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盧老头, 这样不成!”
林真将魚塘的賬本子合上,面无表情表情盯着对面的小老头瞧。
她家的魚塘是十月初九开始动工的,及至冬节, 最为繁重的清淤、回填、夯土和黏土防渗的工作已经完成。
一个四亩多,浅边池深的堰塘已初见雏形。
一个多月的时间,能挖出这口塘子来,着实是族人和林有文鼎力相助。
这口塘子呈阶梯型, 边缘最浅的浅水区都有二尺深(0.6m), 中间的深水区, 足有八尺多(2.5m),在这只有铁楸箩筐,全靠人力肩挑手扛的时代。
如此速度,谁来都得赞一句:何其神速。
堰塘初成, 一则,是村人实诚;二则, 便是流水似的銀錢花出去。
林真盘了賬, 为了这口堰塘, 她已然投了两百来貫錢!
要不是手上有先前林大掌柜送来的西市鋪子的赁錢托底,再有自家鋪子冬日里生意好能賺錢, 熏肉又小賺了一笔。
她都要被掏空了!
可这样下去不行, 仔細一盘账, 这堰塘全挖好, 不算买魚苗的钱,得投进去三百貫左右!
林真又噼里啪啦打算盘, 算回本周期。
这一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最最最理想的情况下,她这四亩堰塘得要足足四年才能回本。
不行!
回本周期这样长的生意, 不能做!
她盯着对面的小老头看:“一亩塘,十亩粮,您这话里头的水份,可真真是海了去!盧老头,这样不成,即便你说会养鲈魚也不成,我虽是外行,可也曉得塘子里不能全养只养一种鱼,这样养不活!”
小老头不说话了。
昨儿还唤他一声:盧老,招呼他吃肉喝酒,今儿就叫‘盧老头’了。
林真想了一想,道:“养些鳝鱼和鱉罢!这两样不易得,价又格外高。”
夏日黄鳝赛人参,而鱉壮阳气是大补之物的说法更是深入人心,若是有这两样,她便不用发愁了。
卢老头眼睛一亮,头也不垂着了,人也不缩着了。
“成!鳝鱼和鳖都只在浅水成活,与池子里倒是不大想干。现今整好趁着池子里还没引水,先用稻草给它们做窝,也能与鱼隔开来!鳝鱼喜钻洞,在淤泥地里扔些竹筒就成;至于鳖,这个老头子倒是没养过,可咱这口堰塘选得好,从山里引了好水来,老头子将它们单独放一處,想来是能成的。”
他高兴极了,手上比划着,声儿多欢喜:“池子里鲢鱼和鲤鱼必是要养的,这两样能清塘哩!再少养些鲫瓜子儿,鲈鱼吃瓜子儿苗也不怕,它本就要食荤,平日里多扔些米虾子和碎螺肉便成,鲈鱼量少些,鲫瓜子儿多,能成!”
好啊好啊,这小老头这才说实话呢!
他吹上天的鲈鱼根本就不能多养!先前支支吾吾的,可见心里有鬼。
“嘿嘿!如此,鳝鱼和鳖不说了,便是县里最大的酒楼,那甚豐乐楼,都抢着要!鲈鱼也赚钱,鲫瓜子儿和鲤鱼也不錯,鲢鱼价低些,可它长得快呀!”
小老头将头昂得高高的,又开始吹牛。
“东家!咱一定能赚钱的!山一样的钱!”
一说起自个儿的养鱼经来,这老头就是这样神气,显得格外专业能唬人。
林真先前可不就是被他这样子唬住了。
罢了罢了,那两百来贯钱,她捏在手里本就不大舒坦。
现在花出去,也算是积攒家业了,她就大女子大气度,不与这小老头计较了。
“卢老,您这以后,可能说些准话?家里人是甚性子您想必摸清楚了,咱以后可得以诚相待。”
不过,该提醒还是得提醒。
“嘿嘿,先前是小老儿多思多虑了,还请东家见谅,往后可再不会了。”卢老搓着手,承认先前犯下的小錯,又咧着嘴笑。
“现就得跟您透个底儿,既是要养鳖,这水源必得要好。咱先前说的,用竹筒引水的法子怕是不成,还是得挖渠,用石板砌筑。”
林真咬牙,似笑非笑:“还有甚?”
卢老赶忙摆手:“没了,没了,再没了!”
他又小声儿嘀咕道:“那啥,咱村儿里极好,清淤的活计结束了,您那族叔便帮着提了降低工钱的事儿,村人也都同意了。您这头省下来,不就能多买些料子来了?”
林真盯着他瞧:“您老耳朵倒是尖。”
卢老头不接这话,只一个劲儿笑,他曉得,这东家能耐,人也大气见识多,不会因小失大省下这笔銀钱的。
“晓得了!材料管够,可这引水渠和进出的水口,您老可得盯紧了。”
“那是自然,小老儿定然不错眼地盯着!我后半辈子能不能好,可全看这口堰塘了!您放心,城南的墙根儿下,小老儿是再不想回去的!”
卢老头将胸脯拍得震天响。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林真念叨着,也只能再信一次这小老头。
况且她也确实是没工夫再管这头。
冬日鋪子里本就忙碌,她家的熏肉又着实受欢迎,预备着年节下走礼的人家,一个接一个,提前便来早早定下。
林真虽一个劲儿保证货源充足,不会涨价,可人还是要先来定下,从钱袋子里掏定钱,爽快得很。
她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加班加点忙赚钱!
……
这日,铺子里来了两位眼生的客人。
暖帽、直?和长筒靴子通通都有,深色的直?瞧不出用了甚料子,但领口、袖口和下摆處,随着走动,似是不经意地露出一圈儿豐盈、油亮的毛边来。
端得是一派富贵相。
两人在铺子随意逛了一圈儿,林真招呼道:“客人是头次来罢?您二位想买些甚?”
两人一高一矮,高个儿的那个先搭话:“掌柜的,你这铺子瞧着小,可这名声却是大。咱兄弟俩是永州的行商,本是为了丰乐楼的葛粉和红方而来的,可差些运道,这两样是一样没买着。”
他叹了叹气,很是遗憾,又接着道:“可咱也不能白跑一趟,在城内打听得掌柜的此处倒是有好货,熏肉、腐竹是一样,再一样,某还是不死心得问一句,您手头可还有那葛粉?您放心,若是肯割爱,这价钱都好说。”
此时那矮个的也帮腔:“若是有,也甭藏着掖着,你卖谁不是卖?定然不会少了你的钱!”
这话挺不客气,可开门做生意,难免会遇见这样的客人。
林真倒是不生气,很和气道:“客人说的腐竹和熏肉我这头自然是有,可那葛粉是真没有。小店先前的那一点儿,也是刚开铺子,为着打出些名声来,这才费力取了一些来。取粉难得,若要想得那白净些的葛粉,至少得洗粉六七次,着实费功夫,更别说这冬日里,日头不好,取粉便更难了。若想要买葛粉,还真只得去守着福源斋和丰乐楼二处。”
“唉,如此说来,咱兄弟二人是与这葛粉无缘了。”高个的叹气。
那矮个的倒是面露不满,似乎想说些甚,被那高个儿的拦住了。
“那掌柜的此处,腐竹和熏肉可有多的?若是有,教咱兄弟倆多买上一些,也不枉我兄弟二人特意绕路来此。”高个儿拱手,很是客气。
“店内倒是存了些,不知客人要多少?”
“自然是多多益善,腐竹五十斤,熏肉百来条,咱兄弟俩都吃得下,端看掌柜的这头能有多少。”高个儿商人又道。
“我也晓得掌柜这处的熏肉极好,可我兄弟二人不能在此久留,三日后,便要随着威远鏢局出发回永州,还请掌柜帮个忙,略微挪一挪,教我兄弟二人能带些好货回去,赶着年节下售出,教手底下的兄弟们也过个丰年。”
他很是客气,又从怀中摸出一张紙钞来:“定钱我可先压一半,还请掌柜的辛苦些,多备些好货与我。”
林真内心暗喜:巧了不是?她手头正紧,这就来大单了。
这一单若成,能入账四十来贯!
她笑眯眯接过对方递来的紙钞,口中道:“好说,好说,咱先拟下契来,您这……”
“嗯?您这不是朝廷印的交子啊!”
“是,这是我永州商会的钱引子。”商人大方承认,随即細细解释道。
“您见谅,我兄弟二人这趟是返程,咱从京都那头来,所换的交子早已唤作货物,这趟本就是临时起意,身上便只有这永州商会的钱引子。您放心,我自不会用这钱引子与您交易,我是怕掌柜不愿意与我备货,这才先压在您这儿,待交货时,自会换了銀钱来与您交易。”
“你放心,到时用银锭与你买货!”矮个儿的商人粗声粗气道,“我兄弟二人自不会少了你的,你只管放心备货!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也哄不了谁,只要不误了我们的事儿就成。”
林真想了想,点头道:“成,咱先拟了契,将这些都分说明白,这可成?”
“这是自然。”那商人大方应道。
“怎的了?可是有甚不妥。”
等两人都走远了,贺景这才凑过来。
林真仔细打量着手中那张印有‘永州钱引’字样的纸钞,其繁复程度不亚于她手中的交子,且这张钱引子当中有一行手写的字,只有一半儿。
这是此时惯用的防伪标识,另一半儿留在当地,两方对上了,才能取出其中的银钱来用。
瞧着倒不像是假的。
“是有些忧心,我往威远武馆走一趟,寻楊旭打听打听。”
林真揣上那张钱引子去寻楊旭。
“是真的,这是他们那头的商会牵头搞的,当地十六个豪商互保,用时从当地的钱庄兑换。在那头,除了银钱就数这钱引子好使,连交子都不如这玩意儿管用。”杨旭将钱引子还给林真。
“三日后也确实有一支行商托了鏢局的兄弟们送一程,他们从京都来,带了好些货。人便格外慎重些,便要寻当地的镖局拜当地的码头,紧张兮兮的,我可没往那头凑,还真不晓得你说的那二人是不是商队里的。”
“怎的了?心里没底儿?”杨旭甩甩头道,“那便不做这桩生意就是了。”
可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先备货罢,腐竹和熏肉都能放,铺子里也卖得好,多备些也好。”
林真想了想,又摸出两角碎银来。
“你帮我个忙罢……”
如此交代一番,林真才回去,就当她小人之心罢。
四十多贯的生意,于她而言,确实是一笔大生意,小心谨慎些,总没错。
忙忙叨叨,添添挪挪。
总算是赶在交货的日子上,将腐竹和熏肉备齐全了。
没多久,那俩行商便如约而至。
第62章
倆人还是老样子, 不过这回身后跟了俩挑货的脚夫。
林真的目光在倆人身后的脚夫上转了一圈儿,笑道。
“二位客人很是守时,怎没帶着夥计?”
高个儿面色不变:“京都里帶来的货物要紧, 片刻离不得人,五十斤腐竹和百来条熏肉,雇倆脚夫挑就成……”
“别啰嗦了,咱兄弟倆赶时间, 你这头的货物可备好了?”矮个儿打斷, 眉头微皺, 瞧着倒確实是一副焦急模样。
高个儿冲林真一笑,有些歉意:“林掌櫃别介意,咱明日一早便得动身,今儿便要张罗着装车整队, 我这兄弟难免急躁些,您备下的货在何處?”
林真一指:“二位请看, 五十斤腐竹和一百五十条熏肉皆在此處。您先数数熏肉, 我再与您将腐竹复秤。”
倆人圍着整齐码放在角落的腐竹和熏肉转悠了一圈儿, 翻看一番,对视一眼。
高个儿的那个便笑:“瞧着都是好货, 也无需复稱了, 咱兄弟此番行程確实匆忙, 林掌櫃的好名声咱都是打听过的, 便不必复秤了,交货罢。”
他一面说着, 一面从錢袋子里取出三个銀錠来。
“此是某交代夥计兑来的新銀,便用銀錢来结账,林掌櫃瞧瞧。”
銀錠闪光, 林真拿起一錠,随手一掂。
“哼!特意换来的新银,上好的細渗银!”矮个儿不耐烦道,“只比真花银稍次一等,你快将我那錢引子还来,找了零,交了货,莫要多做耽搁。”
“您见谅,这一排三个银錠,共计四十五两银。您这腐竹和熏肉加起来,抹去零头,收您三十七贯钱,我这鋪子是小本生意,尋常难见整块儿的银锭,还需借了夹剪和银戥子来,絞斷了,細细稱量好了才成呢。”林真不错眼地盯着倆人。
高个儿一笑,面上瞧不出甚:“也是怪我,少交代了一句,手下的伙计便全换了二十五两的中锭与十两锭来。可这借夹剪和银戥子实在误事儿,林掌柜等等,且教我找找,某身上应当还是有些散碎银子的,只是黑不溜秋的不好看,这才没拿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翻找,似乎真要尋二两碎银来。
“是么,我倒是不晓得何种新银一擦便发灰,更不晓得你这银子竟是絞不得的!”
林真大声喝骂道。
矮个儿面上已见端倪,高儿此时却还镇定,张嘴辩驳道:“如何绞不得!女子果真小性儿,竟这样空口白牙污蔑人!罢了罢了,这桩生意不做也罢!”
他卷了东西抬脚便想走。
可林真此时如何会作罢,她高声喊道:“沈山平,看住这俩贼人!贺景,去寻步快来!”
俩人齐齐变脸,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转身便想跑。
可八尺高的沈山平提了最长的分骨刀来,立在门口,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不说,那满身的煞气,一时间,居然教倆人骇在原地。
贺景早早便跑去喊人了,他一边寻步快,还一边儿喊道。
“林家鋪子有骗子,骗钱了!快去抓骗子!”
林真这时冲那俩脚夫道:“他俩是骗子,诓了你俩做局,若是不想受牵连,快快将人一同擒住!快!用扁担堵住他俩的去路!”
那俩脚夫一脸懵,此时听得有人下令,居然还真举起扁担来,帮着拦住倆人。
那高儿见此,骂道:“你俩莫要被这小娘皮哄骗了,她是想黑吃黑!赶紧助我脱困,那银子便都是你们的!”
脚夫眼睛一亮,举着扁担的手有些迟疑。
林真大声喝道:“那是赃物!谁敢动!步快就在此处巡逻,等他们来了,自有分辨!”
几人各怀心思,逃跑的、堵人的、游移不定的,再有贺景一嗓子招呼过来瞧热闹的……
一时间,长兴坊这头甚是喧嚣,大冷天儿的,本是清冷人稀的街道上,生生闹腾出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来。
“躲开!躲开!官差办案,闲人闪避!”
不多一会儿,圆顶幞头、皂衣官靴,腰别水火棍的步快分开人群,将林家猪肉干杂铺团团圍住。
“我听说,有人伪造官银?”楊典史落在最后。
他的手按在佩刀上,踏进门来,眼睛只在那俩行商身上一扫,便转过头来,盯着林真,目光沉沉。
这杨旭也太够意思了!
林真丝毫不惧,反而有些暗喜。先前她拿了碎银出来,只是托了楊旭,请巡逻的步快今日多往长兴坊走走,可没想到,人直接将公安局局长摇来了!
她几步上前,将一直捏在手里的那个十两锭呈给楊典史。
“大人请看,这俩歹人,口口声声说这是今年的新银,这银锭底下确实有戳子、铭文,可您瞧。草民不过用簪子一刮,这银锭便留下一条深灰印记来!”
楊典史看一眼,皺眉道:“若是狗蚤斑,便只能算这二人黑心,也算不得造假。”
林真还挺庆幸,先前第一回 瞧见交子和银锭时,为着不冷场,也怕日后收到‘**’,倒是与林掌柜细细请教了一番。
不然,此刻连杨典史口中的‘狗蚤斑’是甚都不晓得,那才真是辨无可辨。
高个儿的眼珠子一转,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哭诉道:“大人明鉴,这银锭确实是小人所有,可想来是手底下的伙计见识少,被人用这次等银哄骗了,偏偏这小娘子好生不饶人……”
“大人,您听见了罢!他承认这银锭出自他手。”林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然后从容道。
“足色成锭者,面有金花,次者绿花,又次者黑花,故谓之花银。若面有黑斑而不光泽者,必有黑铅在内,有八成色,谓之狗蚤斑。”[1]
随着林真疏疏而谈,高个儿面色一点点发白。
“开铺子做生意,若是连辨银的法子都不晓得,可不是要被你们这起子黑心骗子害得倾家荡产?”林真继续道,“大人,若是注铅过多,轻擦便黑,一砍即碎,狗蚤斑还有八成色呢!他们拿出来的这些,怕是还不如狗蚤斑。”
她叉手一礼,郑重道:“先前这俩人一听草民要绞银,立时便慌了神色,里头定然全是铅!此等银锭便不能称作银,更不能用于买卖交易!还请大人为我等小民做主!”
杨典史这才拿起银锭细看,自个儿用指甲一刮,果然见其立即发黑,余下两个银锭皆如此,他想了想,抽出佩刀来。
“铮!”
利刃与银锭相触,金属碰撞的声儿戛然而止,柜台上的十两银锭居然一下子便被砍断,且还不是两半,反而崩出三截儿来。
“果然不是银锭!寻常的银锭哪里如此易断,便是用夹剪,力气小些的妇人都绞不断的。”眼尖的围观群众当即嚷道。
“还请大人为我等做主啊!我等安安分分做生意,勉强挣些钱来糊口,怎经得住这些歹人如此行骗!”
围观的掌柜们,也不晓得是谁,带头喊了这几句。
“请大人做主!”
……
瞬间,长兴坊内便是一片苦主的声儿。
恰在此时,那高个儿突然暴起,一拳打在那矮个儿面上。
“教你贪心不足!若还是像先前那样真假掺半,如何会被识破?偏你小瞧人家,说人是乍富的乡野妇人,定是见识浅薄,贪人的好货不算,还要贪那几贯钱!”
“你不也同意了!我是贪心,你又好到哪儿去!”
矮个儿也不甘示弱,两人立时扭打在一处。
“作甚!都住手!”步快反应过来,忙上前分开二人,一人压在一处,不教他们再挨着。
林真眼睛一亮:“大人,您可听见了!人赃并获,还有口供,足以证明这俩人是早有准备,且还是多次行骗!被他俩骗了的苦主不知道有多少!这可是……”
这可是桩大案!
“可真是害人不浅,还请大人为我等作主。”
好险,差点儿说错话。
官银、造假、大案……
杨典史眼睛越来越亮,他大手一挥:“带走!”
他转头看向瑟缩在一旁的俩脚夫,皱眉:“至于你们……”
“大人,他俩也是个被骗的倒霉蛋儿,不认得这俩骗子。若是需要人证,草民愿意陪大人走一遭。”林真道。
杨典史目光一转,深深瞧了林真一眼。
他又看了看俩已经被吓懵的脚夫,眼神落在倆人脚上的草窝子上,皱了皱眉,终究道:“虎子!你留下,好生盘问他俩,问明白了,再跑一趟,问问左邻右舍,瞧瞧这俩人老不老实!”
“是,大人!”
“至于林掌柜,是要与某走一趟,得去签个证词。”杨典史语气称得上温和,“放心,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铺子里一下全空了。
步快走了,骗子走了,连带着那几锭注铅银也一并被带走了。
哦,还有林掌柜也走了。
贺景面露忧色,先前出入衙门是为了过户立契,这回……
“你将铺子守好,我去去就回,外头瞧热闹的人多,在县尊大人有定论之前,可别多说。”
林真叮嘱几句,很是坦然地跟着一群皂衣步快走了。
杨典史瞧在眼里,心里对林真倒是多了几分赏识:胆气、见识都有,还不谄媚,瞧着倒不是故意接近旭小子的。
他今日来,确实是因为杨旭,可他来的原因,可能与林真所想,大有不同。
此时去了偏见,瞧着林真行事是格外欣赏,见其面对县丞大人也是落落大方的模样,心里也是暗赞。
“倒是不寻常,旭小子这回,难得结交了一位智勇双全的人物。”
“可真是吓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1 出自明代《新增格古要论》
本文仿宋,但有时候会引用一些后世言论[求你了]
第63章
“可真是吓死我了!”林真抚着胸口直喘气儿。
亲娘咧, 这里的官员怎么跟电视剧里演的恁不一样?
林真此时回想起縣衙內的情形,还是一阵后怕。
縣丞盘问得好生仔細,且同样的问题, 他会在不同时候换不同的说法问起,稍有不对,便会追着林真仔細盘问。
幸好她不是嫌犯,也还算有功, 又有楊典史说好话。
问话的地点在縣丞的值房, 还得了个木墩子坐, 縣丞大人虽严肃,可算不得疾言厉色。
如此,应对还算是妥当。
“对了,这事儿咱便不要谈论了, 倘若有人问起,也要说不知道、不曉得、不清楚, 将一问三不知贯彻到底。”林真语气严肃, 很是郑重。
“一切, 自有县尊大人做主。”
她回想起离开县衙时,那位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县丞最后的话。
“女娃子有几分聪明, 既曉得提醒家人莫要多言, 往后, 也要記着谨言慎行。‘祸从口出’这四字, 你要牢記。”
这便是有意提点了。
瞧着鬓角发白的县丞,林真叉手深深一礼:“多谢大人提点, 草民必当谨记。”
思及此,林真再次叮嘱道。
“咱确实不曉得那二人从何而来,造假的银錠又是哪里来的。往后莫要提这事儿了, 慈溪县日日都有新鲜事儿,咱这点儿小事,自家缄口不言,外人没了谈兴,过几日便无人问起了,咱往后做生意机警着些便是。”
官银造假,一听,就晓得里头的水,定然又深又浑。
她瞧着那俩人也不是甚背景深厚的模样,此番行騙,从头到尾只有他俩,顶多算二人转,连团伙作案都算不上。
那他们手里,成色那样好的假银錠,是从何處得来的?
金银铜铁錫,银錠造假,数铜和錫用得最多,其中锡最廉价,也是从前银锭造假最常用的。
前朝曾出现过官方默許的‘夹锡錢’,那是最混乱的时代,錢不是钱,官不是官,人们似乎一下回到了以物易物的时候。
天下换了姓氏后,夹锡钱便成了过往云烟。
且注锡的银锭,面无光泽还会发白,别说有经验的老掌柜了,被坑怕的百姓多瞧上几眼,也能辨出。
此时最常见的造假银,多用铜。
混了铜的银锭,需得火烧才能发紅,或者绞断,从断面来判断真假。
可一来铜价贵,二来,混铜造假银见多了,商人们自有分辨的法子,寻常也不会轻易教人騙了去。
可那俩人手中的银锭,好生精巧,是灌的铅,最外头的那一层,是实打实的足色银。
且因着铅和银密度相近,色又正,从外观和重量上几乎瞧不出破绽。
要不是林真早有怀疑,狠下心来,用簪子使劲儿刮开,还真无从分辨。
这种成色的造假银,落在这俩人手里,还拿来骗她的腐竹和熏肉?
不是林真妄自菲薄,实在是过于大材小用了些。
稍稍一想,都不用細思,就晓得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这等凶险之事,不是她这样的升斗小民能掺和的,若是不慎被卷进去,怕是要沦为炮灰。
林真决定近来都低调些,有甚风头都教别人出,她躲远些才好。
再三叮嘱一番后,众人才各自散去。
“我还想问一句,成不?”
贺景将汤婆子塞在林真的被窝里,悄声问道。
“成,你问。过了今晚,咱再不说了,关起门来都不说。”林真将被子全卷在身上,像一只大春卷儿。
“真姐儿是如何瞧出那倆人的破绽来的?他们瞧着可唬人得很,种种理由也对得上。紅方、葛粉都晓得,且县里还真有一支自京都来,往永州去的商队。准备如此充分,我是一点儿没瞧出来。”
这也是贺景想问个明白的原因,他得再警醒些,再有用些,总不能全指望着真姐儿一人。
“确实,那俩骗子想来是老手了,一点儿挑不出错来,连脚上的靴子都装得像。”林真将铜制的汤婆子搂在怀里,“我只觉着他俩那件大袖直?有些碍事儿。”
商人附庸风雅喜穿宽袍不假,可那也得分场合。
按他俩的说法,先是去丰乐楼买紅方,那穿这么一身充充场面倒也说得过去。
可来取货那日,口口声声说急着赶路,可那身装束还是一样,都不换件利索的窄口厚袄和绑腿来。
她那日去找楊旭时,顶着商队的白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回他们的穿着,便是领头的大掌柜,打扮得也很是利索,可没穿着宽袍大袖的直?来装相。
“总之,不贪便宜、不奢望天上掉馅饼、不想着不劳而获,这些个小计俩便骗不着咱!”
林真有些小得意,感谢上辈子祖国母亲的反诈宣传。
“真姐儿厉害,眼明心亮,观察入微。”贺景赞道。
“噫,又是跟谁学来的酸话?”
“是心有所感,真心之语。”
林真艰难翻身,背对着贺景,不理人了。
==
慈溪县确实不缺热鬧,家里人和沈家得了林真的再三叮嘱,对于此事缄口不言。
想瞧热鬧的,打听不出甚来,自觉无趣。
几日过去,便无人再谈论那俩骗子,林真也如愿过上了低调的赚钱生活。
转眼便是腊八。
腊八虽不如冬至隆重,可大小是个节。
此时的过节氛围还是很隆重的,西山的僧侣会在今日设五味粥赠与香客;城內开吃食店的店家也多会在今日熬上一锅腊八粥来,赠与左邻右舍,也请店內的客人吃一碗。
林真自然也熬了一锅腊八粥,黃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紅豆和去核的干枣,又加了糖,黏糊糊的熬了一锅。
带着甜味儿的水汽,慢悠悠荡来荡去,教铺子内也染上了淡淡的甜来。
林真捧着一碗热乎乎地甜粥,与黃繡娘缩在铺子里头的隔间内说话。
黃繡娘总算是忙完了,借着腊八,不止给林真送了自家熬的腊八粥,还是来正经道谢的。
她又给林真制了一件冬日的长褙子。
双层的,里头夹丝绵,外头是红缎,内里细细赘了一层灰鼠皮,露出来的风毛瞧着油光水滑的。
大红的缎面灰鼠褙子,大气又奢侈。
林真咽了咽口水:“那啥,黄姐姐先前已送了一身好衣裳,怎又送这样贵重的褙子来?”
她前世都没机会上身的皮毛大衣,这时候就有了?
“好妹子,你就莫要与我客气了,一身衣裳算甚?你给我出的好主意,我那铺子一盘活,又有那耳不闻帽子,今朝赚得可不少。”黄繡娘红光满面,眼里的欢喜劲儿毫不掩饰。
她摆摆手,道:“你可别推辞,这褙子是照着你的身量制的,慈溪县少有小娘子能穿。不送你,我白放着教虫蛀了。”
她坐了一会儿子,与林真好生闲聊了一会儿才走。
出门碰上了許经纪在外头探头探脑,黄绣娘嗤笑一声。斜睨了一眼,并未打招呼,径直往自家铺子上去了。
这人实在浅薄,这时候晓得来烧热灶了?
先前反复无常,明明走了好运,早早便结交下的人物。不说好好维护着彼此之间的交情,反而處处怠慢。
人早就得罪光了,这时候来,有甚用?
许经纪自然也瞧见了黄绣娘,黄绣娘那鄙夷的眼神他也没错过。
心里咒骂几句,几经踌躇,好容易下定决心往铺子里凑,笑脸堆出来,才要迈步,瞧见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往林家铺里跑去。
许经纪抬起来的腿赶紧放下,他心里哀嚎:不是一早就来了麽?怎又来?
“怎又来了?”
林真瞧着大红帽,不,楊旭,也觉着奇怪。
楊旭一身朱红斗篷,银鼠毛镶边,瞧着好不神气,他今儿一大早代表杨家来给林真送腊八粥的时候,差点儿闪了她的眼。
“林掌柜过节好,今儿得了我家老爷子的令,特意早早来给您送过节的腊八粥,望您顺遂安康,门户吉昌。”
被炫了一脸的林真正在心底偷偷叫杨旭大红帽。
冷不丁听了这番话,一时还没发应过来:杨家老爷子,杨典史?给她送腊八粥?他们俩家的交情甚时候这样好了?
“顺遂安康,百厄皆消。”林真下意识回礼。
又有些不确定道:“真是杨典史交代的?你没记错?”
“哼!”杨旭把头一昂,“那是自然,我年年送腊八粥,今年只新添了你这一处,我还会弄错不成?赶紧的,快回我一碗你家的粥来,我还得跑好几家呢!”
杨旭好不得意:这么多年了,终于,他自个儿结交的友人能得老爷子一句夸!不,不是一句,是好几句!
送走了杨旭,林真这头陡然热闹起来。
赵掌柜、李掌柜、周掌柜……
长兴坊内大大小小的掌柜们几乎都上门来,她熬的一大锅腊八粥教刮了个干干淨淨。
“幸好咱家今儿熬了腊八粥,也幸好粥里是使了好料子的。”林真盯着干干净净,用水一晃便能清洗干净的陶瓮自言自语道。
杨典史的威力,如此之大?
林真一开始还没琢磨明白,后头上门赠衣裳的黄绣娘一句话点醒了她。
“杨家,世代为胥吏,已在慈溪县几十年了。”
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官。
县尊、县丞和主簿,这种由朝廷指派的官员,若无特殊情况,多是三年一调换。
慈溪县繁华,政通人和,算是个刷资历的好地儿。
此处还没出过连任的官员,可胥吏,数来数去,还是那么些人。
像他们这样经营些小生意的掌柜,为官入仕的够不着,可若是能与杨典史这位胥吏头头交好。
其中好处,怕是比讨好县尊大人还有用。
如此,倒是能想得通这一大早的热闹因何而起了。
只是,杨旭怎又来了?
林真盯着铺子里的大红帽,有些疑惑。
第64章
“我来自然是有要紧事儿。”楊旭眉一挑, 显出十足的神气来。
林真很是上道,端了一盏子热茶来:“劳烦楊小郎君细细说来。”
“好说,好说。”楊旭接过茶来, 装模作样刮了刮茶沫儿。
“我家老爷子教我给你帶句话。”楊旭清了清嗓子,学着他阿翁的语气道。
“冬寒,慈幼院里的孤幼冬日难熬啊。”
“嗯嗯,还有呢?”林真洗耳恭听状。
“没, 没了……”
“没了?就这?你没听岔罷?”林真皱眉, 满是懷疑。
“真没有!我也不晓得甚意思, 追着我阿翁问了好久,可他老人家就这一句话!”
杨旭跳腳,刚那副强装出来的稳重样子彻底消失。
“哦,原来你也不晓得啊!”林真阴阳怪气, “还喝茶,你一邊儿待着去。”
“嘿嘿。”杨旭不恼, 反而围着她团团转, “你是不是晓得了?与我说说。”
林真教他转得头疼:“我哪晓得?去去去, 去找沈山平,让他教你冬日里用箩筐套鸟雀的法子, 他要是说不晓得定然是骗你的。他前儿套了好些, 褪了毛, 除了内脏, 整个儿用油炸了,香得咧, 骨头都是酥的!”
“当真?”杨旭果然教套鸟雀吸引了注意。
“我也要套了鸟雀,炸了来孝敬我阿翁。”
我看悬,有这功夫, 还不如去西市买几只鹌鹑来炸。
已经试了许多回,碎米浪費了不少,连根雀羽都没捞着的林真暗想。
贺景回来的时候铺子里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林真缩在柜台邊上,眉头轻蹙,似有心事儿;杨旭缠着沈山平,叽叽喳喳说得起劲儿;沈山平,一幅烦得要命的模样,有时还会瞪一眼林真。
贺景低头,藏住唇邊的笑意:定是真姐儿不知又使了甚法子,教杨旭来纠缠沈大哥,自个人好落个清闲。
“大景!你可来了,快将这烦人的小子弄走!”沈山平一眼瞧见贺景,连忙出声求救。
“啧!怎能嫌我烦?明明是你说不清楚!”杨旭并不服气,反而要贺景来评理。
贺景:只怪自个儿走慢了些。
“好了好了!实践出真理,千说万说不如动手一试,你家去自个儿试试,若是不成,再来尋你沈大哥好生教。”林真出来。
“现在,还劳烦杨小郎君与我走一趟慈幼院。”
贺景是去送貨的。
冬日天冷,風也大,客人不樂意出门,多是叫闲汉跑腿。可也有那会打算的,不樂意多出錢,唤了人帶个口信儿,便指着店家送貨上门。
毕竟,这带口信和采买送貨的錢,可是两个价。
可要林真自家出这个錢,她也不乐意。
冬日里,闲汉的跑腿費可贵了。
不想失了客源,铺子里便只能自家认了送货的活儿,通常是贺景或沈山平去跑。好在有辆驴车,能少受些罪,不然,林真是宁愿花錢。
可牲口行离得挺远,贺景送完货,再将驴车送去牲口行,回来的时候还要走好一段路。
林真端了一盏红糖姜茶给他,自个儿裹得严严实实,提溜着杨旭出门去。
一出门便教冷風吹得直缩脖子,她眼神不由落在隔壁的铺子上,若是此时能开了这铺子用,能方便许多。
隔壁的铺子带院子,不止能将驴车栓在院儿里,还可将家里的鸡鸭兔儿養一些在那头,若是哪日生意好,提腳便能宰杀了来。
也不会落得个备货不足的埋怨。
“你盯着那铺子作甚?”杨旭顺着林真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了然道。
“想赁啊?眼光不错,可这到是一桩难事。那铺子也不晓得是何人买了去,一点儿消息都没露。”
“嗯?你打听那铺子作甚?”林真奇怪。
这小霸王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啊,申家的铺子又在东西二市,人卖的都是稀罕货,也瞧不上这铺子。
“我先前想着买下来,低价赁与你,当是赔罪了。可哪晓得压根儿没机会,便只能唤你日日给威远武馆送肉了。”杨旭撇撇嘴,显然还有些耿耿于懷。
“也不晓得是谁,如此神秘。”
林真一笑:“谢过杨小郎君的好意了。说不得,能借您吉言,真教我赁得这铺子。到时候,两边儿打通,整个长兴坊,就数我这头气派!”
这铺子与她当真有缘!
林真喜滋滋,合该她用来开生鲜超市。
两人闲聊几句便闭口不言,反而用领巾将口鼻都围住。
要不然,吃一嘴的冷风,胃里受不住,夜里说不得还会发热。
慈幼院在惠民坊,与惠民藥局相邻。
这两处都是官方机构,算是古代版的孤儿院和医院的便民门诊。
“惠民藥局多少还能收些草藥钱,可慈幼院,真真全靠衙门里拨款,官田收入微薄,全指着官田根本養不活这两处。幸而还有官窑制陶烧瓷能拨一笔子钱,平日里又有县里的义士捐赠,这才能养活许多人,咱县里的慈幼院办了许多年了!县尊大人上任后,又与布坊、造纸和木作行商定,从慈幼院挑些十来岁的孩子去打杂,管饭又给几个工钱,能减轻慈幼院的压力,又能学些手艺,此举大善!”
杨旭装模作样,摇头晃脑。
林真盯着他,揶揄道:“这又是哪儿打听来的?学得不错。”
果然,杨典史應当是有意引她来慈幼院的。可是何目的?筹集善款?直说不行么?为何行事如此隐晦?
杨旭将头一甩,道:“这你别管。我又不傻,阿翁语焉不详,我问不出来,如何能不多打听打听慈幼院的事儿?”
免得你问起来的时候,丢了面子!
“如此,便多谢杨小郎君了。”
“好说,好说。”
“这惠民药局倒还有些人气儿,可这一墙之隔的慈幼院,便鲜少有人踏足,冬日里更是冷清……”
“哪个杀千刀的!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儿来!真该教老天爷收了去!”
杨旭的话教一阵咒骂堵住。
林真挑眉:少有人来?冷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步伐。
杨旭大步向前,林真怕摔,便是心急也只能瞧着杨旭先行一步。
“当真狠毒!”
杨旭的骂声传来。
林真终于到了慈幼院门前,探头一瞧,也皱眉。
一穿着褐色短袄的妇人,双手怀抱一弃嬰,弃嬰教朱红斗篷盖着,林真瞧不真切,可妇人脚边的一只破篮子林真是瞧见的。
冬日天寒地冻,用这破篮装裹……
“可要去惠民药局尋位擅小方脉科(小儿内科)的大夫来?”林真问道。
那妇人抬起头来瞧了她一眼,皱眉:“你是何人?”
“周麽麽,这是我至交好友,我阿翁叫我领她来慈幼院瞧瞧。”杨旭赶紧道。
妇人这才缓了面色,叹道:“小娘子不用去,院里有位女医,且先随我进来罷,天寒,旭哥儿别染了风寒。”
林真这才得以一同进门。
杨旭还在后头嘀嘀咕咕:“我习武之人,怎会惧怕些许风雪?阿嚏,阿嚏!”
林真看他:“可别嘴硬了,快跟上!”
那位姓周的麽麽腿脚利索得很,已抱着怀中的嬰孩进屋去了。
屋内另有一位甚是素净的妇人,瞧这屋子的布局,她應当就是周麽麽口中的女医。
可她制掀开弃嬰身上的裹着的粗布看了一眼,语气平淡道:“胎衣未净、命蒂未落,救不活。”
说罢便转过头去,继续用药铡片草药,不再朝这边儿看一眼。
林真皱眉,伸长脖子瞧了一眼。
是个女婴,身上血迹未净,脐带瞧着还是湿的;又瞧瞧周麽麽,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皱眉,顾不得礼数插嘴道:“女医再瞧瞧?婴儿吃奶,我去牵头母羊来,喂羊乳想来能多几分……”
“她刚从娘胎里出来,一口母乳都没喝过便被扔了。本就虚弱,光吃羊乳更添体虚血亏之症,养不大。”女医头都没抬,冷声打断。
“呃……”林真哑然。
她前世未婚,今朝已婚未育,两辈子都没与婴儿打过交道。自然不晓得婴儿光喝羊奶会出问题,也不敢反驳专业人员,一时语塞。
周麽麽一叹:“小娘子心善,可这样的事儿慈幼院见得多了。这个天儿,就这么胡乱一裹……只能怪她没投个好人家,咱走罢。”
“哇,哇哇……”
恰在此时,那原本异常安静的女婴突然爆发出一阵儿凄惨的哭声来,她没甚么力气,声儿自然小,嚎了两声更是出不了声儿,张了嘴直淌泪。
屋子里静得厉害,林真呼吸一窒,婴儿微弱的哭声仿佛黏在她耳膜上。
“找个才生产过的妇人,我每月给六百个钱,再给她家牵一头母羊,請她每日舍出一碗,呃,我不晓得这样的婴孩该吃多少,总之,請她每日捎带喂这孩子一两顿,羊乳母乳混养,她應当能活。”
林真脑子赚得飞快。
“杨旭,你消息灵通人脉广,寻奶娘的事儿交与你,慈溪县恁大,总能找到合适的人家。”
“哦哦,好,我一定办成!”
杨旭当即应下。
林真又是一礼:“还请女医和麽麽多费心,我们这就去。”
羊奶戈家羊肉铺就有,前些日子燕儿抽条腿疼得厉害,林真便想订奶给她喝,虽说费了些功夫,也没找着牛奶,只有羊奶。
可此时倒是帮上了大忙。
“你救了这一个又能如何?慈幼院门口弃婴何其多?你每个都能救?”女医这时候才抬起头来,双目直直盯着林真。
她有一双寒潭似的眼眸,直视人的时候,无端生出一种审判的意味来。
林真教这寒光慑住,默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我人微力薄,自然不能救千千万万人,但撞在眼前的都不救,我心难安。”
她笑了笑又道:“我还挺能赚钱的,女医便当我是花钱买个安心罢。我这就去买羊乳来,还请女医也救一救眼前这孩子。”
林真说完便转身,急着去买羊奶,母羊先放一边儿,买些羊奶来先应应急。
女医扔开药铡,走了好几步。
杨旭转身,他也急着去寻才生产的妇人。
女医叫住他:“杨家小子莫要跑冤枉路,去常乐坊!前些日子常乐坊内有几位有孕的妇人来惠民药局瞧过,你去那处寻,有钱有羊,换些母乳不难。”
杨旭一拱手,顾不得答话,便也忙叨叨跑了。
周麽麽瞧了怀里的女婴一眼,叹道:“你倒是个命硬的,命硬些好。生如草芥,命格再不硬些,哪里有活路。”
“哼!我瞧她是天生苦命!”
女医冷哼,可手上却很诚实,接过女婴细看。
第65章
楊旭是带着一副藥回去的, 那是张女医教他带回家熬来吃的。
他在慈幼院已喝了一碗只熬了姜未加糖,浓得辣嗓子的姜茶。
本是不想带的,可教张女医轻轻一瞥, 楊旭便缩了脖子,乖乖带走了。
“阿翁,你作何要我引了林掌柜去慈幼院?又为何不许我插手捐赠之事?”楊旭很不高兴,一回家就直直奔着他阿翁的院子来。
“阿翁如此, 自有阿翁的道理, 如何?今儿林家那小娘子可给慈幼院施些米粮?”楊典史老神在在。
“自然!不止舍了米粮木炭, 还牵了两头奶羊,冬日羊价贵,又是产奶的羊,两头便是五貫钱了!每月又还许出去六百个钱!”杨旭尤自忿忿。
“林家只有那一个鋪子, 本就是农戶,还是个没多少田地的农戶, 一家五口人, 全指着那鋪子呢!您这不是坑人嘛!”
“甚奶羊?每月六百个钱又是甚?慈幼院有规矩, 不能接受钱财捐赠,这钱是甚情况?你且仔細说来。”杨典史惊疑不定。
他只想教林家小娘子给施些米面柴火, 怎还牵扯出这许多事儿来?
“啊?您不曉得?”杨旭也是一脸懵, 他今儿曉得那两头奶羊作价如此, 心里老不自在了, 又碍着他阿翁的吩咐,难得当了回铁公鸡。
是一个子儿都没往外掏!心里那团气啊, 堵一路了,结果他阿翁并不知情?
杨旭挠挠头,将今日在慈幼院的见闻一一道来, 有杨典史的追问,各处細节是一点儿没落下。
良久,杨典史才叹道:“这女娃是有点儿气运在身的,好啊,好啊!”
杨旭没憋住:“这还是好事?慈幼院门前的棄婴屡禁不止,今儿这个更过分,才出生的婴孩,大冷天的用块儿破布一裹,就扔在慈幼院外头吹冷风,分明是存心不想要这孩子活!可偏又多伪善,何处扔不得,偏扔在慈幼院!”
他語气不善:“听周麽麽说,外头的敲门声儿响了许久,那人是听见她出声應下才跑走的!哼!我明日就去查,慈幼院那头少有人去,算着时辰、再看其行路朝向便能圈定人来,再一一去他们家里打听,女子有孕可藏不住,一准儿能问出来!”
“哟!杨小霸王长进不少。尋出来之后呢?又打一顿?”杨典史斜着眼睛瞧自家孫儿,等着他跳脚。
果然,杨旭瞬间坐不住了,一下子蹦起来,嚷嚷道。
“阿翁!你怎也如此唤我?还有,我这分明是惩惡扬善!大虞律令,不得遗棄女婴,县尊大人更是三令五申不得如此。那人行此惡事,尋出来好好惩戒一番,定能杀住这股风气!”
“能想到杀鸡儆猴,不错,确有长进。”杨典史端了茶盏,轻抿一口。
“阿翁!”
“听见了,听见了,你阿翁耳朵灵着呢!不需如此大声。”
……
瞧够了自家孫子气急地模样,杨典史才缓缓道。
“旭儿,‘擅杀子者,黥为城旦舂;舍者,徒二年’,这是自先秦就有的律法,可几千年过去了,这杀子弃子的情况可有被禁住?当今更是定下‘杀子孙之家,父母、邻保与收生之人,皆徒刑编管’的連坐之法,可照样收效甚微。”
杨旭安静下来,他也知道是这个理,可心里照样不快。
“黔首困于贫愚,此天性也。故牧守之道,必饵之以利,使知所趋;慑之以威,使知所畏。如此,双管其下,方可有立竿见影之效。”
……
杨旭不说话了,只盯着杨典史瞧。
“嗯?看我作甚?刚阿翁说的,你可懂了?”杨典史问道。
杨旭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阿翁,你又不能科舉,学那些酸儒掉书袋作甚?”
杨典史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骂道:“你这猢狲,你阿翁是考不了科舉入不了仕,可你能去考武举啊!”
现任县尊大人,不过三十,已是一县之尊,且这县还是慈溪这样地理位置优越且经济繁茂的大县。
还有,县尊大人姓乔。
乔氏,虽不如王谢崔卢郑那样声名在外,可仔细算来,也是名门大族。
杨典史打从拜见上官的那一日,心里便有个野望:他要请县尊大人奏保,令旭儿取得参加武举解试的资格。
一招得中,便能授官,便是最末等的从九品陪戎校尉,那也是仕!
与他们这样世代为吏、升迁渺茫的老东西再不相同。
他杨家,往后便有指望了!
“好了!此时就此了结,你放心,你那好友吃不了亏!你不许出门去了,天寒地冻,惹了风寒不好,白教你母亲忧心。”
女掌柜、上门婿,现又搭救了一被弃的女婴,如此种种,本是寻个由头就上回官银造假一案嘉奖一二。
可人运气着实好,说不得能得桩大机缘!
“我娘才不担心我呢!今朝练功时,她下手可狠了!”杨旭嘟嘟囔囔,“阿翁也是,用得着我的时候便使唤,用不着了才说天寒,这天儿又不是头一日这样冷!”
他还想去寻沈山平带他套鸟雀呢!
“臭小子!今儿功课可做完了?拿来给阿翁检查!”
这小子如此皮实好动,定然是功课不够多。
==
另一头,林真也在说慈幼院之事。
她今儿一口气许出去小十貫钱,怎么着,都得与賀景说一声。
“两头奶羊合计五贯,另有每月六百个钱,估摸着要给三四个月,还有一石糙米百斤炭。炭是黑炭,不是麸炭,今年天寒,贵一些。如此,便花去十来贯钱了。”
铺子里五六日的进项了,若是分在两人头上,那得更久,着实不是一笔小钱。
林真瞧着賀景,又解释了一句。
“那孩子撞在我跟前来,我不能不救。再有,我琢磨着杨典史應当是有意教我给慈幼院施些米粮,虽不晓得目的为何,可细细想来,应当不是坏事。”
“真姐儿,不必心有愧疚,更不必不安,你尽可做你想做之事。”賀景一笑。
“反正,咱家本就你当家,铺子里本就仪仗着你赚钱。”
这一点,賀景从来都很明确。
“嘻嘻,总要与你说一声的,铺子里谁都出了力的。家里的事儿咱也得商量着来,哪有搞一言堂的?今朝事发突然,不然,我一准儿先过问你的意思。”
林真哄人也很是有一手的。
“家去给爹和苗娘子都说一声,家去咱就不说钱了,只说事儿啊。到时,还请贺小郎也说说好话。”
“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不过林掌柜也是白嘱咐,家里人都向着你,再不会有二话的。”
“可我怎觉着林屠戶与贺小郎愈发投契了呢?前儿你俩不是在那头嘀嘀咕咕说小话麽?哼!别不承认,我瞧得真真儿的,一见我来,立时便分开了,可我爹那样子,一瞧就有鬼。说!你俩背着我说甚?”
林真突然发难,本是顽笑几句,可不想,还真瞧见贺景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嗯?不是吧?你俩还真背着我有事儿?”林真惊疑不定,这俩,真背着她说她坏话了?
她最近也没干啥罢?
最过分的,也不过是前儿揪着老驴子的耳朵骂它,教她屠户爹撞见了。
可这事分明是大灰的错,它是真成精了,愈发躲懒,日日缩在棚子里,連上磨都要连哄带骗的。家里新来的小黄还逮耗子呢!
林真盯着贺景:“快说!”
“这……”贺景支支吾吾,耳根泛红,“爹说,说,家里冷清了些。”
“嗯?哪里冷清了?日日都忙得不成……”
林真瞥见贺景红红的耳朵,一下子反应过来:呵!她爹,催生呢!
“大黄不是每日淘气?沈山平说了,再有几天,小花也可抱来了,到时候,都扔给我爹去養!”
前些日子说起要養狗,沈猎户很当一回事儿,他家里的猎犬没抱崽,人还专门去寻了从前买狗崽子的人家,给林家定下两条好狗来。
贺景无奈一笑:“真姐儿,你明明晓得爹不是这个意思。”
“哼哼,我当然晓得,你不用管,我自会去说他。”
她今朝才过十八!一点儿都不想当娘!
她与贺景成婚大半年了,在讲究多子多福的今朝,她屠户爹有些心急也算正常。
可她不成,心里那关始终过不去,至少,也得等她年满二十再说。
她得去跟她屠户爹说道说道,别瞎操心,在她跟前不说,还说到贺景那头去了……
等等,贺景也是土著,贺家湾那头更封闭,他是如何想的?
“你呢?你是甚意思?我熬煮汤藥你应当晓得为何。”
林真打算成婚时,头一件事儿,便是去济世堂求避子汤药,扯谎说是身子不好,先养养再备孕。
这时候可没有计生用品,算安全期也不是那么安全,还是再上一道保险罢。
济世堂的大夫被缠得没法子,只能斟酌着开些不伤身却要补身的汤药,胡子都被揪断了几根。
林真盯着贺景,难得有些执拗。
贺景如此聪明,不会猜不出两人行。房后,她熬药是为了甚。
贺景正色道:“孕育生产之苦,都只能教你独自承受,何时有孕,自然该由你决定。咱俩都还年轻,便是多等几年也等得起。”
这个回答,林真还算满意。
“嗯?你说甚?”她忽而听见贺景低語。
“没甚!我说要多赚些钱来,家里日子好了,孩儿也好。”
林真嘴角噙着笑意,语气贼兮兮:“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