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往常, 他们两家哪里需要多废口舌来解释这些个细枝末节。
挨瞪的劉桂香不敢说话, 只能低头, 默不作声择菜叶。
不多一会儿, 家住青桑村的林香莲一家子趕着驴車也来了。
“大姐,怎来得这样早?你离得远, 很不必趕着来,咱这些人,还整治不出几桌子菜来?”正刮猪毛的林屠戶瞧见林香莲一家子进门, 不免道。
“你請客吃飯,我怎能不来给帮帮忙?”
林香莲先招呼林巧儿将家里的倆小崽子领走,自个儿腾出手来加入备菜队伍里头,又瞪一眼丈夫:“还不去帮忙。”
林巧儿和燕儿这倆当姑姑的,混在三个萝卜头中间,围着林屠戶,鬧着要炙猪肉来吃。
林屠户由着她们,给割了好些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林巧儿在院儿里堆个火堆,高高矮矮的姑侄几个围成一圈儿,一人举一串儿肉,撒些粗盐,个个吃成小黑嘴,连晌午飯都不肖吃了。
李金梅瞧着混在一群孩子里头的林巧儿眼前一黑:都要说亲的人了,怎还是一副小孩模样!
有心说她几句,可心里也是疼的,女儿家,也只有作姑娘的时候才能松快几分。最终只不痛不痒说几句,不好好吃饭之类的话。
可林巧儿还多有理:“夕食才是正经菜呢!我且留着肚儿吃好菜。”
林真才进门就听见这番道理,凑熱闹道:“确是这个理,咱巧儿才是真聪明呢!”
林真现已熟练掌握蹭車技巧,今儿又是蹭着米行送豆子的車回来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嗯,这食盒是找朱掌柜暂借的。
家里这会儿现成的劳动力多,三两下就将豆子卸下装仓。
米行的伙计多有眼色,晓得主人家有事儿,并不多留,卸完货便要走。林真捡了几只湃过的梨子送人,又谢过一回米行伙计,多走几步,将人送出门去。
“唉,真姐儿,可认得我?”耳边忽听一陌生男子招呼她。
林真打眼一瞧,心里一樂,这不原身那倒霉舅舅么?
她冲人一笑,也不说话,只转身进屋去,还将院门大大敞开。
她倒要瞧瞧,这人有没有胆子在这时候往她家里来。
“唉!你这……”
“真姐儿,你送个人怎恁磨蹭?赶紧来,你说那兔子要怎么烧来着?”林茂安来喊人。
陆富貴瞬间咽下嘴边的话,一下子缩回暗处。
林老大家这倆儿子可不好惹,特别是这小子,上回来搬砖瓦的时候差点儿打起来,今儿他可是一个人来的,真被打了也找不回场子。
林屠户家飘来陣陣肉香,陆富貴缩在外头,蹲在杂草丛里。嗅着林家传来的肉香一阵心疼。
“这是放了多少肉?多少油?哎呀!怎还有鸡汤的味儿?請这一回,要废去多少银钱?”
陡然,一阵又呛又辣的味儿传来,里头还混着一股奇妙的肉香,更显霸道与异香扑鼻。
陆富贵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中的唾沫,更着急了。
“怎舍得下这样多的香料?得多贵啊!”
“真姐儿下油下料那手,着实重。”林家院儿里也有人心疼。
林香莲小声嘀咕一句,可又觉着侄女儿大方又贴心,还将她挂在心上。
家里治了好菜,巴巴地使唤林屠户上门来请,若不然,这不年不节的,也不是办甚大事,她还真不好轻易回娘家。
茱萸辣中带着辛味,且那股子辛味儿有点像中草药的味。可用热油这么一滚,又加了姜蒜花椒,那股子辛味一去,便只剩下香辣。
麻辣鲜香、肉质滑嫩,便是这道高温快炒的爆炒兔丁之精髓。
随着这道菜出锅,林屠户请来的客人陆续上门。
人人手里还都提着些东西,或是一把菜园子里的好菜或是自家腌制的咸菹酸菜,连已经送了倆兔子的猎户家,居然又提着一壶米酒来。
院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众人闲聊几句,便帮着摆桌子端菜甚的。
要开席咯!
四桌人,吃酒的男人倆桌,妇人小孩儿两桌。
有爆炒兔丁和鹵味拼盘,不止男人们吃酒,林真将吊在井里的青梅露提上来,豪气道。
“咱们也走一个!”
林巧儿在一旁助阵:“就是,就是,怎能只教爹他们喝尽興,咱们也喝!”
青梅露是要兑水调的,林真家来头一件事儿就是将一整瓶青梅露兑好,征用了林屠户装米酒的酒瓮子,吊在井里许久,这时候喝来,带着丝丝凉意刚刚好。
众人都倒了一碗,连燕儿都有半碗。巴巴儿地举着碗,一起碰了一个。
原本最是拘束的荣娘子和苗娘子,有这么一出后,脸上的笑都深了几分。
男桌那边儿更是热闹,贺景也陪着喝了一碗。他原就会说话,一顿饭的功夫下来,劉元拍着他肩膀直叫’好侄儿‘,那模样,不晓得的,还以为贺景是刘家子侄。
总之,一桌子人,就没有不赞的。
男桌赞贺景,女桌夸真姐儿。
林屠户滿面红光,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一味喝酒,只要有人赞,他就拉着人喝酒。
众人俱相熟,且都有几分豪爽脾性,吃耍做樂,好不尽兴。
因着林香莲家远些,今日这顿饭吃得早,结束得也早。可众人离去时俱是滿脸笑,带着满身的酒香和肉香。有些吃酒上脸子的,面上还起了两团红晕。
林屠户和贺景将人一一送出门。又回来跟着林真劝大姑一家子今晚留宿。
“姑父是吃了酒的,怎好还赶着驴車家去?”
那啥,驴车也是车,可不敢酒驾。
林香莲将眉一挑:“真姐儿小看人了不是?你姑姑我赶车的手艺可不比谁差,晓得他今日要喝酒,那样好的梅子露我只喝了一碗,可不就是防着你姑父那端着酒碗就不放的性子?哼!我且用不着靠他呢!”
刘姑父在一旁赔笑。
林香莲摆摆手:“甭劝了,趁着日头还没下去我且要赶路呢!下回,你只要去请姑姑,姑姑一准儿来的。”
说罷,张罗着自家的俩崽子上车,很是潇洒地走了。
林真盯着瞧,同是驴车,她姑这可不是空荡荡的板车,而是带顶棚有车厢的辇车。里头还垫了席子铺了旧棉絮,少了许多颠簸之苦。
心动,想要。
她先前淋雨去县里的时候,要是有这样一辆辇车,可少受好些罪。心里细细算过一回账,再有一个月,她先攒下钱来修葺屋子,再攒些钱来置办辇车。
来得及!
想到修葺屋子,林真想起先前畏畏缩缩躲在墙外窥探的人,眼一眯。
啧,今日实在欢喜,先让她屠户爹睡个好觉罷了。
林真有惊喜要给她屠户爹,贺景也有话与她说。
院子林大伯一家子帮着收拾了,倆人烧了热水洗涑过后躺床上,都没睡意。
贺景打着蒲扇,推推林真:“真姐儿,我跟你说,今日来的沈猎户父子,怕是想跟着爹学屠户手艺呢。”
“嗯?怎没听我爹说起过?”
“沈家父子没明说,是我猜的。他们席间多引着话头往这上头来,又多捧着爹。还有,沈家送来的礼可重了,连最是讲究的族长家,都只提了一篮子葡萄来。沈家可是送了俩兔子又打了酒来,言语间多客气,说是自家贪杯这才带酒,可我瞧着,他们倒是多捧着爹喝,自家没喝恁多。”
贺景将席间的见闻一一道来,他现在林真面前已不怎么避着自个儿这擅于揣摩的本事儿了。
“嗯?就一顿饭你就琢磨出这许多,真是厉害。”。
瞧,就是这样,林真只会赞,可不会露出那种忌惮又嫌恶的神色。
“哎,咱商量个事儿啊。家里请人来滤豆浆,重活儿有人分担,我也在家里躲躲,你往县里摆摊去,咱俩換着来罢?”林真一下子将话题拉偏了。
先前以为有贺景能和她換换,她也能缓缓。
可谁晓得,丰乐楼要腐竹,家里活计番了一倍,只能将贺景留在家里帮着滤豆浆。
“咱说正经事儿呢!”贺景不满。
“我说的也是正经事儿啊。”林真更不满。
她随即又叹道:“你不跟着爹学杀猪,我也帮不上忙。若是有个勤快力壮的肯帮爹一把,我乐意着呢。你不晓得,爹年轻时不惜力,身上很是落了些伤痛。”
贺景一下明白了,先前真姐儿隐约不大乐意爹再去杀猪,根由原是出在这头上。
“只不晓得我爹是个甚意思,先前当徒弟好生教导的那个不是个东西。现自个儿找上门来的沈家又是甚样呢?”
林真想了想,又戳戳贺景。
“你们爷俩现多亲近,你与爹提一提。若那沈家是个好的,劝着爹应下此事来。”
这人,还记着请客先与他商量这事儿呢?
第37章
一心惦记着要搞事的林真。
隔日一大早, 才梳洗完就去找她屠戶爹。
“爹,起了啊?”林真笑眯眯。
“咋了?不一向这个时辰起的麽?”林屠戶奇怪。
“哎,跟您说个事儿。昨儿咱门口有个面黑矮个儿的大伯叫住我, 问我認不認得他。我还以为是您請的客人,可瞧着他磨磨蹭蹭不大敢进门的样子,很是可疑。便想先来问问您,可您却说客来齐了可开席。我忙着招呼客人, 转头就将此事忘了去。今儿才想起来要问问您。”
林真继续装傻:“那人面相瞧着憨厚, 可眼珠子直转可不像是个好的。对了!他脖子上有一片青黑, 似乎是胎记。您可识得这人?”
林屠戶先听着还没放在心上,等林真描述出陸富贵的面貌后,心里一抖。
啧!他从前可没拦着陸家人来瞧真姐儿,是陸家人自个儿不来。后头他觉出真姐儿似乎不大愿意提起陸家那头, 便从不在她面前说起。
这院儿里被扒拉成这样,他可还没跟真姐儿说呢!(林屠戶显然还不知道自家已经被巧儿卖了。)
那陆富贵怎这时候往真姐儿跟前凑?
林屠户眉头一皱, 可别是瞧着真姐儿能挣錢了, 又想从她身上捞好處罢?
这可不成!
从前只是瞧在秋娘的面上, 即便那陆富贵时不时来肉攤子上討便宜,可自个儿与他舅兄一场, 他占些便宜就算了。
可真姐儿不一样, 从没得过外祖舅舅的好, 幼时还常被小童奚落。
陆家任何人, 都别想打真姐儿的主意!
从前不出现,往后便也不必出现。
“是爹从前的旧相识, 早已断了往来。你不肖担心,爹自会處理,必不让这人扰了你的清静。”林屠户面上没露出甚。
可在家滤完豆浆后, 赶着驴车便往陆家村那头去了。
他也不登从前岳家的门,只托村人将陆富贵找来。
“姐夫!您找我?”陆富贵颠颠儿的来了。
真姐儿还是识得他的,与林屠户一提,隔日就上门来,怕不是来给他送肉的罢?
“富贵啊,可别这样唤我了。”林屠户眉毛都不动一下,将剔骨刀抽出来,擺在驴车上。
“咱俩家早断了往来,两姓的族长都曉得,还作了见证,可不好再乱攀亲戚。”
“这,姐夫,这是怎说的?当年我说不上话,要是能说,我一准儿拦住爹娘,您可别跟二老计较。”陆富贵忙道。
“是,你陆家二老还在,我也从不踏陆家村的地儿。”
林屠户说着,将剔骨刀往板车上一杵,寒光一闪,陆富贵生生停下往前凑的步子。
“可我爹娘,却早早便走了。全是我这不孝子,教他们晚年还不得安生。”林屠户语气十分平静却莫名森然。
陆富贵往后退了两步。
林屠户看他一眼,道:“往后,你别往棗儿村凑了。”
“曉得了,晓得了。”陆富贵瞧着林屠户手里比划着那老长的剔骨刀,心中发紧,忙不迭应下。
“对了,你怎会往棗儿村去?谁给你透的消息、指的路?”
“肉行那头的巡栏,您常与他喝酒的那个。”
陆富贵缩着脖子老实交代。
他昨日还像往常一样想去林屠户攤子上討些肉来解解馋,可却扑了个空。
多问几句罢,那肉摊上的屠户还叱他晦气,还是那巡栏给拦下的。
又说了林屠户早回村去了,还说林家现在可不得了。姐儿多出息,攀上了贵人,那日子过得啊,可真真是富得流油。就说林屠户罢,正当壮年,居然也不做事了,每日只甩着手过老太爷的日子。
教人好生羡慕。
陆富贵一听,一颗心早被高高吊起,简直是一刻也等不得。转身便往枣儿村跑,还正好遇上了林家請客吃饭。
躲在墙根儿小半天,肉没捞着一口,可肉香都闻了个饱,这不跟那巡栏口中的神仙日子对上了吗?
可他瞧见林家兄弟几个俱在,他敢往里头凑。
好容易碰着落单的真姐儿,话还没说几句呢,又教人打断了。
现在更好,他这屠户姐夫直接上门威胁起人来了。真真是富贵了,瞧不上人了!
陆富贵心中多有怨言,可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林屠户生得高大,干得又是杀猪这行当。
血见得多了,身上自有一股子煞气,瞧着当真不好惹,他着实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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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照常在县里擺摊的林真也得了隔壁福源斋小伙计递的消息。
“林娘子,这头那姓王的巡栏不是个好的,现已被打发往别處去了。林大掌櫃亲自与江攒典说的,这人往后便不会凑到您跟前来了。”
嗯?王巡栏?
自从上回打她亲事的主意不成后,这人都许久没往她跟前凑了,怎会突然说起这人?且言语之间,还做足了暗示:
晓得这人与你不对付,我们掌柜的已出手帮你摆平了。
林真笑着与小伙计寒暄几句,顺势吹捧了一下林掌櫃,言语间一副十分感激的模样。
这时候可不能露出一点儿’此事与我无关‘的苗头来,若是教小夥计这样混在中间的人有误会,反会生事。
可林真也没打算揭过此事,这种事必要问个明白。不然,万一是有人打着她的名头来搞事,会坏了她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关系。
必得去找当事人弄个明白,决不能就此含混过去。
林真心里暗暗懊恼:人,果然不能干坏事儿。
她今儿一早去给她屠户爹’添堵‘,这不,转头自个儿就遇着了烦心事。
心里虽添了事儿,可林真面上没带出来。
来買腐竹豆干的妇人娘子或是顽笑几句或是讨要些添头,她也不恼,照样笑盈盈。
早早收拾了摊子,将东西往巡栏那棚子里一放,压下两枚铜子。脚步匆匆,连垫肚子的饼子都顾不得買,转身就要去寻林福。
“林娘子留步。”老巡栏从棚子里出来,叫住林真。
“老朽有几乎话与你说,坐下来吃盏子茶水罢。”
林真皱眉,才要推辞,又听得那老巡栏对那年轻些的巡栏道。
“守哥儿,将铜子退与这位娘子。你也认认人,往后这位娘子来此处寄存家夥什便不肖收錢。”
嗯?这称呼,林真立在原地,不动弹了。
“这是我孫子,刚巧,王巡栏办事出了些差池,教打发回去守肉行那处。我这孫子运道好,便顶了此处的差事儿。”老巡栏缓缓道。
林真眉一挑,得,当事人自个儿找来了,她不必跑了。
“成,讨您老一盏子茶吃。”
“老头子借着林娘子的东风将那王巡栏打发走,便很該请你吃盏子好茶。”老巡栏人老成精,本就有意留意着林真,自是晓得該如何与她打交道。
开门见山,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承认了自己做的事。
“林娘子不必忧心,那姓王的办事本就不讲究,已是惹下好些怨言,我使些力气,再请林掌柜言语几句,便将那姓王的打发回老地方去了。老头子也晓得这事办得不地道,是以,便另想了法子给林娘子赔罪。”
老巡栏快言快语,压根不用林真搭话。
阐述事件经过+强调结果+道歉+提出补偿一气呵成,教林真还怪惊讶的。
果然,能在此处当巡栏,还又将自家孙子拉扯进来的人,可真不是省油的(登)灯。
“我家在慈溪县多年,虽只是最底层的胥吏,可也是能得几分灵通消息的。我那小女婿是个庄宅牙人,他手头整好有间抢手的鋪子要赁出去,长兴坊打头的门脸鋪子,走几步便是主街。林娘子若是要赁,牙钱不说,那铺子一月只收你两贯钱,半年一缴,如何?”
这还问如何?
林真听见了自己心动的声音,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镇定道:“这样好的铺子作何如此价廉?可是有甚缘由?”
这老登精得很,林真可不敢全然相信他的话——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哦^-^
第38章
鋪子, 林真当然是想过的。
特别是每每被疾风骤雨袭击,整个人和竹筐子一块儿缩在大青伞下时,瞧着鋪子里安安生生坐着的掌柜们, 就很是羡慕。
可慈溪縣内的正经鋪子,最是便宜的那种,一月也要賃个八百钱。这个价位,还只能賃到偏远清冷的地头上去。
而老巡栏口中的长興坊, 与興福坊相隔不远, 住户自然頗有家底;且那鋪子又临近主街, 那真真是好地方,人流量极大,只要東西不差,不愁没生意。
可那样的好地方, 便是窄小些的铺子,一月賃个两三貫是不成问题的, 且人还要一年起賃, 有些傲气的, 要三年。
可从没听过谁家是半年起赁的,林真如何能不心动?
可越是如此便越发显得可疑。
这样好的地方, 这老巡栏会松手给自己?
他大可拿这铺子去打通其他人的路子, 谁赁了这个铺子, 都得承他的情。用来给自个儿赔罪?
不是林真妄自菲薄, 可属实是有些浪费了。
“林娘子是聪明人,我也不瞒你。老头子瞧着林大掌柜对娘子很有几分不同, 那林大掌柜可是林家当前数一数二的大掌柜,很得主家看重。此次算是沾着你的光在林掌柜跟前露了个脸,往后, 若是我那小女婿得用,还情您美言几句。”
老巡栏三言两语道明自个儿的目的,见林真面无异色,又继续道。
“至于那铺子的赁钱为何这样低,其中確有缘由。”
一番交谈后,林真听明白了。
这铺子的主家近年来頗有些不顺,家里的营生出了許多波折,不得不缩减些許,留些资金周转。
从前那样的规模是铺不开了,如此一来,手上便有几间铺子要往外赁。
可主家并不想将那样好的铺子赁给财大气粗的商家,就怕以后不好收回来。
这赁铺子的人选便只往小生意人中间去找,且人还有一个要求。
来赁铺子的人要看属相,赁钱倒是其次,最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与主家相衝。
“林娘子放心,您的属相与主家不相衝。且晓得你与林掌柜相识,主家必是愿意的。”老巡栏老神在在,很是有把握。
若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儿,他也不会来与林真说。
“您实在,我也与您说句准话。我在此處支攤子,缴的稅钱和赁钱您晓得的,若是往那头去,有了固定铺面,便不算浮铺攤子,这稅钱可大不一样。若是生意不好,怕还不如在这头支攤子呢。”
林真所言,半真半假。
她现在经营的这几样東西,估摸着一日进账在一千二百文左右。可里头丰乐楼和朱掌柜那头的进账占了一半,再有马娘子和林茂安又占去一股。
支摊子的收入,约莫在六百文左右。若是那铺子不似老巡栏所说,她开铺子便是白给官府多缴税,自己忙活一同,实则比支摊子多赚不了几个钱。
老巡栏也不知信没信,只点点头道:“林娘子若是不急着家去,不妨现就与老头子去长興坊转转。你瞧一瞧,若是瞧得上,咱们再说。”
林真眉头一挑,这么有自信,还真有好事儿落在自个儿头上不成?
“成,劳您带路,咱一道去瞧瞧。”林真当即应下,赁不赁的再说,去看一眼也没甚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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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铺子虽没带小院,是个大通间,可里头没隔断,面积也不算小,瞧着就敞亮。”
老巡栏的小女婿姓許,早早便等在此處,见岳父领了一位年纪颇轻的小娘子来瞧铺子,心里虽有几分惊讶,可面上一点儿不带出来。
当即摸钥匙开锁,引着人往里头细看。人业务甚是熟练,一张嘴便晓得是个能说会道的。
“您瞧瞧,铺子里有些年头了,瞧着有些陈旧,可您往泥瓦作请个匠人来,墙面重新一抹,柱子甚的再漆一道,再请木匠来打个货架,那瞧着是又亮堂又齐整。若是您家的货物种类少些,还能教木匠做个隔间出来歇息。这些个改动,主家都是允了的。”
林真跟着許经纪转悠一圈儿,脑子里都快要把铺子的陈设布置想出来了。
不不不,住脑!
“您再随我到外头来瞧瞧。”许经纪又引着林真往外走,他指着铺子门口的那块空地道,“您瞧,这还可以打个棚子出来,往外头支张长桌便是一个小摊儿。”
林真左右瞧瞧,確实,这里头的的店家都是如此行事。
“您再往这头走几步。”许经纪引着人左行几步,面上有些自豪。
“往这头一拐便是主街,您在这面墙上开一扇窗出来,正对着主街,再挂个亮眼些的招幌,何愁没有生意。”
许经纪发动致命一击。
林真,林真着实招架不住。
这铺子是真好啊。
就这么几步,她已经想好要賣些甚了!
“许经纪,这铺子你能给我留多久?我晓得只要半年赁钱已是主家仁义,可不瞒您说,家里才打了井,又要一口气湊出十二貫钱来,着实有些不湊手。”
林真坦坦荡荡。
“您若是能拖一拖,许个五日时间来,我定然能拿下这个铺子。”
“这……”许经纪皱眉,这铺子这样好,即便主家挑剔些,可一旦放出消息去,何愁没人赁。他又瞧了瞧岳父一眼,想到这年轻小娘子与林大掌柜颇有几分交情,咬咬牙。
“林娘子,这铺子您也瞧见了,是不愁赁的。三天,我最多只能给您拖上三天时间。”
“成!”林真点头,又冲着老巡栏道,“三天后,若是我没凑出钱来,这铺子你们尽管往外赁。可无论如何,我都承您的情,前事一笔勾销,咱往后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有这句话,老巡栏和许经纪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倆人心里同时暗叹:这林娘子年纪不大,可行事好生敞亮,难怪能得林大掌柜青眼。
事情商谈妥当,林真便与老巡栏一道回去拿家伙什,也不晓得賀景等多久了。
哎,这时候有啥全凭口信儿,遇上突发事件很是不便,怀念手机了。
一去,賀景果真等着了。
老巡栏那孙儿多会来事儿,将一人一驴都照顾得多是妥当。领着人歇在棚子里,她家的大毛呢,拴在树荫下,甩着尾巴还怪悠闲的。
冲这,林真都要领老巡栏的情。
林真冲爷孙组合的倆巡栏道谢,与贺景一同离去,先去找马娘子记下隔日的拿货量,这才家去。
“今儿来相帮的族人可来了?干活儿可利索?”
“来了,人是有文叔帮着介绍的,有田大哥很是舍得下力气,今儿还想给咱家扫牲口棚呢!好容易才教我拦下来了。”
两人一路说话,便不觉着路远天热。
回家歇一口气,又是一通忙活。
等日斜时分,霞光万丈,天上的云朵被染成绚丽的橙紫色时,林家院儿里摆桌子吃饭。
此时,是林家最闲适的时光。
意味着今日的活计忙完了,能歇着,一家子多在这时候说说话,讲一讲今日见闻。
“今日兴福坊的老巡栏给我介绍了一處铺子,我有意赁下来,腐竹豆干可賣,爹也可在那处杀猪賣肉。”林真先将铺子的情况介绍了一番。
“那铺子要一口气缴半年的赁钱,要十二貫,咱家才打了井,一时间,还真是凑不出恁多钱来。”
苗娘子很是震惊:半年十二贯,那,一月就要两贯钱了!乖乖,从前只晓得在縣里开铺子挣钱,还不晓得这赁钱如此多呢!
林屠户在肉行许久,从前也是动过赁铺子的心思的,他晓得行情,倒是没被这铺子的赁钱唬住,他只担心一件事。
“真姐儿,这卖肉自然还是肉行那头好。人人买肉都晓得往那头去,这专专盤个门脸铺子来卖肉,不晓得生意如何。若是不成,只卖腐竹豆干那些的,税钱一缴,怕是还不如支摊子来得赚。”
“爹,您说到点子上了。”林真先赞,又细细说来。
“那铺子在长兴坊,临近主街,往来人群和住户都不少。且还有一层好处,长兴坊的位置,离县里东西两处肉行都不算近,这便是咱们在那头开肉铺子的好处了。”
见众人都听进去了,林真又道。
“肉行您待过,不是我说,有些摊主实在不讲究,那里头的气味着实不算好闻。咱家人手少,总不能耗两人在县里吧?搁在一处售卖,一人就能支应开,顶多上午客多的时候,留下一人帮忙。”
肉行自然有肉行的好,自带精准引流。
可那一处全是卖肉的,打堆堆做生意,又都是一样的货。同行相争,少不得纷争,林屠户虽不怕。可林真嫌麻烦,实在不想往那头去。
林屠户皱眉思索一番,点点头:“若那铺子真是那样好,这生意确实能做。你手头有多少钱,爹这头能出……”
“咱能出五贯钱并三百个铜子。”苗娘子接过话头。
“恁多?”林家父女倆同时惊呼。家里进来办事可不少,苗娘子还能存下恁多钱来?
“咱家多是真姐儿往屋子里搬东西,我这头不就能存下钱来?”苗娘子并不居功。
林真一下子笑了:“这可好,账上还有四贯多钱,再有三日,这十二贯钱一定能凑出来。”
听林真这样一说,一家子多欢喜。
特别是林屠户,今儿从陆富贵那头晓得王巡栏在作怪,心里本不大痛快,可现在却一点儿不见恼。他有个好女儿,苗娘子和贺景也是好的,一家子和和睦睦便是兴家之兆。
这都要往长兴坊盤铺子去了。
林屠户便不去想这王巡栏又是打的甚算盘了。
这人已沦落到使唤从前瞧都不瞧一眼的陆富贵给他添堵。嘁,已是没招了。
“对了,爹,今儿沈猎户家可是来寻你了?是不是想跟着您学杀猪手艺?你心中是个甚打算,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休息了一天
感受到读者宝宝们的热情,拖延症被治好了[笑哭]
第39章
“爹, 您说林屠戶到底是个甚打算?” 沈山平眉头紧皱,有些着急,他一急, 便显凶相。
“平日里瞧着是个爽快人,怎这时候没个准话。”
“大山!怎么说话的?”沈猎戶脸一黑,低声喝道。
“爹,我说话是着急了些。”沈山平语气软下来, 又嘟囔道, “可咱家将话都说明白了, 行是不行,林屠戶好歹给个准话嘛。我当猎戶也没甚不好的,作甚非要改行当屠户去?”
“就你这急躁性子,在山里讨生活, 你是有几条命?”沈猎户又骂,“你老子我, 老了!跟在你后头给你擦屁股的日子还能有多久?你一个人进山, 遲早要把小命交代在里头!”
沈山平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任他爹骂。
“咱家跟林屠户家无亲无故的, 人凭啥要将这赚钱手藝教给你?拜师学藝, 没有水磨的功夫哪能成?这才头一回你就受不了了?再说了, 是咱家先前行事不定, 没早早与人处下些交情来,现瞧着人要张罗殺猪的事儿才巴巴湊上前去, 林屠户没一口回绝已是万幸。”
说到这儿,沈猎户也是叹气,他这想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打从林屠户回村后, 就在打这个主意了。可那时才要去找林屠户,就传出林家姐儿要招赘的消息来。
那时候湊上去,他怕林屠户要说招赘之事,便不大敢去。
他家香火不旺,只有大山一个儿子,可不能舍出去与人当上门婿。
后头林家姐儿成亲后,林家那女婿高大,干活儿又賣力气。打柴担水样样都做,一日挑个十来担水的也不见他喊累。
沈猎户又打住了上林家的步子。
他不晓得林屠户会不会将手艺传给自家女婿。
扪心自问,若是有人寻他学射猎本事,他也更愿意教自家人,而不是一个外姓人。
又等啊等的,瞧着林屠户似乎没打算教自家那上门女婿殺猪手艺,沈家这才下定决心,带着厚礼上门。
也实在是等不得了,林屠户已张罗着要在家里杀猪賣肉了。
这时候再不去,等人自个儿将营生张罗起来才往前凑,那成什么样子?
再没有这样办事的。
请客去一回,今儿又去一回。
今日话说得更透了,可林屠听了却将话题岔开去。
儿子急躁,沈猎户却不急,这才哪儿到哪呢?冬日里上山猎狐时,若是差几分运道,一等便等个十来天也是有的。
就像他训斥儿子的那话:水磨功夫先做到位了,才能说往后呢。
“你小子将脾气给我收一收!”沈猎户继续道,“此事是咱自家凑上去的,成与不成都怨不得林屠户。若是不成,那是你小子没教人瞧上,咱再想想别的法子,可不能生怨!”
沈猎户疾言厉色,沈山平恁高一个汉子,也只能低头听训,只敢小声嘟囔。
“我又不是那样的人……”
沈猎户只当听不见。
自家儿子他瞧着自然是个好的,可别人瞧着却不一定。若是能拜林屠户为师,换了营生,不再干这随时会出事儿的行当,那自然千好万好;若是不能,借着此事壓壓大山的性子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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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您到底是个甚意思,说来听听嘛!”林真有贺景这眼线在,早晓得今日沈家父子又携礼上门之事。
她估摸着她爹是有几分意动的,要不然,沈家即便是想送东西,他爹也绝不会教这东西进门。
林屠户眼神在林真和贺景身上打转,嘴里轻哼道:“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可他嘴角却是微微翘着的:闺女儿和大景处得好,他高興着咧!
“这有甚?咱们一家子難不成还要藏着掖着的,有事儿说事儿,都大大方方的嘛!”林真相当理直气壮。
一个屋檐下生活,難不成还要猜来猜去的?藏着忍着,那结果必然是怨着。
这样不好,她上辈子十来岁才到父母身边生活。那时就是这样客气又生分,那种压抑的气氛,她宁愿长久的住校,也不樂意回去。
长大后,回去的时候更少了。
偶尔夜深人静缠绵病榻时,她也会觉得孤独。
这辈子沾了原身的光,运道好,有一个不错的爹、不错的丈夫、不错的家人……
她很满意,也很欢喜,自然要小心维护着这一切。
“您快说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咱这好些人呢!定然能给您出出主意。”林真催促。
“沈家与咱家一样,都是沾了杀生的手艺,人丁不旺。沈家也只有一个儿子,我瞧那小子的体格倒是不错,他自小跟着沈猎户进山,剥皮放血、开膛……”
林屠户瞧着睁大眼睛听得认真的燕儿,生生咽下口中的话。
“总之,他有些底子在身上,跟着我学杀猪上手快。沈猎户是个稳当人,沈家这些年也没传出甚不好的话来,可我还是想多瞧瞧。爹这个年纪了,若收下他,他便是我唯一的徒弟,我得多看看。”
林真点头,说来说去,还是从前看走眼了,心里有所顧忌。
“成,您多瞧瞧也好。若是个好的,您有个得力的帮手,咱家往后也多户人家走动。”
这时候的师徒名分不一般,两家还住得这样近,往后必定是要常走动的。林真很明白她爹心里的顧虑,晓得她爹有这个意思,便没有出言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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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林真照旧去興福坊內支攤子。
可她有些奇怪,今日的鹵豆干似乎不大好賣?且今日来的客人似乎对鹵豆干挑剔了许多?
林真有心打探一二,可今日来摆攤的只她一人,还真不好走开,便只能按捺下来与人周旋。
不多会儿,王柘气冲冲地来到林真攤子上。
“林娘子,你摊子上的鹵豆干我都给包圆儿了!”
林真觉着王柘落在鹵豆干上的眼睛在冒火,不像是要買豆干来吃,更像是泄愤。
“您包圆儿了我自然是高興的,可我这摊子上还有十来方呢!您家中没办宴,自家買恁多可吃不完的,放的不新鲜了,您这舌头可要受委屈了。”林真顽笑道。
王柘却道:“我哪里会委屈,委屈的明明是林娘子!也怪我不好,话多,不然,哪能教林娘子受这委屈。”
林真奇怪:“这是怎么说的?我怎越听越糊涂了?”
“你还不晓得?”王柘惊讶,可瞧见林真孤身一人他便了然,想来是还没抽得出身去打听消息。他一想,更气了,忿忿不平道。
“坊內賣爊鹅那家好不要脸!竟也学你製了这鹵豆干来卖!不就是欺负你一个势单力薄的年轻娘子嘛!”
林真睁大眼,难怪今日她这头的鹵豆干卖不动。那鋪子位置好,味儿也好,若是也卖鹵豆干,她的生意确实会受些影响。
可她倒没那么生气,这东西没甚技术壁垒,只要她製出来买,跟风者遲早会有。
“您就为这生气啊?不值当,迟早的事儿麽。您也不必生愧,更不必将我这摊子上的鹵豆干都包圆儿。这头卖不动,沿街叫卖便是了。”林真早有预感,反而没那么生气,出言勸慰王柘。
“哎呀!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自家做生意,还能不晓得这些道麽?只是他家忒不讲究,便是要学你制鹵豆干来卖,他一个正经的吃食鋪子,学丰樂楼卖冷盘不是更好?作何要整个儿售卖?且价还定得与你一样?他家那豆干是从豆腐坊内买的,如此定价,可赚不了几个钱的!还不是为着恶心人!”
王柘气得跳脚。
林真眉一皱,如此行事,倒确实有几分故意挤兑她的意思。
啧,好生小气的店家,难不成还以为她制鹵豆干是学了他家行事?
王柘不顾林真勸阻,执意买走了摊子上剩下的鹵豆干。
隔壁福源斋的小伙计也来劝,言语间还暗示她可以找林福帮忙。
林真谢过小伙计,摇摇头:“这有甚?做生意哪有不经些波折的,些许小事,很不必打扰福管事。”
不多会儿,老巡栏也踱步过来,林真照旧寒暄几句,教他放心,最要紧的是:那铺子可一定要留着。
今日是林屠户来接她,昨日贺景已经去瞧过长兴坊的铺子了,今日换他爹去瞧瞧。
可她屠户爹来的时候却没那么高兴。
一问,果然也是晓得卖爊鹅那家在卖鹵豆干,心里担忧。
“爹,我给您算算帐,我每日在兴福坊内卖的两种豆干约莫能得二百来文,可我每日进账有个六百来文,可见大头是出在腐竹上。”借着林家雅集和丰乐楼的东风,林真每日能卖出去十来把腐竹。
腐竹,才是家里赚钱的王牌产品。
见林屠户听进去了,她又继续道。
“咱家卖腐竹已然能赚钱,制了豆干来卖,那是纯赚,是以定价才略低些,可卖爊鹅那家的豆干是买来的,这样定价可赚不了几个钱,他家这价迟早要往上提。随意提价,这可是做生意的大忌。再说了,咱家不是要往长兴坊开铺子去吗?更不必与他家置气,只是在这要用钱的当口上出这事儿确实教人心烦,可苗娘子持家有方,咱手里的缺口没这么大,朱掌柜那头的生意好,茂安哥和马娘子的生意也不会受影响,今儿入账一贯三百文,又攒下一笔,那铺子咱定然能拿下来的!”
跟她屠户爹就没甚好隐瞒的,林真将帐一一算给林屠户听,也是宽慰她屠户爹,教他不必忧心。
这种事儿往后定然还能遇见,实在没必要生气。
前世恁多’康帅傅‘’大白免‘的,她见得多了,一点儿不意外。
做生意嘛,要紧的是口碑、创新和持。久战,她压根儿不虚。只希望家里人也放平心态,不受影响。
可哪晓得,因着这事儿,到底还是生了波折——
作者有话说:居然忘记祝大家节日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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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以后尽量固定在18:00更新^-^
第40章
三日之约的第二日, 林真摊子上的鹵豆幹确实是不好賣了。
腐竹一賣完,她幹脆将家伙什都收去老巡欄那棚子里放着,自个儿背着个竹筐子, 打算沿街叫卖去。
路线她都打听清楚了,沿着興福坊往长興坊走,这些地头上住的多是些手中有些闲钱的人家,定是能卖出去。
只不过要多费些功夫, 盯着烈日要辛苦些。
可不想, 才与老巡欄打过招呼, 一脸急色的林茂安便一头撞过来。
“真姐儿,快,上車来。咱去惠民坊請个大夫来,二叔傷着腰了!”
“什么?”林真一惊, 扔下竹筐转身便跑,“茂安哥, 城內不让車马急行, 我跑着去还快些。你往城门口去等我便是!”
“哎!”林茂安着急, 刚想追,在一旁听了个全乎的老巡栏站出来拦住他。
“后生, 听你妹子的, 你牵着驴子在城內可跑不赢人的两条腿。你将東西给你妹子收拾好, 去城门口等她, 接了大夫快快出城去才是上策。”
林茂安一想,也对, 他连惠民坊往哪头走都不晓得,还是听真姐儿的话早早去城门口等着才不会与她错开,不然, 这时候追出去,寻不着人了,不是白白耽搁时间吗?
“多谢老丈!”
道谢后,林茂安依言将林真的東西收拾好,便牵着驴車往城门口去。
“爷,林家这是出事儿了?那长兴坊的铺子?”老巡栏的孙儿见自家爷爷盯着远去的林茂安瞧了许久,湊近些,小声发问。
“咱得讲信义,三日之约已过半,最多再拖上一日,咱等得起。”老巡栏背着手,先敲打孙儿,又细细教导。
“这林家娘子虽年輕,可却稳得住。如此境况之下不止没慌了心神,还做出最恰当的安排,是个能人。不到万不得已,咱可别得罪了她。”
别人的议论林真暂且管不得,她一路飞奔,鬓发已乱,一头冲进濟世堂,抓着药童便问。
“您家擅跌打损傷的大夫是哪位?劳烦陪我走一趟枣儿村,驴车已在外候着了,还請快些。家里人急得很,也不晓得是不是傷着了骨头,劳烦大夫将器具熟药甚的都帶上。”
林茂安到城门口的时候,没等一会儿,就瞧见拽着大夫一路小跑的林真。
“真姐儿,这儿,快来!”他跳起来使劲儿招手。
兄妹俩帶着大夫出城后便是一路疾行,林真死死抓着板车,实在不敢在这时候出言幹扰驾车的林茂安。
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焦急,祈祷驴车快些,快些,再快些。
好容易挨到了家,一把推开院门,拉着大夫直奔林屠戶跟前。
林屠戶俯趴在床榻上,唇面惨白,血色全无,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子。
“爹,你怎的了?傷了何处,教大夫好生看看。”林真瞧见,心里实实在在落了一拍:别是伤到脊柱了!
“怎,怎还请了大夫来?我没事儿,只是,閃到腰罢了。”林屠户疼的睡不着,瞧见闺女儿一副天都塌了的样子,又喘了一口气,出言安慰。
“真姐儿,莫,莫怕。”
林真不听,她赶紧扯了大夫到跟前来,央道:“劳烦您老给好生瞧瞧。”
“小娘子莫怕,你且往外头等一等,留这年輕后生在里头就成。”濟世堂的大夫教林真扯着也并不生气,反是出言宽慰,“老朽要解了伤者衣裳摸摸骨头,你在此处,帮不上忙的。”
老大夫一边说一边揭开药箱子,脉枕银针一样样摆开来,他说话做事不疾不徐,自带一股子安抚人心的效果。
林真听进去了,看了一眼在屋子里的贺景,冲他道:“我就在外头,有甚事儿便唤我。”
贺景点头:“你放心。”
掩上房门,林真站在门外,徐徐呼出一口气,一阵儿風拂过,她冷得一激灵,这才惊覺奔走之间出了一身的汗。
“真姐儿,来,你先回屋子里稍稍擦把脸,再换身幹爽衣裳。出了如此多的汗,还穿着湿衣裳,教風一吹最易伤风。我在这头候着呢,有甚事儿定然唤你的,你要是在这时候病了,家里可真没个主心骨了。”苗娘子端了热水来,出言劝道。
额前落下一缕头发来,林真随手往后一梳,晓得自个儿现在这样子定然分外狼狈。她没推辞,谢过苗娘子,回屋换衣裳去了。
再出来时,整好瞧见贺景伸了个脑袋出来:“别忧心,大夫说没伤着骨头,内里也没损伤,是閃了腰。”
他又将门开了一条缝儿,小声道:“”大夫正施针呢,说是先止住痛,教爹能好生睡一覺。”
贺景言语一声,又轻手轻脚将门掩上。瞧着大夫指尖银光微闪,整个人大气也不敢出。
有了这句话,林真这才放下心来,脱力般一屁股坐在木墩子上。
“爹这是怎了?好生生的,如何会伤了腰。”
苗娘子也是松了一口气,晓得林屠户没大碍了,便忍不住告状。
“今儿你前脚走,后脚就有个大柳村/村人上门来请他去杀猪。那人言语间很有些躲闪,你爹本不愿去,可那人说八十六个杀猪钱,不用肉抵扣,一个子儿都不少。他一听,也顾不得恁许多,收拾了东西便跟着走了,劝都劝不住!可他迟迟不归家,还是大景觉着不对,赶着驴车沿着道一路找过去。在半道儿上找着他,蹲在草丛里,已然是走不动了!”
苗娘子说起来还有些心慌,抚了抚心口叹道:“多亏了大景在家。”
歇了一口气,还没等林真说话,苗娘子继续告状:“你说说你爹,死犟!家来大景就要去请大夫,可他拦着不让。怕气着他再有个好歹,我只好悄摸使唤燕儿去寻茂安帮忙。”
“爹,不乖!”跟在一旁的燕儿赶紧抓住机会告状,同时又仰头求表扬,“我乖!”
“是,咱燕儿真乖!传话厉害,话说得这样清楚,茂安哥还晓得喊我去惠民坊寻大夫哩!”林真摸摸小孩的头,“姐姐回头给你买好吃的。”
燕儿摇摇头:“不用,攒钱呢!”
林真心里一疼:“咱家哪里就缺钱缺到这个地步了?爹也是,若是手中银钱不湊手,那铺子不赁就是了,咱还能被一个铺子吊死不成?为着这事儿,明明晓得不妥,还去与那过河拆迁的人家做事!”
林真鼻子发酸,忙低下头来,胡乱抹了一把脸。
林屠户平日里很是谨慎,若是遇着这样言辞闪烁一瞧就有鬼的人家,他定然不会接这单生意的。这会如此冒失是为着甚?
还不是为着那铺子,他这才以身犯险。
她是不是做错了?
“真姐儿,爹睡着了。”贺景出来,“你在家守着,我送大夫回城去,抓了药再家来。”
林真连忙凑上前去:“大夫,我爹没大碍罢?”
“力尽内挫,损及膂力,不算甚大伤。施针三日,贴几剂膏药,吃两副药,好好躺几天便能好个大半。只是往后,可别这样不惜力气干重活儿了,伤在腰上,可大可小,往后啊,最好不要久站。”
老大夫打量着这家人有几分家底的样子,便摸着胡须交代道。
施针一次八十文,膏药六贴七十二文,两副药一百八十文。济世堂的大夫没要甚车马费,药价诊费甚的也实在,可这回,照样去了半贯钱。
“爹醒来,我去跟他好生说。那铺子咱不赁了,咱家有手艺在身,不愁攒不下钱来,往后必定还有好的!”林真宣布放弃。
虽然这是个顶顶好的机会,可她并不想将一家子逼得这样紧。
一下子将手里的前掏空了,这心里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她上辈子见多了花X、借X,身上还背着房贷,自是不觉得有甚。可与家里人不一样,俱是大半辈子勤勤恳恳没欠过账的。
她又一次,忽略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咱还像先前那样,留一部分钱在手里应急,再攒些钱来慢慢修葺屋子,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林真最后总结。
“真不赁了啊?”苗娘子小声问,前儿真姐儿回来时那股子高兴劲儿,瞧着对那铺子可上心得很。
这,说不赁就不赁了?
“不赁了。”林真点头,语气坚定。
“好了,好了。爹睡着了,咱不打扰他。燕儿在门口守着,爹若是醒来,你就喊我们,能做到不?”
“能!”燕儿点头,当即搬了个小杌子守在门口。
“娘子打起精神来,茂安哥和我带着大夫一路家来,待会儿必定有客上门探望。咱要煮些茶汤待客,若有交好的人家送东西来,咱接下就是。整好今儿鹵豆干没卖完,就用鹵豆干来回礼罢,也不算浪费了。”林真瞧着苗娘子颇有几分担忧,干脆直接安排人做事。
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想恁多了。
村人果然陆陆续续上门探望,林真与苗娘子一同待客也不算忙。好不容易招待完了,贺景带着药家来。
林家院儿里照常飘起豆香味,只不过今日多了一丝苦味。
院儿里就地垒了个小土灶,寻一只干净的土陶罐子来,就在院子里小火熬药,一家子还要忙着制腐竹和豆干。
兴福坊内的鹵豆干受影响,可腐竹和别处的豆干照样好卖,他们手里的活计不算少。
恰在此时,已被栓上的大门又被拍响。
“谁啊?”林真先招呼一声,停下手里的活计去开门。心里奇怪,怎这时候还有人来?
“我!沈山平。”粗声粗气地声儿在门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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