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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陡然。

王夫之位悬空,虫母也没有立谁的打算,也没有虫敢提起这事。

银叶老师说,虫母生下来的幼崽有99%的概率全都是雄虫,能够在后天演变为虫母的虫在出生时就会以发育不完全的“雄虫”身份诞生。

至于后期能不能演变为虫母,完全是不可控的,所以一旦发现雄虫有演变成虫母的征兆就必须上报,像他这种流落民间的虫母非常少见。

“也就是说,没有一种药物是为了新生虫母做准备的,是这个意思吗?”约书亚问。

银叶老师回答:“很遗憾,毕竟这个成本太高,我们不能时时刻刻监视有哪只雄虫有可能演变为虫母,而且,距离上一任虫母产子已经很遥远了,现在的很多年轻雄虫不知道这件事。”

约书亚若有所思。

庆典第四天,约书亚会见了昆汀和他的医学研发团队。

整个虫族的医疗体系都由政府部门管控,但大多数医药项目都是为虫母服务的,为雄虫研发的药剂寥寥无几。

昆汀带领的医学研发团队恭敬地垂首站立,呈上最新研发的孕囊滋养剂样本。

“陛下,新型滋养剂能显著提升虫卵活性,确保幼崽破壳后的体质评级。”

约书亚接过透明的药剂瓶,对着光线观察其中流转的液体:“做的很好。但,雄虫也是虫族重要的组成部分。”

“既然我是你们的王,那我理应当为你们做一些事。”

在我离开之前——约书亚在心底默默跟上一句。

就在他准备例行公事地嘉奖团队时,目光突然扫到报告附录里一行小字:【雄虫基因紊乱症辅助治疗项目——暂停】

“雄虫的医疗项目,怎么会暂停?”约书亚指着这一项问。

所有虫都愣住了,连侍立一旁的卡厄斯都抬起眼帘——

虫母从未对雄虫的健康投注过问。

昆汀翻动光屏:“回陛下,资源向虫母孕期项目倾斜是惯例,雄虫体质强悍,相关研究投入产出比一直不高,很多雄虫宁可重病也不肯花钱买药,他们宁可把资金投入到买虫蜜里,蜜可是精神食粮,比填饱肚子更重要。”

“产出比是由我来决定的,”约书亚轻轻放下药剂瓶,“所以,虫族的伤病痛楚,就因为产出比不高而被置之不理?”

昆汀没有回应,但沉默也已经代替回答。

约书亚:“那就只能由我来决定吧,重新启动雄虫专项医疗计划,我要看到针对基因紊乱症的解决方案,还有精神力枯竭的恢复方案——别说做不到,虫族能纵横宇宙,难道搞不定几只雄虫的头疼脑热?”

卡厄斯:“……”

乌契:“……”

没有虫敢质疑虫母的决定,但虫母陛下似乎真的在平等地看待他们。

雄虫是耗品,没必要太过于在意他们,甚至虫母可以用虫蜜来控制各大势力均衡,只不过虫母没有这样做,祂平等地爱着每一个虫族。

但谁又不想得到……虫母的爱呢?

虫母愿意爱他们,他们求之不得。

接见结束后,约书亚屏退左右,独自走向寝殿后的观景台。

昆汀无声地跟上,在几步远的距离停住。

夜色里,约书亚背对着他,手扶着栏杆,肩胛骨在轻薄睡衣下显出清秀的轮廓。

“你觉得我多管闲事?”约书亚没有回头,声音融在夜风里。

昆汀走近一步,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不。我只是在想,您下令的时候,很不像我们的妈妈。”

约书亚身体默默地僵了一下。

“利诺尔的精神力旧伤,是在一次边境巡逻时留下的。我的基因病,也是进化路上虫族雄性的通病,否则,利诺尔不会被我送去人类的地盘读书。”他声音低沉,“谢谢您,妈妈。”

约书亚淡淡地拨开他的手,“昆汀先生,我想说,你这个决策非常失误。利诺尔不该去人类帝国,他该留在虫族的军队里,你的决定毁掉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虫族的未来,不应建立在任何个体的牺牲之上。”

“您在为他担忧吗?”昆汀得寸进尺,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尖,“妈妈很喜欢他,为什么不愿意立他为王夫?”

“我从未将任何雄虫视作王夫的备选,利诺尔也好,你也罢,在我这里,首先是虫族的子民,其次才是……”

他顿了顿,把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看向远处泛着微光的虫巢轮廓。

“至于利诺尔,我担忧的不是他的身份,是他的基因,非常容易暴毙。”

昆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自嘲:“妈妈果然什么都知道。可我没有选择,那时虫母的位置空悬,基因紊乱症在雄虫里蔓延,我只能赌一把,赌远离种族能压制他体内的排斥反应,赌他回来时,能有资格站在您身边……”

“资格从来不是靠赌来的,虫族的未来,也不是靠牺牲某个人的人生来换的。”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起白天递来的报告,话锋又软了些,“雄虫医疗项目重启后,你要调配最优资源,包括你的基因病,利诺尔的排斥反应,都要有解决方案,好吗?我不希望虫族要依靠群体链接而活,我无意操控虫群。”

昆汀笑着点头,俯身,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那妈妈,你会一直留在虫族吗?”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您不像真正的虫母,您会为雄虫生气,会为幼崽担忧,可这样的您,说不定哪天就会离开。”

约书亚不想骗他。

他终究不是真正的虫母,那颗属于人类的心脏,总会在某个深夜,想起故土的朝阳。

昆汀却像是满足了,直起身时眼底多了些光亮:“好,我等。”

他退后半步,“那雄虫医疗项目的细节,我明天一早再向您汇报?”

约书亚点头,看着昆汀转身离开的背影,他靠在栏杆上,望着附近渐次熄灭的光点,突然觉得这场虫母的角色扮演,好像比他想象中更复杂。

虫母不仅要撑起虫族的未来,还要治愈雄虫的心灵。

……不能心软。

要逃走。

*

庆典结束后,约书亚借着离开银心城的机会,真正开始计划逃走。

然而,逃走的计划真正开始着手实施,却无比艰难。

卡厄斯设计的假死计划实施起来有一定的难度,时机要把握好,可是在前一天,一段监听录音,却传到了约书亚的耳朵里。

“目标约书亚,原帝国第一序列特种部队队长,现确认为窃取虫母蛋、叛逃投敌的最高危险等级战犯,执行清除并回收指令。”

约书亚听完之后思索了许久。

他本以为能解释清楚那场意外坠落的真相,证明自己仍是人类帝国的战士。然而,哈里斯的判决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帝国需要的不是一个“被虫族污染”的英雄,而是一个可以用来震慑四方的、完美的牺牲者。

原来在帝国眼中,他不再是需要营救的同胞,而是需要被清除的污染典型。他们甚至不愿意听一听他的陈述,就已经为他安排了盛大的死亡表演。

那颗曾属于人类约书亚的心,在胸腔里缓慢地、最后地抽痛了一下,然后归于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火。

“既然人类视我为怪物,故土也不再欢迎我,那我为什么要回去……我不介意,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正的‘怪物’该是什么样子。”

约书亚抚摸着隆起的腹部,里面虫卵在蠕动,仿佛在说,有妈妈的地方,就是家。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要哈里斯亲身经历,亲身感受,他所恐惧和蔑视的“异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他要这个将同胞视为筹码的帝国上将,也变成他口中的“异常”。

他要将自己作为礼物,亲自送入哈里斯的监狱。

*

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约书亚利用虫母的信息素引导一小股虫族部队“意外”暴露了哈里斯在虫族设置的秘密据点,他精心设计了一场“被捕”,让哈里斯的特种小队“顺利”潜入,甚至“意外”发现了看似虚弱、疏于防备的虫母。

他没有激烈反抗,只是在被强制注射针对虫族的精神抑制素时,用尽最后的精神力,向整个虫群发出了一道求救信号。

哈里斯志得意满地将虫母锁进特制囚笼。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哈里斯受到攻击,自身的生物信号发生了狂暴的紊乱,他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重组。

视野模糊又清晰,复眼的结构在人类眼球上昙花一现,背部肩胛骨处传来撕裂般的痒痛……

“你……对我做了什么?”

哈里斯惊骇地看着自己开始变异的手,声音扭曲。

牢笼里的约书亚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悲悯的冰冷神色。

“只是让你体验一下,你试图处理的存在,究竟是如何诞生的。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上将。现在,你也是污染源了。”

虫族的进攻在下一秒呼啸而至。

为了营救虫母。

混乱中,约书亚轻易挣脱了牢笼,他看了一眼挣扎嘶吼、半人半虫的哈里斯,毫不犹豫地转身,没入监狱外通道的阴影。

逃跑路线早已规划好,但他没有走向任何一艘能通往帝国星域或中立区的飞船。

他撕掉身上的王服,露出下面早已准备好的最简单朴素的虫族旅行者衣物。

腹中的胎动似乎更明显了,像在催促,也像在与他共鸣。

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陷入火光的帝国哨站,又看向虫巢主星方向绵延无尽,生机勃勃又残酷原始的广袤领土。

人类的世界对他关上了大门,而虫族……

他低头,手轻轻覆上小腹。

那里孕育着虫族的未来,也流淌着他自己的血液。

卡厄斯、乌契、利诺尔、图兰……一张张雄虫的面孔闪过脑海,那些炽热、忠诚、隐忍、复杂的情感,那些他试图保持距离却又无法全然忽视的羁绊。

他不是不做虫母了,他并不想抛弃唾手可得的王位。

但在庆典之后,他需要冷静一下,王庭那边,菲林会替他守着失踪的秘密,也许,只有少数几个雄虫会知道。

“我不回帝国了。”他对着浩瀚的星空,也对着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要走进虫族。

不是作为被迫扮演的虫母,不是作为心怀叵测的逃离者。

他要走进这片星域最深的丛林,最荒芜的矿星,最喧嚣的巢城,去亲眼看看这个孕育了他腹中生命、也给予他自由灵魂的种族,到底是如何生活,如何相爱,如何战斗,如何……存在。

他要找到,在“人类约书亚少校”和“虫族之母”这两个身份撕扯之下,那个被掩埋的、真实的自己。

或许,答案就在这片他既恐惧又莫名感到一丝归属的星辰之中。

他拉低兜帽,遮住黑发和过于醒目的容颜,迈开步伐,匆匆走向首都中央城区的范围,那一片,虫族最热诚的领土。

第62章 哥的怒火。

精心谋划了许久的逃跑方案就这样取消了,约书亚一时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虽低调但材质依旧非凡的常服,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虫族社会内部交易多用贡献点或直接以物易物,但他连个人终端都没带,窘迫感悄然浮现。

更重要的是,他名义上说的是请假出去散心,实际上,他是打着逃跑的心思,所以并没准备随身行李,也就是说。

他没钱了,他只能去打工。

更重要的是,肚子里还有至少三窝,也有可能是四窝正在发育的虫卵要养。

虽然理论上虫母孕育后代会得到整个族群的供养,但他现在是“逃跑”状态,总不能大摇大摆回去要生活费。

单亲妈妈也要坚强,谁让他“拥有”了自由呢?自由无价,但吃饭住宿有价。

他需要一个去处,一份工作,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身份。

约书亚在繁华的商业街走了许久,终于来到蜂种的培育基地。

新生的基因复制子代蜂都在这里生长,他打算先从养孩子入手。

至于身份,就先冒充一位普普通通的养育工蜂,虫族社会虽然等级森严,但对于基层劳作岗位的核查并不算天衣无缝。

约书亚找到黑市,用一点点钱买了一剂强效信息素抑制剂和一份伪造的工蜂身份证明,假装自己是某偏远小型蜂巢自愿前来交流学习的工蜂。

抑制剂能最大程度掩盖他虫母特质的信息素,虽然无法完全改变其本质,但足以让普通中低阶虫族将他误认为一只信息素无甚威胁的工蜂。

于是,目前为止虫族至高无上的主宰,约书亚,化名“约尔”,成了蜂种培育基地第三哺育室的一名临时养育工蜂。

*

第三哺育室很是宽敞,恒温恒湿,无数六边形的培育单元层层叠叠,里面是尚未孵化的蜂卵,有的是刚刚破壳且急需照料的新生幼蜂。

一排排整齐的蜂蜡培育槽里,躺着成百上千只嗷嗷待哺的幼蜂,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还带着柔软的幼虫特征,有的已经长出稚嫩的翅芽和螫针,嗡嗡吱吱的鸣叫和啃食声不绝于耳。

约书亚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工蜂制服,站在一群体格健壮的雄性工蜂中间,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负责分配工作的老工蜂触角不耐烦地抖动,上下打量他:“志愿者?啧,细胳膊细腿的,精神力波动也弱……去吵闹区吧,跟着学,能学会照顾一只幼蜂不把它弄死就算你合格了。”

周围的工蜂发出几声不以为然的嗤笑:“估计熬不过一天,菜虫。”

吵闹区是出了名的棘手区域,里面全是破壳不久、精力过剩、敏感挑剔又极具破坏力的一批幼蜂,经常把经验不足的养育员折腾得精神衰弱。

约书亚沉默地点点头,跟着一脸愁苦相的老蜂走向那片喧嚣震天的区域。

隔音屏障一打开,巨大的嗡鸣声、幼蜂尖锐的嘶叫、东西被摔打碰撞的声音混杂着扑面而来。

几十只半米到一米长不等的幼蜂在特制的活动场内横冲直撞,互相撕打,对靠近的养育员龇出还未完全硬化的小颚,精神波动混乱而充满攻击性。

老蜂叹了口气,指了指角落几个相对安静的幼蜂:“你先试着接触那几个,别抱太大希望,它们只是今天累了。”

说完就跑去处理两只正在激烈互殴的幼蜂了。

约书亚走到角落,蹲下身,静静观察。

这几只幼蜂甲壳颜色黯淡,触角无力地耷拉着,精神波动透出烦躁和不安。

他尝试伸出一根手指,缓慢地靠近其中一只,那幼蜂猛地抬头,凶狠地嘶叫一声,作势欲咬。

约书亚没有缩回手,他只是停下了动作,更专注地“感受”着这只幼蜂。

不是用眼睛,而是虫母本质去感知。

他“听”到了幼蜂混乱精神深处的细微呜咽,那是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对同族竞争的恐惧,以及对某种温暖安抚的原始渴望。

他极轻地释放出一丝安抚性的精神能量,那只暴躁的幼蜂突然僵住了。

它的小颚停在空中,凶狠的红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困惑。

让它烦躁不安的源头被一股温柔的暖流中和了,它迟疑地一点点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碰约书亚的指尖。

没有咬。

约书亚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就知道,小家伙都是一样的好糊弄。

他维持着那丝安抚波动,另一只手拿起旁边调配好的温和营养膏,用小勺舀了一点,递到幼蜂嘴边,“啊——宝宝吃一点吧。”

幼蜂嗅了嗅,试探性地舔了一口,然后……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另外两只蔫蔫的幼蜂似乎也被这平静愉悦的氛围吸引,慢吞吞地挪了过来,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约书亚。

短短一个下午,这个角落成了整个区域最安宁的绿洲。

约书亚身边围着四五只幼蜂,它们安静地进食,用脑袋蹭他的腿,还允许他清理它们甲壳上打架留下的污渍。

他不需要大喊大叫,不需要强制束缚,只是走过去,安静地站一会儿,躁动的幼蜂们就会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幕让路过的所有工蜂目瞪口呆。

他的出色表现引起了注意,一只英俊的雄蜂,涅维,在工作间隙递给约书亚一杯营养液,笑容爽朗,“我从没见过比你更会和幼蜂沟通的工蜂,有没有考虑长期留在基地?我可以帮你申请正式编制,待遇会好很多。”

“可能我比较有耐心吧。”约书亚含糊地回答,“再说,再说哈。”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涅维过于靠近的气息。

可是在涅维看来,对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疏离,反而更加迷虫。

“可能是你特别会照顾幼崽,我总觉得你身上有种妈妈的气质。”涅维笑眯眯地说。

约书亚笑容淡了些:“还好吧,能和虫母陛下有一些相似,是我的荣幸。”

他委婉地再次拉开了距离,“管理员先生,那边的幼蜂好像需要喂食了,我先过去。”

涅维托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满是星星,更加坚定地认定,对方是天选奶爸。

夜晚,他住在基地分配的简陋单人宿舍里。

腹中的虫卵似乎感知到环境的相对安全,活动得越发活跃,一阵强烈的胎动让他闷哼一声,蜷缩在窄小的床上。

今天消耗不小,孕期的不适在寂静的夜晚被放大。

他轻轻抚摸着腹部,低语:“安静点,小家伙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抑制剂似乎也对胎儿的影响有限,这小家伙们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隔壁几个房间的雄蜂工友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浮气躁,紧接着都睡不着了,半夜爬起来健身,也不知道是什么冲动导致的。

第二天一早,约书亚脸色苍白地打开房门,惊讶地发现门口堆满了东西。

都是礼物,有一小篮最新鲜的浆果,几块能量充沛的压缩蜜膏,一张不知道谁放的温暖的绒毯,甚至还有一管标注着“舒缓精油(外用)”的药剂。

这些礼物没有署名,但上面残留的雄蜂信息素,说明不止一个邻居送了东西。

约书亚看着这堆匿名关怀,心情复杂。

他当然知道,这是因为肚子里的小家伙们,在无声地影响着周围的低阶雄蜂。

他默默收下了东西,尤其是那管舒缓精油,涂抹在酸胀的腰腹,确实缓解了一些不适。

*

与此同时,王庭。

虫母“因病静养”、谢绝一切访客的借口,在几天后终于无法再维系。

卡厄斯首先察觉异常。

“陛下离开了王庭。”卡厄斯得出结论,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带任何亲卫,没有启动任何官方飞行器,甚至没有留下明确去向。”

孕期,没有王夫陪同,独自离开……

“这太危险了。无论是对陛下自己,还是对虫族的未来。”

克莱尔更是急得团团转:“元帅,咱们必须立刻找!发动所有力量!陛下要是出了什么事……妈妈呀,我都不敢想下去!”

卡厄斯:“封锁消息,我亲自去找。”

他知道约书亚为什么离开,一部分原因就在约书亚自己的心结上。

他担忧约书亚的安危,同时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如果陛下真的暂时不想回来,那是不是就能……但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当务之急是找到人,确保安全。

不过,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走漏了一丝风声。

远在另一个星域处理家族事务的菲林,在军部的秘密情报网络上,偶然截获了一条加密程度不高但内容足够炸裂的消息。

消息来源模糊,但核心内容是:疑似虫母有孕,动向不明,王夫身分不明,引发高层紧张。

菲林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随即是暴怒。

他那个不省心的弟弟,居然怀孕了?谁干的?哪个该死的虫子?!

卡厄斯!

他记得弟弟离开前,接触的最多的就是他。一定是那个混蛋!

菲林的怒火瞬间有了明确目标。他不管什么帝国任务,什么大局了,他现在只想立刻驾驶机甲冲进军部,把卡厄斯轰成渣!至于进去后怎么办,暴怒中的哥哥根本没考虑。

“卡厄斯。”菲林的通讯强行接入卡厄斯的终端,全息影像上的他眼神凶狠,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他跟我说要出门去放松一段时间,我准了,结果他怀孕了是吗?是不是你?你对我弟弟做了什么?!他怎么会怀孕?你竟敢让他独自处于这种状态还失踪了?我要宰了你!”

卡厄斯面对指控,脸色铁青:“菲林阁下,冷静。事情并非你想象……”

“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菲林咆哮,“那是哪样?你不是孩子的父亲,那谁是?利诺尔吗?还是那个叫乌契的蠢货?或者你们都有份?我不管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情史,约书亚是我弟弟,你们让他陷入这种境地,全都该死!”

他根本不给卡厄斯解释的机会,虽然卡厄斯自己也未必完全清白,但他也是怒气冲冲地挂断通讯,看样子是准备直接杀回主星。

王庭这边鸡飞狗跳,而真正该对此负一部分责任的另一位父亲,利诺尔,却保持了异常的沉默。

他甚至在看见菲林暴怒的影响时,悄然退后半步,隐没在阴影里,仿佛事不关己。

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在找到约书亚,确保他绝对安全之前,任何额外的混乱和焦点,都可能将陛下置于更不可测的危险之中。

对自己可能也是嫌疑虫之一这件事,利诺尔聪明地保持了绝对的沉默。

深藏功与名,有时候是必要的生存智慧。当务之急,是赶在所有虫,包括愤怒的大舅哥和可能被误伤的卡厄斯之前,找到他那任性的而且怀着孕还敢乱跑的虫母陛下。

就让卡厄斯一个虫面对大舅哥的怒火吧。

第63章 爱是无罪的。

*

蜂种培育基地,第三哺育室,午后。

约书亚——现在叫“约尔”,正用一把特制的小软刷,仔细清理一只幼蜂背甲上沾到的黏糊糊的营养残渣。

那只幼蜂舒服得直哼唧,六条小腿惬意地摊开,完全看不出几小时前它还是吵闹区让老蜂头疼不已的刺头之一。

“约尔,你在忙吗?”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约书亚手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继续手上的动作,“涅维管理员,有事吗?”

涅维绕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两个用新鲜叶子包裹的饭团,散发着诱人的蜜香和谷物气息,“快到休息时间了,还没吃午饭吧?尝尝这个,我家乡的风味。”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待夸奖。

约书亚莫名想起了图兰,心里温和了一点,看着他递过来的饭团,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午餐盒。

他可能还得先喂饱肚子里那几个幼崽,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我确实饿了。”

虫母的胃口逐渐增大,据说,虫母到怀孕后期的食谱越来越复杂,食欲呈指数级膨胀,每日需要吃掉相当于自身体重3倍的物质,最终形态是上半身类似于完美人类但是下半身是臃肿的虫母。

涅维看着约尔平平无奇的脸,心里产生了对方应该是美人的奇怪念头,这种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刻意移开视线,去看窗外喧闹的集市,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约尔修长而白皙的手指。

涅维赶走了怪异的想法,顺势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饭团,自己也拿起一个吃起来,“慢点吃,不够我这里还有。对了,下午吵闹区新孵化了一批刚破壳的子代,特别闹腾,老蜂说想让你去试试手,我觉得你肯定没问题。”

约书亚咽下口中的食物,微微蹙眉。

新破壳的幼蜂精神更不稳定,对他的安抚需求会更高,也意味着他需要更小心地控制自己泄露的精神力:“我只是个临时工……”

“临时工怎么了?”涅维不以为然,“你比很多正式工都厉害,你看你照顾的那些小家伙,多服帖。我敢说,整个基地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有妈妈气质的工蜂。”

约书亚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团,心里默默叹气。

抑制剂能掩盖信息素,却无法彻底改变他基因里根深蒂固的东西,比如对幼崽近乎本能的温柔和掌控力,这在一个普通工蜂身上,确实显得过于突出。

下午,面对那批叽喳尖叫、横冲直撞的新生幼蜂,约书亚不得不稍微加大了一点精神安抚的输出。

效果立竿见影,幼蜂们以他为中心,迅速安静下来,开始好奇地探索和进食,这神奇的一幕再次引来众多工蜂的围观和窃窃私语。

“约尔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确实厉害……”

“涅维那小子,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嘿,别说,约尔虽然看着瘦弱,但这气质……还真有点特别。”

约书亚屏蔽掉周围的议论,专心工作,他知道自己引起了注意,这不是好事。

抑制剂对胎儿的影响似乎真的有限,它们的存在感一天比一天强,也一天一天在长大。

工蜂们很朴素,和围绕在王座边的雄虫似乎不太一样。

但有趣的是,约书亚并不讨厌他们。

*

王庭。

约书亚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陛下非常擅长反追踪,”利诺尔站在阴影处,声音平静地分析,“他很可能使用了非官方渠道,伪装了身份,混入了虫口流动性大、身份核查相对宽松的区域。蜂种培育基地、大型公共哺育所、边境矿星劳工聚集地……都是可能的方向。”

卡厄斯揉了揉眉心:“范围太大。而且必须秘密进行,不能大张旗鼓。”他看了一眼利诺尔,“你有什么想法?”

利诺尔垂下眼帘:“我已经安排了一些眼睛,重点观察近期各基层单位新出现的、表现异常出色的低阶工作者,尤其是对精神力有特殊亲和力的个体。”

卡厄斯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似乎很确定陛下会从事这类工作?”

利诺尔沉默了一下:“只是一种直觉。陛下他总是会对弱小者心软。”

尤其是在他自己也处于某种“弱小”状态的时候。但是这句话,利诺尔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粗暴的撞击声震动,外面传来克莱尔惊慌失措的声音:“元帅不好了,菲林阁下的战舰强行突破外围防御,朝军部大楼冲过来了!”

卡厄斯脸色一黑。

利诺尔迅速后退一步,身形几乎完全隐入墙角的阴影:“我先去继续排查。”

说完,不等卡厄斯回应,便从侧面的应急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卡厄斯:“……”

他看着利诺尔消失的方向,又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星舰音,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口锅,看来是结结实实扣在他头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口。

至少,和暴怒的菲林周旋,可以暂时转移其他虫对陛下失踪一事的过度关注。

只是希望利诺尔那边,能真的有所发现。

*

蜂种培育基地的工资日到了。

约书亚捏着薄薄的金属卡片,第一次体会到了手头紧的感觉。

王庭里的一切都由最顶尖的工匠和智能系统打点,他从未真正操心过衣物这类琐事,但现在,身上这件灰褐色工蜂制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更重要的是,腹部的隆起越来越难以掩饰,紧绷的布料让他很不舒服。

他需要一件更宽松更柔软的衣服。

基地附近就有一条商业街,售卖各种实用物品,约书亚揣着那点微薄的贡献点,趁着休息日,拉低了帽檐,混入虫流中。

街道狭窄拥挤,两旁是闪烁着简陋全息招牌的店铺,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廉价营养膏和某种虫族特有的信息素气味。

约书亚有些不适应这种嘈杂的环境,但腹中小家伙们似乎对外界的声光刺激有些好奇,轻轻动了几下。

他在一家挂着“实用工装”招牌的店铺前停下。橱窗里展示的衣物确实朴素,但看起来厚实耐穿。他推门进去,门上的感应器发出嘶哑的“欢迎”声。

店主是一只上了年纪的甲虫种,正埋头修理一台老旧的纺织机。约书亚自顾自地浏览起来,很快看中了一件深蓝色的连体工装。

他取下衣服,比划了一下尺寸,正要去试衣间,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约尔?你也来买衣服?”

约书亚身体微微一僵,转过身,果然是涅维。

年轻的雄蜂管理员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便装,衬得他更加精神挺拔,他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快步走过来。

“嗯,之前的衣服有些不合身了。”约书亚含糊道,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工装往身前收了收,试图挡住腹部。

涅维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很自然地停留在他握着衣服的手上,那手腕纤细,肤色在店铺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得白皙。

他又想起那些毫无道理的“美人”念头,心跳快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看向那件工装:“这件不错,颜色很衬你。要我帮你看看尺寸吗?这家店我常来,老板虫很好。”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约书亚想尽快结束对话,走向试衣间。

涅维却跟了上来,靠在试衣间外的墙边,像是随口闲聊,语气却有点紧张:“约尔,你在基地也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好。”试衣间里传来约书亚简短的回答,伴随着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那就好……我,我一直觉得,你和别的工蜂不一样。”涅维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安静,细心,对幼崽那么有耐心……每次看到你工作,我都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试衣间里的动静停了停。

涅维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约尔,我知道我可能有点冒昧,但……但我真的很喜欢你。虽然我们都是工蜂,没什么显赫的身份,但爱是无罪的,对吗?我想照顾你,和你一起生活,一起养育幼崽……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试衣间的门轻轻打开了。

约书亚已经换上了那件深蓝色工装,宽松的剪裁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孕肚,只显得身形有些单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涅维,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过于通透平静的色泽,让涅维满腔炽热的情感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下来,只剩下不安。

“涅维,谢谢你的好意。你是个善良热忱的好虫,但我不能接受。”

涅维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眼睛迅速泛红:“为什么?是因为我只是个底层管理员,配不上你吗?还是……还是你已经有喜欢的虫了?”

约书亚看着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眼前的雄蜂,有着和图兰相似的爽朗,却更加单纯直率,他的喜欢纯粹而热烈,不掺杂王庭里那些复杂的权力和欲望,拒绝这样一份真心,让约书亚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忍和……心软。

就像真正的虫母心疼子嗣一样,从前没有过的感觉,现在却无比清晰。

第64章 妈妈……好痛……回家………

约书亚走上前一步,伸手,很轻地拍了拍涅维的肩膀。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涅维。”约书亚的声音放得更柔,“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我们只是走在不同的轨道上。你会遇到真正属于你的那只虫,他会欣赏你的全部,和你一起创造美好的未来。”

他的话语,他的动作,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包容一切般的平静气场,此刻不再像一个普通的工蜂,反而更像妈咪,在安慰情窦初开又遭遇挫折的孩子。

涅维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但汹涌的难过和委屈,却在温和的目光和安抚性的精神波动中,平复了许多。

他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在“约尔”面前,突然变得很小,很小。

“对、对不起……”他低下头,有些难为情,“我只是太喜欢你啦。”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约书亚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去洗把脸吧。下午还要工作。”

就在这时,店铺门口的风铃又响了,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黑色的旅行斗篷遮住了大半身形,但那种沉稳内敛、如同经过千锤百炼般的气息,还是让店铺里闲聊的几只低阶虫族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

约书亚的余光瞥见那个身影,心脏猛地一缩。

利诺尔。

他怎么会在这里?!

约书亚立刻侧过身,借着货架的遮挡,迅速将自己的脸埋低,同时将刚刚换下的旧工装抱在怀里,挡住侧脸。

利诺尔似乎只是随意走进来,目光扫过店铺。他的视线在低着头的约书亚背影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似乎并未在意,然后落在了正红着眼睛、有些狼狈的涅维脸上。

“涅维?”利诺尔,“是你吗?”

“利、利诺尔大人!”涅维显然认识他,立刻站直了身体,抹了把脸,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您怎么来这儿了?”

“路过,补充些必需品。”利诺尔看了眼约书亚,问涅维,“这位是?”

“啊,这是约尔,我们基地新来的临时工蜂,特别会照顾幼崽。”涅维连忙介绍,虽然刚刚被拒绝,但提到约尔的能力,他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点与有荣焉的语气。

约书亚背脊僵硬,只能硬着头皮,抱着衣服慢慢转过身,低着头,用刻意压低的、有些沙哑的声音说:“……您好。”

利诺尔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很淡,一寸寸掠过他染成暗棕色的发顶,低垂的眉眼,普通到近乎模糊的容颜,宽松工装下清瘦的身形,最后,在那不自然地抱在身前的旧衣服上停顿了一瞬。

店铺里很安静,只有老甲虫店主修理机器的叮当声。

几秒钟的沉默,却长得让约书亚手心冒汗。

然后,利诺尔移开了目光,看向涅维,仿佛刚才的打量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节。

“正巧。”利诺尔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第二舰队近期执行了一次长周期巡航任务,部分军虫出现精神力躁郁和战后应激反应,需要一些有安抚经验的辅助人员,进行短期心理疏导支持,约尔在这方面也许颇有天赋。”

“约尔,基地这边的工作,我会协调临时调派,你的能力或许在更需要的岗位上能发挥更大价值。明天上午,到军部后勤第二处报到,具体任务会有虫给你安排。”

说完,他不再看约书亚,也不再看目瞪口呆的涅维,对店主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店铺,黑色斗篷消失在街角。

店铺里一片寂静。

涅维张了张嘴,看看门口,又看看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的约尔,结结巴巴:“约、约尔,利诺尔大人他……这是……重用你?”

约书亚没有回答。

利诺尔……他认出自己了吗?这是巧合,还是他有意为之?如果是后者,他到底想做什么?把他从相对安全的培育基地,调往虫族军事力量的核心区域?

*

军部后勤第二处位于主星军事区边缘,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与远处巍峨的舰队指挥中心相比,显得低调甚至有些冷清,约书亚从没来过这里。

接待他的是表情严肃的螳螂种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触角不赞同地抖动了一下:“临时调派的工蜂能当安抚员?”

他似乎对这项任命颇为怀疑,但来自利诺尔的指令让他无法拒绝。

“你去B-7区吧,今天有五个需要重点观察的对象。记住,只进行基础精神安抚,记录反应,有任何异常立刻按警报,不要自作主张,更不要试图深入他们的精神海,那些家伙不稳定得很,小心把你撕碎。”

“明白了,多的我也不会做。”约书亚点点头,按照指示牌的指引,走向建筑深处。

B-7区更像是一个安静的治疗观察区,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带有单向观察窗的独立静室。

分配给约书亚的第一个对象在第三静室。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一只体格魁梧的蝎种军虫,他背甲上有多处未完全愈合的灼伤痕迹,此刻正焦躁地在狭小空间里来回爬行,尾针根本就不受控制地甩动着,击打在特制墙壁上发出特别沉闷的咚咚声。

他的精神波动像一团暴烈的的乱麻,散发出痛苦、愤怒和恐惧的情绪。

百分百是战场后遗症,这种情况约书亚见过不少。

约书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闭落锁。

那只军虫猛地转过头,猩红的复眼锁定了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约书亚停下脚步,没有后退,也没有释放任何对抗性的气息。

他只是站在那里,尽量让自己的精神力场保持一种极度平和、开放、毫无威胁的状态,他没有试图强行安抚,而是像在培育基地对待幼蜂那样,先倾听和感受。

这很有效。

他感知到那团乱麻深处,除了战斗创伤,还有对失去同伴的深切悲痛,对自身失控力量的恐惧,以及对回归安宁的渴望。

约书亚的心很轻很轻地被揉了一下,他开始释放出柔和的精神丝线,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地围绕在狂暴的精神力场外围,让他能感觉到安全、平静、理解、被接纳……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力,尤其是约书亚自身也因为孕期而精神力起伏不定,情况变得很艰难。

好在那只暴躁的蝎种军虫甩动尾针的频率慢了下来,他混乱的精神波动,如同被轻柔的水流抚过的沙砾,暴戾的尖刺稍稍平复。

他的复眼闪烁了几下,竟然慢慢地趴伏了下来,尾针也轻轻搁在了地上,虽然依旧僵硬,但攻击性明显减弱。

观察窗外,负责监控的医护兵惊讶地记录着数据。

约书亚稍微松了口气,正打算按照流程进行下一步基础记录。

就在这时,斜对面的第五静室突然传来一声极度痛苦的嘶吼,紧接着是虫体猛烈撞击墙壁的巨响和能量抑制器过载的尖锐警报!

“失控了!第五室!准备强效镇静!”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喊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约书亚心头一紧,几乎是同时,他面前的蝎种军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刺激到,刚刚平复些许的精神再次剧烈动荡起来,猛地扬起头,发出焦躁的咆哮。

约书亚不得不加大精神安抚的输出,勉强稳住这只蝎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传来混乱声响的方向。

通过观察窗,他看到一个医疗兵被撞飞,另一只试图上前控制的甲虫种军虫也被狂暴的精神力震开。

失控的是一只罕见的飞蛾种军虫,他显然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战斗,半边翅膀残破,精神处于彻底崩溃的边缘,无差别地攻击着周围一切,痛苦和狂乱的精神波动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

几名经验丰富的安抚员试图靠近,都被那股混乱暴戾的力量逼退。

强效镇静剂的发射器需要时间充能。

就在这混乱中,那只狂乱的飞蛾种军虫,失焦的复眼猛地转向了约书亚所在的静室方向——或者说,转向了约书亚本身。

他挣扎着,撞开阻拦,竟然朝着这边冲来!

“拦住他!” “危险!”

约书亚面前的蝎种军虫也受到刺激,更加不安地躁动起来,却毫不犹豫地挡在约书亚面前。

狂乱的飞蛾种被这堵无形的墙阻挡,更加愤怒,嘶吼着,残破的翅膀剧烈抖动,他的目光涣散,却死死“盯”着利诺尔身后的方向,嘴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妈……妈……妈妈……好痛……回家……”

这嘶哑的呼唤,让周围所有虫都愣住了。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约书亚不知何时走到了飞蛾种身侧,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同时安抚蝎种和抵抗这边逸散的精神风暴消耗不小。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沉静,很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他对其他雄虫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稍等。

他不再刻意压制,也不再仅仅是释放安抚波动,他微微阖眼,原始而包容的气息如同虫母最温柔的巢穴,最温暖的绒羽,最甘甜的初乳,就这样缓慢而坚定地包裹了军虫。

他向着那只狂乱的军虫,伸出了双手,做了一个虚空环抱的姿势。

“好了,好了,宝宝不痛了,安静下来……我在这里。”

第65章 妈妈光环。

那只疯狂撞击嘶吼的飞蛾种军虫,动作猛地僵住了,他残破的翅膀停止了抖动,失焦的复眼直直地“望”着约书亚,尽管那里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但,那是妈妈所在的方向,他心里有感应,并且非常固执地不想否认。

他脸上狰狞的痛苦表情一点点松动,扭曲,最终化作了茫然,然后是孩子般的委屈。

“呜……妈……妈……”他不再攻击,而是蜷缩起受伤的身体,向着约书亚的方向,伸出了一只伤痕累累的前肢,像迷路已久终于看到灯塔光亮的幼崽。

约书亚依然用温和的气息抱着他,柔和的精神力场如同温暖的海水,将对方彻底包裹:“乖,不怕,妈妈在这里陪着你呢。”

飞蛾种军虫彻底安静下来,只是低声啜泣着,任由赶来的医疗兵上前注射镇静剂,意识渐渐昏沉,他的眼睛一直望着约书亚的方向,直到被推出视线。

所有虫,包括那些经验丰富的医护兵和安抚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瘦弱的工蜂,用不知道什么手段,做到了他们用尽手段也无法达成的事情。

“不是,约尔,你好厉害!”一名医疗兵拉住约书亚,“我们第三舰队也有类似的雄虫发病情况,你要不要去我们那里啊?月薪加倍哦,餐补津贴和假期补贴福利应有尽有,比二舰队强多了,而且有生病补助——”

“生病互助是什么补助?钱吗?”约书亚非常感兴趣,因为他可能要做虫族方面的产检项目。

“啊,这个啊,不止是钱,还有超豪华单虫病床和vip疗养院宿舍,喝不尽的蜂蜜,虽然不如传闻中虫母陛下的蜜香甜可口,但还凑合啦。”

利诺尔看着微微喘息的“工蜂”约书亚,似乎想说什么,却在对上约书亚目光时,微微一怔。

有些奇怪,莫名的熟悉感。

在哪里见过吗?

利诺尔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约书亚一眼,然后转身,对赶来的负责虫冷声吩咐:“加强B区管控,今天的事列入随舰图书馆加密档案库里,不要告诉卡厄斯元帅,他最近因为在找……总的来说,他和我都够烦的了。”

约书亚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眼帘,轻轻揉了揉依旧有些发烫的额角。

找谁?

爱找谁找谁吧,他在休假呢,不对虫卵以外的雄虫负责。

腹中的小家伙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刚才精神力的剧烈输出,有些不安地动了动,约书亚摸了摸肚皮,忧愁地思索着该怎么在第二舰队混下去,这条寻找自我的路,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荆棘密布。

单亲孕夫兼在逃虫母的打工养崽日常,似乎并不比坐在王座上轻松多少,至少,王座上不用自己赚奶粉钱,也不会被热情的年轻雄蜂围追堵截。

虽然暂时安抚了危机,但无疑引起了更大的注意,因为“母亲”这个身份而产生的对虫族的关照,无论他如何试图逃离或伪装,总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本能的方式,从他骨血里流淌出来。

约书亚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

第二舰队的日常训练并非只有这么简单。

海伦司从抗虫母魅力电击诊疗室推门出来,脚步有些虚浮。

他刚经历完一轮常规维护性电击治疗——这是八军团十舰队高层军官每隔一段时间都必须进行的训练,旨在“巩固意志、抵抗本能、确保绝对理性、不在虫母面前丢脸”的特别疗程。

效果嘛……见仁见智。

至少海伦司此刻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看什么都带着重影,对信息素的敏感度暂时降到了谷底,甚至觉得走廊里飘过的气息,闻起来也有点像过期营养膏。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他不快的麻痹感和怪异联想,一抬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被几只年轻雄虫热情围住的约书亚。

“约尔,今晚食堂有供应稀缺的蜂蜜烤翅,我帮你留了最大的一份!”

“约尔前辈,您上次教的安抚蜂种的呼吸法真的有用,我负责的那片区域今天安静多了,这是我老家特产的能量矿结晶,你尝尝!”

“约尔,我搞到了内部消息,下周后勤部采购单里有新型号的舒缓腰垫,专门针对长期站立工作,我肯定帮你申请一个!”

约书亚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礼貌但僵硬的微笑,一边应付着,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护着腹部。

“谢谢,真的不用,我吃不了那么多……腰垫我自己会买……”

海伦司皱眉。

这个新来的工蜂,未免也太受欢迎了点,而且他那副苍白虚弱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心惊,很怕他突然就躺在地上昏厥不醒。

“都聚在这里干什么?”海伦司走上前,威严不减,“不用训练?不用执勤?全勤不要了?”

年轻雄虫们瞬间噤声,立正站好:“海伦司长官!”

“约尔,”海伦司的目光落在约书亚身上,“你跟我来。关于上午B区事件的详细报告,需要补充几个细节。”

约书亚心里一松,面上却恭敬点头:“是,长官。”

支开了其他雄虫,海伦司带着约书亚走向一间小型的战术分析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视线,海伦司却没有立刻询问报告,而是揉了揉依旧有些刺痛的太阳穴,目光在约书亚脸上扫过。

“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脸色很白,工作太累了就去休息,别硬撑,努力工作不是美德,只会让能干的虫越干越多,工资照旧,加班费无。”

约书亚心头一凛:“谢谢长官关心,我可能是有点累了。”

海伦司这才欣赏地点点头,走到储物柜前,打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管军队配发的标准营养剂和一瓶包装花里胡哨的饮品,包装上写着“蜜意舒缓”,标价是100星币。

他每个月工资3w,这点东西还是给得起。

海伦司面无表情地拿起那瓶饮料,转身,塞到约书亚手里:“喝了吧,补充一点能量,不够再来我柜子里拿,我多的喝不了。”

约书亚看着手里粉嫩嫩包装、还画着可爱虫宝宝图案的饮料,一时语塞。

这位严肃冷酷的长官,是被电击打坏了脑子吗?给他这么贵的东西?

……虽然虫母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在生产虫蜜,但是喝自己产出的蜜还是太怪了。

“长官,这……”

“这是命令。”海伦司别开脸,看向墙上的星图,“还有,以后离那些毛头小虫远点,专心工作,他们就是太久没见过虫母陛下了,看到一个陌生的工蜂也忍不住撩拨。”

约书亚:“……是,长官。”

他拧开瓶盖,小心地喝了一口。

意外的清甜,带着安神的草药味,流入胃里确实带来一阵暖意,腹中的躁动似乎也平息了些。

分析室的门被敲响了,没等回应,就被推开,涅维那张阳光灿烂的脸探了进来:“约尔,原来你在这儿,我听说……呃,海伦司长官。”

他看到海伦司,笑容收敛了些,但眼神依旧亮晶晶地看着约书亚。

显然,告白失败没能让他心灰意冷,照旧对约书亚很好,关心又体贴。

海伦司的脸更黑了。

“涅维士官,有事?”海伦司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啊,我来给约尔送这个!”涅维举起手里一个用柔软叶片包裹的小盒子,“我托朋友带的顶级安神花粉,对缓解疲劳、稳定精神波动特别有效,约尔你最近照顾战士们太辛苦了,你拿着……”他说着就要往约书亚手里塞。

“他不需要。”海伦司上前一步,挡在约书亚和涅维之间,目光如刀,“舰队有统一的补给标准,涅维士官,你的热情应该用在训练和任务上。现在,回到你在蜂巢的岗位去。”

涅维被长官的气势所慑,又有些不甘:“长官,就算我是照顾幼虫的养育员,但我们都是军部体系里的同事啊,这只是同事之间的关心……”

“关心过度就是干扰。”利诺尔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道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里,复眼扫过室内三虫,尤其是在约书亚手中的饮料上停留了一瞬,最后看向海伦司,“海伦司,舰队指挥室找你,关于下次巡逻路线的调整,而且已经给你打了三次通讯,你一次都没接,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海伦司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约书亚,终究没再说什么,对利诺尔行了个军礼,大步离开了。

涅维也只好在利诺尔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但是把花粉盒塞进了约书亚手里,对约书亚做了个“晚点联系”的口型,溜走了。

分析室里只剩下利诺尔和约书亚。

利诺尔关上门,走到约书亚面前,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以及手中那瓶已经喝了一小半的饮料。

“感觉怎么样?”利诺尔问,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

“……还好,谢谢利诺尔阁下解围。”约书亚放下饮料瓶,“海伦司长官他……刚才有点奇怪。”

利诺尔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刚从电击治疗室出来都这样。短时间内会对信息素和某些情感逻辑判断出现偏差,认为遇到的稍微脾气好一点的雄虫就是虫母陛下,所以行为模式可能……占有欲和控制欲强了一点,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原来如此。约书亚恍然。

“倒是你,”利诺尔话题一转,“上午消耗很大。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但显然对你自身有负担。舰队有医疗室,如果感觉不适,不要硬撑。”

约书亚心头一跳,低下头:“我明白,谢谢阁下关心。我会注意的。”

利诺尔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你的能力对舰队稳定有帮助,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先回去休息吧,以后的清洁区域安排少不了你,但是我会让虫把你调整到轻松些的位置。”

“是,阁下。”

看着约书亚离开的背影,利诺尔的目光深了深。

电击疗法会让海伦司暂时行为异常,但那种关照倾向不是,还有涅维那些年轻雄蜂过度的热情,以及自己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与保护欲……这个“约尔”,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

*

然而,利诺尔很快发现,想要维持现状似乎越来越难了。

因为约尔的“妈妈光环”在第二舰队这个雄性荷尔蒙过剩的地方,引发了某种奇特的连锁反应,甚至传到了其他九个舰队。

接下来的几天,约书亚发现自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关怀。

他去公共清洁区,总能“恰好”遇到友好的雄虫,他们一般是刚刚完成高强度训练,浑身热气腾腾,身材超绝,然后抢着帮他提水桶,擦高处的窗户,并且试图向他展示肱二头肌。

同样的情形还有他去领工作餐的时候,打饭的胖蛛师傅总会偷偷给他多舀一勺蛋白质丰富的肉羹,挤挤眼睛:“小蜜蜂多吃点,瞧你瘦的,这个长力气,看看你,心疼死我了哟!”

还有,他路过维修舱,正在检修引擎的老兵虫会喊住他,递过来一个用废弃零件巧妙打磨成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个可以放在床头的小夜灯,能够发出柔和的微光,晚上起夜方便。有时是个能加热营养剂的小暖垫,简单实用。

甚至有一次,他在基地里遇到一队正在巡逻的精英小队。

带队的小队长是一个眼神锐利如鹰的蜻蜓种军官,在与他擦肩而过后,竟然又折返回来,一言不发地将自己手臂上的战术臂环解下来,那东西带有基础医疗功能。然后他也不解释,面无表情地转身带队离开,留下约书亚对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金属环发呆。

最离谱的是舰队内部匿名论坛的一个悄悄火爆起来的帖子,标题是:《理性讨论:如何科学、合规、可持续地关爱我们脆弱但美好的新同事约尔?》

里面详细分析了约尔可能需要的各种支持,从营养到休息到心理,并严谨地制定了轮班关怀表,呼吁大家“有序奉献爱心,避免过度集中造成约尔困扰”,甚至还出现了“约尔后援会”的雏形。

约书亚:我只是想安静地打份工,顺便思考一下“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底要什么”的哲学问题,怎么就这么难?

而海伦司长官在电击后遗症消退后,回想起自己那天的行为,尤其是塞给约书亚那瓶粉红饮料的画面,脸色黑如锅底,连续三天加练了手下士兵,导致第二舰队近期的训练擦伤扭伤率创了新高。

他一看到约书亚,就非常懊恼地想要靠近他,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约书亚都没有时间思考海伦司的问题,因为他自己的问题就够多了!

下午,约书亚被分配到去数据录入室对面清扫,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紧密下坠般的酸胀感,他脸色一白,手下意识按住了肚子。

虫卵又在快速发育了,这说明它们需要父亲的信息素安抚,而且一刻也不能耽误,否则会造成畸形虫卵。

……怎么办?

偏偏这时,录入室的门被推开,海伦司拿着份文件走出来,“……约尔?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约书亚想说自己没事,但那一波躁动让他一时说不出话,额角渗出冷汗。

海伦司立刻慌了,上前扶住他:“你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疗室!”

“不……不用……”约书亚勉强开口,挣扎着想要站直,却腿一软。

“约尔!”海伦司惊呼,正要打横抱起他,另一只手臂却从旁边伸来,稳稳地扶住了约书亚的另一边胳膊。

是利诺尔。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气场沉静,手臂有力却不过分亲昵地支撑着约书亚的重量。

“海伦司,你去忙你的,约尔交给我。”

海伦司看着利诺尔,又看看依赖地靠在利诺尔臂弯里的约书亚,张了张嘴,最终在利诺尔平静的注视下,不甘地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利诺尔半扶半抱着约书亚,迅速离开了数据录入室,走向军官专用的休息室。

他的步伐很快,却很稳,尽可能减少对怀里工蜂的颠簸。

利诺尔低头,看着怀中工蜂脆弱安静的侧脸,感受着臂弯里不寻常的重量和温度,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靠在利诺尔带着清冽气息的怀里,约书亚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腹部的坠胀感也似乎因为这熟悉(尽管他不太想承认)的气息和稳定的支撑而缓和了些许。

他闭上眼,任由疲惫和不适席卷而来。

因为仅仅一个拥抱,是远远不够安抚虫卵的。

他要更多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在不惊动利诺尔、以及其他虫卵父亲们的前提下,安抚这群不听话的虫卵。

好难好难。

第66章 利诺尔的隐忍。

利诺尔抱惯了虫母,对于那种感觉是难以形容的,但要他说出虫母的腰围、腿长、臂长,他能毫无错处绝不迟疑地说出来。

此刻臂弯里的工蜂虽然清瘦,却绝非普通工蜂该有的柔韧,某种荒谬的猜测霸占了他的思绪,但他此刻无暇顾及太多。

他将约书亚安置在医疗区一间静谧的单间内,并未启动复杂的检查设备,只是调暗了灯光,开启了最基础的生理监测和空气净化循环。

“躺好,别动。”

利诺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转身从恒温柜里取出一支标注着“高强度体能恢复/虫母禁用”的通用型舒缓营养剂。

他知道这支不能给约书亚用,但他需要一个幌子给约书亚安心。

约书亚蜷在诊疗床上,腹痛稍缓,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秘密可能被窥破的紧张感让他更加虚弱。

他闭着眼,能感觉到利诺尔的存在,那种压力让他不想睁眼,他希望利诺尔没发现他。

利诺尔走回床边,目光在他过于柔软且弧度异常的腰腹线条上停留了数秒。

他们的孩子还好,可是妈妈已经很辛苦了。

利诺尔的心脏又是痛又是酸,可是更多的,是欣喜,他找到了妈妈,妈妈没事,这是最幸运的事了。

“约尔,你消耗过度,不仅仅是精神力,B区事件,你对那只飞蛾种使用的方法,本质是一种高强度的精神干涉,对你的自身负荷极大,尤其……”

利诺尔选择了一个不那么露骨的叙述方式:“尤其是在你身体状态并非最佳的情况下,你不能太拼命了。”

约书亚睫毛颤动,没有睁眼,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舰队有完善的医疗支持体系,”利诺尔继续说道,将手中的营养剂放在床头柜上,却没有强迫约书亚喝下的意思,“但前提是,被治疗者需要坦诚。隐瞒关键身体状况,不仅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影响任务,危及同僚。”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姿态尽量放松:“约尔,第二舰队有义务确保成员的健康与安全,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接下来的工作你暂时不要做了,我叫虫代替你。”

约书亚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红眸疲惫,蒙着一层水雾,他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我……只是最近没休息好,有点弱血症。”

虫族的通病,弱血症,凝血差,易出血难愈合,贫血乏力、虚弱、肤色苍白,免疫低下,易感染、病程长。

其实约书亚不是弱血症,这种通病成因是种族基因缺陷,繁殖进化代价,血脉纯度相关遗传问题,他只是怀孕引发的不适,此刻却成了相当完美的借口。

利诺尔当真了,皱眉,要砍断自己的虫肢。

约书亚赶紧拦住他:“你这是干什么,长官?”

利诺尔说:“弱血症需要特殊供血,高纯度雄虫血液最适合,等下我过去给你拿基因药剂和补充能量的信息素氛围雾,你就在这里隔离养护,减少感染。”

约书亚肯定不能让他献血,“不用,真的不用!我只需要基因药剂,我……我恶心血液的味道!”

约书亚也是信口胡诌,非常真诚地朝利诺尔眨眨眼睛。

只不过约书亚一拉他的手,利诺尔心中惊涛骇浪般的猜测立刻化为实质。

是虫母。

但他什么也没说破,“好。”他站起身,走到控制面板前,操作了几下,信息素雾被释放出来,非常柔和,带有安抚和镇定效用,类似某些高等虫族安抚幼崽或受伤同族时使用的气体,会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在这信息素场展开的瞬间,约书亚一直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线,腹内持续不断的躁动和抽痛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迅速减弱、平息。

他懒懒地抬眼看向利诺尔。

利诺尔背对着他,似乎在专心调整医疗室的参数:“这种镇定场有助于缓解神经性疲劳和肌肉紧张,你躺够半小时,如果症状没有缓解,我会通知军医进行全面检查……你愿意吗?”

约书亚靠在枕头上,感受着身体内部逐渐平息的舒适感,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利诺尔肯定知道了什么,至少是怀疑。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供帮助。

这比直接挑明更让他……无所适从。

半小时后,约书亚感觉好了很多,至少能正常行动了。

他默默起身,利诺尔没有阻拦,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平静地开口:“你的工作岗位暂时调整为后勤数据中心的静态档案整理,那里安静,接触虫少。下午不用去清洁区了。”

“……谢谢阁下。”约书亚低声道,推门离开。

直到门关上,利诺尔才缓缓坐回椅子上,一直挺直的脊背松懈了一瞬。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他几乎能确定,“约尔”就是陛下。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一颗行星在脑中爆炸。但他不能慌,不能乱。

卡厄斯在外面疯狂搜寻,菲林在崩溃边缘,王庭暗流涌动……此刻的第二舰队,或者说他利诺尔身边,反而可能是虫母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他必须把这个秘密守住,用最不引虫怀疑的方式,保护好陛下和孩子们。

*

几天后,第二舰队按计划抵达了预定进行补给和短暂休整的坚盾-III边境基站。

庞大的星舰缓缓接入码头,舰员们得以暂时离开舱室,踏上相对开阔的基站内部空间。

然而,新的挑战也随之而来。

基站指挥中心发布通知,由于近期有多支舰队轮换休整,加上部分居住舱段正在进行维护升级,住宿舱位紧张,所有非必要岗位的舰员,按原编制进行临时混合住宿安排。

换句话说,像约书亚这样的低阶工蜂,极大概率要和一群同样被分配到大通铺或多虫间的雄性军虫混住。

消息一出,刚感觉生活稍微规律点的约书亚眼前一黑。

和一群感官敏锐、精力旺盛的雄性军虫挤在同一个狭小空间里,朝夕相处?这比他之前应对零星热情的同事要命多了!

抑制剂能掩盖大部分信息素,但近距离、长时间接触,他的特殊体质和孕期状态,简直就是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信息素炸弹!

分配名单很快下发到个虫终端。

约书亚看着屏幕上显示的“C-47舱室,8虫间,床位:7”,感觉一阵眩晕。同舱名单上,赫然有他认识的名字——比如那个对他异常热情、总想展示肱二头肌的螳螂种战士,还有两个看起来就精力过剩的年轻甲虫种维修兵。

利诺尔自然也看到了这份名单。

他调出基站住宿系统的后台,发现这个安排是系统根据预设算法自动生成的,并无特别针对。

直接动用特权更改倒是可以,但“约尔”一个普通工蜂,连续得到特殊照顾,本身就容易惹虫愤怒,尤其是在基站这种陌生环境,耳目众多,可能会给约尔带来麻烦。

利诺尔沉吟片刻,他切换通讯频道,联系上基站的后勤主管。

“这里是第二舰队指挥兼虫母白骑士团指挥利诺尔。关于我方舰员住宿安排,发现一处不合理处。C-47舱室预定分配给技术维护组的成员,但名单中混入了一名后勤文职工蜂约尔,专业领域与同舱其他成员完全不匹配,不利于技术交流和设备看护。根据《联合基站后勤保障条例》第7章第3条,混合住宿应考虑专业协同性,建议将后勤文职虫员集中安排,或调整至辅助岗位集中居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