缕微微颤动的本命灵识上。

那印记的气息,是他的。

沈溯蓦地睁开了眼睛。

眸底映着怀中人泛起绯红的容颜。

“同契印记。”

沈溯自是知晓同契印记。

他阅古籍无数,曾看到过这个说法。

若天生灵体者灵台过于澄澈,又恰与神修对象极度契合,便可能在灵台深处,烙下一道源自对方的印记。

这印记,会让天生灵体者,获得来自另一方的通感。

此为,同契印记。

沈溯眸色深沉,像是为了验证什么般,将灵识从乌卿识海一一抽离。

那没了封禁的识海,还在本能溢出清润灵气,朝他恋恋不舍般缠绕而来。

沈溯抬手,一道术法落下,那些不受控制溢出的灵气,才勉强压回乌卿识海内。

可明明灵识不再纠缠,怀中人依旧在小幅度地颤抖。

就像还在忍耐某种无从疏解的煎熬。

沈溯心念微动,验证般轻轻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如料想般,看到了乌卿皱起的眉毛,和从唇间溢出的一声轻嘶。

“……沈溯,”她含糊呢喃,带着委屈与泣意,“别咬我……”

刹那间,他脑海中倏地闪现某个画面。

那夜他照例带着晦暗不明的心思,细细品尝怀中人唇齿,辗转深入。

许是被扰得昏沉难耐,她突然重重咬了他一口。

可他还没喊疼,她就同今日这般嘶了一声。

“乌清。”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原来你……能感我所感。”

怀中人依旧在他臂弯里细微地颤,无意识地蜷缩,又蹭动,像在寻找一个能缓解不适的位置。

而他灵台深处那缕蛰伏的魇,早已蠢蠢欲动,将无数晦暗的念头放大,推至眼前。

“所以……”

归云峰月圆之夜,温泉边她压抑的哭泣与那句浸满泪水的恨你;

方才荒野之中,她骤然泛红的脸色与难以自持的颤抖……

“皆是因为我。”

并非修习了什么奇怪的功法。

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

只是因为他。

他自幼便活在忍耐里。

痛楚、渴望乃至骨髓深处叫嚣的阴暗,于他皆可压制。

可天生灵体何其敏锐澄澈。

于他而言尚可承受的,落在她身上,便成了无处可藏的折磨。

所以她在温泉中被折磨得可怜兮兮,哭着说恨他。

所以她去而复返,是以为灵枢剑能斩断她灵台识海中的同契印记。

原来,她是为了斩断与他的纠缠而来。

沈溯面色骤然一沉,眸中掠过一丝阴翳,那身清冷仙气此刻荡然无存。

“可惜,”

他手指拂过她在沉睡中仍然微微颤动的眼睫,低声叹息。

“灵枢剑斩不断同契印记。”

话音落下,他缓缓低头,轻轻覆上乌卿唇瓣。

还未深入,怀中人便在无意识中循着熟悉的气息,温顺地启开了齿关。

他轻笑一声,眉间又染上阴郁,不知是源于魇,还是源自他本性里的不堪。

“半月,还给你半月之期。”

“可好?”

怀中人未能回答,他低头,封住了那开启的唇。

第43章 43 s.s~~~

乌卿醒来时,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她依旧睡姿不佳,整个人裹着被子卷成一团,怀里紧紧搂着被褥, 像抱着一个巨型抱枕。

她在被褥上嗅了嗅,感叹了一番这修真界的香氛工艺着实不凡,连这客栈的寝具都熏得这般好闻。

还同沈相回身上的味道, 格外相似。

她又埋进去深深嗅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起了身。

想想昨夜发生的事, 她仍然心有余悸。

但好在以月事遮掩过去, 沈相回似乎也并未起疑。

乌卿稍稍放下心来, 这才注意到腕上玉环有灵光在微微闪烁。

她一查探, 发现是数个时辰前沈相回传来的灵讯。

【闭关三日。此间你可自便。】

底下还有一条:【勿扰。】

闭关三日?

怎么突然要闭关?

乌卿看着勿扰二字, 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看这传讯时辰,那时正是夜半,他难道遇到了什么事?

乌卿犹豫片刻, 还是试探回了一句。

【仙君可安好, 可有弟子能帮得上忙的?】

可发出去许久,腕上玉环一丝反应也没有。

她又等了等, 心中总感觉有些不安。

无果后, 只能先出门。

刚来到客栈大堂, 就听见掌柜的在同几个客人交谈着什么。

隐约听到了“魔物”、“荡平”等字眼。

乌卿心中一动,上前打听, “掌柜, 可出了什么事?”

掌柜见有客人询问,忙解释道:

“客官还不知吧,据说西边那片鸟雀不落的深山里,昨夜金光大盛, 直冲云霄。”

“今早时分,附近的小宗门前去查探,说是那山头被荡平,里头躺了不少魔修的尸体。”

“也不知是哪个得道高人途经此地,做了这么一桩善事。”

“只是现场颇为惨烈,像是经过了一番恶斗。”

乌卿眉头一皱。

金光阵法,魔修尸体,现场惨烈……

她立即想到那条“闭关三日”的讯息,当即告辞掌柜,往沈相回所住的客栈而去-

拐过几个街角,一路上乌卿仔细观察四周,并没有发现可疑或尾随的人。

寻到沈相回落脚的客栈,她也没有贸然就去敲门,而是先问询了掌柜一番。

掌柜对两人印象十分深刻,那夜两人前来问询住宿,他本以为两人是一对璧人,尤其那位气质清冷的公子,目光总若有若无地落在同行女子身上。

可听闻只剩一间空房时,那女子竟面露难色,神色顿时萎顿下来。

后来那公子入住了最后一间,这女子不知去哪里寻住处去了。

此时见这女子过来询问那公子是否在房间,倒也知无不言。

“在的,”掌柜想了想又回答,“只是那位公子快天亮才回来,瞧着神色恹恹的,像是有些不适。”

乌卿一惊,忙问,“他可带了什么伤?”

“伤?”掌柜思索一番,“那公子面上无碍,身上就不知道,那一身玄色衣袍,就是有伤也瞧不出颜色。”

玄色衣袍。

沈相回最爱月白、天青等颜色,怎突然穿了一件黑衣出门?

乌卿心下越发不安,也没在意掌柜打量她的眼神,道了声谢,便匆忙转身往楼上而去。

掌柜看着乌卿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瞧着分明是夫妻,怎的偏要分开住。”

乌卿没听到这句低语,只想着沈相回是否出了意外。

她站在那道紧闭的房门前,进退两难。

既怕自己多虑,贸然打扰他闭关静修;可耳边反复回响着掌柜那句“神色恹恹的”,又实在无法就此离去。

沈相回在人前向来都是清风朗月之姿,何曾有过“恹恹”之说?

定是遇到了什么,才如此突然闭关不出。

犹豫一番,她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房内寂静无声,应当是落了什么屏障。乌卿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闻不到。

她站在门前,摸了摸腕上一直没有回信的玉环,终是开口,低低地唤了一声。

“仙君,您可还安好。”

房内依旧没有回应。

几息之后,腕上玉环却忽然一热,乌卿垂眸看去,一道灵讯静静浮现:

【无碍。】

片刻,又是一条:

【你先回。】

若对面一直没动静,乌卿可能会认为沈相回已入定,未察外界动静。

但这不开门又传出灵讯,更让乌卿忧心忡忡。

为何不开门。

为何让她走。

无法确定安危,她如何能安心离开。

乌卿在门前又踌躇片刻,还是开了口。

“仙君突然闭关,弟子心中实在不安,若能瞧见仙君安好,弟子才能安心离去……”

说完,她便立在原地,不说话,也不离开。

屋内依旧听不到什么动静。

可几息之后,面前紧闭的门,最终还是开了。

沈相回仍是一身白衣,立在门扉之后。

神色虽不如掌柜描述的那般恹恹,但仔细看去,面上却也能瞧出一丝苍白和倦怠。

乌卿站在门外,下意识地嗅了嗅,没有闻到那股好闻的霜雪气息。

可人明明就在眼前。

“我若不开门,你莫非想一直站在这里。”

沈相回开口,音色淡淡落下,他垂眸落在乌卿面容,停顿一瞬,又移开。

“既已看过,便回去吧。”

说罢,不等乌卿回应,就要抬手关门。

那一瞬,乌卿动作竟比思维更快,竟然一脚踏入了那道将空间分为里外的门槛。

人也随之挤了进去。

未及反应两人距离是否过近,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早已扑面而来,几乎将霜雪气息全然掩盖。

乌卿抬头,面带惊诧,直直落入沈相回低垂的眼眸里。

她几缕被风拂乱的乌发,不经意落在他月白衣襟的前襟,乌卿甚至来不及伸手拨开,已然惊诧开口。

“你受伤了?”

未等到回应,廊外恰巧传来其他住店客人的脚步声。

沈相回抬手一拂,门在乌卿身后关闭,将他人视线隔绝门外。

他也稍稍退了几步,同她拉开距离。

“一点小伤。”

见乌卿还蹙眉望着他,又补了一句,“无碍。”

小伤能有这么大血腥气吗?

小伤需要闭关三日不见人吗?

乌卿目光越过他看似无异的修长身影,还未将屋内环视一圈,就看到了放在床尾地面的几件深色衣物。

暗沉的黑色,上面明显带着黏稠湿意,落在地面,将地面都浸湿得一片暗红。

似是……血迹。

还未等乌卿走近细瞧,又是一道气流拂过。

那几件染血的衣物,便不知被沈相回卷去了哪里,不见了。

“仙君。”

乌卿有些愣怔地盯着那地面的血迹。

“我听人说,昨夜有人夜入深山,杀了许多魔修,是您吗?”

“嗯。”

沈相回语气依旧淡淡的,他行至榻边坐下,背对着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些许倦意。

“乌清,你可回去了。”

鼻间血腥气萦绕不散,霜雪气都被掩盖得几乎闻不见了。

乌卿心中像被什么堵着,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又望向已经坐下的那人。

沈相回背对着他,一袭白衣洁净如新,身上并没有瞧见血色。

可她看着看着,却在对方肩背处衣襟下,隐约窥见了纱布缠绕后,细微凸起,不算平整的轮廓。

而那人还端坐着,似在闭目养神。

乌卿忽而想起在归云峰时,他也曾这般独自居于侧峰小院养伤,只让她自行离去。

今日,虽不知这人为何深夜孤身入山、绞杀魔修,可他实实在在,又受伤了。

而受伤的人,总是格外脆弱,需要照料的。

乌卿这么想着,便也自然而然走了过去,自然而然地开了口。

“仙君,让我留下来照料可好?”

“仙君肩背受伤,多有不便……”

“斟茶递水,换药熬药,我都可以做的。”

话音落下,那在榻上闭目养神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他抬眸朝她看来,那双清冷却带着倦意的眼眸里,映着她执着的面容。

这一抬头,不知是不是又牵到了伤处。

乌卿明显看到他眉心蹙了蹙,肩背处月白衣料之下,倏然洇开一小片鲜红,是血迹穿透层层裹缚的纱布,缓缓浸了上来。

“仙君!”

乌卿看着那血迹,心中一惊,已然顾不上再多,当即上前一步,指尖就要往对方衣襟而去。

却在堪堪触及那抹月白时,被握住了手腕。

修长的五指,紧紧握在乌卿腕骨,明显带着凉意的体温,惊得乌卿心中又是一跳。

而那人还微微抬眸,仰视着她。

过近的距离,过亮的天光。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尾细密的睫影,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那双颜色偏淡、形状好看的唇。

她曾在混沌中莽撞吻过,也曾被其温柔或凶狠吻过的唇。

乌卿被握着手腕,却一时忘了挣脱。

直到那唇轻轻开启,似是轻叹了一声。

“罢了。”

他还那般仰视着她,眸色深深,薄唇吐出二字。

“……你来。”

乌卿脑子里嗡的一声。

罢了,你来。

她曾在那混乱夜晚里,也听过这般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的许可。

乌卿指尖一颤,慌忙挪开视线,手腕微挣,便轻易脱离了那微凉五指的束缚。

而那肩背处的血迹,已在这片刻停顿中,又扩大了一圈,在素白衣料上刺眼得令人心头发紧。

沈相回已收回目光,微微侧过头去,乌卿视角只能看到对方线条清隽的下颌,与半截没什么血色的侧颈。

她的指尖,缓缓落上他交叠得一丝不苟的衣领,声音里是她都未能察觉的微颤。

“仙君,得罪了……”

衣襟层层褪下,劲韧的脊背线条随之显露,薄薄的肌肉在皮肤下显现出流畅轮廓,再往下,是收紧的后腰。

是乌卿不曾见过的视角。

乌卿眨了眨眼睛,勒令自己凝神,指尖颤抖着揭开了那截草草缠绕的纱布。

伤口深可见骨,血色刺目。

“仙君,您怎么伤得这么重?”-

阴暗密室中,烛火映照着几张阴沉的脸。

“昨夜那沈相回不知发了什么疯,一人持剑闯入,毁了一处山中据点。”

“实力相差太大,我们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废物!”

又一人推门而入,跪地禀告:“客栈传讯,沈相回已于今晨返回,似乎受了重伤,在客栈闭关中。”

“???”

“重伤?我们的人碰都没碰到他,他怎么受的伤?!谁伤的?!”

“不……不清楚……暗探只看到他脸色极差,有血气,回去就闭了关。但伤从何来,实在不知。”

“魇丝没种成,人死了一片,现在连他怎么伤的都不知道?!”

“一群废物!再去查!”

第44章 44 s.s.s.s

伤口触目惊心。

乌卿勉强压下情绪, 从玉环里拿出了好几瓶伤药。

沈相回给她的东西,没想到最后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瓷瓶打开,里面是止血生肌的粉末, 药效极佳,但沾上伤口时的灼痛也格外明显。

“仙君,会有点疼, 您忍着点……”

沈相回也没多说什么,就那样衣襟半褪, 阖上了眼眸。

眼看那血迹已经从肩胛蜿蜒往下, 一路往那紧窄后腰而去, 乌卿也不再犹豫, 将药粉小心翼翼撒了上去。

看着药粉覆盖血肉模糊的伤口, 乌卿自己背上的肌肉都仿佛幻疼起来,可他仍一动不动。

唯有浓密的睫毛,在透亮的天光下, 轻轻颤了颤。

莫名让乌卿的心, 也跟着颤了颤。

似乎是察觉到乌卿的注视,沈相回只淡淡开口, “不疼, 你继续便可。”

怎么会不疼呢, 伤口边缘的肌肉,都在本能痉挛着, 而这人依旧端坐, 像一尊不知疼痛的玉石。

“我动作快些。”

乌卿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专注手上的动作。

撒药粉,清理血迹,包扎, 那伤口终于不再流血,才轻轻舒了口气。

“仙君,好了。”

沈相回终于睁开眼睫,衣襟仍松垮地褪在腰腹。

他稍动了动,欲抬手穿上衣物,只是手臂还未抬起,动作便微微一顿。

似又牵到了伤处。

“仙君莫动,”乌卿生怕伤口又被扯出血来,慌忙开口,“我来!”

好在沈相回并未推拒,只重新合上眼,任由她指尖探来,落上他的如雪般堆叠在腰腹的衣袍。

外衣上刚才沾染的血迹已被术法拂去,过近的距离,让乌卿鼻间又充满了霜雪的气息。

夹杂着淡淡的药味,直往乌卿呼吸间钻。

乌卿立于沈相回侧后方,指尖还拎着他素白中衣的衣领。

沈相回墨发早就被拨到一旁,肩胛后背线条一览无余。

那曾被她攀附过的脖颈,留下过齿痕的肩头,此时在明澈透亮的光线中,无声诉说着某些秘而不宣的亲密。

乌卿握着中衣的指尖一紧,终是抬手,将那片景致掩盖在衣物之下。

外袍同样覆上。

待一切妥当,乌卿收手退开几步,静静立在他面前。

立至正面才发觉,那交叠的衣襟并未理得齐整,只松松散散地虚掩着。

透过细微的缝隙,两点浅绯的痕迹在素白衬里后若隐若现,如雪地中悄然探出的花瓣。

乌卿脑子一懵。

好在沈相回一直闭着眼睛,并未看她。

于是乌卿的目光,实在忍不住又落在了那处。

其实也不是没看过,她甚至曾胆大包天上过手。

更是一边动作,一边调侃。

“这般时刻了,沈道友还这样端方君子……”

她指尖点上去,惹得那人喉结滚动,双手却依旧规规矩矩放在身侧,只是握拳,默默忍受。

后来,她觉得无趣,收了指尖,又起了点别的心思。

她胆大包天握着对方手腕,将那额外好看但紧握成拳的五指,一根根抚开。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她喜欢的模样。

她看了半晌,将其按上了心口。

虽让她觉得有些凉,却正好,堪堪掌握。

再后来……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将她方才对他做的,通通还了回来。

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乌卿越想面上越热,连带着方才瞧见伤口的酸涩之意,都被这不合时宜的回忆冲散了几分。

“既已看过,便回去吧。”

正胡思乱想着,面前人陡然开口,将乌卿游离天外的思绪顿时拉了回来。

乌卿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偷看被抓了个现行。

可她偷偷抬眼瞄去,沈相回还是闭着眼,眉目沉静。

那副清冷仙气在衣襟散乱的情况下,不仅未减分毫,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禁忌感。

让人心头发痒。

乌卿垂下眼眸,“仙君,您伤口未愈,多有不便,还是让弟子留下照料吧。”

“弟子刚刚上来时瞧过了,隔壁那间客人已经离店,是空置的。”

“弟子就住在隔壁,随时来替仙君换药,可好?”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几息之后,那坐在窗边明亮天色下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既你坚持,便随你吧。”-

客栈掌柜还在那同人闲话,就见那鹅黄衣裙的女子下楼来,说要住挨着那公子隔壁的一间房。

掌柜心中暗笑这两口子的古怪情.趣,面上却殷勤应下,开门做生意,能多卖一间房,倒也乐得赚钱。

乌卿顺利入住沈相回隔壁,又去他房间添了壶热茶,这才懒散地躺在了自己床上。

这一松懈,方才情急之下没能细想的事,顿时浮上心头。

沈相回受此重伤,等到了夜间,那痛感岂不会借由通感,让她也体验一番皮开肉绽的感觉了?

乌卿面色发白……

她真的很怕疼!

怀着如此忐忑,夜幕终是来临。

今夜月亮又比昨夜饱满些许,已经是一个微凸的半圆。

她收拾一番,早早上床歇息。

睡到后半夜时,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瞥见从窗边漏进的月色,一下惊醒。

居然已是后半夜了。

可她仔细感受一番,肩背没有痛感,小腹没有灼热。

她身子爽利,竟无半分异常。

乌卿不信邪,下床来回走了几趟,又倚窗望了半晌月,依旧风平浪静。

她蹙起眉。

怎会感觉不到?难道那恼人的通感……莫名断了?

本来难得没有外力打扰,她该趁此机会,好好睡个觉。

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却睡不着。

一时想沈相回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一时想着若通感真断了,她要不要就这么跑路算了,

最后思绪兜兜转转,竟又落回了白日里那人清冷中透出脆弱的模样来。

算了,再等等。

若这通感真没了,那也等他伤好了再逃。

在这番思绪中,她终于又沉沉睡了过去,直至日上三竿。

次日醒来时,乌卿看见那大亮的天光猛地坐起,糟了,睡得太舒服了睡过了头。

她赶忙收拾妥当,去敲响了隔壁的门,果然,沈相回早就醒了。

不过对于她的迟到,他并没有说些什么,甚至还补了一句。

“若困倦,多睡会也无碍。”

乌卿心虚地笑了笑,“仙君,我来替您换药吧。”

沈相回听闻,只抬眼瞧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坐在那阖眼不动了。

这……是让她自己上手的意思吧。

乌卿定了定神,当即上前,说了句“仙君得罪了”,便探过手去,将那随意交叠的衣襟,一层层剥开。

墨发拢至一侧,露出缠绕着纱布的肩背。

纱上未见血迹,比昨天情形好了太多。

拆纱布,撒药粉,缠纱布,最后再将衣襟一层一层拢回。

沈相回始终静默,像一个任人摆弄的棉花娃娃。

这一回,乌卿留神将对方前衣襟也稍稍整理了一下,不至于一眼就能看见那两抹红。

收拾妥当,乌卿才退开些许,感叹道:

“仙君修为如此,那些魔修竟能伤您至此……难怪世人闻魔色变。”

沈相回抬眸看了她一眼,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魔修……不可小觑。”

乌卿点头,又想起昨夜消失无踪的通感,忍不住追问:

“仙君除了这外伤,可还有其他不适?”

对方顿了顿,薄唇吐出两字:“暂无。”

乌卿听了,又有些纳闷起来,难道那通感当真断了?

想着想着,她看见沈相回唇上有些干燥,于是上前,往他手边的空杯里倒了些茶水。

“仙君瞧着是不是口渴了,喝杯茶水润润喉吧。”

沈相回向她道了声谢,缓缓端起了那杯新斟的茶。

乌卿原本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直到她的手指不经意贴上壶身,那温度烫得她抖了一下。

显然是小二刚换上的沸水。

而沈相回执杯的手指已肉眼可见地泛红,他却眉峰未动,依旧将杯沿往唇边送去。

眼看热汽就要灼上他淡色的唇。

“仙君!”

乌卿急唤出声,同时已伸手握住了他执杯的手腕。

茶盏轻晃,热水溅出。

几滴落在乌卿手背,烫得她轻嘶一声;

更多则泼洒在沈相回指间,那片皮肤瞬间发红,他却仍稳稳握着杯沿。

乌卿心中一沉,顾不得师徒明面上的尊卑,一把将那茶杯夺了过来。

茶杯被热水浸烫得难以握住,乌卿将其搁置在桌上,低头看向沈相回被烫得通红的指腹,哑声开口:

“仙君……”

“你不觉得……烫吗?”

就这么一小会儿,那里已经起了一片水泡。

乌卿看向被她握着手腕、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被烫伤的人,喉头发紧:

“仙君,您身上除了那道伤,定还有其他不适,对吗?”

掌下的手腕动了动,是沈相回抽回了手。

他抬眸朝乌卿望来,那双深邃眼眸同她对视一瞬,又移开。

音色微低。

“不过是受了些魔气侵扰,不必忧心。”

“魔气侵扰?”

乌卿低声重复,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魔气侵扰,会如何?”

许是见她一副不弄清楚誓不罢休的模样,沈相回沉默片刻,终是开口:

“会让人经脉滞涩,灵力运转不畅。”

“连带地……失去一部分对身体与外界的感知。”

乌卿心头一震,顿时想到了昨夜安然无恙的一夜,既没有传来痛感,也没有传来灼热之意。

她似乎窥见了平静表象下的缘由。

沈相回并未多大在意的样子。

“只是感知罢了,过些日子便会恢复。”

可乌卿的心,仍然被高高悬起。

无论是五感还是痛感,都是人体的保护机制。

即便因此她能暂时免受牵连,但对沈相回而言,这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险境。

眼下魇祸未平,魔修在暗处虎视眈眈,他这般状态,若遇突袭……

她目光落回他垂在身侧,掩于衣袖下的手,语气里是她都没能意识到的心疼。

“仙君听力可受影响?”

沈相回抬头朝她望来,目光却是落在她开合的唇上。

“有些模糊,但看唇形,尚能辨别。”

乌卿不由靠近了些,望进他深黑的眼底:“那视力呢?”

沈相回眨了眨眼,纤长的睫羽如蝶翼轻颤:“亦有些模糊,但离得近些,尚能看清。”

乌卿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俯身,执起那只烫伤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此刻却红肿着,显得脆弱。

“仙君的触觉……是否也受了影响?”

沈相回的视线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并无感觉。”

乌卿指尖在那水泡边缘轻碰了碰,皱眉。

“痛觉也没有,对吗?”

沈相回视线又落在了她唇间,乌卿放缓语速,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终于点了点头。

“是。”

乌卿这下真顾不上师徒礼数了。她当即又掏出个小药瓶,在沈相回面前蹲了下来。

她握着那几截带着水泡的修长手指,抬头,“仙君,你别动,我给你敷点药。”

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尽量让对方能够看懂。

而对方真的在看着她唇形半晌后,点了点头。

“好。”

乌卿这才垂下头来,她挑开水泡,撒上药粉,用纱布将那几根手指缠成了一团后,才松开了对方的手。

做完一切,她才站起身来,“仙君,好了。”

见沈相回的目光仍凝在她唇上,乌卿又放缓语速,认真道:

“仙君如今这般不便,弟子实在放心不下。”

“今夜……可否容弟子歇在此处榻上,以便随时照料?”

句子有些长,她说完,又极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沈相回仰首望着她开合的唇瓣,神情专注,周身清冷的气息似乎柔和了些许,竟隐约流露出一丝罕见的依赖。

他看了片刻,轻轻点头。

“好。”

乌卿心头一软,在心中将那该死的魔修好一顿臭骂,才拎着茶壶开口:“我去换壶温水,仙君稍等。”

在沈相回点头后,才转身出了门。

她换来温水,又去自己房间抱来枕头和被褥,期间还碰到了正在巡店、从门前经过的掌柜。

掌柜看着她抱着被褥进入隔壁房间,心中感慨万分,这夫妻,到底是什么癖好。

他费解地摇摇头,下楼去了-

沈溯静坐在榻上,看着乌卿来来回回,像一只筑巢的鸟雀,将她的被子枕头全搬了过来,安置在他身边的矮榻上。

他想说其实大可不必,若她愿意,大可去睡他的床铺。

可看着她一点点将属于她的气息,挪进他的地盘,他心里那点隐蔽的暗念,又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也不枉费他大费周章,弄伤自己了。

他自然顾念着那同契印记,恐其连累她也感知痛楚,这才刻意剥离了部分自身的感知。

若他感受不到,她便也无须承受。

无论是伤口的刺痛,还是血脉深处翻涌的灼意。

虽说于他而言,目不能远视,耳不能详听,指端麻木,确是诸多不便。

但他的的确确在她眼中,看到了他想要的,逐渐显现的爱意。

再等等。

不要急。

沈溯如此想着,目光又落在那抹稍显模糊的身影上。

许久之后,终是闭上了眼睛。

第45章 45 o.o

夜幕降临, 乌卿将一切收拾妥当,确定沈相回再没什么需要后,才窝回了被子里。

这榻上铺了软被, 也算软和,循着鼻间若有似无的冷香,她也睡了过去。

只是因为对沈相回的状态有些担忧, 又要防备着可能出现的袭击,她并没睡得很沉, 时不时就要醒来, 朝床榻那边看上一眼。

这一看, 却发现那人侧躺在床上, 半边薄被全掉了下来。

乌卿赶紧起身, 拢了件外衣就往那边去。

北地的夜晚已经算得上寒冷,可他因感知缺失,连被褥脱落都未曾察觉。

受伤的肩背只覆着层单衣, 衣领因为侧躺, 松松散散坠开,露出一截修长的肩与颈。

他呼吸悠长, 似乎睡得很沉。

借着朦胧的月光, 乌卿能看见他长睫垂落在眼尾的阴影, 那股清冷又脆弱的劲,看得乌卿心里像猫抓似的。

怎么能有人……每一处长在她的审美之上。

从眉眼神情, 到唇瓣指节。

乌卿肆无忌惮打量了他半晌, 终于挪开目光。

她没唤他,俯身,只想拎了被褥要帮他盖好,却没想手指刚刚将被褥揭起, 整个人倏地天旋地转。

她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林卿。”

沈相回微哑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呼吸间的温热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林姑娘。”

乌卿浑身汗毛一竖,只以为沈相回识破了她的伪装,她刚要应激般弹跳而起,那人又低低开口。

“别走……”

音色不复白日清冷,倒添了股梦呓般的呢喃,和难以言喻的委屈。

匀长的呼吸落在耳边,几息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乌卿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间清晰可闻。

他在做梦。

他梦到了她。

乌卿仰躺在床上,肩膀抵着他胸膛。

他带伤一侧的手臂从她腰间横过,将她圈在怀中。

那被褥在刚刚翻飞的瞬间,竟完好地落在两人身上。

竟像是一被同寝中。

乌卿只需要微微侧头,就能碰到他微凉的唇。

而那人呢喃着,又将她往怀中搂得更紧。

“卿姑娘。”

这一声贴着耳畔的呢喃,让乌卿脊背一片酥麻。

那时他总唤她林姑娘,林姓本是假姓,后来情动之时,她便要他叫卿姑娘。

清冷又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低唤这三个字时,总能让她更加深陷与沉沦。

可现在,她还顶着弟子名头,若他醒了,局面该如何收场。

这么想着,她试着挣了挣,梦中人却仿佛感知到什么,竟然将她搂得愈发的紧。

乌卿不敢动了,还在思索怎么样优雅离开,耳垂忽然一热。

温热的呼吸带着湿滑的触感裹了上来,轻轻含吻。

乌卿整个人,彻底僵在他怀里。

“沈…沈…”

乌卿脑子一片空白,只本能喊出了一个沈字。

而那人却似乎因为听力不佳,没有回应。

湿热的触感仍在耳畔蔓延,乌卿禁不住轻颤起来,双手攥紧手边衣物。

“仙、仙君……”

乌卿颤抖着喊了一声仙君,可依旧毫无反应。

他听不见。

五感散失,竟能让人松懈至此。

乌卿眼里渐渐浮起泪意。

耳垂本是她的敏.感之处,那时沈相回就知晓,且格外爱吻这里。

她再次挣了挣,他却不知梦到了什么,终于稍稍离开了她耳畔,转而将头,埋在了她的肩颈中。

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乌卿从未听过的伤心。

“林卿,别走。”

乌卿睁着眼,望着头顶床幔,足足看了大半个时辰。

沈相回的梦境似乎终于平息,肩背渐渐松缓。

她轻轻将他横在腰间的手移开,终于得以起身。

乌卿站在床边,又看了沈相回侧脸半晌,最后给他盖好被子,回到了自己的榻上。

嘶,乌卿摸了摸耳垂,又烫又肿。

这人……属狗的吗?-

因着夜间折腾,乌卿早上又睡过了头。

睁眼时,沈相回早已起身,独自静坐床边,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看见那张脸,乌卿心中就有些发虚。

她从不知道当初自己不告而别,留给他的不是愤懑,而是这样的难过与念想。

她抬手揉了揉耳朵,开口:“仙君昨夜好似说了些梦话……仙君可还记得?”

沈相回面容朝这边微微偏了一点,似乎没有听清。

乌卿心中叹了口气,起身走至床边。

沈相回又为了看清她唇语,徐徐抬眸望来。

病中之人褪去了平日的清冷锋锐,只余一身易碎的脆弱与安静。

乌卿迎着他的目光,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那人视线在她唇上停留片刻,又似无意般掠过她微红的耳廓,随即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乌卿揉了揉耳朵,算了,不记得也好。

先把那该死的魔物解决再说-

沈相回感知受限,乌卿夜晚也没了扰得她难眠的热意。

接下来这几日,倒是罕见地度过了几个安稳的夜晚。

白日里替他换换药,添添茶,更多的时候,是趁着他视力受限,肆无忌惮打量他。

乌卿坐在窗边,托着腮,望着眼前正静坐调息的人,心想这人似乎并不像书中所写那般可怕。

在岩洞里时,他会循着她的意见,她说停下便会停,她说可以了才会继续。

入了归云峰,对她这个随意收来的弟子,也是尽心指导,从不苛责。

如今抱病,也不愿多劳烦旁人,只会这样默默忍受。

更不提魇这种能将人恶意无限放大的东西,也被他牢牢压制。

她从未在他身上,窥见一丝半分的恶意。

原主“乌卿”的确行事过恶,而她顶多算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