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黄绣娘不是没想过换一处经营。
可换铺子多難,这铺子是她早些年買下的,连带着后院儿一起,后头还堆放着好些料子,若是换铺子,找个地方够宽敞的地儿可不容易,且这賃钱就要多出一大截儿来。
她这铺子不当道,若是賃出去,可能还抵不了新铺子的赁钱。左右都是难,便只能先这样混着。
林真听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是,您这铺子不当道,便要想着法子先搞些动静来,再来,是您这招牌幌子,与别家成衣铺子大差不差的,您得换些新鲜花样来。”
“怎说的?”黄绣娘急忙问道。
……
“怎说的?”
好半晌,林真才回了自家铺子上来,一回来,留守铺子的两人齐齐发问。
林真摆摆手:“无事儿,咱该干啥还干啥,若是那小霸王寻来了,咱就当普通客人对待就是了。”
“噫,还真会来啊?”沈山平问道。
林真点点头:“我估摸着,会!”
没两日,杨家那小霸王果真来了。
只这会瞧着不似那日派头大,身边儿只跟着一老者,穿着也挺低调。
他在铺子里头转一圈儿,又跑到賣肉的摊子上细瞧,眼睛在那块’今日鲜货‘的牌子上盯了许久。
“杨霸,咳咳,杨小郎君,可是要买肉?”林真主动招呼道。
好险,差点儿将人的诨号叫出来了。
“哼,你认得我?”杨霸王道。
“哎呦,若是不认得您,那才是装相了不是?”林真很是坦荡。
“到是有几分胆气,比那起子黑心肝的小人强上些许,我告诉……”
“咳咳!”老者咳嗽几声,还念叨了一句:年纪大了毛病多,勿怪勿怪。
林真:忍笑。
“我今儿是来买肉的!我外祖武館里头的厨娘说你这头的东西好,人还实诚,我便来瞧瞧,若是好的,便买些去。”杨霸王憋屈改口。
“嗯?哪位娘子如此仗义执言?我得好生谢谢她。”
“吴娘子,嘴皮子特利索,喜戴梳篦的……”
“哦?想起来了,那位娘子倒是常来我这处。”
这不是那天将茶掌柜好一通骂的娘子么?嘴皮子果真是利索。
倆人还真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起来。
站在杨霸王身后的老者有些无奈,不得不出声提醒道:“旭哥儿,正经事儿。”
“哦哦,对,我今日来是同你做生意的。这样,你每日捡两根筒子骨和五斤糟头肉,送到威远武館去,豬头賣不卖得出去?若是卖不出去也送去那头,那里的小子肚儿里无底洞似的,有再多的肉都吃得完。”
“我这豬头已教朱家分茶店定下了,他家的鹵猪头肉,弹牙软糯,卖得很是不错呢!”
怎的?这杨霸王不是来寻麻烦的,反倒像来报恩的?
他口中的这些个猪肉,都是不好卖的部分。
“啊?那你这铺子生意不错,猪头都能日日卖出去,那还有啥卖不出去的?”杨旭直直问道。
他身后那老者,已是一副:罢了罢了,这场子是救不回来了的模样。
林真一笑:“这铺子有各位贵客的照拂,生意一直不错,这厢又添了威远武馆的单子,再不用发愁了。只是我得白问一句,日日都要这些肉,您那头真能吃得下麽?”
“怎吃不下?武馆里头十来个小子丫头,都是能吃的时候。”杨旭道。
“哟,您那武馆里头恁多小徒弟啊?”林真一边闲搭话,一边动手装肉。
“也不是……”
武馆里头的那群小孩,是商队送来的,来历有些不光彩,杨旭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好在林真也只是闲聊一句,并未再问,他也安静下来。
肉都包好,贺景陪着走了一趟,去认路。
说定了每日送货的时辰,这桩生意,就算是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陈平:汉时谋臣,以奇计百出著称
今天耽搁, 抱歉抱歉[求你了]
第57章
杨家此事算是告一段落, 茶掌柜离开了,隔壁的铺子说是賣出去了,可一直没甚动静。
虽还有些许流言蜚语, 可也不痛不痒,林家铺子算是进入了平稳期。
没两日,瓊衣坊出了好一阵儿风头。
先是走街串巷的伶人排了一首好词儿,各处传唱。
’长兴坊内有瓊衣, 好衣好布好价格。
今朝让利大甩賣, 旧友新客莫迟疑。
三两银錢裁锦绣, 百文铜板换罗衣。
郎君选件青云褂,娘子挑條霓彩裙。
人人俱是喜开颜嘞,喜开颜!’
同一时间,琼衣坊门前竖了一长杆, 上头挂着各色香囊,配色巧妙不说, 那形状瞧着真真新奇。
莲花、元宝、金鱼儿……各色形状都挂了一排, 香囊下头的穗子随风舞动, 瞧着就喜人。
再一打听,说那挂出来的香囊都是彩头, 凡在店内置衣買料子的, 只要满了三百个錢, 便可取木筹一支。木筹投中哪个香囊了, 店家便当场取下来,送与客人。
要是没投中呢?
不肖忧恼, 店家也送一方素色帕子哩!
琼衣坊的门前,那是人潮涌动声如锣,足足熱闹了好几日!
那些时日里, 长兴坊内就數黃绣娘那处熱闹!
这份儿热闹,将前些日子的纠纷和流言一并压了下去。
关于茶掌柜、关于林真,再无人提起。
偶有瞧见原先那铺子迟迟不开门,掌柜们也只是嘀咕一句:可别来个与我家做一样营生的。
林真对此很是满意,众人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铺子的生意未受影响,肉摊子处还又多了條销路;家里人也未受影响,心里的忧虑才两日就消散了,反倒都生出一种意外的歡喜来。
黃绣娘更是满意。
她是个顶聪慧的女子,曉得林真不愿在此时出风头,对外是一个字儿也不提,只说自个儿运道好,得了高人指点。
私下里,却给林真送了一整套的好衣裳来。
长袖的交领衫子、领边满绣的貉袖、八破裙和旋裙各一条,连配色的香罗带都送了两条来。这身衣裳,袢膊一系便是利利索索的林掌柜;若是挽高髻再搭条百迭裙儿,便是一身极为体面的会客衣裳。
足见黃绣娘的用心。
林真便歡欢喜喜的收下了,预备着往双線行去,将前些日子托双線行製的兔皮靴子给取回来,再给自家買一双翘头鞋来穿。
前些日子沈山平冷不丁给林屠戶和苗娘子各送了一双冬日穿的高帮靴子。
内里是毛茸茸的兔皮,外头是麂皮,说是自个儿挣钱了,自然要孝敬师傅师娘一双好鞋来过冬。
林真一瞧:好一双真皮ugg!
再看沈山平:好一个浓眉大眼,却将人架在火上烤的沈山平!
若不是她前些日子给家里扯料子製新衣,買铜镜妆奁的时候还不忘给林屠戶打壶好酒来,这一朝,还真是要被沈山平比下去了!
“喏,真姐儿,别说我没想着你和大景,还有燕儿。这些兔皮我都攒好了,只家里的麂皮不夠了,你拿着兔皮去县里找家能製靴的皮匠,用他们那头的皮子製三双靴子来,咱冬日里出门才不会凍脚哩!”
沈山平又拿出积攒的兔皮来,老大一堆了。
这些兔皮显然不止是铺子里这些日子賣兔子攒下来的,他自个儿定是添了好些。
沈山平还在絮叨:“你可得与皮匠说清楚,鞋子放量要足,这皮子我都是有數的,制三双靴子是怎么都夠的,可不能教他唬了去。”
林真为前一刻的自个儿道歉,接下沈山平送的皮子后,找了县里的双线行给制靴子。
双线行可不是賣丝线的,是专制鞋靴的。
因着制作鞋底的时候,会用双针双线对纳,确保鞋底厚实耐用,故而唤此名。鞋、靴、木屐、凫舄……甚都有,现特流行的‘错到底’也有,那手艺自然不一般。
皮子难攒,自然要找手艺扎实的匠人来制。
而收到礼物的苗娘子也很是高兴,夜里挑灯,赶着为家里人和沈山平都缝制一双五指手衣。
“里头都是好棉,有了这手衣,冬日里赶车能少受些罪。特别是真姐儿,我听你爹说,你冬日要起凍疮的,铺子里又离不得你,你可得将自个儿护好些。”
靴子、手套都有了,自然得将帽子安排上。
林真便去寻黄绣娘:“冬日的风帽,两边加长,能护住耳朵。”
“不就是耳不闻帽子麽?我省得了,要七顶是吧?我赶赶工,定在立冬前给你。”黄绣娘又道,“真姐儿真是好见识,这耳不闻帽子还是我年轻时在府城瞧见的,武将的装束哩!”
她转而又皱眉:“我瞧他们戴着倒不算好看,我且试着改一改,缝得好看些,你戴着也精神些。”
黄绣娘,一个绝对的颜控。
林真倒是没那么计较,帽子麽,能抵挡冬日风雪护着脸和耳朵尖儿就够了。
耳朵尖尖生冻疮的滋味,那叫一个磨人,谁生谁知道!
她得了准话,倒是不管黄大师怎么改,只要能在落雪前拿到一家子和沈山平父子俩的帽子便够了。
过冬的装备安排好,铺子里也安生,林真这才有空翻开账本子细看。
天气转凉,她的豆干便不大好卖了。
也是,天儿热的时候,自然是能冷吃的豆干好卖;可天儿凉了,便是热乎乎冒白气儿的炖菜受欢迎。
铺子里跟着上了便宜的老豆腐,林茂安和马娘子那头也跟着售卖鲜豆腐,可老豆腐这东西没甚核心竞争力。
林真这头的豆腐又是挑过豆皮儿的,与豆腐坊内的豆腐相比,确实是争不过。
她便想制些其它东西来卖,例如:紅腐乳,这时候也唤作紅方。
可她这回的新品,还没开始,在准备材料这第一步上,就倒下了。
她買不着紅曲。
可腐乳这玩意儿,不加紅曲,别说着色了,二次发酵带来的风味它得少一半儿。
没有红曲,她还真制不了这红方。
别教她制青方、白方啊,这时候的慈溪县且还没有吃腐乳的习惯。
若是不将腐乳弄得好看些,人不一定会买账。
且就林真自己来说,她更喜欢吃红方;青方、白方的发酵味儿更重些,教人接受,难度要大些。
如此,她只能去寻林掌柜。
禁私酒,在此的大虞朝绝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
朝廷为此设立都曲院,专门负责造曲、卖曲,顺便收取酒户课税。以官方身份垄断造曲,达到控制大虞朝酒业的目的。
官曲民酿的榷酒制度环环相扣:第一,获得购买酒曲的资格,成为官方登记承认的酒户;第二,拿着认证资格去指定的地方购买酒曲,不能跨区域购买;最后,才是酿酒售卖。
如此种种,最后一步酿酒都算是最简单的了。
大虞朝的榷酒制度很是完善,还有专门的监察部门不定时巡查,更有严厉的惩罚制度为之震慑,目的只有一个:确保朝廷牢牢霸占着这一暴利行业。
像林真这样没有资格的小民,别说买曲了,无故靠近都曲院都可能被就地拿下。
老实说,她此次寻林掌柜着实有些忐忑,也不曉得能不能成。
可铺子里确实要创收,她买下的那五亩荒地,且还等着银钱动工呢!
光靠家里人得弄到啥时候去?他们还得守铺子、制腐竹制蒟蒻豆腐,还有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儿,便是将每个人劈成两半儿来也是不够用的。
还是得拿钱出来,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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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友稍坐,咱今儿好好说说话,便是你不来寻我,老朽都要去寻小友咯。”林掌柜笑呵呵。
“嗯?林掌柜寻我有事儿?您不妨先说。”林真很是客气。
“哈哈,些许小事儿,还是小友先说罷。小友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林掌柜打趣一句。
林真着实有分寸,即便晓得葛粉帮了大忙,也从不邀功。小事儿从来只寻林福,此次直接找自个儿,定然是大事。
“我想制一样新鲜吃食,可苦于没有红曲,只能来寻林掌柜问问,您手中的红曲可能匀些出来给我?”林真斟酌道,又忙补充,“此事若是教林掌柜有一丝为难便作罷,我也晓得红曲管控严厉,只是……”
林真突然有些后悔了,要不还是回去琢磨白方罢?
“这,可能问问小友,用量几许?”林掌柜倒是没一口回绝,红曲在外人瞧来自然是碰不得说不得之物,可对他来说,还真不算甚。
有戏!林真眼睛一亮:“不多,一瓮红方也只用一小勺红曲罢了,若是林掌柜能匀出来,还请再给我沽一壶烈些的清酒,那也是制红方必不可少的。”
“红方?”林掌柜捋捋胡须赞道,“倒是个雅致名儿。”
可他随即话风一转,道:“若是少许红曲,老朽私下匀给小友也不算甚。可若是此物还需用到烈酒,老朽倒是要劝劝小友,莫要动手了。”
林掌柜沉吟一会儿道:“京都去岁报上去的酒税课额,比之上一年,足足少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大大张开。
“近年风调雨顺,各地不曾有大灾,粮食大增,都曲院卖出去的红曲也增加了不少,可酒税课额不增反减……”
林掌柜伸开的五指瞬间合拢,握成拳来。
“各地巡检官皮子都绷紧了,恨不得立时便能捉拿些私造酒曲,贩卖私酒的罪人来。”
他摇摇头:“小友此时,可不能动手。”
林真一惊,风险太大,这腐乳生意还是别做了,换个其他法子罢。
她刚想开口,便听林掌柜又道:“小友若是信得过老朽,将制红方的法子告知林东家,由丰乐楼来制红方。省去麻烦事儿不说,小友也不肖操心,而我和东家自然不会教小友吃亏的。”——
作者有话说:手套、帽子都是早早就有的
腐乳是在明朝大规模推广开来的
有些地方做腐乳好像不用红曲
此处用来给女主开开金手指
不要纠结哦[红心][黄心][绿心][橙心]
第58章
林真从丰乐楼出来的时候有些懵。
她这会儿子, 怀里揣着二百四十四贯钱,有交子、有银锭还有铜子儿。
这些银钱是西市那家鋪子未来三年的赁钱。
“还是先前那家南北货在赁,那掌櫃人不错, 老朽便做主将鋪子又赁了三年,还望小友莫怪。待过些日子,再教林福牵线,引那掌櫃与您相见, 教他曉得这鋪子已然换了主家。”
怀里另一样东西, 是原先茶掌櫃那间鋪子的地契。
“小友先前的麻烦东家也略知一二, 做生意自来是和气生财,隔壁掌櫃难缠確实是件烦心事儿。东家此番令老朽出手買下那间铺子,老朽便做主用这铺子换您那红方的方子。只是老朽先前的话还请小友多上心,先置地再置业, 这地契老朽已经办好,已落在您名下, 可还请您且等上一等再动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此, 也能少招一些猜忌来。”
林掌柜又是一番劝。
林真震惊了,她喃喃道:“怎又有一间铺子了?我在家里買了五亩地来, 此番只想着多赚些银钱来, 挖魚塘放魚苗栽果子樹, 怎凭白又多了间铺子来?不成, 我不能要……”
“小友莫要推辞,这间铺面着实不算甚, 虽带着院子地方宽敞些,可长兴坊内的铺子再如何也就那个價,再者, 先前的掌柜是那副模样,都使着由头来压價。我给了个公道价,也不过二百来贯钱,小友用心经营着手头的铺子,怕是一年两年的就能攒下钱来買铺子,老朽做个顺水人情罷了。”
林掌柜好一番劝,林真咂摸出些味儿出来,便也笑着应下。
又将红方的法子如数说了,用水份少的老豆腐、切块儿的刀子不能沾油星儿、豆腐块儿要一般大小这些细节之处都说了,这才揣着银钱和地契回了自个儿家。
“怎的了?可是事情不顺利?”賀景见林真回来,面上却有些暗藏的烦闷,不由问道。
林真笑了笑,这人,还真是心细如发:“没甚,算是好事儿,家去说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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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与林掌柜那头的关系,怕是要淡了。”林真家来,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買铺子不是一招一夕之事,可她手头这张地契,確是林掌柜一早便准備好的。
原先葛粉的事儿已算了结,林东家便是从里头获了再大的利润,那也是人自个儿的本事,为何要再准備一间铺子来送她?
且今日她还没说那红方是何物,又是甚吃法,林掌柜便一口定下了。
他是积年的老掌柜了,在商言商,甭管倆人私交再好,可涉及银钱买賣,便不能如此行事。
更何况,林掌柜并不能全然做主,他背后还有一位神秘东家呢。
种种迹象皆表明:林家,要与她彻底斷了往来。
今日林掌柜之言,早有暗示。
“这样也好,咱铺子里头的生意稳住了,往后不往丰乐楼供腐竹,家里也不会有恁多豆腐,四处销一销,应当能賣完。”
说起来,老逮着林掌柜这头羊薅,也不是个事儿。
“嗯?竟是连腐竹生意都不做了?”賀景有些诧异。
林真点头,态度很是坚定:“是,要斷,咱便断得干淨些!”
“如何?可了断干淨了?”林怀筠端着一盏子牛乳,却有些咽不下去,她近来孕反严重,吃不得也喝不得,可为着腹中胎儿,也只能强撑着。
“是,林娘子通透,此番能领会老朽的意思。”林掌柜皱眉,挣扎一番还是问道,“东家,林娘子行事颇有分寸,咱真要如此?”
林怀筠放下手中的青瓷盏,不緊不慢道:“林叔也糊涂了不成?葛粉这样要緊,一奉上去便入了上师的眼,暗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不断干净些,教人摸出源头来,旁人,怕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威逼利诱,可是威逼在前,那些人行事更无顾忌,可不会好声好气拿铺子来换!稚子抱金便是祸,此举,是在保全她!”
“是,老奴省得了。”林掌柜躬下身子,低低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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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好,虽说交友不问出身,咱们两家都姓林,可这门戶确实天差地别,费心维护着这些个关系也是难事,往后便不肖如此了。”
说句难听的,慈溪林家,百年望族,指头缝里漏出来的这些,已是教枣儿村的林真少奋斗了好些年。
他们这般小农之家,确实是比不得如此巨富。
“汰!我说先前那許经纪探头探脑来作甚!原是来打探重阳节林掌柜有没有给咱家赠糕!”林真一下子反应过来,语气很有些不好,“怪不得后头那样吓唬咱呢!原是早早教人轻看了去!”
九九重阳,登高望远吃糕,交好的人家,在这一日会相互赠糕,互道一声:百事俱高!
农戶人家没此讲究,可那日,她确实见着了街面上捧着花糕跑腿的闲汉,那花糕甚是讲究,还要插彩色小旗。
“哼!好个拜高踩低的小人!”林真气闷。
这許经纪也忒不厚道了,她待他够客气了,自问没有怠慢,便只是寻常客人也不敢这样诓骗人家。更别说,这许经纪还是自个儿一头凑上来的了!
如此种种,实在是小人行径。
林真尤自气愤着,口中冷不防教人塞了甚。
她下意识一咬,脸皱作一团:“怎这样酸!”
“你花五个钱买的三只好蜜橘。”賀景笑道,“可甜?”
前些日子落雨,门前来了个賣橘子的老叟,林真瞧见了,便用这个价将那老叟剩下的一兜子橘子都买来。
落雨的橘子买不得,况且他瞧那老叟专找年轻娘子媳妇卖橘子,瞧着便不大对劲儿。
有心想劝林真少买些,可想一想,还是算了。
或许真姐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心底藏着的那份惜贫怜弱之心,这很好,当年自个儿不是也扮可怜了?
几只橘子罢了,能废几个钱?
买来之后果真酸溜溜,林真只吃了一瓣,便使了坏心思,将酸橘子四处分送一番。
她倒是不曉得家里还剩下了这些酸橘子。
“别说了,当时瞧着落雨,那老汉有些可怜。再来,我是想向他打听打听何处有橘子樹卖,咱买些来,种在魚塘边儿上,也算多个进项。”林真哼哼唧唧,“哪晓得,那老汉滑手得很,卖我酸橘子不说,也不肯透露半句橘子树的事儿,倒是白费我一番打算。”
说着说着,她笑了,很有些豪气:“也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能样样都如我心意?”
又拍了拍装着地契的钱匣子:“得了好些实惠了,若是还想着要人平等以待,那属实是有些心有不足了。我与林掌柜之间,本就是因利而起,没甚好可惜的!”
贺景拉了林真的手,双眼定定地瞧着她:“你已比这世间的大多数人都有本事儿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咱已攒下这些家业来,实在该高兴。真姐儿,养家的担子你不能一人全担着,你绷得太紧了些,也是时候松松弦儿了。”
鼻子酸酸的,林真忍住了:“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要翘着脚作耍了!”
想明白了,林真动作便很快。
没两日,她便寻了由头断了丰乐楼那处的腐竹供应。
林福似乎早有预感,一点儿不惊讶,客客气气地又从林真那头采买了一批备用,可却不曾出言挽留。
临别时,他照常将林真送出门,这时候才低声道。
“林娘子,您是有本事儿的人,日子不会过差了。多置田,再教儿孙读书上进,还怕没有改换门庭的那日嘛?”
再一抬头,林福还是弓着腰挂着笑的模样,耳边响起的话语似乎是她的错觉。
林真笑了笑:“福小哥多保重,您也是。”
家里不必供应丰乐楼的腐竹,虽说少了一笔进项,可身上的担子确实轻了不少。
兼之铺子逐渐积累了一批熟客,沈山平和家里人又逐渐能独当一面,林真一下子少了好些事儿,还有时间闲逛。
这一逛,还真发现不少事儿来。
先是后院儿。
里头三头牲口和一窝子的兔儿野鸡,虽说它们的口粮是有村人每日打草送来,还有家里剩下的豆渣、麦麸,在吃这一头上,不肖家里人多费心。
可它们吃得多拉得也多,隔了个拐角也不顶事儿,家里人爱洁,能不教这头的气味儿打扰,全是苗娘子和贺景勤快。
可他们倆人身上的担子并不轻松,若是还忙这些,着实辛苦。
再有,手中银钱不缺,买下的荒地预备着要开始动工了,家里又添一桩事儿。贺景日后定然是要管着魚塘那头的,后院这些个牲口,便得雇个人来管着。
林真略想一想,去找家里雇来帮着滤豆浆的有田叔。
“叔,先前我爹寻我,说是您家的大海哥每日都来帮着将这些牲口的粪便给运出去?”
林有田结结巴巴道:“是,是,真姐儿,你放心,这些粪水我家大郎都挖了坑预备着沤肥。俺们不敢占你家的,只望着春来肥田的时候,能教俺家挑几担子,你放心,俺家田地少,这粪肥还要兑水,要不了许多的!”
他急得很,脑门上居然沁出一层汗来。
林真嗓子有点儿发干,好一会儿才道:“不是,大海哥每日来帮我家做事,我心头难安。您也瞧见了,我家事多,我是想请大海哥来帮着我家养后院儿那些牲口。”
林真依稀记得,他爹说过,这林大海是个老实寡言的性子,做事却很是细致周到。
养牲口嘛,要的就是这样不怕脏累,细致周到的人。
“啊,大郎,大郎没养过牲口哩。”林有田家里穷,猪仔养不起,只能养些鸡雏,他干巴巴道,“这若是,若是……”
他心里是想接下这份活计的,可却又十分害怕。
若是有个万一,将牲口养死了,教他家赔可生是好?他听说,有些佃农给地主家养牲口,牲口有个啥都要算在佃农头上的。
唉,牲口比人贵,这也没法子。还是算了罢,能从林屠戶家弄得几担子不要钱的粪肥,他已是走运了。
“若是牲口出问题,自然是咱一同想法子。人有生病的时候,这牲口自然也有不爽利的时候。”林真先定了定林有田的心,又道,“只要大海哥认真做事,我瞧在眼里,自然不会苛责了他。您好好想想,若是成,便唤他来,往后这牲口一事便是你们父子俩负责,我一样给算工钱。”
林真有心将林有田从豆腐这头支走,她瞧见苗娘子倒是处处避着他。
也是,现家里人都要出去,她爹还要忙着收猪杀猪,家里多个陌生男子,总是不自在。
她预备着去雇个力气大的妇人来,长雇,吃住都在家里,不仅在滤豆浆上能帮忙,平日里扫撒浆洗也能搭把手。
晚间一家子都在的时候,林真便说起她的打算来。
“后院那头,请匠人来开一道门,日后牲口的腌臜物都从那头走,家里更干净。往后打草和送薪柴的村人也走那头,咱将门户看紧些,不是防着族人,现都晓得咱家赚钱,家里男丁少,得防着那起子歹人。”
是这个理儿,众人都点头应下。
林屠户还道:“我瞧着大山家里养了三条好狗,要不,咱去说一声,若是有狗崽子了,给咱家留一条?”
林真眼睛一亮:“成!爹想得周到。”
她缓了缓又道:“另外,您还得去族里走一趟,咱家那五亩荒地该动工了,多请些好手来,尽早挖好,冬日落雪还可存下些水来,来年开春,咱放鱼苗养鱼!有了水塘子,再抱些麻鸭大鹅家来,吃浮萍害虫不说,养大了还能往铺子上送!再有,水塘得防着有人失足落水,原先我想着在那头种果子树,现在想来倒是不妥。”
有鱼有果子,不是专门招贼惦记麽。
“咱去挖些老虎刺来,密密地围上,防人不说,果子还能卖去熟药局去。”
老虎刺,又名鸟不宿,带刺微毒,学名唤枸骨,常绿乔木,叶片青绿冬日也不落,果实是红色小果子,倒是有些好意头,前世常用于园林绿化。
“啊?老虎刺那果子能吃?不是有毒麽?吃了上吐下泻的。”林屠户惊讶。
“有毒更好,更不会有人打它的主意。这些都是小节,到时候去熟药局问问就晓得了,咱眼中有毒的东西,到了大夫手里,说不得就是治病救人的好东西。”
林真得意,橘子树不行她就种枸骨。
鱼塘:养鱼养鸭养大鹅;铺子里:鸡鸭鹅兔还有鱼儿,禽、兽、渔都有了,她那铺子里东西齐全。用心经营着,便是不搞那些个超出这个时代的东西来,她也能将日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林真这几日思来想去,问题怕是出在那净如霜雪的葛粉上头。
她从前在互联网上混饭吃,各类论坛没少混,毕竟互联网一天八百倍速,多多少少要晓得一些热梗。
她有回看见一个高赞回答:如果真的穿越了,太过招摇,发明出太多超过当前时代的东西来,等着穿越者的大概率不是发家致富位极人臣,极大的概率,是要被圈禁或者干脆嘎了。
历史早有警告,别说穿越了,大多划时代的发明,那个第一人,往往没甚好下场。
就拿大名鼎鼎的活字印刷术来说罢。
发明它的毕昇,本人及后代因活字印刷术的问世,身陷囹圄,下场可算不得好。
只在史书上留下寥寥几句:其法未及推行即卒,事迹仅见于沈括《梦溪笔谈》。[1]
活字印刷术,是由沈括记录,姚枢推广,才得以传世。
姚枢与毕昇之间,相隔百年,他们是两个时代的人,且姚枢身处乱世,出身官宦,本人政治能力极为出众,曾官至太师,是元朝开国名臣。
林真不过是一普通人,只是幸运些,得了时间的眷顾,比此间的寻常人多出些见识来。
她是万万不敢自视甚高的。
往后可得再小心些了,她对自己说。
“真姐儿,发甚呆?可是累了?累了就歇着去,明儿爹就去寻族长,咱家这回雇得人多些,先去与族长知会一声才好。”林屠户道。
“是啊,歇着去罢。真姐儿,我瞧着你这几日气色可不算好,家里现日子好过,你可别将自个儿累病了。”苗娘子也道。
燕儿没说话,只拉了拉她的手。
林真就着烛光缓缓看一圈儿,家人眼中的怜惜做不得假。她倏尔一笑,父母慈爱,姐妹和睦……
眼儿扫过贺景愈发俊朗的面庞,还得一良人。
她此生,已算是上上签!——
作者有话说:这章够肥
得意叉腰[红心][橙心][绿心][黄心][青心]
第59章
林家的五畝荒地终于动工了。
这次动工, 阵仗极大,单单是清淤的壮劳力,便足足請了五十个好手来。
“这五十人, 十日一歇,至少得两月有余,才能将这口堰塘挖好。”一佝偻老者缓缓道,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似乎极为怕冷。
“甚?两个多月?”林真惊呼出声, 她眼神有些怀疑, “卢老,您没算錯罷?”
不是,她家买下的荒地是有五畝,可要留下种树的塘基及住人的地头来, 最多,只有四亩三分田能挖作魚塘。
就这, 五十个大汉, 还要干两个多月?
这小老头不会在诓我罷?林真有些怀疑, 她暗中戳了戳贺景,压低声儿道:“你没找錯人罢?”
这人是贺景找来的, 他在县城南面的碼头上, 苦寻了十来日, 才从墙根儿下的乞丐堆里将人挖出来。
这是他以前的‘工友’。
先前贺景得许官媒介绍, 去了城南的碼头上做事。他在那里结识了卢老,他挖魚塘养魚种树的念头, 就是从卢老这头来的。
不然,他一个地都被人强占了去的穷小子,如何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这小老头干巴巴的, 城南碼头是卖苦力的地儿,雇主自然不是寻他卖劳力。
可他有一样傍身的本事儿,便是观魚。
能识得市面上的各类鱼,只是他最寻常的本事。
他的看家本領,是能一眼断定这鱼是甚时候打捞离水的,又是甚时候会翻肚皮儿。
慈溪县内的鱼获大都集中在城南码头上,来此采买的大小掌柜们,若是拿不準鱼获是否新鲜,便会来寻卢老头帮着掌掌眼。
卢老头凭此本事,混迹城南,他那时候的日子,可比贺景这只能卖苦力的穷小子好过得多。
可壞就壞在他这本事上,大抵有些本事傍身的人便自傲些,他从前那张嘴,很是不饶人。
说人家鱼不新鲜便罢了,往往还会挖苦一两句:甚死鱼烂虾都想拿来骗錢?
一来二去,可不就得罪了好些以鱼获为生的鱼贩。
在他又一次坏了人家一桩生意还洋洋自得时,他被人套了麻袋,打了个半死,扔在暗巷里头。
码头上的鱼贩子们又联合起来抵制他,直言:若是谁还要教这嘴毒不饶人的老头子来观鱼,便再不卖鱼给对方。
他被人套麻袋那天,恰好遇见贺景。
卢老头躺在地上哀哀叫唤,央求着过往路人送他去医馆。他躺了好半天,身子凉,心也凉,就怕无人搭救,他今天得交代在这儿。
心里赌咒发誓求神求佛,快要绝望时,听得有人道:“我没錢,只能将你放在医馆门口。”
卢老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他也不敢说自个儿身上有錢,只一把抓住贺景的裤腿,一叠声儿喊着恩人。
后来卢老头还在城南混,贺景也在码头卖力气,一来二去,倆人便也能在贺景啃个饼子歇口气的时候说上几句话。
大多时候是卢老头在说:“一亩塘,十亩糧!这些人都见识少,不請老头我观鱼罢了,竟也没人来請我去养鱼,哼!难怪发不了财,还在这码头上与人计较几个贩鱼錢。”
他抱怨一会儿又叹气:“唉!也是,光是挖堰塘买鱼苗都要好大一笔钱了,也不是寻常小戶之家能负担得起的。”
他又轉向不说话的贺景:“小子,老头白说了恁久,你也不吱个声儿。鱼塘你晓得罢?一亩鱼塘,养上三百来尾鱼,来年一尾鱼能长到小二斤,你想想,恁多鱼啊!能卖多少钱?贱卖都可得一万八千钱!”
“你没算养死的。”
“嚇!唬我一跳!”正吹牛的卢老头教冷不丁出声儿的贺景吓一跳,听见他的话后很是不高兴,“哼!养死是那些半吊子的小子们!若是换作小老儿去养……”
卢老头的牛皮在贺景怀疑的眼神中稍稍减了一些些。
“我去养,三百尾鱼,至少能得二百六十尾!你想想,那是多少个铜子儿?小山一样!”
……
“三百得二百六,那至少得是十中存八,您,确定?”
卢老头听了这话,本就瘦小的身子更是缩成一团,他张了口,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这……”
小老头是怎么也没想到,昔年在墙根儿下吹的牛皮,今朝会被一戳就破。
他瞅了瞅贺景,这小子……
“我晓得这是天时地利人和还要有大运气才能得的数,范公的《养鱼经》不可尽信。”[1]
林真忍住笑,先给小老头一个台阶后才继续问他:“您老说个準数,也好教我心里有个底儿不是?不然,好大一笔钱扔这塘子里,我心慌。”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卢老头心一横,下军令状般道。
“东家放心,十中取八是老头子吹牛,可十中存六,不,存七!老头子一定能做成!”
70%的存活率,算是很不错了,林真满意点头。
如此,她记账时瞧着哗啦哗啦往外流的银钱,才不会慌。
挖鱼塘养鱼投入肯定大,林真心里有准备,可真等要动工了,这账粗粗算来,这笔钱居然比她想的,还要多。
光是請来的五十个壮劳力,他们的工钱一日就近五贯!后头还要买黏土石材生石灰鱼苗……
这一算,她能不慌麽?
这时节,普通壮劳力农閑时一日工钱三十文,可那是普通卖力气的活儿。
这活计若是换成挖淤泥,那得往上番三四倍,请来帮工的多是族人和村人,一人一百个钱的价,已是瞧在林家一日包两顿饭食才要的公道价。
林真在淤泥地里轉了一圈儿,到也觉着这笔钱着实不算多,她也隐约明白:朝廷开运河清河道,为何要用征徭役的方式了。
这活儿,实在是辛苦又折磨人。
淤泥重且不好运,低头忙碌的村人,个个儿都是灰头土脸的。且下地挖泥的村人实在受罪,人泡在淤泥地里,还是冬日,那是真要命。
用村人的话来说,服役最怕清河道,他们是宁愿去修城墙,也比一整日泡在河道清淤来得好。
林真听得不是滋味儿。
去寻有文叔:“叔,挖地、担土和平整塘基的活儿,每半日一轮换,特别是挖淤泥的叔伯们,可千万当心,还请您费心多看顾着些,天气轉凉,人在泥地里泡一整日,怕是会出事儿!”
林有文是林真特意请来的项目经理。
她家这回的阵仗大,可不是修整屋子那样的小打小闹。
算上请来帮着烧饭的婶子和卢老头,整整有五十三人需要调度,这活儿,林屠戶一听就摆手,林真自个儿上也不大合适。
家里一合计,便特意去请了林有文来帮忙,再教贺景和林屠戶在一旁帮着,林真也时不时往那头转转,好教荒地上不至于找不着主家人。
林家人俱是铺子鱼塘两头跑,这时候,林真无比庆幸,在动工之前,将家里的事儿先理顺了,又请了吳麽麽来帮着料理家事,不然,一准儿要抓瞎。
家里的牲口兔子教林有田父子包了,再有沈猎戶帮着看顾一二,林真很放心。
新来的长佣吳麽麽,是林真请教了黄繡娘,去牙行托了钱牙人帮着寻来的。
黄繡娘身边儿跟着一位多伶俐的小娘子,待人接客大方周到不说,一双手多灵巧,拿笔能算账,捏针能绣花。
林真看得眼热,捡了小食蜜饯果子,上门去请教黄绣娘。
“你往城西的义盛牙行寻钱牙婆去,她那处料理得清爽,便是城里的大户也常去。”黄绣娘还撇嘴,“待人多客气,可不似官牙那头,瞧不上我这等小门小户的生意。”
琼衣坊近来生意好,她实在脱不开身,便道:“你寻钱牙婆准没错,她虽要价高些,可人仔细,丫头婆子的来历俱是清白,且还帮着立契,不肖你多费心。”
钱牙婆果真没辜负黄绣娘的盛赞。
人麻利得很,细细问明白了林真家里头的有甚活计后,不过两日,便给林真寻来了吳麽麽。
且人还不着急结钱立契,反而主动道:“林娘子,这人与人之间也讲究缘法,我虽觉着吴婶子好,可她不一定合您心意。咱先不急着定契,您先将人領回去,七日后,若是觉着合心意,咱再定契。”
林真没想到这时候也有试工,她喜滋滋拿出两百个钱来,领了吴麽麽家去。
这两百个钱是压在钱牙人这处的,是试工期的工钱。
这吴麽麽也确实通透,滤豆浆打理家中琐事儿她很勤快,眼里有活儿手也勤;可点豆腐挑豆皮儿的时候人却不往前头凑。
林真很是满意。
苗娘子也欢喜,吴麽麽来,她轻省太多了,且倆人凑一处做活儿还能聊些閑话,可比先前好太多了。
她欢喜得很,收到林真送的耳不闻帽子更是欣喜。虽整日忙碌着,可人却是精神许多,面上常是喜意。
日子一天天过,风愈冷,白昼愈短,寒夜渐长。
一恍眼,居然快要冬至了。
农家自古有冬节大过年的说法。
冬至这天,阴气由盛转衰,阳气虽弱但却转盈,这是农时的起点。
这一日,是要敬天祭祖的。
林家的鱼塘还没挖好,不过早在冬至的前两日便放假,林真还特意教林屠户留下半扇猪来,分给了来林家做活的人。
羊肉送不起,猪肉豆腐她家还是能送一方的。
这些日子村人干活儿实在卖力气,林真早有心给人添补一二。
可工钱不能涨,饭食日日有荤腥,隔个三五日,更是有大荤。
这可不能再添了。
不然,定会凭白惹些闲话来,毕竟,这十里八乡的,雇人做工的可不止林屠户一家。
借着冬节,给人送些猪肉不算扎眼。
林真又从米行里拉了两车陈米来,直接送到了祠堂,这是她捐给族里的。
林家的族风其实不错,年年冬节祭祖时,族里会给族中孤寡老弱送些过冬糧。
今年多了卖树的进项,又多了一户捐粮的人,族里不单发了过冬粮,还给发了半斤棉。
可别小瞧这半斤棉,在里头多加些芦花,便能件制长袄。
混了棉的袄子比芦花袄可暖和太多了。
常年教愁绪压满脸的族人,这时候终于露出些笑意来,又能熬过一个冬日了。
林真打眼一看,来领过冬粮的人家,都带着家里的妇人或小儿。
她心里倒是对林氏定下这条族规的先祖更添钦佩。
这头的冬节是吃大餛饨。
甚馅的都有,清贫些的是炒鸡子,日子好过些的加猪肉,再富些的,人吃羊肉馅儿的。
简直是异端!
林真一口一个大餛饨,吃得鼻尖沁出些汗来,再喝一口烫呼呼的大骨汤,舒坦!
大馄饨是吴麽麽和苗娘子包的。
白面为皮,中裹肉馅儿,说是祖祖辈辈都这么吃的。哦,林屠户还特意去买了清酒来,这也是传统。
大馄饨很好吃,可林真还是暗中诽谤。
明明要喝羊汤才是!
林真对羊汤的执念很深,趁着铺子里稍稍清闲几分,她不是坐下来歇一歇,而是赶紧唤帮闲来,去帮她割上十斤好羊肉来。
大伯家送二斤,族长家送二斤,留下六斤来,喊了沈山平父子来家里吃羊肉锅子!
唉,可惜了她的红方,若是添半方腐乳打个蘸碟,那才是美呢。
正想着,王柘手里提溜着一只瓮,昂着头,一脚踏进铺儿里来,神气道:“林吃家,我可不白拿你的好葛粉。”
他将小瓷瓮往柜台上一放:“瞧瞧,我给你带稀罕东西来了。”——
作者有话说:1 范蠡所著的《养鱼经》,第一回 看见的时候,真的惊呆我了
知道那时候的计量单位和今天的差得挺大
也还是震惊了,贴出来给宝子们瞅瞅
“以六亩地为池……至来年二月,得鲤鱼长一尺者一万五千枚,三尺者四万五千枚,二尺者万枚。枚直五十,得钱一百二十五万。至明年得长一尺者十万枚,长二尺者五万枚,长三尺者五万枚,长四尺者四万枚。留长二尺者二千枚作种,所余皆取钱,五百二十五万钱。候至明年,不可胜秆也。”
第60章
“色如脂, 凝若玉,内有曲香,开甕自溢;入口酥融, 咸甘相济,实乃佐粥解腻之佳品。”
林真看着献宝的王柘,神色复杂,这些个溢美之词用在红腐乳上, 让她有种格外混乱不真实的感觉。
“王柘, 说真的, 你有没有想过,真当吃家啊?你听听,你现在说的这几句不就很不错麽。”
王柘怔了一瞬,随即摇摇脑袋:“甚乱七八糟的说啥呢?你瞧瞧, 红方!林家新出来的好東西,只在丰乐楼有售, 还每日限量, 我这一小甕, 还是唤人日夜排队抢来的!”
……
王柘还在嘚啵嘚啵。
林真不由神游,挺好, 至少这名儿还保留下来了。等这一波饥饿营销过去后, 她至少能买着腐乳打蘸碟儿。
“多少?你刚说这一小甕红方多少钱?!”
“嚇, 恁大声作甚?唬我一跳, 一瓮六百钱啊,里头有十来方呢, 算不得貴。”王柘滿不在乎,还想拉着林真继续说他为着抢夺红方使出的好计谋。
林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万恶的有钱人!
她决定了,她那魚塘里的魚, 便专专賣到这头来,最廉价的鲢鱼她也要賣三十个钱一斤!专坑你们这些有钱没处花的有钱人!
近来鱼塘上的账目支出看得林真心惊,现下連没影子的鱼都算上账了。
“算了,说多了还以为我故意邀功賣好呢!”王柘意犹未尽地住嘴了。
他指了指那一小瓮红方:“送你了,当是我补的冬節禮,请林吃家品鉴一二。”
嗯?林真眼睛一亮,今儿晚上就能上吃腐乳蘸碟的羊汤了!
她麻利地收了,客气几句:“这多不好意思呀!冬節的时候已收过一回禮了,这厢是沾了王吃家的光,教我也能尝个鲜。”
“这有甚,你家新制的熏肉味儿极好,红润油亮,切出来装盘也好看。你再送我两条来,我拿去请人吃饭,用来下酒吃。”
红方不成,林真自然要另寻法子。
她前些日子熟药局、香料鋪子两头跑,拼拼凑凑买好香料,帶着贺景烟熏火燎的折腾好几日,终于弄出来了一种味儿好又省香料的熏肉来。
一经推出,果然受欢迎。
前些日子冬节赠礼,她回给王氏布行的礼里头,就搁了两条熏肉。
“嘿!能得王吃家惦记一二,我这熏肉算是没白折腾。”林真手腳麻利地用油纸给王柘包肉,一边又道,“我家里今日吃羊肉鍋子,瞧着这红方倒好,若是以干炒的茱萸粉、蒜末、香葱和少许胡椒混一处,打个蘸碟来吃羊肉,想必极美!”
王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天气吃鍋子,林掌櫃果真会吃。哎呀,我也去,我今儿也要吃羊肉锅子!”
“哎呦呦,林掌櫃,幸好您吩咐得早,那羊肉鋪子可挤得很,最后这上好的腿子肉和羊排,可算教我给抢着了!也算没辜负林掌櫃的托!”
恰在此时,帮林真买羊肉的闲汉帶着一身寒气进门来。
“甚?可是桥头下的戈家羊肉?他家的羊肉賣光了?”
林真还没说话,王柘先叫唤上了,语气里滿是遗憾。
“哟!王小東家也呢!”闲汉招呼道,而后回答,“可不是麽!冬日里吃羊肉的人本就多,这天儿还这样冷,去买羊肉的就更多了。戈家的羊肉好,门前一堆人,我为着买这羊肉,鞋子都差点儿被人踩掉了!您此时去,怕是买不着甚好肉了。”
林真唤贺景将羊肉收好,她自去拿钱给闲汉,对王柘一笑。
“对不住,今儿这羊肉还要拿去送人,不能与王吃家共享了。”
王柘蔫吧了,口中喃喃安慰自个儿:“算了算了,我明儿再吃也是一样的。”
林真看得好笑,可也没顾得上和王柘斗嘴。
冬日里不止羊肉好卖,各色肉类都好卖。
这时节肉放得住,且腌肉熏肉都成,买肉的人便多,且多是五斤十斤地买回去,她这鋪子上头生意也好,且要忙着招呼客人呢!
……
一通忙碌后,林真一扭头,瞧见王柘还在,她惊了。
“这是怎的了?没吃上羊肉便如此沮丧?”
“啥呀!为一口吃的,我至于麽!”王柘跳腳。
林真用一种十分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瞧:你确实是啊。
王柘磨蹭好半晌,放才期期艾艾地问道:“我就是想问问你,我,我真能当个吃家呀?”
这时候的吃家,不仅要会吃,最终要的,是要会写。
骈四俪六,写诗作赋样样都得来,将吃写出花儿来不说,还得整理出书有人传唱,才能称呼一句:吃家。
林真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能!怎不能?正统的吃家不好当,咱走些捷径,不,咱迂回着来总成罢!你且听我细细说来!”
……
送走晕乎乎的王柘,林真喜滋滋,可瞧见刚进门的人时,脸上的笑落下来。
她嘴角微勾,招呼道:“许经纪今儿得闲?怎有空往我这头来?”
许经纪眼睛滴溜溜转,瞧见林真收在一旁的小瓷瓮,语气夸张道:“哎呦呦,林娘子这真是甚好东西都有,丰乐楼新出的红方您也得了!唉,还是林娘子面子大,能得林大掌櫃所赠的红方,咱们呀,是花钱都买不着!”
“许经纪近来这消息确实是不大灵通了。”林真挑着眉打量他。
“这红方是王氏布行的王小东家所赠。我与林大掌柜可没甚过硬的交情,不过昔年好运,制出的腐竹得了林掌柜几分青眼,他人又和气,瞧着我一年轻娘子从一个浮鋪摊子到正经的门脸铺子,动了恻隐之心,这才送我一场好热闹。可人貴有自知之明,咱这小打小闹的,如何能与林大掌柜相提并论?既已得了好,也该晓得分寸,不要想着借机攀扯人,那才能存下几分福气来,您说呢?”
许经纪面色未变,笑着道:“林娘子说得对,人得惜福,更得积福,尊老敬长便是福。某今日来,便是想买些好葛粉来孝敬岳父,不知林娘子这头可有?”
“我这铺子小,这样的尖儿貨哪里是时时都有的呢?”林真也笑,“许经纪不若去福源斋,那里定是有的。”
林家那头在晚秋时,开始在自家铺子上售卖葛粉。
净如霜雪的葛粉自然是奉给上头;次一些的,林家自家拿来走礼用;再次一些的,便放在福源斋上售卖。
许是林家有意为之,林真先前留下来的葛粉,其洁净度,介乎在次等与更次等之间。
瞧着倒真像她说的,是自家废了力气清洗五六次得来的,与林家那头的没甚干系。
可即便如此,林真还是改了售卖计划,从前是月月有,现今是时有时无。
“真没了?林娘子莫不是,不想与许某人做生意?”许经纪皱着眉。
前恭后倨,实在是小人行径!
林真也冷下脸来:“许经纪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您倒是去外头打听打听,自在此处经营,我家可有甚欺客的恶行传出来的?我是如何行事的,不说这头的掌柜们,铺子上的熟客们都瞧在眼里的!打听消息,可是您吃饭的老本行,不会浑忘了罢?”
“某不过白问一句,林娘子倒是有这许多话来……”
“哎呦!今年这風吹得,活像是下刀子,割得人生疼!”一身红斗篷的楊旭恰巧进来。
他一进门儿就嚷嚷道:“林掌柜,先前找您定下的那五十条熏肉可成了?我娘使唤我来取呢!对了,今日威远武馆的肉也一并装上,我顺道送过去得了,这外头的風可了不得!”
走近几步又朝林真炫耀他戴的帽子:“嘿!瞧瞧,这耳不闻帽子我也得了,黄绣娘可得好生置了席来谢你,她那头,单子可是排到年后去了!”
“可不敢这么说,这耳不闻帽子是黄绣娘改的,是她手艺好,才能改得好看又实用,卖得好是人自家的本事儿。”林真回道。
俩人倒是一副颇为熟稔的模样。
楊旭自打茶掌柜那事后,是日日往林真这铺子上跑,还是特意赶在要关门的时候来。
一来,便指着铺子里卖剩下的东西,说都包了,送去城西永安坊的楊宅。
連着来了两三日,便是傻子也晓得有问题。
林真三言两语便问出来了。
楊旭有个明事理又大气的娘,对他砸了茶掌柜的铺子倒是没罚,可对茶掌柜口中传出的攀咬之语倒是算在了杨旭身上。
“那掌柜奸滑,你砸了他的铺子出气也算事出有因;可办事不慎,反倒牵连一个小娘子,女子立世不易,自去想法子赔罪!”
后头的种种,便是杨旭想出来的赔罪法子。
问明白后,林真对这位申娘子倒是好生钦佩,且杨旭现怎么也算是店内的贵客了,他做主买下的那些肉,确实是帮了忙。
林真对花钱大方不多话的贵客自是要包容,如此,便大方原谅了他。
有此缘由,杨旭本性不坏,反而颇为豪爽爱结交,他进出铺子的时间多了,倒是与铺子里的众人熟悉起来,前些日子还缠着沈山平要进山去打猎。
铺子里忙着给杨旭将熏肉鲜肉装车,又时不时有客人上门,好一片忙碌景象。
被晾在一旁的许经纪,自杨旭进门后便不敢作声,瞧着众人忙碌,忙贴着墙边溜走了。
哼!
林真瞧见了,冷哼一声并不理睬。真当她家还是从前那个毫无根基,被一小小巡栏随意拿捏的屠户家?
白日忙碌许久,关了铺子,将自个儿严严实实裹住,三人这才结伴家去。
林真一头钻进车厢里,这是她心心念念带棚子的辇车,虽说用来拉貨不如板车,可冬日里用板车拉货着实受罪。
倒是宁愿麻烦些,每日赶两辆车来,卸了货物,留下一辆能回家就成。
“嘿!你还跟我瞎客气,你去里头坐着,不必在这车架上受冷风。”沈山平道。
“不成,早起便有霜,地上湿滑,多个人瞧着也是好的。”贺景并不依。
真姐儿受不住冷,坐里头便罢了。他也进去,教沈山平一人在外头受冻,像甚么样子。
再说了,家里早早便给置办了行头。
头上有暖帽、身上有厚袄、手上有手衣、脚下还有兔毛靴子,这已是他过得最体面的一个冬日,这点子寒风算甚?
晚间,林家一家子并沈山平父子聚在一处吃羊肉锅子。
瞧着林真挟红方那劲头,沈山平低头,不去看。
他今日可听见了,这一小瓮,足足六百个钱!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羊汤正醇,酒香正浓,众人俱是言笑晏晏,当真是好时光。
“真真是神仙日子啊!”
卢老呼出一口热气,只觉着唇齿间满是羊肉香!
林真笑着道:“卢老多吃些,明儿又得忙;吴麽麽也下箸,千万别客气;沈伯您与我爹多喝两杯;苗娘子……大家都动筷子嗷,咱可不兴瞎客气!”
林真招呼一通,自个儿挟了一片羊肉,裹了满满的蘸料往口中送——
作者有话说:决定了,今晚就去吃羊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