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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的消散,懂吗?】

叶璇清冷脸不语。

主神抬手,系统被放出,它询问:【你呢?跟着她基本上就是去送死,或者,你可以选择绑定其他人…】

荧光落地化成一个男人,他轮廓棱角分明,有一双含情迷离的桃花眼,眼尾上翘,添了一丝冷漠和疏离,偏偏脸色苍白,脆弱易碎,两种复杂气质交织。

他深望叶璇清一眼,同样也一语未说,再次化作荧光融入叶璇清的身体。

空洞而无垠的白茫茫空间消散,黑夜归来,密雨倾泻,叶璇清转头,望向神智清明的山莺,平静道:“我要走了。”

山莺疑惑:“你去哪里?你的攻略对象…”她瞥向已经死去的池舒,“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叶璇清:“我?”她一笑,清冷感不再,似邻家的姐姐一样亲切温柔,“我要回家了山莺。我要回我的家了。”

山莺:“可你不是说,必须攻略男主,完成任务吗?”

“没关系的,活了就能回家,死了没意识也算回家了。”

“大佬…”山莺拧眉,心绪不宁,经过了如今这么多事,她也渐渐能感同身受叶璇清的无力无奈。

叶璇清摇头:“山莺,不要这个样子,你应该祝福我的,我要回家了,”她笑笑,真诚为之前刺杀她的事情道歉,“对不起啦山莺,我当时真的很想回家。”

山莺沉默,一时无言。

半晌,她突然不合时宜冒出一句:“我终于知道小说的穿越者为什么都是孤儿了。”

叶璇清开怀大笑。

她道:“走了,对了,你小心主神。”

山莺摆摆手算做回应,扭头,破败不堪的祠堂早已消失不见,是一座别致典雅的四合院伫立其间。

雨幕中,明亮澄黄的烛火不灭,摇摇晃晃,似在做招手的欢迎。甚像那话本子中,占据破庙破地方,吃人挖心的鬼魅妖邪,利用障眼法,建屋舍小院,趁着暴雨黑夜,来诱惑淋湿焦急的路人。

是明显得不能明显的假象。

山莺抬手,擦拭雨珠,下一刻,她推门而入。

心也随之安定。

宋栖迟就坐于小院的海棠树圆凳上,檐廊下挂着风铃随着门开,灌入风得丁零作响,他抬头,烛火流窜他的双眸,幽暗深邃中亮起一簇光。

他轻轻道:“山莺。”

第47章 为我而死 小院温暖光亮,雨也似乎……

小院温暖光亮, 雨也似乎也躲避这角落,山莺就站在门口,凝望着宋栖迟, 一时竟有些近乡情怯。

她不由又想起叶璇清坚定不移要回家的话。

那她家呢?

家第一次是在父母出车祸那刻没了。

家第二次是在外婆去世也没了。

自此, 她从借住舅舅家,住校到毕业后租房,也只不过换一方睡觉的住所。

而如今呢…

山莺静默打量这个院落,它距离她上次离开前貌似没什么变化。

院落的海棠树下躺椅有她盖腿的薄毯,和倒扣未看完的书, 床铺边悬吊着她觉得漂亮而具有隐秘性的珠帘和纱幔挂起一侧,桌案上还有她练笔时胡乱写字的宣纸。

处处都有她的东西。

处处都有她的痕迹。

“山莺。”宋栖迟并未打搅, 静静跟在山莺身后, 陪她从门口一路逛完整个院子后, 才出声轻唤。

山莺扭头, 回看垂眼深望她的宋栖迟,安宁安定的充斥心间, 还不断往外冒,往外渗,直至融入四肢百骸, 那点因为叶璇清的话,产生的一点点涟漪, 趋于平息。

她摇摇头, 走向宋栖迟。

宋栖迟淡淡一笑, 似知晓山莺要干什么,先一步张开双臂,托住扑来的山莺,勾起她额间的湿漉的碎发, 瞬息,从青丝衣衫皆已干燥,他笑容浅浅:“怎么了?”

山莺黏在宋栖迟怀中,轻嗅他身上浓郁的檀香味仍不满足,踮脚勾住他的脖子,在他下颌和滚动的喉咙处亲了几口。

“宋栖迟…”

没关系,她不需要找寻什么家。

因为她已经找到她的家了。

山莺不再孤寂流浪,她有喜欢的人,她喜欢的人也喜欢她,他们两人成婚了,也算告知天地祖宗,接受众人的观礼,是正式的成婚。

他们两个组成了一个家。

哪怕这个家只是虚假的幻境,是水中月,镜中花,是障眼法,但只要有宋栖迟,哪里都是家。

山莺黏糊糊撒娇:“宋栖迟。”

宋栖迟抚摸她的乌发,“山莺,我在。”

他放纵山莺亲,甚至弯腰靠近,贴心让她亲得更方便不累。

山莺单方面和宋栖迟腻腻歪歪。

过一会儿她就不好意思了,她趴在宋栖迟怀中仰首偷瞄,心想,宋栖迟怎么站立不动,也不亲亲她时,正巧与宋栖迟对视,他浅笑正经地问:“不亲了吗?”

宋栖迟双目黝黑深邃,山莺只觉从他的双眸仿佛看到了自己如饿狼扑食,乱抱乱啃。

她“轰”的大脑爆炸,绯红从脖颈一路延伸至脸颊,瞬间松开宋栖迟,山莺摆动额间碎发,装作若无其事:“嗯。”

忍不住又透过指缝瞧宋栖迟,他还是那副从容端正的面容。

山莺拧眉。

原来宋栖迟也是这样的吗?

她回忆过往,两人唯有成亲当晚,宋栖迟主动浅尝辄止得亲了亲她的脸颊额头。

难道…?

变成鬼,还会清心寡欲了?

正在思考之际,宋栖迟牵起她的手,走进房间,山莺坐在了床榻,下一秒,珠帘垂落,发出悦耳清脆的摆动声。

山莺心也随之晃荡。

“宋栖迟…”

宋栖迟轻轻“嗯”一声,他道:“不亲了吗?”

不亲…了吗?

山莺自然是想亲的。

零星的月光和烛火从雕花窗棂透过,山莺坐在床铺边,眯眼仰首只剩一抹颀长轮廓,面容都隐藏月色的宋栖迟。

怎么办。

山莺五指蜷缩,心要跳出,知晓宋栖迟情绪减少,情欲全无。

她更想亲他了。

阴暗的坏心思蔓延,甚至满脑子都是怎么亲怎么抱,肆意妄为的撩拨宋栖迟,想看他是否像如今这么淡然无欲。

“要亲的,”山莺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压抑的颤音,她脱下鞋袜,上了床,摩挲中牵住宋栖迟的手,“宋栖迟,你过来。”

窸窣声中,山莺感受到手牵的人向她逼近贴近,她没像从前一般似羞似怯躲开,而是主动迎上,推倒他至床榻。

手抹黑抚摸上他的后脑,拔掉束发的玉簪,柔顺冰凉的青丝萦绕在她的指尖。

山莺的心也似缠绕融化。

她抿嘴笑,笑意更是从她喉间溢出。

其实,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山莺伏身而下,轻轻一扯手中长发,另一只手摸到宋栖迟的脸,头也凑过去,用嘴慢慢描写,饱满额头,高挺鼻梁,到冰凉又柔软的唇。

浅尝几口,亲了几口嘴角。

又轻轻柔柔撕咬一下唇瓣,整个人就埋入宋栖迟怀中,笑得花枝乱颤,虽然看不到,但她都可以想象宋栖迟现在躺在床上是怎么一副凌乱模样,又端正经神色。

“这么高兴吗?”声音从正下方飘落。

“嗯。”山莺轻笑应声。

她趴在宋栖迟胸膛,原想抱着他休息睡觉的,他可胸膛冰冷,听不到熟悉的心脏跳动,山莺所有的喜悦似退潮般消失,她一霎那冷静。

挫败而无助。

她忍不住又问:“为什么?”

山莺刨根问底:“宋栖迟,你到底怎么死的?”

“?”宋栖迟含笑摇头。

“在你我亲热时,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太煞风景了。”

山莺坐直身子,苦脸拧眉。

宋栖迟撑床斜靠:“不亲了吗?”

山莺眼瞳一转,抱胸哼笑:“让我亲你可以啊,告诉我你怎么死的。”

宋栖迟诚恳:“我是被殷庚杀死的。”

山莺疑惑:“我记得无忧不是送给一颗可以看到殷庚位置的珠子吗?难道不管用?”

“应该是管用吧,”宋栖迟微微一笑,解释,“我的确用这颗珠子找到了殷庚。”

山莺:“?”

她挠挠头,眉宇拧成一团,又回忆了一遍宋栖迟的话,凑近宋栖迟,再次确定,“我听错了吗?还是你说错了。”

“都没有。”

山莺:“为什么?”

宋栖迟笑笑:“山莺,你难道不想见我吗?”

山莺一滞,反手抱住宋栖迟,用行动证明自己,“我…我自然是想的。”

宋栖迟轻拍山莺的背脊:“是啊,我也想见你。”

其实,宋栖迟等了山莺很久。

在她所谓的永平镇无常山。

一开始恼怒她的不辞而别,又担忧她的人身安全,到疑惑她到底去了哪里,又惊恐她还会不会回来。

万千情绪念头压在他身,他行尸走肉活着,在崩溃的边缘总能听到那娇俏软糯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边。

是山莺给他承诺——

“那下次,若再发生这种类似的事,你不要走,麻烦辛苦你等等我好嘛,我一定,一定会来找你的。”

他煎熬的等,痛苦的等。

等到了第二年。

宋栖迟心间荒凉萧瑟,他终于承认,或许山莺不会回来了,转念,他又将念头更改,或许只是他等不到了山莺。

山莺回到了未来。

他或许可以当官,将云元镇更改为永平镇,但如何让众人将这个地名都烂熟于心。

他或许花费重金建设宋家祠堂,但他又如何让它自然荒凉荒废。

唯有时间。

唯有时间。

而他的时间够吗?

若是五年十年,他尚且能不顾礼义廉耻,只恳求山莺跟他在一起,若是五六十年呢,他已经两鬓斑白,垂垂老矣,他如何开口?

若是更遥远呢?

遥远到他一生的等待只是一缕清风,一吹就无,虚无缥缈。

既如此,为什么不让一切回归原点。

宋栖迟离开了。

他跟随无忧送他,叫他远离殷庚的珠子,找到殷庚。殷庚大变模样,他披上无忧外衣,性情也改变许多,镇守摘星楼做国师,唯保留了他殷庚的名字。

而他身侧站着宋妙,是对他厌恶至极,要为阿娘哥哥报仇的宋妙。

一切都是那么凑巧不是吗?

仿佛他天生就应该死于殷庚和宋家人之手。

殷庚持刀划开他的身体,血肉分离,血色飞溅,宋栖迟痛苦中感受到翻涌的欲望,是期待。

他听到殷庚含笑问:“你有什么临终愿望吗?”

宋栖迟并没有。

然而开口间又滋生念头,他道:“就让我死在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吧。”

那个被山莺称为永平镇无常山的地方。

那个被山莺称之为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旧祠堂。

而他会像某次做梦的场景一般,在无垠黑暗的混沌中漫长等待。

等待山莺来找他。

“宋栖迟…”

宋栖迟回神。

山莺头埋在宋栖迟的怀中,紧扣他冰凉指尖,她思忖许久,到最后脑海中交织着宋栖迟刚才那句轻笑的“我想见你”,和初见那时那一句笃定的“我在等一个人”。

她头晕目眩:“宋栖迟,你主动去找殷庚,让他把你炼制成鬼?”

宋栖迟沉默,半晌:“是。”

山莺哽咽:“是因为我?”

她突觉荒唐好笑。

到最后,宋栖迟,竟是为她而死的?

她是才是害死宋栖迟的罪魁祸首。

宋栖迟摇头反驳:“不是。”

他捧起山莺的脸:“山莺,不要哭,你应该高兴才是,若非如此我们如何能再相见?”

山莺拧眉,事实的确如此,但她还是不由悲从中来,她咬腮强迫自己冷静:“你是为我而死的。”

“不是。”

“是我想,是我愿意,是我甘之如饴。”

“是我想见你,是我想等你,”宋栖迟轻轻一笑,与山莺贴近耳鬓厮磨,心满意足的喟叹,“一切一切都出于我的欲望贪念,山莺,我是为我自己而死的。无关于你。”

山莺愣愣。

被宋栖迟的胡搅蛮缠,胡言乱语震撼到,这都能转到他身上?

但她也知一切都是宋栖迟不愿让她伤心。

山莺挽住宋栖迟的脖颈,强颜欢笑:“我知道我知道,”她语调哀切,又强迫自己开怀,“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说罢,落下几个奖赏的吻。

宋栖迟轻笑,感受侧脸轻柔的吻,又望向山莺:“没有了吗?”

山莺歪头,须臾,又亲。

宋栖迟又问:“没了?”

山莺又胡乱亲几口。

反复几次,山莺悲伤全飘走,她哭笑不得,捧起宋栖迟的脸,惩罚似的轻轻咬下一口,娇嗔道:“怎么都是我亲你,你怎么不亲我?”

“那我可以亲你吗?”

“你说呢?我们是夫妻,难道你以后每次亲我,都要先问我,那也太别扭了吧。”

“嗯。我知道了,以后不问了。”

随后,宋栖迟一只手扣住山莺的后颈,微微让她侧脸,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让她与他紧密贴近。

凉意袭来。

一个几乎凶残粗暴的吻。

攫夺控制,撬开山莺的嘴。

第48章 无人可知 “呜…” 酥麻感……

“呜…”

酥麻感自脊椎窜上全身。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山莺措手不及, 更不提宋栖迟不时舔舐轻碾,又时不时撕咬吞咽。

山莺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杏眼微张, 就抓紧宋栖迟的衣袖一角,全身乏力躺在他怀中。

仍由顺从宋栖迟。

彷佛,他对她,无论做什么。

她都心甘情愿。

空气被掠夺,嘴被撞发麻, 山莺忘记了思考,半晌才反应过来, 迟钝地轻轻扯一下宋栖迟的长发。

宋栖迟一顿, 挪开。

一声叹息响起, 他冰凉的指尖摩挲山莺的唇, 嗓音因情绪变得又哑又沉,“山莺…”

山莺长发披肩凌乱, 眼尾泛红含泪,全身都酥麻动弹不得,唯胸腔激烈起伏喘息。

不科学啊!

不是变成鬼, 清心寡欲了吗?

山莺怯怯歪头看,又因昏暗瞧不真切宋栖迟的神色。

只感知一股若隐若现的视线, 隐秘于朦胧夜色中, 似雾似霜, 无声无息渗透,黏腻贪婪索取。

欲要将她拆骨入腹。

“宋栖迟…”

山莺心跳如鼓,快要坚持不住,她颤颤巍巍吐出几字, “把灯点亮好吗?”

一刹那,橙黄的烛火燃烧。

更映着宋栖迟眼眸闪烁贪欲。

骗子!

哪里清心寡欲了?

山莺伸手去挡宋栖迟双眼,做鸵鸟姿态,她磕绊,“宋栖迟,你,骗人!”

“我如何骗你了?”宋栖迟疑惑。

睫毛似蝴蝶在山莺掌心扑扇欲飞,她指节微隆,“你…”手心又痒,气恼得她强词夺理,反咬一口,“那,那我一开始我亲你的时候,你怎么没反应?为什么不亲我?”

害她以为他情欲全无,随心所欲得又亲又抱。

“是你之前让我不要亲你的,”宋栖迟认真道,语气裹着委屈不解,“难道…你又不让我亲你了?”

山莺窘迫。

她的确想。

而且以宋栖迟来说,那么多少年前的回忆了,还清晰记得。

山莺嘴硬:“谁说的…”

望着视线全无的宋栖迟,他身上的侵略感的危险又消失不见,又变得温和温柔让她依赖的宋栖迟。

山莺吞咽口水,连同不安一同吞咽。

她轻轻道:“可以亲的。”

而伴随她这句话,宋栖迟扣住她的手,轻轻拿下放在唇边轻碰,他眼眸光亮细碎撒在其中,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我知道。”

“我知道可以亲。”

山莺脸颊坨红,想说什么,最终只能放纵宋栖迟,独自忍受手心的酥麻感,好一会儿,轻轻问:“你亲够了吗?”

宋栖迟摇头。

山莺轻笑,黏糊糊抱住宋栖迟,双手捧起他的手,学着他的样子反亲了几口他的掌心,笑盈盈道:“这回够了吗?”

她躺入宋栖迟的怀中,无聊玩弄他的修长的指尖,见他空荡荡的无名指,突然想起什么,摘掉自己手上戴的两枚交融在一起的戒指。

递给宋栖迟,她问:“能复原吗?”

“可以。”

红线在宋栖迟手中乖巧的温顺,自觉抽离收缩,片刻,他掌心有两枚一大一小的戒指。

宋栖迟先为山莺戴上。

又佩戴好自己那枚,也不再和山莺腻歪,揽住她的肩,拥在怀中,哄她入睡。

两人同床共枕。

好像跟以往没什么不同。

秋雨绵绵是下不停的。

已经连着下了半个月。

天色总是阴沉沉,灰蒙蒙的,院里一片整洁宁静,院外秋风瑟瑟,雨打树林,树枝挂着零星的橙黄叶片,片刻又飘落。

山莺仰首望,感叹:“怎么还下雨啊?”

宋栖迟:“怎么了?”

山莺手撑桌,“我想下山。”

宋栖迟神色不变问:“为什么?”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也嫌无趣,山莺环顾一圈,笑意填满眼眸,她道:“我想买些东西。”

“跟你一起。”

虽然跟宋栖迟窝在院子里实在轻闲惬意,但她也就想和他如同跟寻常夫妻一般,闲暇时间,去逛逛街,逛逛超市,看顺眼就买点,添置一点物品装饰家,购买一些食物一同食用。

不管怎么想,都是很幸福的事。

她想将屋子填满拥有她和宋栖迟的记忆点物品,毕竟,这个家只是一个虚假的存在,原来宋栖迟送给她东西,也随着她消失,和宋栖迟死,顺着时间流逝泯灭。

什么都没有了。

宋栖迟:“想买什么?”

山莺托腮摇头:“我还不知道呢…就是想跟你一起逛逛。”望向肌肤比白瓷杯还莹润白皙的宋栖迟,她眼波荡漾忧虑,问出自己心藏的担心,“只是以你现在的情况可以下山吗?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宋栖迟摇头噙笑:“我很好。”

宋家人已死,他不再桎梏受困,他起身,从屋檐下取出一把素色的伞,另一手牵山莺,“走吧。”

“啊?”山莺握紧宋栖迟的手,身子跟随,眺望小院外,“还在下雨呢。”

宋栖迟侧身眺望绵绵细雨,“可以停。”

山莺眯眼:“?”

可以停?

那这段时间宋栖迟哪里不去,就跟她窝在院子里是在干什么?

就是想跟她黏在一起吧!

山莺偷笑也不戳穿,低头抬脚,半个身子都靠在宋栖迟,雪青色的衣摆摆动,似迎风招展的鸢尾花,她杏眼忽闪,透亮明艳,“可地湿路滑,鞋袜会浸湿的。”

宋栖迟迟疑:“那…不去了?”

山莺噗呲一笑。

及其顺手接过宋栖迟的手中的伞,抬脚走了几步,倒转望站在原地的宋栖迟,摇头,“那怎么行呢。”

宋栖迟重复山莺的话,“鞋袜会湿。”

“是啊,怎么办啊,”山莺眼波荡漾,装得惆怅,可笑意盈盈早就藏不住,她奔赴宋栖迟抱住他,仰脸是满满依赖,“要不然,要不然你背我下山吧。”

不是询问商量的语气。

骄矜中带着小得意,是知道宋栖迟一定会背她的肯定。

宋栖迟垂眸含笑:“可以。”

他一顿,瞥一眼笑得越发灿烂放肆的山莺,“你故意的。”

山莺眨眼,“很明显吗?”随后又大方承认,“是啊,我就想和你在一起,我就是想你背我,不可以吗?”

宋栖迟:“可以。”

山莺抱宋栖迟紧紧的,怕飘雨淋湿他,伞也打的低低的。

只感受宋栖迟的背跟他这个人一样,表面冷冽坚硬,实则温柔体贴,稳稳托住她,陡峭的山路走的如履平地,从伞缝隙看到摇晃的绿意,还没什么感觉,就到看到一座高耸典雅的建筑。

“要逛逛吗?”

山莺举高伞,诧异:“我们到了万安观?”

万安节已过,客流少了许多,加之淅沥的小雨,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打伞的上香客,和匆匆的过路人。

宋栖迟点头。

见眺望万安观,久久不回神的山莺,将她置于干净的檐廊下,询问:“要进去看看吗?”

“不要。”山莺撅嘴。

自从她知道这万安观只是殷庚利用众人祭拜来不断增加宋栖迟难受的手段,她都痛恨当初自己毫无主见的也随众祭拜,她自责:“宋栖迟,怎么样才能毁了万安观呢?”

宋栖迟:“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山莺道明缘由。

“现在的万安观于我而言没什么影响。”宋栖迟含笑解释。

山莺追问:“为什么呢?”

宋栖迟低垂眼帘,嘴角的浅笑,似春日的暖风,温暖而柔软,“我上次来万安观时,已经拿走了我重要的物品。”

他未停顿,仿佛知道山莺要问什么,“是我的骨灰。”

“它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远比之前装在红线编织的人鱼玩偶内更让他安心。

骨灰…

山莺想起之前宋栖迟为了救她,给她喂下的骨灰。

现在流转于她身体。

与她血肉交融。

山莺低头抚摸胸膛,似透过自己身躯,感知属于宋栖迟的痕迹,“真的吗?”

她惴惴不安,对自己并不信任:“真的可以吗?我总怕…若是我有什么事,会对你有影响吗?”

“为什么你会出事呢?”宋栖迟含笑舒缓问。

屋檐断断续续是落不停的雨水,嘀嗒嘀嗒在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山莺怅然,心似砸得闷闷疼疼的,她咬唇:“我…好像,就忙不了你什么。”

“一直以来,我都算你的弱点,是你的软肋,当初你是为我主动赴死的,也是为我主动进浮生梦的。现在,你的骨灰,放在我身体里真的安全吗?”

“我总怕,我总怕…”

山莺真的有点怕了。

她觉得自己担不起如此重任,总怕有人像之前那样,利用她伤害她,便就可轻松攻破解释宋栖迟。

“是我弱小,是我无能,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于你何干。反倒是你,因我受了很多磨难蹉跎,你会后悔吗?”

山莺摇头。

她只担心自己会拖宋栖迟后腿。

“欸…真是可怜,”宋栖迟弯腰,捧着山莺的脸静静端详,嘴角弧度越来越大,他又叹一口气,“真是可怜的山莺。”

山莺:“我哪里可怜?”

宋栖迟笑:“为我愁眉不展,还不可怜吗?”

山莺张嘴欲反驳。

就见离她近在咫尺的宋栖迟,仍旧静静望着他,此刻,他如无人踏足的深潭般的眼眸溢着笑,里面装着她的倒影。

她心头一惊。

人忍不住慌张向后一步。

她心绪不宁,轻唤:“宋栖迟…”

宋栖迟点头:“山莺,我在。”

山莺:“你可恶。”

宋栖迟歪头:“?”

“不可恶吗?我担忧沮丧时,你好像很高兴?”山莺上下打量全身干净整洁,鞋上连一丝泥泞都蹭沾染的宋栖迟,最终落在他那张笑意还未消散,姿容昳丽的脸上,她皱鼻拧眉,“可恶。”

宋栖迟一滞,他收敛笑意,眉峰微皱,冷冽锋利瞬间凝结,“很明显吗?”

山莺诚实颔首。

“那,那你生气吗?”

山莺仰首斜睨一眼,正想抱胸冷哼生气,笑意就从嘴角溢出,她只能背对宋栖迟,捂嘴偷笑。

望着越来越不在她面前伪装自己本性,越来越愿意袒露真实的自我的宋栖迟。

山莺挺开心。

哪怕稍显奇怪。

没人性恶劣一点。

但宋栖迟独自等待她许久,奇怪一点很正常吧,他又不是人,性格恶劣一点也很正常吧,喜欢她,所以享受她对他在意担忧,这也正常吧。

山莺没什么可生气的。

反而欢喜他不似以往故意在她面前伪装的温柔和善。

山莺托腮思考:“嗯…我要是说我生气,你会哄我吗?”

宋栖迟:“你不跟我生气,我也会哄你的。”

他拉住山莺的手,“山莺,你不要担忧我。”

“可是…”山莺张嘴。

她又想起殷庚。

浮生梦后,他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想到他简直跟打都打不死的小强一一样。

山莺忐忑不安。

如惊弓之鸟一般。

有点应激,“殷庚,他是不是还没死?我怕他又卷土重来。”

“都是我的错,”宋栖迟言笑晏晏,轻抚

山莺的脸颊,“当时只注意你了,竟放跑殷庚,如今又让你忧虑。”

他望向万安观,“不过不用在意,他现在已没能力伤害你我了。”

山莺:“真的?”

宋栖迟轻笑,拉住山莺的手:“真的。我说过,我就在你的身体里,我们是一体的,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山莺眉头舒展,“我知道有你…”

可是,是她无用,帮不上什么忙。

“真可怜啊。”宋栖迟含笑感叹。

轻柔的酥麻感在山莺手臂游走,一瞬,翻涌似夕阳浪潮的红线从她袖中流淌而出。

宋栖迟捻起一缕,“不过,你既然担心,那试试用红线保护自己吧。”

“它不听我的,”山莺撇嘴告状,“而且一从我身体里出来,我就好累好困。”

宋栖迟:“现在还累还困吗?”

“那是因为你在,”山莺回答,陡然,她一停顿,望着目光温柔的宋栖迟,一切都不安都自然而然消逝,她抚摸着自己身体。

是啊,宋栖迟会一直在。

她轻轻一笑,“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和你的。”

雨依旧是淅淅沥沥得下。

不见大,也不见小,天气一切都是沉闷湿漉的,可山莺的心情明显有好转,她打伞拉着宋栖迟离开万安观,寻人问路,去了永平镇衣食住行店铺的绾宁街。

逛街就逛嘛。

山莺本来就没目的性要买什么,就挽着宋栖迟,一边闲聊,一边悠闲地看,买了点衣衫钗环,就去旁边的茶楼喝茶聊天。

因下雨,茶楼内的客人也就寥寥几桌。

山莺懒得走楼梯上二楼,就在大厅寻了一个临窗的角落,伴着中庭说书先生惊木一敲,她翻菜单的手一顿,好奇正要细听。

店二小笑眯眯问:“两位客官,要来点什么?”

“哦。”山莺点了一壶碧螺春,又点了特色秋季的桂花云片,板栗金团后,推菜单给宋栖迟,宋栖迟瞄了一眼,又点了两道咸甜口的咸香酥和蛋黄酥。

“都道那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说书先生是个青灰衣袍的老大爷,须发皆白,慈眉善目,低沉沙哑嗓音自带故事感,抑扬顿挫讲述,“大家可知春风路柳府,为何一夜之间全家被杀?”

“只见那李捕快推门而入,就看悬梁的尸身和随风摆动的柳条一般,唉,可见凶手手段至残暴可恶!一家三代,一人活口未留…”

山莺愕然眨眼,她自然知道。

她当初还误会凶手是叶璇清他们两人,拉着真正的凶手赶紧跑路。

而坐在她身边的真正杀害柳府的凶手,听一耳朵儿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的柳家灭门惨案,淡然斟茶递给山莺,还询问:“怎么不听了?讲得还挺有趣的。”

山莺转头捧茶喝一口,又捏一块咸香酥,继续听。

“既无新仇,也无旧恨,偏偏做得灭门惨案,李捕快探查之下,竟发现柳府一有蹊跷之事…”

“柳府既不看门第,也不瞧性情,唯在在意生辰八字,再细究一看,与柳府成婚的女子皆以亡故,因都是些贫苦女子,流传而出,也不过落下一句没福气,命薄压不住,便没了下文…”

“再砸开地窖,里面棺材众多,满是骇人的尸体,皆是女性,有些尸身腐败,臭气冲天,有些白骨累累,仵作验明,是残害致死…”

“真是可怜可悲,柳府竟荒唐至此,也不知道那无影无踪的凶手,是不是就是那些枉死的女子。前来索命…”

说书先生惊木一敲,故事了结。

山莺撇嘴:“这就完了?”

这出故事也讲了一段时间,不再新鲜,大厅本就没几个人,说书先生自然对聚精会神,听得津津有味的山莺有印象。

他笑:“姑娘是觉得在下哪里讲得不好吗?”

“不是,”山莺摇头,“这故事云里雾里的,柳府杀害那些新娘子为什么?”

说书先生摇头:“不知。人死又何谈知道他们生前所想。柳府灭门案就本扑朔迷离,莫说其他,至今凶手是谁也未追查而出。在下也只是当故事讲述,劝世人切莫作恶,总有报应。”

山莺哑口无言。

说书先生又笑,“姑娘还有何事吗?”

“那…”山莺想问,她被宋栖迟救出,那做空棺材又作何解释。

又想问,她也算是柳府奴仆抓入柳府强迫拜堂的,那在世人眼中,所谓的“山莺”死了吗?

但想来说书先生定是不知,山莺最终摇摇头。

说书先生:“我瞧姑娘心善,对此事的很感兴趣,听闻万安观会接手此事,要在一月后建斋设醮 ,姑娘可去观礼。”

万安观,观礼?

这次,山莺摇头摇成拨浪鼓。

那么晦气的地方,万一殷庚就躲在里面埋伏呢?

就等着他们去。

那岂不是显得很愚蠢。

宋栖迟询问:“敢问万安观建斋设醮是下月初几?”

说书先生:“下月十九,正是大雪那一天。”

宋栖迟:“多谢。”

山莺困惑,待说书先生离去,贴近要欲宋栖迟咬耳朵询问。

宋栖迟却转过头,嘴角含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从未见过,觉得新奇,想去看看。”

“骗子,”山莺小声,伸手拉拉宋栖迟的衣袖,阐明自己的好奇,“你知道的,我就是因为她死才穿越过来的。我想,若是借此事,她的死众人皆知,也是好的,总好过,她这个人默默无闻的消失,却无人可知。”

第49章 那你忍心啊? 宋栖迟总是能想她所……

宋栖迟总是能想她所想, 念她所念。

山莺还未说什么,他就知道想她去万安观,更是贴心询问时间, 简直…用句比较通俗恶心的话, 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软弱无骨的指尖探入衣袖,山莺悄然抓住宋栖迟的手,在桌底下的遮掩下,她与他十指紧贴,笑盈盈道, “宋栖迟,你真好。”

宋栖迟反握摩挲山莺的手指, 面上淡然寻常, “我知道。”

山莺笑:“你知道什么?”

他总不能大言不惭说他知道自己很好吧。

宋栖迟瞥眼, 睨一眼山莺, 莞尔一笑又消散,他端茶杯慢慢饮, 语气也似溺在水中,变得柔软湿润,温柔缱绻, “我知道你很爱我。”

山莺心脏一颤,指尖抚过燥热的脸颊, 环顾四周。

大庭广众, 说这些多不好意思啊。

还好, 人本身不多,更没人注意这处角落。

山莺晃晃宋栖迟的手,白皙娇憨的一张脸凑近,上面嵌着一双神采奕奕杏眼, 内含狡黠,道:“我也知道。”

宋栖迟不语等待。

山莺急切:“你怎么不问我啊?”

“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

“嗯。我知道我爱你。”

山莺败下阵过来,她对万安观的建斋设醮并没有兴趣,只是在得知柳府杀人名单有“山莺”这个身份稍显安心。

原想换个正经的道观给原主立个牌,点盏长明灯。

可永平镇唯万安观一家独大,无奈她跟着众人走到后殿,进入一座烛火熠熠的宫殿。

映入眼帘的是一层层木板,放置着一盏盏明亮的灯,照到金碧辉煌,地面当有有十多二十个精致雅致蒲团,错落有致,间隔宽泛。

中央有一个衣着青灰道袍的道长,他身前有一磬,正念超度亡灵,帮助逝者脱离苦海,灵魂得以安息的救苦往生咒。

山莺一愣,望宋栖迟,小声道:“会难受吗?”

她双手着急推宋栖迟:“那你出去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她独自静默等候,待道长诵经结束,才出声发言,“道长,我想点一盏长明灯。”

道长抬头答:“当然可以,善信,为谁而点?”

山莺山眼睛是圆润微翘的杏眼,不笑都是含情含笑的,却因平淡的神色,添了一抹怜悯众生的温和。

“山莺。”

山莺开口,道出名字:“她名叫山莺。”

道长道:“她的生辰八字。”

山莺摇头:“我不知。”

道长:“那或有其他她的物品?也可供奉在长明灯下。”

山莺摇头:“无。”

她想起之前原主手腕系着铜钱的红绳,十五六七正是爱美的年纪,或是原主自己置办的饰品。

如今放在家中。

她道:“先以她的名字点上,等我下次来,再带上她的物品。”

道长:“善信稍等,我去准备一下。”

不一会儿,他就把长明灯供奉好,而他跪在中央的蒲团下,开始诵经祷告。

山莺静谧看着,也顺应,诚恳跪在蒲团上,仰望长明灯。

随即,她闭眼,学着道长的模样,生疏念了一段往生咒,最后重重磕下头,轻声道:“谢谢。”

是对于真正的,逝世的,山莺一点微不足道的感谢。

完成一切后,山莺睁眼起身,却不想只是跪久了,腿有点麻,有点疼,一个身形不稳,直向着后方倒,手撑地时,就听“擦啦”一声,余光中,一人踉跄奔来,一下子撞到不远处的木板。

他闷声一声,冷汗望向山莺,“你…”

“我?”山莺被响动吓一跳,她上下打量,见他也就二十的年纪,面容消瘦,双目无神,唇瓣干裂,好心问一句,“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的。”他扯动嘴角,目光死死锁定山莺身上。

半晌,又道:“我没事…”

“哦,没事就好。”山莺又瞥了几眼,不再搭理他,和道长示意点头就出门离开,她快步走向宋栖迟。

凉风袭来,金黄的树叶簌簌而落,飒飒而响,山莺挽住宋栖迟,她只觉得一阵轻松惬意,与宋栖迟笑道:“我们回家吧。”

宋栖迟瞥后方一眼,温柔笑:“好。”

山莺也顺着宋栖迟视线移动,就见刚才摔倒的男人,扶门而出。

他就呆呆站在不远处,痴痴望着她。

碰瓷?

还是精神病?

终归不是什么正常人。

山莺略感不适,手紧握宋栖迟的手。

宋栖迟笑:“他…认识你。”

山莺一愣:“认识我?”

片刻,她了然,他认识原主啊。

难怪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大吃一惊。

不过,这也太倒霉了吧。

山莺虽不记得原主家在何处,但成婚路上走了许久,想来距离永平镇也挺远,哪里那么碰巧就遇到村里人上镇,况且现在她也不似原主天天饿一顿饱一顿,模样衣着一点不同。

这样,都能被认出来?

哪里来的神人啊。

山莺拉宋栖迟,贴近嘀咕:“那我们赶快走吧,万一又遇到什么人,吓到他们就不好了。”

宋栖迟一笑,听从山莺的话,任由她拉着他的手快速离开万安观。

“小莺…”

男人目光跟随山莺移动,直到他们消失不见。

他眼神受伤又无助,呢喃开口:“小莺,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府衙的人都说你死于柳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是恶鬼吗?他蛊惑了你,让你记不得我,还是让你不敢与我相认,没关系的,小莺,我现在回来了。你别怕,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自言自语说了许久,最终失魂落魄走向后殿的一方小院,敲开房门,窗户紧闭,整个人房间幽暗无声,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光,落下两人的倒影。

坐在罗汉床一侧的殷庚:“梁盛,你可见到了她?”

梁盛木讷点点头,平静问他:“你要我如何做?”

殷庚笑笑,抬手招梁盛上前,一通话罢又安慰道:“不着急,一切皆等到建斋设醮。”

梁盛点头,起身离开。

余光中,又见罗汉床另一侧的气质清冷的少女。

她眼波平淡,抬眸望他又落下。

突兀,梁盛脑海中浮现少女私下对他所言:“她真的是她吗?秉性喜好皆不同,真的只是殷师口中被恶鬼蛊惑吗?”

淡淡的语调,像是今日绵密无停歇的细雨,淋湿他的心,潮湿到逐渐腐烂变质。

梁盛眼皮耷拉。

他想,再去见一见山莺。

今日太慌乱了。

*

回家后,山莺先在梳妆台案上玳瑁匣子里翻找,终于在一块干净手绢内找到系着发黑看不清纹理铜钱的红绳,她松一口气,笑得与宋栖迟感叹:“还好还好,等下次下山,顺便把这个送到万安观。”

随后,她又疑惑:“只是长明灯真的有效果吗?”

说罢,她又觉得可笑。

跟一只鬼,探讨长明灯是否有安息逝者的效果。

宋栖迟丝毫没觉得冒犯,他思索道:“我不知道,从未有人为我点过。你要不要试试。”

山莺愕然转而一笑:“这能试吗?万一你不舒服,或者受伤怎么办。”

宋栖迟浅笑:“应该不会。”

见他真一副等待点灯的模样,山莺噗呲一笑,“那行,下次我去万安观,给你也点一盏?”

宋栖迟摇头:“万安观点的?我不喜欢。”

“那…那,家里又没有这种长明灯,我瞧那道长供奉时又是念经又掐诀,我一点不会,”山莺咬唇思考,她望向烛台的未燃尽的蜡烛,眼眸一亮,“我记得家里貌似有油灯,我给你点亮,我叫叫你?”

宋栖迟点头,静静望着山莺。

山莺侧头抿嘴一笑。

她出房门找到油灯,也想知道一盏灯能是否有效果,于是就蹲在檐廊下,双手捧着点亮油灯,回忆着道长的模样,闭眼真心祈祷,希望宋栖迟脱离苦海,希望他此后不再痛苦煎熬,永远幸福美满。

“宋栖迟,”隔着门窗,山莺大声唤,“有感觉吗?”

须臾,传来一声,“有。”

山莺惊讶,推门而入,望着慵懒斜倚于罗汉床上的宋栖迟,“什么感觉?”

宋栖迟一笑,认真道:“你说话声太大,我都听到了。其他方面,一点感觉都没有。”

山莺羞恼:“那你也不喊我。”

“我觉得很有效果,”宋栖迟温和一笑,“我很高兴,也很安心。”

“安心?”山莺抓住重点,“宋栖迟,你也会苦恼吗?”

“自然,”宋栖迟垂了垂浓密的睫毛,掩下眼底黑沉隐晦,平静道,“山莺,你总是喜欢去山下。”

“山下?”

“是啊,不论以前还是现在…”

四周静谧,两人对视不语再无其他响动,宋栖迟望着山莺,许久又道:“山莺,有一天你会不会厌恶,觉得跟我在一起,太过平淡无趣,枯燥乏味?”

他牵起山莺的手,轻嗅后又咬上一口,目光犹如实质的细雨绵绵,黏腻粘在山莺身上,无声渗透。

他摇头感叹:“不好。”

“当初不应该让你吃掉我的骨灰,应该让你死掉的,想方设法把你也变成鬼,这样,你与我一般,就不在留恋什么下山人世间了。”

“啊?”山莺杏眼睁大,伏身靠近宋栖迟,揶揄道,“那你忍心啊?”

宋栖迟蹙眉不语。

山莺忍俊不禁。

难怪之前宋栖迟见她愁眉不展会这么高兴。

真的又可怜又可爱。

也太好玩了吧。

山莺玩心一动,张开双臂拥抱宋栖迟。

不似以往将自己埋入宋栖迟的怀抱,而是将宋栖迟揽入自己的怀抱,一手拍背,一手摸头,跟哄小孩似的,目光灼灼盯着他,“真是可怜啊,宋栖迟…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宋栖迟平静脱离山莺的怀抱。

“有多好?”山莺哼笑,继续凑近,“比我刚点灯还令你高兴安心吗?”

宋栖迟侧头。

下一刻,形势逆转。

他揽住山莺的腰肢,将她禁锢坐于自己腿上,嘴角平直,不笑的时候眉眼冷峻如山间霜雪,挂着冷意的,就维持这副淡漠的模样,冰凉的指尖一点点,一寸寸摸索她的脸。

山莺难为情:“你干嘛?”

宋栖迟淡然道:“明知故问。”

也不知道回答的是前一句,还是后一句,又或者两者。

片刻,又问一句:“好玩吗?”

第50章 他是去杀人的 逗宋栖迟挺好玩的。……

逗宋栖迟挺好玩的。

山莺有样学样, 仰首抿嘴笑:“你明知故问。”

她抱住宋栖迟,软绵道:“你不许再胡思乱想了,先不说, 我们才刚成婚才刚在一起, 连一年半载都没有,连个吵架争论更没发生,你怎么给我乱按罪名,说我会嫌无聊,会厌恶你呢。”

宋栖迟敛眉。

他将刚才吐露的真心话往心底深处藏, 这种话一次两次还能被山莺当作玩笑或者情话,说多了她会害怕的, “我只是, 怕你无聊。”

山莺下巴抵在宋栖迟肩窝, “不会无聊啊。”

“我知道, 无聊也没关系,”宋栖迟目光沉沉, 语调轻柔,话须臾就消散在清风中,“我会想办法。”

山莺:“什么办法?”

宋栖迟笑而不语。

“什么办法?”

连问几次宋栖迟只是不语含笑望着她。

山莺讨了个没趣也不恼, 她灿然一笑,抱着宋栖迟的脖子挨脸贴两下, 嗓音婉转温柔:“欸…不说就算了, 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 不跟你计较。”

和宋栖迟在一起怎么会无聊呢。

就算两个人待在一起不说话,各自忙碌发呆,也不无聊吧。

山莺向往而期待这种平淡温馨日子,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不过吗…”, 她眺望圆桌上刚买的物品,眼波流转,离开宋栖迟的腿,拉他起身,“不是怕我无聊吗?那你陪我一起收拾。”

都不是一些刚需的物品,如浅绿色碎花床单,毛绒蓬松的软垫,特意买了两个别致小巧的琉璃茶杯,嵌着碎莹玉的珍珠耳坠,几本书名怪异的世情小说,几包什么瓜果蔬菜的种子,和乱七八糟的干果糕点。

反正逛了半天,买的东西仅凭山莺的喜好,跟着宋栖迟一同将东西清洗规整,山莺就窝在刚放了软垫,柔软又舒适的罗汉床上。

人陷进去,根本不想起身。

她懒洋洋地瞟一眼矮几上的种子包,也没什么力气精力再去种植,跟没手无脚般指使宋栖迟,“我要喝水。”

宋栖迟举起茶杯喂到嘴边,“累了?”

山莺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但若真问哪里累,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累,反正就是不想动,反正就是她需要宋栖迟。

“嗯…”她还找理由,一本正经解释,“等明年吧,这段时间雨水好多啊,种子丢进土里,说不定发霉了都出不了芽,冬天更冷。”

宋栖迟:“可以在后院种,整个小院没有下雨。”

“咳,”山莺被噎,她望向干净整洁的小院和细雨不断的院外,眯眼,“这怎么能行呢,一年四季,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这才对嘛。”

她抬手戳宋栖迟手臂,“作弊,不可以,快让雨落入小院。”

宋栖迟:“好吧,”他侧头眺望观望被霏霏细雨浸湿的雕刻如意纹的窗棂,“也不知道要下多少?”

山莺顺势而望,听滴答滴啦雨声,“那不是很好吗?”她笑笑道,“这样子我哪里不去,就留在院子陪着你。”

宋栖迟点头,认同山莺的话,“也是。”

过许久,他又跟左右脑打架一般,慢悠悠反驳道:“我刚才说不喜欢你下山,也只是吃味焦虑随便说说的,山莺,想下山就下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都可以。”

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人啊。

山莺咬唇偷笑,“哦。”

她瞄宋栖迟一眼,托腮道,“正好我想了想,其实还有许多东西没买,不如,我们明日再下山一趟吧。”

宋栖迟平静掀开眼皮,目光轻飘飘落在山莺身上,“可以。”

“哦?”山莺继续,“其实想想生活在无常山还挺麻烦的,买东西总是不方便,不如去下山住?”

宋栖迟沉默一瞬,“也可以。”

山莺:“哦,其实…”

“其实殷庚在万安观。”宋栖迟插话。

他生硬无比转移话题,又淡淡补了一句,“你的同乡叶璇清也在万安观。”

山莺一惊后怕:“殷庚?”

她挑逗宋栖迟的心转移,落在殷庚身上,片刻转移到他和叶璇清怎么又混在一起的八卦上,难道…因为原本的男主死了,这次叶璇清的攻略目标变成反派?

不过都不重要。

山莺懒得和他们掺合,甚至只想远离住了殷庚的万安观,直接揣好原主的红绳,歇息去参加建斋设醮的想法。

“害怕?”宋栖迟问。

山莺甩头否定:“晦气。”

是真的好晦气啊。

怎么有人跟小强一样啊,都几次了,打都打不死,山莺都有点应激了,现在只想远离他点,生怕殷庚跟蟑螂一般,突的一下爬到她的脚上,飞到她的脸前。

多吓人啊。

不过嘛…

山莺想起之前承诺保护自己和宋栖迟。

轻柔的酥麻感翻腾,一条细长的红线骤然出现,逐渐蜿蜒成一条绯红的河流,按照她的想法,攀爬上宋栖迟身躯,松松垮垮缠绕上他的四肢。

宋栖迟无感反问:“就这样?”

山莺注视:“不疼吗?”

红线游走陷于玄青色衣袍,勒出深痕。

似潺潺流淌的绯红血迹,下一瞬血肉模糊,断臂横飞。

宋栖迟笑笑,“你可以再试试,无需害怕伤我。”他握住山莺的手,放在自己心脏,脖颈处,一点点教导,“很脆弱,又很致命。”

跟着宋栖迟学,山莺不知道自己攻击人的手法有没有进步,但唯一值得肯定的是她运用红线稍显娴熟。

红线仿佛成了她的伴生物。

温顺而听话,匍匐在她指尖。

在秋雨绵绵之中时间溜走,很快冷冬就来临,无声无息间,野草枯黄,树叶凋落,茂密的丛林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杈,寒风凛冽,吹来呼啸的呜咽声,一切都是萧瑟枯败。

而室内温暖如春。

火盆内是燃烧的木炭,热气从半开的窗户缝钻出,山莺穿着半厚不薄的秋装,整个人斜倚于宋栖迟怀中,摸索出几颗板栗桂圆,剥去外皮,侧身投喂到宋栖迟嘴巴。

又给自己剥了一颗,丢入口中。

只可惜板栗粉糯但不甜香,只剩下噎人的口感,山莺撇嘴尝了桂圆又味道甜腻,于是一颗接一颗塞给宋栖迟。

“怎么,不吃了吗?”山莺捏着刚剥壳的桂圆肉,递给宋栖迟的嘴边。

宋栖迟:“你不吃?”

他单手抱住山莺,侧身拿矮几上的果碟,内里不但有板栗桂圆,还有花生腰果,梨干枣圈。

“你想吃什么?”

“吃什么啊…”山莺盯着果碟,随意捡几块果干吃,又捻起桂圆肉喂给宋栖迟。

跟投喂小动物一般,“你快吃。”

【山莺。】

陡然,脑海中浮现低沉的男声。

山莺一抖,指尖直接塞入宋栖迟的口中。

她慢半拍的缩回,手就被宋栖迟钳住,他身体是冰凉阴寒的,口中的温度自然也是凉凉的。

他眼神无波无澜,含住山莺的两指,舌尖卷走桂圆肉。

从柔软的积雪中抽离,望着染上水光的指尖,山莺全身燥热,只觉室内温度攀升过高。

“你…你,我手脏。”

宋栖迟侧头,扣住山莺的手,张嘴欲含。

山莺大惊失色,伸手置在宋栖迟的眉眼,挡住他的接下来的行为,脸颊绯红,“都说了我手脏。”

宋栖迟斜睨:“手脏?”

他发出疑惑,“手脏你还一直给我剥干果给我吃?”

山莺窘迫,一时哑口无言。

可望着宋栖迟那副一本正经的面孔,明明就是他招惹她的,先吃她手的,山莺恼羞成怒,扣住宋栖迟的下颌,凶巴巴道:“那你吃不吃嘛?”

宋栖迟轻笑,捉住山莺的手,低头一吻,轻碾慢咬。

山莺岿然不动,整个人僵硬如木,腾腾烈火,寸寸燃烧。

又热。

又难受。

【山莺。】

脑海中又响起男声唤她。

谁啊?

第三人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山莺胸腔起伏,抽出手,投入宋栖迟的怀抱,紧紧抱住他埋头不语。

怎么会有系统这么这么讨厌的人啊!

都没有理它,还纠缠不休的喊,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嘛!

【山莺,说话。】

山莺试图在脑海中联系统:“干嘛!”

【叶璇清,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这具身体的的心上人正和殷庚密谋让真正的“山莺”回来。】

“所以呢?原主怎么回来?她是自杀的,身死魂灭,我并未夺舍抢占她的躯体,就算我死了,她也回不来。”

系统一笑:【所以让你跟梁盛解释一下。】

“我不去。”

去找原主心上人?

按照小说电视剧剧情,必定是遇不到原主心上人,反而会遇到等候已久,准备好要杀她的殷庚。

她何必作死。

“你…”

山莺无视脑海中喋喋不休的系统,揉眉望向开口的宋栖迟,“怎么了?”

宋栖迟神色暗沉。

他五指紧扣山莺的头,与她额头相抵,神识扩大,冷言道:“滚出她身体。”

山莺忽感寒风凛冽,呼啸而过,身子轻松。

一瞬,系统的声线飘远。

宋栖迟抱紧山莺,语气如冰,带着愠怒:“他就是之前带你回到过去的系统?它想要干什么?山莺。”

山莺揉揉吵到发胀的脑袋,实话实说。

“我知道了,”宋栖迟抬手替山莺揉脑袋,半晌后问,“好点没有?”

山莺点头,恹恹靠在宋栖迟肩膀。

“那你在休息一会儿,”宋栖迟轻拍山莺脊背,他又恢复到温柔状态,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晚点我们就下山,找他们。”

山莺犹豫:“去找她的心上人吗?他会相信我的话吗?”

宋栖迟轻柔一笑,“我们先下山。”

无所谓信不信。

他下山又不是真是去跟他们沟通的。

他是去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