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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去与马娘子碰面的时候, 林真指挥她屠户爹往朱家分茶店那边绕一绕。

果然,几人才到渔興坊那头,一直守在门口的朱掌櫃忙不迭地招呼道。

“林老弟, 林老弟!”

“咦,朱三哥,这是怎的了?”林屠户停下,难不成今儿請人鹵豆幹出甚岔子了?

林真倒是一点儿不虚, 反而一臉的笑。

果然, 朱掌櫃好言相請, 开了后院的门,请几人入內歇息,还给林真姐倆上了冰核杨梅露吃。

“今儿老弟大方,给我留了好东西。我一尝就曉得这鹵豆幹用来佐酒极好, 不知林老弟这豆幹儿作價几何?若是合适,老哥也能给店里再添一道小食来吃。”

果真是冲着鹵豆幹来的。

林真早有预料, 从听见她爹说朱家分茶店会接食材加工的活时, 林真就曉得:这店家是个活泛人。

在售卖饭食的地儿自带食材上门, 这在大多数店家看来都是冒犯。

可仔细想想朱家分茶店里招待的客人,大都不是甚大富大贵的人家, 只能说有点儿小钱。如此, 朱掌櫃的这一招实在是妙。

客人既带了食材上门, 手中定然不甚宽裕, 那便不会放过这个难得下馆子的机会。少给上几个钱,教一家子或者相邀的友人, 能在分茶店內好好坐一回。

实在是花小钱办大事儿的小妙招。

既在店內小聚,那少不得会在店里消费一二,分茶店内有了人气, 又有进账,实在是妙。

那时,林真就知道,这位朱掌櫃会是一位潜在的合作对象。

今儿一早,不顾林屠户的嘀咕,林真着意叮嘱她爹。

“爹一定要记着,给人掌柜的留下两方鹵豆干。”

“晓得了,你爹是那样小气的人么?”

现在,到了谈生意的时候了,林真摩拳擦掌。

“老哥,我家这豆腐营生都是我女儿在管,您与她商量。”林屠户果斷道。

朱掌柜一臉诧异,他转过头去,瞧着笑眯眯的林真。

怎的,林家还真是这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做主不成?

“朱掌柜,这豆干我可以一文钱一方卖给您,但是有个条件,您得帮我鹵豆干,鹵五方我给您一文钱,且也得教您知道,我在興福坊内支了个摊子,这鹵豆干,我只打算卖三文一方。”

用来鹵的豆干与熏豆干不同,要入味,厚度和大小就有讲究。分量便没那么足,估摸着只有熏豆干的一半。

三文钱一方,不出薪柴不出香料,对林真来说,是纯賺。

可就怕朱掌柜不同意。

“啊?卖恁便宜?小娘子,如此你倒是能賺钱,我这头又出香料又出人工的,可赚不了几个子了。”朱掌柜果真不同意。

先前听见这小娘子说一文一方的时候,朱掌柜还暗喜,可后头听见她说,只卖三文一方的时候,朱掌柜坐不住了。

这样,他可赚不了钱!

“您听我说,我只在兴福坊内售卖,一来不会与您相争;二来摊子没处歇脚,这类客人和往您这头来的客人并不冲突。再有,这價定高了,咱们两头可都不好售卖。”

兴福坊内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人更会算账。價定得虚高,人也不会买账,更别说朱家分茶店的客人了。

林真緩緩道来,瞧见朱掌柜一脸的若有所思,继续道。

“若想多赚些钱,您别整个儿作卖,卖拼盘啊。”

“这,何为拼盘?”朱掌柜问道,顯然是听进去了。

“您家本就有熝肉嚼杂,一样切些来,与鹵豆干擺成一盘,顯得好看量又足。至于一盘怎么定价,里头又有些甚,全凭着您自个儿定。”

林真娓娓道来,朱掌柜越听越觉着这拼盘的主意甚好。

肉有贵有贱,拼盘里头少加些贵价的肉进去,这定价就不同了。如此,岂不是说这鹵豆干和嚼杂都能卖上好价,且还不会教人觉着贵。

只是……

朱掌柜笑眯眯:“小娘子,我这头要的豆干要是多,能否再让让价?量大从优么。”

“这可不成,您与我爹是老相识了。我这才给您这个价,我这一块儿鹵豆干细细切来,可擺好几个拼盘哩。”林真摇头,一口拒绝,同时开始比拼口才。

“您也别说帮着我鹵制豆干废功夫,这一锅鹵汁能用上许多回呢!况且我那摊子也卖不了许多,顶天了能销个三四十方,您可不吃亏。”

“您再想想,若是不成也不碍事儿,我且再去寻一寻愿意合作的店家。”

“别,可别!”朱掌柜话一出口就有了悔意。

再瞧瞧神色丝毫不变的林真,不得不承认:到底是落了下风。

豆干倒是好制,縣内的豆腐坊瞧一瞧,多试上几次也就成了,可他们要价就不是这个数了。

“成,林小娘子这拼盘的主意,就值得朱某人结交。你爽快,我也不能小气了,咱再添一条,豆惠坊和渔兴坊,您这豆干只能卖给我。这样可成?”

“成!”

林真果斷点头,她想卖也没多的可以卖。

家里现在所出的腐竹和豆干基本达到人力和畜力的顶点了。再多,家里人和驴子小骡都遭不住。

为着挣钱反而累坏了身子,这可不是林真想要的。

“好,林小娘子果真大方。我去拟了契来,再去縣衙过驗,劳你一同走一趟。”

朱掌柜急着将事情定下来。

“好。”林真疑惑了一瞬,立即明白过来。

头两次定契不必她费心跑腿,显然是托了林掌柜的福。这回,是怎么也要跑上一回的了。

好在朱掌柜在县里扎根多年,也算与县衙的小吏混了个面熟。陪着笑脸,又不着痕迹地塞了一串钱,才见着了过驗的书办。

又是塞钱又是说好话,才在一叠声’怎这个时辰前来‘的埋怨中盖了印。

白契变红契。

俩人从县衙出来时,双双松了一口气。

临走时,林真想了想,还是将王柘那番’先制鹵豆干再制熝肉杂碎‘的话说给朱掌柜听。

“您试试,若是怕坏了肉的味儿,就还是先制肉再制豆干。”林真也不勉强,要她尝来,这鹵豆干的滋味已是极好。

王柘的名气显然不小,朱掌柜很当回事儿,答应去与厨娘相商。

而折腾了一天的林真,终于踏上回家的路。

她坐在驴車上,一句话都不想说:今日的社交量大大超标,她得缓一缓。

家去,在村口遇见了賀景。

他还挑着一担水。

“怎到这儿来打水了?”林真奇道。

“你和爹久不归来,都担心着呢。索性上村头来打水,也好瞧瞧你们回来了没。”

“哎呦,今儿是耽搁的久了些。大景,将水放車上来,真姐儿和燕儿同你一道走回去。”

林屠户忙道。

“您这是心疼賀景呢?还是心疼大灰啊?”

林真这会儿复活了,狭促道。

别以为她没看出来,她和燕儿坐车上时,林屠户那眼神,可心疼了。

林屠户不说话,只牵着大灰往前走。

林真见好就收,牵着燕儿同贺景说起今日见闻,慢悠悠家去。

此时的林真还不晓得,今日还有一桩官司等着她来断呢——

作者有话说:又是短小章[可怜]

顶锅盖逃走

第32章

家去, 自然又是赶着挑豆皮製腐竹,好在有了鹵豆幹这样新品,要製的熏豆幹少了大半, 能省下不少功夫。

家里人都是手勤脚快不躲懒的,即便今日耽搁了时辰,一家子緊赶慢赶,还是将東西都备齐全了。

一家子吃了夕食便早早散去, 好生睡一覺, 明日接着奋斗。

“真姐儿, 我烧了水,你打些回去泡泡脚。”苗娘子招呼林真。

“唉!就来,劳烦娘子了。”

“真姐儿,你今日家来, 可是在村口碰见大景的?”

“是,娘子这是怎了?一脸的愁。”苗娘子面上的忧虑实在明显。

林真好生奇怪, 家里现在有稳定进項, 人都和睦, 有甚烦心事儿吗?

“此事,我只能找你说, 要是给你爹晓得了, 原本多亲厚的两家怕是要生嫌隙。今儿是你爹送你们去县里, 大景便接过打水的活計, 早早便出门去了。我瞧他没赶驴车,心里奇怪, 跟出去瞧了瞧,那个方向,可不是往你大伯家那头去的, 似乎是往村里的公井去的。”

苗娘子瞧着林真骤然落下来的脸,赶緊道。

“此事你大伯和大伯娘应是不知情的。我后来自个儿去大嫂家打水,屋子里只有茂青媳婦儿和巧儿在。巧儿见了我多热心,还幫着我打水呢!若说大嫂家里有谁不乐意教大景去打水,那也只能是茂青媳婦儿一人说了甚。”

不是苗娘子妄自揣测,实在是她今日进门时,来开门的茂青媳妇儿就在甩脸子,嘴里还嘀咕着:天恁热,用恁多水,家里的井水都浅了一层。

往日里一向是林屠戶去打水,可从来没他说过甚。林屠戶瞧着五大三粗,可心却不粗,心气儿也高,若是受了酸言酸语,怕早就发作了。

那么,这酸言酸语就是对人不对事。

而这个人,她自己算一个,贺景,怕是听得更多。若不然,贺景作何要绕远路多费好些力气往村里的公井打水去?

现在家里要磨的豆子恁多,用水更多,这一趟趟地挑,可不是个轻省活儿。

若说苗娘子先前还因着贺景的相貌对他有些偏见,可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些日子。苗娘子也不得不承认:贺景确实是个好的,干活卖力,是一门心思想将日子经营好的。

且人还不错,是个你对他好一分,他必还两分的性子。

去了偏见,苗娘子瞧贺景,怎么瞧怎么欢喜。是以,思来想去,苗娘子还是选择奖此事私下说给林真听。

经了如此多的事儿,她也瞧出来了,真姐儿是个有本事儿的,林屠戶也听她的。

家里的事儿,说给真姐儿听,怕是比说给林屠戶听还管用。

“我想着,大哥大嫂一家子都是极好的,也确实是咱家用水太多,不怪有些怨言。若为这事儿与大哥一家子生怨倒是不美,真姐儿,你算算,若是账上有钱,咱家还是尽快打一口井罢。”

林真倒是没想到,才在马娘子那處听了一耳朵的水井風波。家来,自家也一样因着用水一事儿生出事端来。

打井一事,她不是没想过。

可在她的計划里,打井之事得往后挪一挪,林真盯着屋顶上的茅草瞧,她原有更要紧的事要辦。

可现在,确实是該先打口水井来用。

“成,我去问一问爹,明儿就教他先去請个風水先生来。”林真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账上的钱,一锤定音,轉身便去寻她屠户爹。

要打一口水井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先不说所需钱财,找个能出水的地儿来才是最要紧的。若家里没有出水点,那就只能往外找,可打在外头的水井,总归不美。

还有,家里制豆腐,必要好水,若是打了一口苦水井或咸水井来,水是压根儿没法用。

那可真是,白白将铜子儿往水里扔!

“爹,你识得人,明日先去請位風水先生来,瞧瞧咱家可能出口好井。”

“咦,怎好好的说起打井的事儿来了?”林屠户纳闷。

院儿里收拾東西的贺景一下抬头,双目灼灼,盯着林真瞧。

“本就预备着要打井的,账上有钱,近日也没甚大花销,自然該提上日程来。趁着秋忙未至,腾得出人手来,早早打口井来使。咱家现在用水忒厉害,磨豆子只能用甜水井,总不能老指着大伯家的那口井。”

林真催她爹:“您明日得請个好的风水先生来。打井可是大事儿,可别教那些打着幌子蒙人的半吊子给骗了。”

“嘿!你爹我还能教人给欺了去?你等着,明日我往西青山那头去,定然请个顶好的先生来!”林屠户覺着被闺女儿小瞧了,很是不服气。

“成,此事是咱家现的头等大事儿,全赖您去办了啊。”林真很不走心地哄了哄她屠户爹,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

她现在这作息,亥初睡卯正起,真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健康。

贺景不声不响跟着回屋子。

“你晓得了?”

“是,苗娘子说给我听的。家里人都记挂着你,你别甚事儿都自个儿抗,打口井罢了,算甚大事儿?”林真盯着贺景,突然皱眉。

“你往村里打水有段时间了吧?夏日天儿热,哪年为着争水不闹出些事儿来?可有人欺负你?”

贺景教林真问得心都漏了一拍。

可有人欺负你?

这句话他从前听过,很小的时候,爹说过,娘也说过。只不过一个教他:男子汉,得自个儿立起来;另一个呢?淌着泪,眼里是心疼,可嘴里,只念叨着要他忍忍。

“没,没人欺我。”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可心里却升起些别样的想法:她呢?她会如何说?

“真没有?”当过留守儿童的林真不大相信。

“你别怕,咱家可不是好惹的,若有人欺你,只管来与我说。哼!都说我凶悍了,怎能辜负了这个名儿?”

她说她要幫我!

“嗯!”贺景瞧着林真,眼睛亮晶晶。

林真被他瞧得不自在,赶紧蒙着被子会周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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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林屠户记挂着请風水先生的事儿,早早便出门。

他将驴车留给贺景送林真去县里摆摊,自个儿腿着去了西青山。

下午家来时,林真果真瞧见一直领大袖蓝道袍的中年男子在她家里打轉,她屠户爹一脸殷勤地跟在后头。

清瘦高挑,手持罗盘,蓄着美髯,小风一吹,衣袂翩然,端得是一派仙风道骨,模样倒是很能唬人。

“此气聚之地,避污。秽、远冲煞;合’坎‘卦,坎为水,正得其位。”那风水先生顿了一顿。

“阴滋阳茂,于你家是大吉之兆。”

林真觉着刚才这风水先生似乎瞥了她一眼。

林屠户听得心花怒放,笑出一脸褶子:大吉之兆,好啊!

再瞧大师指的那位置,就是院子东边儿的枣树下,更欢喜了,自家院子里有吉兆!

一叠声儿道谢,不止包了一百二十个子儿,还送了一把腐竹一方熏豆干。

这就完事儿了?

“道长,您给多选一處地方罢?万一此处不出水,还能另挖一处瞧瞧。”林真看得着急,不由出声。

她倒不是心疼那点钱财,只是心里没底,只选一处?不多选几个地方?不留个备选項?

“小娘子不必着急。”风水先生伸手捻了捻枣树下的土,十分肯定道。

“此处定是好水好井,若是不成,不肖小娘子上门来,我这招牌自个儿就扯了。”

成,道长都这么说了,林真也只得信了。

一家子送了风水先生出门,林屠户还多是周到,一路将人给送到村口去。

“真姐儿,这是怎了?我瞧着家里怎来了位道长?”李金梅这时上门来,不免问道。

“大伯娘,家里打井呢!”林真很是欢喜,招呼着她大伯娘进屋子,“家里攒了钱,家当就得一样样置辦好,院儿里有口好井,做飯洗衣都方便。”

话风一点儿不露,照样是亲亲热热的模样。

“好!真姐儿有本事,你爹都没置下来的,你置下来了,好女子!”李金梅在林屠户家时,还满脸的笑,可一回家,那脸就拉下来。

好端端的!二房那头急着打井作甚?

这些日子甚是忙碌,山间田里都少不得人。她和小儿子还又添了一项活计,家里多是只留巧儿或茂青媳妇儿看家。

李金梅目光沉沉:看来,是有人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要生事!

这头,林屠户家正商量着请人打井之事。

农家自用的井一般不深,有个七八米便够用了。这般的井,若是叫上族人相帮,招待一顿飯食,一个壮劳力一日只用给六十个钱。

请上三五人,十天半个月的怎么也能成了。算下来,人工不过三贯钱,饭食置办得好些,日日添些荤食,也不过几百个钱。

比起请专门的打井队来,可要省下不少钱。这也是村里自家打井多选的法子。

林屠户也是偏向这法子,他当年建房的时候就是族人相帮,在他看来,这也是与族人联络感情的法子。

可林真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明天休息哦^-^

第33章

打井这件事, 林真从未想过要请族人相帮。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缓缓道。

“爹,咱家里在制腐竹呢。也不是说不能被人瞧见, 只是族人相帮,门户大开,进进出出都是人。到底是吃食生意呢,咱賣得价又高, 得注意弄得幹净些。再有, 这飯食谁来烧?算上家里人, 可就是十人的飯食了,这可不是个轻省活儿。苗娘子日日制腐竹豆幹已经够辛苦了,总不能还教她来烧饭罢?请大伯娘相帮?可大伯家里三十来亩田要照料,正是要緊的时候, 田里日日少不得人。大伯家里事儿也多,大伯娘还在帮着咱家收豆子, 日日不得歇, 可不好再麻烦她。”

“那你心里是个甚章程?请打井队的匠人来, 倒是不肖操心,可至少得六貫錢。”林屠户瓮声瓮气。

“咱去县里请打井队来, 虽要多花些银錢, 可一来, 咱们每日给供一桶凉茶或豆儿水就成, 一把柴火的事儿,不肖多费心;二来, 挖井是个技术活儿,这要挖个七八米,恁深, 若是中间有个意外,或是井塌了,或是人晕在里头,那可怎么是好?”

林真还真怕族人为她家挖井出意外。

七八米深的水井,她瞧一眼都怕,可真不敢讲此事托给无证上岗的半吊子族人。

“对了,咱账上有錢,您往行会去,请行老寻一支口碑好的打井匠人来,可别去找那私下接活儿的。”林真赶緊叮嘱。

林屠户面色好些了,他思量一番,到底点了头:“成,就照你说得办。”

林屠户家在说打井的事儿,林大伯家也在说。

“今儿二弟那头请了风水先生来,说是要打井。茂青、茂安,你们倆去给你二叔家帮忙,咱们是一家人,在那头吃饭就算了,可万万不能要工錢!”

才将端起碗,李金梅便说了二房打井之事。

“这是自然,我们定是要去给二叔帮忙的。”林茂青和林茂安都一口應下此事。

“咦?二叔家作甚要在这时候打井?前儿遇着了真姐儿,她还在我跟前嘚瑟,说是要趁着秋雨未落,将院儿里的黛瓦青砖都重新铺陈开,怎又要打井了?哇,真姐儿可真有本事儿,挣恁多钱……”

林巧儿的声音在爹娘逐渐阴沉的面色下,消失了。

听见自家男人要去给二房免费帮忙的刘桂香,心里正不滿呢:这二叔家有如此賺钱的营生,怎还抠抠搜搜的,连自家侄儿的工钱都想昧下。

陡然听了林巧儿这话,再抬头看看公婆的脸色,心里一突:不会吧?她不就说了几句二房家那上门女婿和晚娘吗?二房真因这几句话,就要打井?

若是这样,是不是心中不滿,与自家起嫌隙了?那她公婆不得撕了她?

“我也听真姐儿说起过,那腐竹是淋不得水的。她即便是賺了钱,也该先修葺屋子,怎屋子没动静,反倒是想着打井?咱家不是有井吗?这井还是当年二叔陪着挖的。”

林茂安眼神一扫,心中有了猜测,心有不满,顺势接过巧儿的话头。

刘桂香面色一变,匆匆低头。

“啪!”

李金梅将碗一放,瞧一眼埋头苦吃的鑫哥儿,压着火气道。

“大郎媳妇,你跟我来。”

林茂青先还没反應过来,此时听见他娘这么一说,看看爹娘分外难看的面色,再瞧一眼自家媳妇一副心中有鬼的模样。

他还有甚不明白?

心里一紧,他瞧着面露不安的媳妇,闭了闭眼,刚想开口劝说,可林茂安比他先开口。

“大哥,咱去田里轉一轉,麦穗正灌浆呢,田里可不能有积水。”

爹娘都被叫走,鑫哥儿疑惑抬头。

“鑫哥儿多吃点,你还没有春妮那小丫头高呢!”林巧儿赶紧夹了一箸金黄蓬松的炒鸡子给他。

“謝謝姑姑,我肯定长高的,明儿就比她高了!”鑫哥儿一脸认真,“春妮可没有这样好的姑姑给她吃炒鸡子。”

“小滑头,尽会哄人。”

也因着这一句,桌子上的气氛到底没冷到底。

林家兄弟倆一前一后出门。

“大哥,爹和你一样,只有一姊一弟。多少年了?咱们几家一直亲厚,若因着小辈教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份断了,那一定是咱家行事有失。二叔,可是一向厚待咱家的。”

林茂安直直盯着他大哥瞧。

林茂青想起来这些日子,刘氏常在他跟前念叨:二房日子好过,怎也不拉扯自家一把?尽紧着家里那倆小的去,真姐儿可别是对他这大哥有意见了?

他面色发暗,喉咙发紧。

这话可不单单在说爹与二叔大姑的兄妹情,何尝不是在说他和巧儿茂安?

“二弟,我晓得了。此事是你嫂子不对,也是我不对。我会去给二叔赔礼道歉,二叔家打井,我肯定尽心!”

“大哥,可不是去给二叔赔礼。是该去给真姐儿说,是真姐儿晓得此事,并且着意遮掩的。不然,爹和娘今日不会如此轻放。”林茂安摇摇头。

“啊?真姐儿?”林茂青惊愕了一瞬,随即点点头,“成,我晓得了,会私下说的。”他不笨,也听劝,当即应下。

他又不是甚大人物,给妹妹道恼也不丢脸,且真姐儿确实有本事。

当然,等兄弟二人扛着凿子、铁铲来林屠户家,却发现完全用不上俩人时,愈发领教了一番这个小堂妹的本事。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很有本事儿的小堂妹却心生奇怪。

“唉,你说说,我爹刚才是不是生气了?”林真戳戳賀景。

她琢磨好一会儿了,可还是拿不准,这才问賀景。

“才发现?”賀景转过身来瞧着林真。

“果真生气了?可后头是不是又好了?那爹到底为啥生气?”林真实在搞不明白,她屠户爹这生气生得也太不明显了吧?

“爹一开始生气,许是觉着你不与族人亲近,对族中有意见;后来不生气了,是猜你只是胆子小,怕出事儿,不是故意冷待族人。可我觉着,你確实是不想与族中牵扯过多。”

賀景今日打算实话实说,不再对林真有所隐瞒。

“啧!贺小同学,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看破不说破‘?”

“同学?这是甚意思?”贺景疑惑。

“这是重点吗?”林真磨牙。

贺景轻笑一声,夜色已浓,他胆子愈发大。

“真姐儿,你心中有鬼。”

“哼!我確实是不想与人有过多牵扯,是对所有人,可不是只针对族人!”林真破罐子破摔。

“不是的,真姐儿,你是个大气爽利的姑娘。你待马娘子就挺好,与林掌柜等人相交时,也很是明理大方。”贺景又轻轻道,“你就是不耐烦应付族人。”

林真没说话,睁着眼睛,屋内昏暗,只几许夜色漏进来,照亮一角。

“我晓得,族人许是抱团、许是议论,你不喜如此。可真姐儿,要我说,这些都是小事儿,人聚在一處生活,总是会有这样的事。咱家是能关起门来过日子,可不能完全不与其他人打交道。”贺景的声音很轻。

“若是不抱团,可争不下此等好地好水来生存。我说句真心话,林氏一族,虽也有这样那样的纷争,可族长公正,族风已然算是顶不錯的了。咱们成亲时,族长家可给咱家帮了不少忙。”

林真无话可说,贺景全说中了。

她一个自由自在的现代人,陡然到了此處,处处是规矩、是掣肘、是议论,她确实心有抵触。更别说,来了枣儿村后,还生了许多不算愉快的事。

“真姐儿没去过贺家湾罢。若是在那处,爹只有你,想要招赘,那是绝无可能的。”贺景似乎笑了笑,“怕是媒人都进不得村,然后,爹也许就会出意外,留下的女儿,第二日就会被送到不知道甚地儿去。”

“大虞朝,可不能買賣人口。”林真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驳。

“是,不是買卖。是认幹亲,干娘干爹接义女去小住一段时间,谁能说甚?”

“真姐儿,你这么聪明,应当晓得,族人,用得好了,会是你莫大的助力。”

听见先前几句,林真猜到了些什么,在黑暗中还轻轻拍了拍贺景。可听见后头一句,她炸毛了,与贺景隔得老开。

“甚助力?我能干甚大事?咱家现在挺好的,我什么也不会做!”

“好,是我说錯话了。”贺景从善如流,立即改口。

“哼!没大没小,你怎么叫我的?真姐儿?那是爹和苗娘子叫的。”

“没叫错啊?真姐儿,真姐姐,你确实比我大两月呢。”

林真败下阵来,翻过身去,用被子将自己全卷起来,不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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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林真大早上围着家里转了一圈儿,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本,冲着她爹道。

“爹,你来,我与您商量个事儿。”

“作甚嘛?你不是使唤我去寻打井队的嘛?”林屠户嘟囔着过来。

“这几天咱家的大小灰和大毛吃得都挺好,族人打草可见是用了十足的心。我想着,咱家里劳力还是少了些,家里用柴又多,不若放出消息去,从族中买薪柴,一担给十三文,冬日再涨五文。能腾出手来,还能教族人也省些力气。”

林真虽然还是不赞同贺景那一套理论,可也不介意花些小钱来哄她屠户爹。

“果真?”林屠户果然欢喜,又搓着手道,“咱花钱买柴,那还有得赚不?”

“爹,您现在怎么也净说怪话?我如何定价的您不晓得?哼!”

即便是只卖腐竹,所得之利除开这些支出后还有得赚,更别说她还卖熏豆干和鹵豆干了,这部分,完全是纯赚。

林真现在,可是能日入一貫钱的人!

第34章

林屠戶家打井, 不請族人相帮。

这个消息长腿儿似的传遍了枣儿村,倒不是林家有意炫耀。

实在是村里日日都有生人进出,还带着凿子铁铲等工具, 只稍稍一打听,便都曉得了。

“嗐,屠戶家发达了,自然是瞧不上咱们村里人的。那门戶紧的哟, 大白天的, 日日院门紧闭, 生怕有人将他家赚錢的法子学了去。这厢打井,自然不会教村人进门的。”

“哎,有财媳妇儿,前儿我可瞧见了, 你家那俩小子带着铲子上屠戶家,可照样被請出来了。怎的, 他防着咱们这些外人便罢了, 怎連自家亲兄弟都一并防着呢?”

李金梅瞅着说话的人, 认出来这是住在林屠户家旁边的一户人家,不是林氏族人, 是陈家人, 这是村里另一个大姓。

“这筑高墙锁院门, 自然是防着那些个, 日日抻着脖子瞪俩眼珠子直直往别人家里瞧的人。再说了,我那弟妹是个好性子的, 哪回村人上她家买豆腐豆幹的,没招呼人进去喝盏子茶水?可没不准人进出。”

陈姓村人气了个仰倒,可还真不敢再多说些甚。这李金梅口舌厉害, 要是再接几句话,还以为她家真是在图谋林屠户家的营生呢!

等着吧,就屠户家这做法,少不得人议论的。那时候,她看这李金梅还如此猖狂!

这倒是要教陈家婶子失望了。

林屠户得了女儿的吩咐,定下打井隊之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去找族长,将自家准备从族人手头买薪柴的事儿说给族长听一听。

也好教族长曉得,真姐儿是忧心族人出事儿,可不是不樂意与族人打交道。

族长林正业听后果真大喜,仔细问了林家每日所需薪柴后,招来小儿子林有文。

“此事你去办,心中可有章程?”

林有文点头:“此乃善举,能帮扶族中孤寡贫弱者,儿子会走访族中,选出合适的人家。也会告诫他们,不可借机示弱索求,教有生大哥为难。”

“嗯。” 林正业点点头,心中满意,又指点儿子。

“还有一样,家里全是老弱的,比起铜子儿来,会更愿意直接換取粮食。可有生小子家的田地全给了他大哥种,他家里怕是没有多余的粮食。你给送柴的人家说清楚,莫要纠缠,尽管到咱家来換粮,不会亏了他们的。”

“是,那儿子这就去了。”

林有文拱手,曉得他爹也是有意借此机会暗中补贴生活困难的族人。

“有生小子此次打井,不請族人相帮,族中定会有些怨言,你留意着,出手整顿一二。”

林有文恭敬应下,瞧着他爹阖上眼不再言语,这才出去办事。

有族长出手,一场舆论风波就此消散,反是有不少人讚林屠户家仗义。

林有文此事办得漂亮,他挑选出的四户人家,確实是老实忠厚之人,对林家只有感激并无眼红,每日准时送上两担收拾得很是齐整的薪柴。

私下不管是换粮还是分粮都是几家人商量着来,绝不在林屠户面前多话。

林真瞧在眼里,暗中预想的麻烦并未产生,心里也得认:这林家的族长,確实是拎得清,没让做好事的人反而惹得一身腥。

可她也不过这么一想,便丢在脑后。她现忙得很,連家里打井之事都没功夫多管。

那鹵豆幹实在是受欢迎,朱掌柜的拼盘生意也实在是好,林真瞧在眼里,心中一动:先前林掌柜出手帮忙,采买腐竹更是一点儿价没还,她有心回报一二。

这日,林真在兴福坊内擺完攤后,特意约了林福去朱家分茶店。

此时饭点已过,按理来说,是分茶店内最清闲的时候。

可倆人去时,朱家分茶店几乎还是满桌。时不时还有食客进门喊上一嗓子:“小二,来份儿拼盘,再沽一壶米酒来。”

仔细一瞧,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有一盘子小食,食客三三两两闲坐,就着那一盘子小食吃酒侃大山,好不惬意。

林福本就机敏,且今日还是林真特意相请,瞧着擺在自个儿面前那个放了各类嚼杂、爊肉的大圆盘子,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賣拼盘的好处。

这可不止是利润远超单独售賣,还能连带着销售某些为着品类齐全必须有,但却不大好卖的东西。

“这店家好灵巧的心思,想出此种售卖方式。”林福不禁讚道。

“过奖过奖。”林真笑着接下这句称赞,又指了指拼盘中的鹵豆幹,“林小哥尝尝这样。”

林福正惊诧:原是林娘子给出的主意。

此时听见林真的话,不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一种绝对郑重的姿态,细细品尝鹵豆幹。

“难怪人人都要沽酒吃,这东西佐酒极妙。”

“是,这菜唤鹵豆干,不是多费事儿的做法,与爊肉同煮便是了。只它确实适合当下酒菜,朱家分茶店不是正店,也能凭着这拼盘赚好大一笔酒錢。林掌柜管理的豐樂楼可自家酿酒来卖,有这拼盘,估摸着能添个助力。”林真道。

“多谢林娘子想着,不知这豆干作何售价?”林福很是上道,林娘子应是要销豆干。

“啊?不,小哥误会了,朱家是从我这头拿的豆干,我这豆干供应他一家已快供不上了。可不敢再应下豐乐楼的生意。”林真赶紧摆手。

家里人已经够累了,若想供上丰乐楼的货,必要扩大生产线,那就要加人手、打石磨,说不得,还要再去买一头驴子来。

可等夏日一过,最多坚持到仲秋,这冷冰冰的鹵豆干和爊肉销量一定会降。那时候,她又往哪里去销恁多的豆制品?

“啊?这,这可真是……”

天下竟真有这样白白做好事的人?林福实在震惊,都不晓得该如何接话。

“嗐,上回有林掌柜和林小哥相帮,家里说买驴就买着了,对你们来说不算甚,可实实在在是帮了我大忙。我只是想回报一二,小哥莫要多思。且这也算不得甚,林家消息灵通,这鹵豆干又不是甚稀罕的吃食,你们迟早会晓得的。”林真想得很明白。

不说林掌柜背后的林家。就她每日还挨着福源斋的小夥計支攤子,林掌柜迟早会晓得鹵豆干的。还不如现在这样,凭着这个消息还人情,已经是她占便宜了。

“林娘子实在仗义,晓得你不喝酒,我以香饮子敬您一杯,往后,咱们可要常来常往的才好呢!”

倆人将香饮子一饮而尽,瞧着多豪气,可嘴里尽是酸酸甜甜的味儿,对视一眼,不禁好笑。

林真生意好,和林福说完话后倒是溜达着往城门口去,与马娘子说笑几句,等着贺景来接。

唉,家里人实在少,要打井要磨豆子制腐竹豆干,人人都忙得团团转,连燕儿都被苗娘子捉走,去帮着烧火熬豆儿水。

她一人出来摆摊,还怪寂寞的呢。

这头,林福没回丰乐楼,反而去了兴福坊。福源斋摆摊的小夥計见了他,很是殷勤,左一句福哥哥,右一句福管事。

林福问清楚鹵豆干的事儿,心里有了数,又着意叮嘱伙计。

“林娘子是林大掌柜的好友,平日里多照顾着些,多搭把手。”林福解下腰间的荷包直接递给伙计,“周到些,少不了你的好。”

伙计手一摸,估摸着荷包里至少一串钱,眼一亮,将胸脯拍得震山响。

“福管事放心,有我瞧着,看谁敢不长眼地来找林娘子麻烦!”

宰相门前七品官,背靠林家的伙计,在这商人聚集的兴福坊内,确实敢夸下这个口。

“嗯。”林福满意点头,背着手走了。

一直注意着这边的老巡栏,眼中精。光一闪,快走几步,赶上林福,小声道:“福管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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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七日,林家的井已经打好了。

俱是用的好料子,青石板砌的井台高出地面些许,防着污水倒流;井栏、井口石、汲水的辘轳、省力的桔槔滑轮一样不少。

工匠还多是细心,用剩下的料子挖了一条排水沟,直接通向院外去,瞧着还怪是好看的。

风水先生打包票寻出的位置实在是好,才出水的时候就是大股大股往外冒,打井隊的都说好。且那井里的水一点儿不浑,清凌凌,一眼能瞧见在里头悠闲游动的一龟一鱼。

“这井出水好,可也要辛苦几日,日日都要将井里的水打干净了,这样往后便是遇上灾年都不容易干。再有,这井水还不能吃,再等个十日,我自会往这头来,等验了水,吃着才放心不是?”打井队的领头细细叮嘱。

边上围着瞧热闹的村人心里一阵感慨。

瞧瞧,到底是县里请来的打井队,活儿做得又快又好,还这样细致周到,连验水都一并包了。林屠户家打这井虽说多费了些钱,可瞧着就是好。

“我家往后打井,也要去县里请匠人来!”

人多,也不知是谁这样嘀咕了一句,可不少人都在心里暗自认同。

这时候的师傅这么负责的嘛?还包售后。

林真被打井队的负责打动,送人出去的时候,还一人捡了一方熏豆干带走。

林屠户忙着请村人吃茶,陪着说说闲话,等院儿里好不容易清静了。

他背着手,踱着步子,刚想好生瞧瞧自家的好井,却听得真姐儿幽幽道。

“瞧瞧这井,一水儿的青石料子,再瞧瞧咱这院儿里,可真真是不相配。”

林屠户脚步一顿,拐着弯躲开去。

第35章

又十日, 打井队的匠人来验水。

“成了!你家这井是真好,先前才加了一回生石灰和白矾,这水就见着清澈, 我那时就晓得这井准能成!”匠人又将井里的一龟一鱼都捞出来。

这是要送出去放生的,也有个祈福的意思在里头。

林真瞧见那倆小东西在桶里游得自在,暗自点头:瞧这活蹦乱跳的,这水能放心吃用。

等送走了打井匠人, 賀景当即将家里两只大水缸都给装滿。

“停, 这头一茬的水可不能用来磨豆子, 家里人也别喝。”这可是那倆小东西的洗澡水呢!

水也没浪费,夜里烧了,一家子痛痛快快都洗了个澡。

林真躺在竹席上晾头发,小腿一晃一晃。真是舒坦, 上辈子随时随地痛快洗澡的日子在这里顯然过于奢侈,这还是她这几个月头一次这么不吝惜用水呢!

还是家里有口井来得痛快啊!

賀景端了一碟子切好的甜瓜和李子来:“在井里湃过的, 起来吃点儿。”

“嗯?谁送的甜瓜?”见着了甜瓜林真才觉着失算, 她今儿应该买一个大寒瓜(西瓜)回来的!

“茂青大哥送来的。”

林真拿一块, 一口下去,又甜又脆还冰冰凉。

“对了, 爹说想請客呢。以往村人打井都請客的, 咱家这回虽说没請族人相帮, 可家里两回辦事, 少不得村人相助。远的不说,很该請大伯一家子吃顿飯。”

賀景将林屠户的话稍加润色, 一一说给林真听。

“怪了,我爹怎不自个儿来给我说?现反倒是与你多親近。”林真奇怪。

“从前爹賺錢養家,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么, 你賺錢養家,我估摸着,爹心里有点儿不得劲。”賀景斟酌道。

林真猛然直起身,还真是有可能。

她不由懊恼,林屠户正值壮年,自身也是有手艺在身的人,可因着家里的变故,许久没进账不说还一直被家里的事儿绊着手脚。

短时间内瞧不出甚,可时间一长,定会出问题。

“我想着,请几家親近的人家来熱鬧一回也是好的。不是摆席,顶多三五桌的,不费事儿。”贺景瞧着林真不知在想些甚,又补了一句。

“在村子里过活,是得常与亲近人家走动。关系近了,来往得多,家里要辦些甚事儿,一招呼,不缺人来帮忙。”

林真回过神来点点头:“成,爹本就是个爱熱鬧的,既要办,那就好生办。前些日子族长家给咱家帮了不少忙,这回将族长也请来,教我爹去收头猪来殺,一半卖一半自家用。卖不出去也无妨,咱家有井,能放,也能与熏豆干一道制成肉干,不必担心浪费了。”

林真脑子一轉,便起了主意,想借着此事教林屠户从制腐竹一事上脱开身去,将从前的手艺再拾掇起来。

“对了,还没问过你呢?整日在家里磨豆子滤豆浆可是无聊?你可有想做的营生?”林真琢磨着,也不能厚此薄彼,也问问贺景的打算。

贺景眼睛睁得大大的,瞧着有些呆,好半天,才小声道。

“我没甚本事儿,从前只想过,能有几亩薄田种粮果腹便好。若运道好,能存下錢来,再挖个鱼塘种桑养鱼养鸭。”

“啊?种地?”林真一惊,她可不乐意种地。

只有没下过田的人才会想着种田,但凡掰过玉米起一身疹子;割过麦教麦芒扎得又痛又痒的人,是不会生出这种想法的。

这也是林真从未想过买田的原因。

不过,这是贺景想要的,只要不让她去帮忙,那就无所谓。

“成!等咱有錢了就置地挖鱼塘,可咱们先说好啊,我可不会下地的。”

“嗯!我自然不会教你干这些粗活的!”

林真沉默得有些久,贺景一颗心都快沉到底了,听了她这话,一下子又精神了。

倆人,对着那还没影儿的田地说得倒是興头头,很是热闹,都盘算着要养些甚鱼来吃了。

“哎呦,差点儿忘了我爹了。你去给我爹说说请客的事儿,这回倒是去青桑村将我姑也请来。”林真对这个给她爹和她都送了一床厚绵衾的姑姑映像很是深刻。

“他们兄弟姊妹的,成家后也难得相见,一并热闹热闹。”

“成,我这就去。”

“是得快些去,不然啊,我爹夜里怕是睡不着。”林真撇嘴,还是有一点点酸。

林屠户果真还在院儿里喂蚊子呢!

见着贺景出来,眼一亮,又听得真姐儿同意了,果真欢喜。

“成,我去收猪来殺!教真姐儿不肖掏钱,我出钱!”林屠户将胸脯拍得邦邦响,又道,“只是要教你受累了。”

过了这么些日子,林家人都反应过来了,于烧飯一事上。苗娘子不会整治好飯食,林真也是个会说不会做的。

家里这些人,居然只有贺景擅长此道,只要听林真说上一回,便能烧得一手好饭食。

“我细细算过,将你大伯大姑一家子都喊上,再喊上族长和一些有交情的人家,坐得宽松些,也只四桌人罢。既是小聚,倒是不好去请灶人来,只得劳你动手。”

“爹怎生如此客气,咱家请客吃饭,我自是要操办的。”贺景一口应下。

既是要请客,那便赶早不赶晚,秋收将至,若是遇上农忙,再是好的饭菜也顾不上吃。

林屠户既包了菜钱,林真想一想。

先去朱家分茶店定下四个拼盘、两壶清酒并一罐子可兑水喝的青梅露;又往酱坊去,香醋、大酱都买些,隔壁是油作坊,又搬一坛子菜籽油和一壶香油回去。

最后又指挥着贺景往果子行去,她心心念念的寒瓜,她来了!

寒瓜在这时不常见,要不是慈溪县繁华,水路陆路并有,走南闯北的商人多会经过此地。怕是见不着寒瓜,只有当地的甜瓜可吃。

是以,要买寒瓜,还得往果子行去。

林真搬了两圆滚滚的寒瓜,捡了一兜子梨、李子之类的时令鲜果,将驴车塞得滿满当当才罢手。

心情大好,许久没体会到如此买买买的爽快了!

特别是当搬运工兼车夫的贺景很有眼色,只帮着讲价绝不唠叨,瞧着她一气儿花出去一贯多钱,也不多言半句。

家去,林屠户收来的猪被关在后院,食槽里只有水没有食,饿得直哼哼。

可林屠户多高興,瞧见倆人进门赶紧顯摆。

“今儿村人瞧见我拉了猪来,好些都喊着要买肉,我怕明儿请客不够吃,只许了小半扇出去。我后日在村里轉转,要是买肉的村人多了,再去收一头猪来宰杀了。村里卖些,再赶着驴车去别处转转,差不多能卖完!”

“成,眼看着要秋收了,您趁着这段时间多跑跑,多给人说说咱家收猪卖肉的事儿。将路跑熟了,往后您就定个时间,三四日宰一回,订着日子往周边村落叫卖。如此,咱在家里就能将这肉摊子支起来,咱家又多一样赚钱的营生。”

林真鼓励道,反正下半年確实是猪肉畅销的时候,秋收、中秋、冬至、年下……

不止自家要买来哄哄嘴,走礼拿条猪肉也显得体面些。再不济,若真卖不完,留着自家吃也不亏。

“果真?”林屠户先是一喜,又皱眉,“可家里这些活儿全压在你们身上,不妥不妥……”

“爹,咱可以雇人啊!家里现就滤豆浆活儿重些,您寻摸个靠谱的族人来。咱只需雇半日,一日给二十个钱,不包饭食。如此也不耽搁家里的活计,您去问问,应当很好找人的。”

林真自从起了心思让她爹重新杀猪摆摊后,心里就已将盘算好了。

“確实能找着,这事儿你怎不直接喊你堂哥来?”林屠户疑惑,就像林真所说,半日工,就在家门口,既不耽误事儿工钱还高,对只有一身力气的农家人来说。

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活计,怎不直接教大哥家俩兄弟来?

“茂安哥往外卖豆干的生意好,怕是不想丢开手。大伯家只茂青哥能应,我若去喊,茂青哥定然会应,可就怕大伯家里也忙。你私下去问问,若是茂青哥不愿意,再去找其他人。”

林真觉着,他茂青哥是定然不会应下的。

一来确实是人手问题;二来,自从出了水井事件后,茂青哥心里怕是不好意思再来自家赚钱了。

一边说,林真一边将寒瓜果子都湃在井里,瞧着俩大西瓜美了好一会儿,这才去帮着搬东西进灶屋。

“咦,您还买了兔子?可真真是大手笔,正好,好肉配好酒,给您打的清酒呢!”

“哪是我买的。今儿我出门请客,整好遇见了咱村的猎户,我与他也算有几分交情,既撞见了,自然也要邀一邀他的。人是真大方,下半晌就给送了俩兔子来,还是剥了皮子处理好的哩!”

林屠户说完,又搓着手问。

“还买的清酒啊?弄得这样好。”

“请客吃饭么,自然要招待好客人。我还买了青梅露呢,明儿我们女桌也吃个尽兴,您没忘了给有文叔说定要请容娘子来吧?我成婚时,她跟着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林真有些奇怪,俩兔子可不便宜,寻常吃饭,走礼这么重的吗?

可瞧她爹那样子,也问不出甚来,只能暂且放下不提。

“嘿,我自然特意请了的。”林屠户答一句,一下子找着了那两壶清酒。

抱着稀罕了好一会儿,亲自放在柜子里上了锁。

好东西啊!可别教耗子糟蹋了。

他心里多高兴,将自己家杀猪那套刀具找出来用细磨石好生磨了磨,还抹了猪油。

他说请客,一家子都如此用心操办。

且后头真姐儿还出了好点子,又能杀猪来卖,家里又多个进项,他实在高兴。

第36章

一大早, 才将将吃了朝食,林大伯一家俱往林屠戶家来了。

男人帮着林屠戶按猪宰猪,妇人洗菜剥蒜, 忙得好不熱鬧。

“小婶,真姐儿今日还去摆摊了呀?”林巧儿没瞧见林真,随口一问。

“是,真姐儿说这摊子一支起来了就不能停。日日都得去, 前些日子趕上落雨的时候, 她批着蓑衣斗笠也是要去的。”苗娘子答道, “且真姐儿说好今儿要带好菜家来,必要去县里的。她也晓得今日家中請客不该怠慢,今儿拿的货少,必能早些家来。”

一番话, 处处是维护。

“哇,真好!我今儿可有口福了, 有鸡有兔有肉, 还要专从县里带好菜来!”林巧儿心大, 一门心思在吃上。

李金梅一邊为二房一家子的心齐和睦感到高興,一邊忍不住又瞪了一眼自家不省心的大儿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