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的。
这人,分明说的是:我还想与你,咱们二人,多过段日子——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应该会高审,如果有虫也只能不改了
大家见谅[求你了]
第66章
年关将至, 鋪子里异常忙碌。
节省了一整年的百姓们,在此时,難得阔绰一回, 大方地解开钱袋采买年货。
背篓里满载的各色货物,是他们对新年的庆祝,也祈望着新的开始。
“春花婶,您不肖在此时买豆腐, 忒重。廿五那日, 我家在村里磨豆腐呢, 您那时来买,不论是冻豆腐还是炸丸子,都好。”
枣儿村过年,在廿五这一日, 便会开始炸各色丸子,其中有一道豬肉豆腐混了炸的丸子, 很是好吃。
“咦?真姐儿, 你家鋪子恁早歇着呀?我瞧城里好些鋪子在年关上头还不会歇着哩。”春花婶奇道。
“嗨, 那是本就住在縣里的大掌櫃们才会如此。我家,自然还要赶着回村儿过年的!”
过年的时候城里热闹, 人在这时候也舍得花钱, 有想趁着这些日子多挣钱的商戶, 自也有不少覺着一家團圆大过赚钱的人家。
林家鋪子门前, 早早便挂了一张歇业招牌,小年一过, 廿五开始歇业,要一直歇到初八。
“歇恁久呀?”
不止家里人覺着久,连店内的熟客都觉着久。
“诶呀呀, 那我正月里头想买只新鲜兔儿涮锅子吃都没地儿买去!”那熟客不依,苦苦纠缠。
“林掌櫃,我那老丈人嘴多挑剔,年年初五要在我家吃饭的,我这大话都吹出去了,桌上若是没新鲜兔儿来涮锅子,那是真跌面儿!您可得幫幫我,枣儿村离縣里不远的嘛!这样,你初四给我送两只现杀的兔儿来,我另给您三十个钱的车马費,您受受累,跑一趟罢。”
铺子上的兔子林真没当正经野味儿来卖,直言说了是从前猎来的兔子,自家想了法子配种養大的。
如此,价钱便低些,可再低,一斤也要卖三十五个钱。
沈猎戶養兔子是摸出些门道来,有田叔父子俩又多勤快細致,家里的兔子养得好,剥了皮后还有两斤出头快三斤的肉。
这两只兔子便是两百来个钱,已算是一笔不小的生意了,再有,人是熟客还多上道,主动要出跑腿費呢!
林真琢磨了一番,爽快应下来。
可凡事自来有一便有二,一旦开了这个头,尋上门来的客人便多。
个个都还多有理,这个要宴请师长、那个要与多年未见的好友赏雪饮酒……
总之,个个都不好直言拒绝。
林真头大,嚷道:“您各位行行好,也得让我过个安稳年罢。”
遂定下规矩来:百文起送,每两日一送,收定钱不说,每个单子还得收十个钱的跑腿费!
以上条件都能接受的,林真才会写张单子当收据,银货两讫时双方当面毁去。若有买家单方面毁约,不好意思,定钱不退!
铺子上除了那歇业的招牌,又多挂了一张。
痛失年假的林真,定下的条件在此时看来,自觉挺苛刻。可不想,来找她定货的客人只多不少。
“哎呦,要不都说林掌柜经营有方呢!这法子好,各项都写明白了,咱买卖双方都不怕毁约。您不晓得,前儿我明明尋那郝家肉铺定了半扇好肉,哪晓得,我不过晚去了一会儿子,他居然卖给别人了!寻他理论,不仅不承认,反倒还怪我去迟了!您说说,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郝家肉铺是长兴坊内另一家肉铺。
林真只笑笑,与人核对了他正月里定下的鲜货及送货时间,至于郝家肉铺如何,她并不搭腔。
因着这一出,铺子里又招揽来了好些不差钱的客人。
本就因着年关忙碌的铺子更添了几分忙。
现今一头豬且还不够卖的,铺子日日都要卖出去一头多近两头豬,其余鸡鸭兔子各个儿都能卖出去十来只。
这厢忙碌,虽晓得赚钱,可人也确实辛苦。
临近年关,家里也要预備着过年,琐碎事极多,苗娘子带着吴麽麽忙得團团转;冬日豬价好,收猪困難,林屠户免不了在上头多费些时间。
铺子里便是林真、賀景和沈山平整日守着,再不能像年前那样,还能分两波人来守铺子,多少能歇一歇。
好在賀景和沈山平都是能吃苦的,一日里,有大半日都站在外头与人割肉讲价,一直到下半晌才能稍稍坐下来,歇口气。
如此,也没与客人红过脸,倒是无形中又为铺子赚了一波好名声来。
这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铺子上半晌忙得脚打后脑勺,下半晌人都往茶铺子里吃茶晒太阳去了,倒是难得清闲。
林真在小隔间里煮茶,他们守着铺子无法出去,可自家也能煮一盏子好茶来,忙里偷闲说笑几句。
这时,铺子上来了位年轻小娘子,直直站在沈山平跟前。
“店家,我家今日有客,可偏不凑巧,家里没备下好菜来,这厢才出门采买,时间紧得很。我在你这头买肉,你可能帮着剁了?”
沈山平听那小娘子说得客气,且现在铺子上也没甚人,他虽累了大半日,可想着平日里林真与賀景招待客人的模样,点点头,客气到。
“搭把手的事儿,能成!”
女子眉头一挑,先指了猪排骨:“稱上五斤来,都剁成寸许长、二指宽的块,一半用来炖汤一半用梅菜干来蒸。”
沈山平依言选了排骨,寻了砍刀剁肉。
那女子见沈山平依言剁肉,略想一想,又指着案上的一叶猪肝道:“再要一叶猪肝,細細片了,制香炒猪肝。”
沈山平点头,又去稱猪肝。
“再要五斤好肉,肥三瘦七,细细切做臊子。”
沈山平没吱声儿,只去捡肉。
“最好肥瘦分开,肥的剁一处,瘦的剁一处……”
不是,你怎不要寸金软骨做臊子呢!
林真在里头听得不成样子,刚想出去,賀景进来,拦了她,压低声儿道。
“你再瞧瞧。”
“我瞧甚……”
林真先还疑惑为何贺景不出声儿,此时一瞧,却瞧出些门道来:那年轻女子,不去看她买下的肉,也不去瞧斤两,反盯着沈山平直打量……
贺景凑近林真,道:“前儿,许官媒不是来过一趟?”
林真步子一顿,停下来,与贺景两人缩在门板后,探头探脑。
那头,沈山平听了这话却没动,笑道:“客人这臊子用来作甚?做馅儿还是当浇头?无论哪样,自然都是肥瘦相间才好吃,我倒是不曾听过有甚菜,需要分得这样清楚。”
女子听了这话没恼,反笑点点头道:“是我想岔了,如此,便剁细些就成。”
沈山平瞧了她一眼,这才动手。
却听得那女子又问:“店家倒是好性儿,平日里都是如此?”
“开门做生意自当和气生财,可先前倒不曾如此,只瞧着客人一时不凑手,且这时铺子里清闲,这才帮着切肉。客人若是赶在上半晌店里忙碌时来,便是买再多肉,也是不成的。”
沈山平这话,说得不软和,可那女子却倏而一笑。
“多謝店家。”
“客人自便,这时候去菜行也成,我待会儿自会与你复称,不肖忧心。”
沈山平说完,便低下头来,一把刀子使得娴熟,该剁该片一点儿不含糊。
那女子细看他几眼,面上带了些笑,这才走了,瞧那方向,还真是往菜行去的。
“可真不易。”
“可真谨慎。”
林真和贺景的声儿同时响起。
贺景咂摸了一会儿林真的话,确实不易。
他凑过去,在林真耳边问道:“那你,先前与我相看时,有没有暗中多打听几句?”
那……自然是没有的。
她那时忙得很,心里寻思着: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再不成,借精后,有得是法子打发人走。
不过,此时当然是不能这么说的。
林真笑眯眯,也压低声儿回道:“我见你第一眼,就觉着合眼缘呢!”
“你俩口子作甚?嘀嘀咕咕的,也不说来帮着将肉包好。”
沈山平一扭头,瞧见倆人凑在一处,不乐意了。
“哼!你俩,分开!”
“哎呦,沈大哥勿恼,你辛苦了。剩下的都交给大景,你洗洗手,喝盏子热茶。”
“那倒不用,我一人沾手便罢了,你叫大景出来!刚那小娘子好生厉害,我怕待会儿应对不过来。”
“扑哧!”
林真没忍住,笑出声儿来。
贺景忍住了,他快步出去,怕沈山平真恼了。
林真贼兮兮端了茶水过去,笑道:“我赌,那小娘子待会儿定只会道謝,不会多说。”
“那感情好,我这又是剁骨头又是片猪肝的,一个子儿没多收,确也当得起一句谢。”
林真:……
日子在几人的嬉笑中度过,年味儿愈发浓厚,县里处处是一副热闹景象。
林家铺子终于闭门歇业,家里人都松了一口气。
铺子的事儿暂且放在一边,林家众人这才腾出手来折腾自家的年货,又还要往各处送礼。
廿七那一日,林屠户喊沈山平和林大伯一家过来,预備着给自家杀年猪,且一气儿杀两头。
今年日子好,且是一家子在一起过的头一个年,合该隆重些,再算上各处走动要送礼的人家,可不得要两头猪才够麽。
搭灶、生火、烧水、磨刀霍霍……
院子里各个都忙碌着,后院儿里的两头猪饿得直叫唤。
恰在此时,林家大门被拍得啪啪响,林真离得近,自去开门。
院外的族人气喘如牛,可面上却带着团团红晕,眼里冒光,整个人透出一股子兴奋至极的欢喜来。
“哎呦!真姐儿,快别杀猪了!赶紧去烧了好茶来!县里的官爷们来了!扛着好大一块儿匾,快些准备着招待官爷们!”
他忙忙叨叨,又皱眉。
“后院儿甚声儿?将门关严实些,可不好听呢!”——
作者有话说:气温骤降,蠢作者已经中招了
大家注意保暖哦[红心][橙心][黄心][紫心][青心]
第67章
才将后院儿的门关好, 一抬头,果瞧见一队皂衣官靴,腰系紅綢的官差朝这头来。
定睛一瞧, 还是熟人,领头的不是楊典史是谁?
楊典史身后跟着六人。
两人抬匾,两人挑箩,还有两人持鑼, 吹吹打打, 呃, 没有吹,但确实有铜鑼开道。
再加上官差俱是紅綢缠腰,牌匾、箩筐、铜锣俱扎了紅綢,在一片灰色调的寂静冬日里, 热闹得扎眼。
后头又跟着凑热闹的村人。
乌泱泱一群人,惊飞了一片鸟雀。
“請林真林善人揭匾!”楊典史中气十足, 大声唱道。
林真依言上前一步, 叉手行礼。
其中一位衙役低声引导林真站定。
“林善人, 待会儿引燃火线,您揭开红绸便是。”
林真一看, 官差居然还帶了一挂鞭炮来, 此时另一位衙役已将其高高挑起。
“多谢。”她轻声道谢。
心中暗道, 这流程, 与她开铺子也差了甚。
鞭炮响,红绸飞。
乌木匾额显露, 四周有巧匠雕刻祥云,簇拥着正中四个大字——积善之家。
字体端正浑厚,笔力遒劲。
另有一行小字:大虞政和五年縣令乔望明题。
“居然是縣尊大人亲笔所题, 草民愧受。”林真又是一礼。
楊典史更加满意,朗声道:“縣尊大人有言‘汝田舍之户,而怀济世之心。恤孤捐粟,冬舍炭火,善行著于乡里。特题匾旌表,犒钱三万,愿此仁风长存桑梓’,林善人請看。”
两名挑着筐的衙役上面,箩筐上盖着红绸。
人群中传来着意压低声儿的议论,都抻着脖子瞧呢!
虽有红绸覆盖,脖子伸得再长也瞧不见,不过,众人一想到里头是官爷口中的三万钱,心头火热,议论又起。
……
林真邀杨典史一行入內,又請人群中的族长、耋老一同作陪。
因着先得了口信,家里早早备下茶水,茶盏用了一套淡青的細瓷,那是年前王柘送来的。
虽不是甚名窑大家产的瓷器,可釉面清透,几笔萱草甚是灵动,此时拿来待客,不算怠慢。
林真父女在堂屋內与杨典史寒暄,六名衙役另坐一處,由着賀景与林有文招呼。
賀景袖中好几串钱,接着請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塞入衙役手中。
“天寒地冻的,几位甚是辛苦,还请喝盏热茶湯,去去寒气。”
这钱还是铺子歇业后,盘账时留下的散碎铜子儿,林真用红线串了,预备着过年的时候发压岁钱用。
此时倒是派上用场。
小鬼难缠,里头的杨典史不会要钱来打点,可这些抬着钱来的小吏,却是需要格外关照。
有那三万钱在珠玉在前,他这出手也不能小气了。
果然,手一触到钱串,六人面上的笑都深了几分。
又有炭盆、热茶和点心,还有林有文和贺景着意奉承,几人之间的气氛倒是格外融洽。
堂屋内也在热聊,杨典史兴致格外高,说到兴起處,不顾天寒路滑,一群人又去了林家的堰塘細瞧。
“咦?这是作甚?杨某先前也是农家汉,晓得田里要施肥,可堰塘为何也要如此?”
杨典史一行人来的时候,盧老正巧帶着林有田父子在往堰塘里投粪肥,沤好的粪肥里,还添了好些带着根子的杂草。
林真原是想唤了盧老来细说,可那小老头来是来了,却死活不张嘴。
林真无奈,只好自个儿回话:“杨大人,这是在肥水。堰塘挖好后,先前已放了满池子的水,又加了几车石灰进去,先细细浸过一回才放水。这回新引了活水进来,就得添肥,将池子底部的淤泥養肥,如此,堰塘里才能长出水草虫豸来,有了这些,鱼儿开口就有粮吃,要好養活些。”
杨典史若有所思,他瞧了缩在一旁的盧老,没问他,反倒是问林真。
“如此擅養鱼者,林娘子从何處寻来的,他是何方人士?家住何处?”
“回大人,卢老是从前打平江府那头来的,至于家住何处,他是建德年间逃难来的,自个儿都说不清了。”林真满意,这称呼终于对头了。
经过林真的一番寒暄,杨典史终于不唤‘林善人’这个让林真起鸡皮疙瘩的称呼了。
“这样。”杨典史闻言眉头微皱。
林真思索一番,莫名想到她姑所在的青桑村。
先前林香莲特意回了娘家一趟,就是听说林真这头也在挖鱼塘,且一气儿要挖四亩多,特意来劝的。
原是青桑村那头,种桑养鱼的法子不是很顺利,林香蓮心底本就发虚,听了些夸大之词,心里着急,不年不节特意回来一趟,原是想劝劝林真的,可反倒是在林真这头听了一耳朵的养鱼经家去。
“卢老是晚辈机缘巧合寻到的,可他偏不善与人打交道,只会做事不大会说。听闻先前縣尊大人张榜招人,若是卢老能说会道,那时便早去揭榜了。”
林真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话里有话。
她可不想卢老被强征了去,那谁给她养鱼赚钱啊!
杨典史想起县衙内,乌眼鸡似的农官,也是头疼。
先前县尊大人招来的养鱼户,不少都是被农官喷走的。
“林娘子这鱼塘,甚时候投鱼苗?”杨典史还是不大甘心。
县尊大人对桑鱼之法格外重视,他冷眼瞧着,县里那群农官分明是有意挤兑招来的养鱼户。
为何?不就是怕真出了几位陂官来与他们分权?
教杨典史看来,那群农官着实短见,县尊大人瞧着温和,可真动起手来,如有雷霆之势。
银锭造假案的那俩骗子,他亲自关在县内的大牢里。
可县尊大人暗中将其送走,是甚时候动的手,他这典史居然一点儿不清楚。大人的手段,可见一斑。
县里的斗法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若是林真这头先出结果,倒是有可为。
杨典史盯着林真,势必要问个明白。
“开春水暖后,清明前后,便开始养鱼。”林真答道。
“哈哈,那好,到时候记得唤了我家那皮猴子来凑凑热闹,他早闹着要来枣儿村了。”
……
送走杨典史一行后,家里本该接着杀猪。
可族长和耋老都还留在林家。
“真姐儿,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合该开祠堂祭祖!这祭祖,总得让祖宗见一见县尊大人的墨宝……”
林真一笑:“自然,牌匾便先请去祠堂,待祭祖后,择了吉日再请出来,挂在堂屋。到时还得置了席,请族长耋老一同见证。”
“好,好!真姐儿是极明事理的!”
“咱族里,年轻一辈中,就属你最出息!”
……
于是林家这顿刨猪湯,直接拖到了晌午过后。
“嗨,咱这时吃饭,也不晓得是吃晌饭还是吃夕食咯。”沈山平笑道。
林家今儿着实热闹,杀猪本只请亲近人家,摆个一二桌便罢了,可今儿却整整摆了五桌来。
幸而人都多利索,这个伸手帮一把,哪个搭手理一理,快着手脚收拾了多是体面的菜出来。
族长、耋老俱在,今儿林家院儿里又热闹许久。
是以,林真只能隔日再往县里送年货去。
林真贺景一道,主要送县里交好的马娘子、朱掌柜、王柘、黃绣娘等人家;林屠户带着苗娘子燕儿一道,主要是往亲戚间走动。
年货里头不止有鲜肉,还有制来自家吃的香肠,林真不偏心,咸、甜都有,昨日拿出来待客的时候,又收获一叠声儿的赞。
吃着好了,还有人来问賣不賣。
那自然是不卖。
制香肠可比熏肉费劲儿多了,自家吃且不够,便是用来走礼,林真也一样只拿了两挂,小气得很。
剩下的都收在仓房里好生放着,她有数呢!
除了香肠,便是铺子里卖得极好的熏肉和蒟蒻豆腐。
这样的礼,着实算丰厚。
县里且不说了,这年礼往林香蓮家中一送,她婆难得露出个笑脸来,客气地招呼众人吃甜汤,还给燕儿拿点心吃。
燕儿只拿了一块儿最小的,道谢后,小口小口抿着,并不多拿,连眼儿都没往那头再看一眼。
林屠户客气几句便告辞。
林香莲借口送人,几人这才有机会单独说几句话。
“怎瞧着你那婆婆不大痛快?家里有事儿?刘元又是瞎了啊!”林屠户不高兴,语气挺冲。
“嗨,还能如何?觉着我心大了,非要折腾那种桑养鱼的法子。你别管,我应付得来,真姐儿得了县尊大人赠匾的事儿传来,我婆那脸色就兜不住了。你今儿又送了这样重的礼来,她还敢甩脸子?我倒要问问舅公那头可送了甚!”
林香莲满不在乎,反拉着林屠户问林真。
“昨儿耽搁许久,她今儿去县里送礼去了。不然,哪有不来的?初二,我早早来接你。家去后,咱有甚话都大大方方说。”
林香莲眼睛有些湿润,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点头。
说是弟弟,林屠户更像当哥哥的,往这头走动得很是勤快,年年送礼都要提接她的话。
他这话一说,初二她便能丢开手,早早回娘家。
她婆也没法儿拦,真要等娘家人上门来请,那才是丢人!
……
另一头,林真与贺景挨着送礼,最后到了黃绣娘这头。
“快进来!”
黄绣娘早早便等着了,林真一进门她亲自动手,先给人掸去衣裳上的雪珠子,又亲捧了热茶来。
“且先站一站,外头冷冰冰地进来,反不好立时便往熏笼那头凑。”
林真惊疑不定,顽笑道:“这是作甚?我居然还得黄娘子亲自侍奉一回?”
“我这沾了林善人的光,得了天大的好处!侍奉你一回怎的了?往后你林善人只要往我这头来,拂衣奉茶都使得!”黄绣娘故意夸张,笑盈盈拉着林真往南窗下的榻上去。
倆人亲亲热热凑一处,贺景老老实实留在外头喝茶——
作者有话说:滑跪[求你了]
第68章
黃繡娘口中, 天大的好处是县尊大人的一篇記事——《寒庐稚子記》。
听聞此篇记事是县尊大人冬日巡视慈幼院所得:一叹稚子之悲;二赞慈溪义士之功;三省自身不足;四抒以天下为己任之情。
两榜进士出身的县尊大人,那笔杆子不是吃素的。
整篇记事,用词真切易懂, 又不失文采。此文一出,瞬间传遍慈溪,见着无不为之动容。
“我虽没得你那样气派的贈匾之荣,可我黃秋芸的名儿可是正经出现在了县尊大人的笔下!你瞧, 县尊大人贈了我一副春聯和一对儿桃符!”
黃繡娘将春聯和桃符小心翼翼捧出来, 给林真瞧。
林真探头, 果然是同一字迹,她家里也有一副。
“亏得跟你捐了些米粮和碎布头,用那些个東西,换得县尊大人亲笔所书所赠, 实在是我生平做过最赚的生意!”
先前林真在慈幼院的时候,瞧见那里, 几十个孩子凑不出一雙正经鞋履来, 大冬天的, 穿得还是草编添芦花的草窝子。
林真瞧见那些孩子滿是冻疮,又青又紫的脚丫, 缩在兔毛靴子里的雙足不自覺地蜷成一团。
她出了慈幼院的门, 除了买粮买炭外, 便径直来寻黃繡娘。她想买些碎布头送去, 碎布糊袼褙,大些的布头制鞋面儿。
好歹教那些孩子有双能出门的鞋子。
黄繡娘一听, 又问了几句慈幼院的事儿,也是一叹。
当即收拾了几大包袱的碎布来,又亲去慈幼院, 教那些半大孩子糊袼褙制鞋面儿。
用她自个儿的话说:“多学些手艺,不定甚时候就用上了。”
林真听后,心生敬佩,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能想到这一层,黄绣娘也是极通透的女子。
想到这儿,又听得黄绣娘还在道谢,林真一笑。
“黄姐姐可是谢错人了,我不过白问一句,后头赠布、教手艺,哪样不是你自个儿张罗的?要我说,最该谢的人,是你自个儿。来,我以茶代酒,敬慈溪义士黄娘子一杯!”
黄绣娘笑得合不拢嘴:“你呀你,当真是这天下少有的豁达之辈!”
此事换做旁人,哪有不邀功的?偏真姐儿不一样,不止不揽功,还自个儿将功劳往外推。
倆人说笑一番,黄绣娘正色道:“好妹子,我还有一桩事儿想讨讨你的主意,你听一听,也帮着想想。”
林真收起嬉笑,道:“黄姐姐请说。”
“我想着,我这铺子里碎布头多,往常我自家也懒得打理,都是贱價賣与他人。这回瞧着慈幼院里很有几个丫头手脚利索,制鞋面儿不成,可她们糊的袼褙却是不错。我便想着,往后教慈幼院的丫头们帮着糊袼褙,我给些工錢或粮食?”
前几句黄绣娘还说得利索,后头说到报酬便有些迟疑,显然,她拿不定主意的,是此处。
这报酬,确实不好定。
慈幼院不接受银錢捐赠,当是防止贪污;便是现任县尊大人联系当地工坊做工,也多是给粮,少有给钱的。
可黄绣娘应当是曉得此事,还在犹豫,当是另有顾慮。
林真问道:“黄姐姐这法子好,慈幼院甚都缺。不论是给钱还是给粮,与管事的周麽麽好生商量不是难事,可是有其他顾慮?”
“是,果然瞒不过妹妹。我这头的生意才好些,从前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要是这些袼褙賣不出去,我岂不是又贴钱又贴物?此事虽好,可若是刚开个头就做不下去,倒是平白招人笑话。我倒是想着长久做这事儿,只是这糊袼褙,哪个妇人不会?我怕卖不出去呢!”
黄绣娘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说明自个儿的顾虑。
林真略一思索,笑道:“此事不难,且要趁着县尊大人这股東风在,尽快成事才好!黄姐姐挂个牌子,写明这些袼褙均出自慈幼院之手,所售利润将全部捐与慈幼院买粮,定價再略低市价几分,何愁卖不出去?”
这不就是爱心商品麽!
还是利润全部捐赠的爱心商品,有县尊大人亲自吹的这股东风,不愁卖!
黄绣娘双眼发光:“好妹子,就曉得找你拿主意准没错!哈哈,你放心,我必定写明这主意是你出的,下回小报上传奇女子必定有你一版!”
“啊?甚小报?”
林真疑惑,是她想的那个小报吗?可那头不是多是些民间传聞、奇闻轶事麽?间或夹杂些八卦信息,何时有甚传奇女子?
“哎呦,我的好妹子,我有时也是奇怪,写杂事趣闻的小报你不乐意看,怎专喜欢那些个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林真心虚:不是,有没有可能?我压根儿不看书的?
说来惭愧,她前世好歹是个211毕业生,原身也是识字读书的。
可她来了后,偏是一本书也看不进去。
谁叫这时候的书如此难看!
是真正意义上的难看,大虞朝的印刷技术不赖,字体清晰,行文整齐,版面还有边框、鱼尾和页码。
可惜,它是竖版,与林真的阅读习惯大相径庭。
最重要的是,通篇,没有一个标点符号来断句!偶有一个“〇”,断一整段,还有划“丨”表地名或人名,但这都是极少数的情况。
更多的时候,整篇,都是,字。
林真瞧着滿篇的字符,只覺着头晕。
曾经,在林掌櫃那头听了一耳朵的商戶农戶之分,林真不惜斥巨资买了一本最新版的《大虞律》。
书是死贵死贵的,可林真确实是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
不论下了多大的决心,永远只能翻开一页。
她在此时,不是文盲胜似文盲。
此时,听了黄绣娘的话,也只能干笑。
“喏,你瞧瞧。”黄绣娘取来今日的小报,指着一处道,“也不知甚时候开始的,这版专门记录传奇女子,一开始是历朝历代的名人,后头便是当代大家,且不论身份,将军、文人、女医、织女……甚都有。最近的这一版,写的是咱慈溪县的名人呢!是你家门儿,慈溪林家,那位有名的女公子,不,应当唤女当家。”
林真听了,只有一个念头:小报,还真是好用啊,人人都从此处下功夫。
从黄绣娘那头出来,倆人又拉着满车的东西家去。
车上有各家的回礼,也有自家采买的最后一批年货,像是从朱掌櫃那头买来的那坛新制的羊羔酒,就是今年的重头戏。
朱掌柜的分茶店生意好,现连腊月新制的羊羔酒都有了。
林真早早便托了朱掌柜留一坛,今儿整好取走。
羊羔酒不似其余佳酿,不喝陈,要喝新。
冬日新制的羊羔酒,色泽莹白、冷而不膻,入口绵甘醇香,冬日饮用还有祛寒养生之效,是大虞朝冬日里当之无愧的头号名酒。
……
倆人今日不止送年货还是头一回送货上门,又在黄绣娘那处耽搁些许,家来已是迟了。
可即便这样,林家也还是热闹,今年走动的人家多了好些。
幸而今年家里将屋子大修一番,又添置了好些桌椅物什,吴麽麽和苗娘子又将家里打理得多是整齐。
炭火、糕点和好茶样样不缺,便是突然有客走动也不会失了礼数。
林真笑得累,可瞧着家里人都一副高兴模样,她也不好扫兴。
特别是她屠户爹,好客得很。
晚间,林真搂着汤婆子裹成一团,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年假。
后日三十要祭祖,早起;初一要拜年,早起;初二她姑要回来,还是早起。
初三,可睡懒覺,好!
初四,要送货,烦!
啊!她的假期,她都多久没睡过懒觉了!
“三十祭祖,能不去麽?”
林真翌日,瞧见她爹就是这一句。
“嗬!可不敢乱说,真姐儿,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呢!为这,族长险些与族老吵……”
“吵起来了?”林真凑近。
“没,没有!”林屠户有些心虚,摆摆手,又虎着脸道。
“三十那日,可得精神些!唉,临近年关,寻不着梳头娘子,不然,爹一准儿给你请个梳头娘子来!”
林真撇嘴,没拆穿他爹,那些个族老能说甚,她不用想都曉得,几千年来都是那一套。
说甚女人进不得祠堂,那祭祖的东西是谁操持的?你供奉的排位上,妻那一行,要不先划去?
真真自相矛盾,无理又荒谬。
没意思得紧,还不如在家睡大觉。
“真姐儿,可晓得了?”林屠户很紧张。
“晓得了,晓得了,我穿黄绣娘送的那件,大红的缎面灰鼠褙子总成了罢?”
三十一早,林真被贺景薅起来。
她还迷糊着,贺景已湿了帕子过来:“快些动身罢,爹一早便等着了。”
林真:真的不必这么早!
林真和她爹赶到祠堂的时候,不晚,可也不算早。
早早便来的族人免不了要多看几眼,好在目光里打量和畏惧居多,也没甚不长眼的人跳出来。
林真挂着笑与众人寒暄几句。
族长夫人冲她招手:“真姐儿,来,你一会儿就与我站在一处。”
“好的,伯娘。”
林真本觉着没啥,可随着时间临近,她打眼一瞧,屋内站着的,居然只有她和族长夫人是女子!
且门外吹冷风的,也多是男子,少见女子。
“伯娘,这祭祖,女子不能来?”林真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能,于家有功者,便能来。”族长夫人显然晓得林真到底想问甚。
她又指了指她们倆人站的地:“此处,除了族长夫人,取得功名者,其母及其妻可进。凭自个儿本事进来的,你是头一个。”
林真并不觉得有甚荣耀,只觉着莫名烦躁。
第69章
林家的年夜飯自来是两房人一同吃的。
今年因林屠戶家新修了房屋, 第一年必得要生火守岁,便在定在这头吃年夜飯。
林真一行人祭祖回来的时候,院儿里正熱鬧。
灶屋的两孔灶且不够用的, 原先制腐竹的三孔灶也被占了:熬汤、蒸菜、炸丸子,每口灶前都站了人,一大家子熱热鬧鬧凑在一处,准备今晚的年夜饭。
几人提着年糕家来的时候, 苗娘子摆了汤面和丸子招呼道:“先吃点儿墊墊, 留着肚子晚间吃好的。”
林真吹了一上午的冷风, 此时一碗汤面下肚,心底那股子郁气被滚烫的食物抚平。
她屠戶爹此时过来:“真姐儿,来,浆糊熬好了, 咱将春联和桃符换了。”
“成!”林真点头,拿着春联、桃符便往院门外走。
“哎呦呦, 干啥呢!”
“哪能往外貼!”
……
一叠声儿的惊呼声响起。
林真无奈道:“不貼门外, 那贴何处?堂屋?”
林屠户比她还无奈, 道 “哎呦!縣尊大人的墨宝,自然該请入堂内!哪能贴在外头风吹日晒的。”
“爹, 你说话愈发有文人气了。”林真皮一句, 趕忙又举起桃符, “那这呢?总得挂门上罢?”
“这儿, 爹连夜钉下的桩子,挂在堂屋门上, 必不会教雨淋着。”贺景端着浆糊过来,给林真指地方。
好叭,你们高兴就好。
林真便听着一群人:左一点, 右一点,不对,上一点……
在一阵儿完全无法统一的口令中,终于将春联贴稳。
晚间,一大家子聚在一处,热热闹闹围了两桌,饮屠苏酒、吃团年饭。
这一日要守岁至天明,村里難得热闹,时不时响起爆竹声儿,夹杂着小孩们闹哄哄地尖叫声……
饭后,大伯一家子没急着家去守岁,在堂屋里围着炭盆,吃蜜桔、话家常。
“真甜!”林巧儿挨着林真,给她嘴里也塞了一瓣甜蜜桔,眼里带着笑。
“真姐儿,今年李家那边儿送来的年礼比去年重,我娘说是因着明年我就要发嫁,人这才添了厚礼。”
说到此处,林巧儿偷偷撇嘴:“可我曉得,是因为你,得了縣尊大人的赏。”
林巧儿的婚事是早早便定下的,这时候女子不兴早嫁,疼女儿的人家通常会留女儿到十八才嫁。
大伯家就是如此,林巧儿的婚事定在了来年三月。
许的人家是大伯母娘家那头的,同是李家人,往上数一数都是亲戚。
将女儿嫁到娘家那头,与外族舅家一个村儿住着,有甚事,喊一嗓子就成。確实是大伯和大伯母用心良苦选出来的人家。
林真看着这个一直大大咧咧,爽朗活泼的姑娘,她在谈起自个儿的婚事时,是这样小心又忐忑。
“这挺好呀,巧儿,说明妹夫家知情识趣。咱只要自身立得住,便不怕他怠慢你。”
林真不用大话劝她,反道:“咱巧儿多能干,身后靠山也不少,怕甚?你但凡招呼,我一准儿带着人趕过去!”
“扑哧!哪有你这样劝人的?”林巧儿欢喜起来,“不过,你確实是我的大靠山。我娘是不是找你换錢了?她说要将我的压箱錢全换成县尊大人赐下的新錢呢!”
三十贯錢说成三万钱,确实是有故意夸大的成分,可赏钱是白得的,且都是实实在在的新年号钱。
新钱自是比旧钱值钱,尋常可没处去换如此多的新钱。压箱钱全换成新钱,确会多添几分底气。
“是,整整六贯钱呢!再有布匹、棉被、衣物、妆奁……咱巧儿,实在是厚嫁!你伶俐能干,又能识会算,必能顺心如意!”
“好!承你吉言!嘿,你现在可了不得,我得多蹭蹭。”
搂着林真一通闹。
林真便由着她闹:嫁人,对女子来说,确实是一场豪赌。
她不喜欢,却无可奈何。
夜里守岁,林真也不曉得自个儿是何时睡过去的,只曉得一闭眼,再一睁眼,还是被贺景的湿帕子唤醒的。
初一,小辈出门拜年,长辈在家中招待别家来拜年的人。
林真便与贺景一道,裹着袄子出门拜年。
至于燕儿,一早便与鑫哥儿跑得没影子了。
一上午很快过去,晌午胡乱吃几口垫垫,林真倒头又睡。
这是一年里,白日困覺不会被说闲话的唯一一天,昨儿守岁至天明,今日合該补覺。
下半晌,饱睡一觉的林真自觉神清气爽,瞧见外头没落雪,将自个儿团团围住。
“爹!我出门去寻族长说事儿啊!晚间咱吃锅子罢?这天儿,瞅着夜里要落雪呢!”
也不待人回答,林真自个儿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族长家去。
她那三万钱,得尽快花出去,免得招人惦记。
“族长,我得县尊大人所赠的三十贯钱,置办了田地来,其中所出,愿意全捐给族里,咱林氏一族,办个族学罢!”
“咳咳,咳……”
林族长一个几十年的老烟枪了,可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个儿还有被烟呛到的时候。
一旁的林有文也被惊得不轻,听见他爹的咳嗽声才回过神来,赶忙端水拍背给他爹顺气。
“真姐儿,你可晓得族学花费之大?便是延请名師这一笔,便是大花销!”
回过神来的族长,眼中光芒一闪而过,随后又颓败地摇摇头:“此事,難!”
“族长高看我了不是?我想办的族学,是教族中小辈识字算术,顶多算个扫盲,不是,启蒙班。可不敢肖想甚名師,请个童生秀才便成,说起来,有文叔就是童生嘛?”林真眨眨眼。
改换门庭的想法,她自然有,不必林福提醒,她一直都晓得阶级之间的鸿沟有多大。
可以前只想着自个儿一家,现在,倒是觉着可以再多做一些。
广撒网,总能捞起一两条鱼儿来,祠堂里能多站几个女子;族中。出嫁的女子,便是没有县尊大人的压箱银,也能多几分底气。
林有文摆摆手,苦笑道:“可不敢,律法规定,不得功名者,不得为师。我这童生,可算不得功名。”
这林真还真不晓得,看来,那《大虞律》还是得读。
“那便请秀才,今时不同往日,海清河晏国泰民安,读书之风盛行,有功名着者较之从前,多如牛……咳,多了许多。”
瞧见林有文愈发苦涩的面容,林真紧急改口,道:“读书取得功名着多,朝廷对秀才的优待愈发少,其中定有经济拮据又无心科举之人,若能请来,一月二贯钱,再有脩金、节敬、食宿,应当不难找。”
“可这一月二贯钱,哪里出呢?”林有文不禁插话,“三十贯钱,可供不起塾师的月钱。”
“这便是我来尋您的原因了。”林真一笑,“我这头都出钱了,咱族里另外的大户,不得出些钱财?这是一族大计,很该集全族之力共促。”
林真这几日恭维的话听了,可也有许多藏在底下的酸话,她现舍出白得的三十贯换个清净,怎么着,也得教其余人多少出点血才成。
“我就这么一说,成不成的,全看您。左右,我那三十贯钱,置下田地来,是要全供给族里的,至于这笔出息,怎么用,全凭族长和族老做主。”
林真一笑,先退一步。
屋子里彻底静默下来,只闻炭火的噼啪声儿。
“此事,容我想想。”
族长沉默半晌,还是无法作出决定。
“成,此事不急,您慢慢儿想。若是有空,幫晚辈瞧瞧,选些好拾掇的荒地,土地一化冻我便请人整田,赶着谷雨,还能先种一批豆子下去。”
好田,林真是不敢肖想的,只能盼着荒地好收拾些。
“成,此事我会上心。”族长这下倒是应得痛快。他是里正,此事与他而言,不难。
“有文,送真姐儿回去。变天了,也不晓得唤你爹或贺景陪你走一趟。”
林真笑笑,接受了这番好意,她也是没料到,这天儿说变就变,暗得恁快。
不想,俩人才出门,便瞧见穿着蓑衣斗笠,又拿着另一套雨具来接人的贺景。
“贺景有心,倒是不肖我送了。”林有文笑笑,又道。
“可有一事,还想请真姐儿幫着想一想。”
嗯?
现找她拿主意的人恁多?
林真十分客气道:“有文叔说笑了,您见多识广,便是有甚迟疑不定也只是一时。您说出来,不过是多个人听一听,多个人帮着想一想罢了。”
林有文一笑,这孩子,当真老练得很,处事完全不似她这个年纪能有的沉稳周全。
“我爹有意教我接任族长,可我到底年纪辈分都压不住人,且从前大半时间都在外,于族内助力不多,恐不能服众。虽这些日子有意帮着族里做事,可到底是些琐碎事儿。”
林有文缓缓道来。
“我便想着,若能自个儿为族里办下甚大事来,也不肖多,只一件,便能令族中长辈瞧见,不再忧心我是个扛不住事儿的。”
林真眼睛一亮:看来,族长对族中事务也不能全然决定。
这样挺好,一言堂要不得,且这样一来,她先前提议的族学之事,多半能成。
现在,先给林有文立立威信,也是好事一桩。
“大夫!族里缺大夫。人生之事,大不过生死二字,若是您能为枣儿村请来一位常住于此的大夫,不止是族人,便是其余村人,也得承您的情。如此,还有甚不能服众的?”
林真一直记得,先前林屠户闪了腰,一家子是如何着急忙慌请大夫的——
作者有话说:蓑衣斗笠,也可用来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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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初二, 林香蓮一早带着丈夫和一双儿女归家。
先去了林大伯家拜年,而后林屠户去请两家人一同在自家吃晌午飯。
大伯娘也不推辞,历年她在初二这日都会教自家儿媳妇早早归家, 她自个儿倒是不急着回去,毕竟不是新妇了,头上又没有婆婆,啥时候都能回去。
可今年, 她却要带着丈夫和儿女归家。
“香蓮, 今年家里事儿忙, 家里无法招呼你,你且先去有生家熱闹。明年,唤你大哥早早去接你。”李金梅又从自家拿了风干鸡、腊肉等说要给席间添菜。
“嫂子如何说这样生分的话,年年家来不知道要教嫂子受多少累。今年事出有因, 关乎巧儿的大事,我这当姑姑的帮不上忙便罢了, 哪里还能来裹乱呢!”
林香莲嗔笑几句, 又快手快脚从自家带来的年禮中摸出一陶罐。
“两年的桑葚酒, 听闻那親家公是个好酒的,嫂子给带上。他李家今年的禮重, 咱家也添几样, 可不能教人看轻了去。”
李金梅笑着收下。
她家今年的回礼, 瞧着少, 可样样都是稀罕货。
真姐儿那头送来的熏肉极好,竟还包了一包极为洁净的葛粉来, 此时再加上这桑葚酒,全是好东西。
再添置一二,送回李家那头去, 便是极妥帖的一份儿礼。
晌间在林屠户家吃飯。
林家开了羊羔酒、炖了羊肉来待客,劉元满面红光,自觉极为有面儿。
林真又安排卢老给他画大饼。
别看卢老在杨典史跟前缩头缩脑一句话不说,可在劉元面前,那是真能吹!
甚‘一亩塘,十亩粮’已不够他吹的了,连‘水面魚,水下錢,魚肥水美錢进门’这样的话都编来,把个刘元哄得,三分醉意化作十分胆气和财气。
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小舅子,你放心,我脑子不比香莲,可我定然会护着她的!开春后,水田翻耕,修理蚕室,给桑树上肥我都包了,教香莲尽管腾出手去养鱼!我娘那头,若是罵人,那也只管罵我好了!”
林屠户便端着酒,親亲熱热道:“姐夫,我自是曉得你是个极为周全的人,定能护住妻儿。亲家婶子也是个能干的,经得事儿多,有些话咱们年轻没经事儿自然要听着。只我姐不大会说话,只能全托了姐夫从中周全,实在是難为你了。”
倆人你敬我一杯,我劝你一杯,又有賀景从旁斟酒添菜,席面上多是热闹。
林香莲眼睛泛酸,轻拍了林真一下:“我的姐儿,何至于此?我嫁进他刘家多年,生儿育女、侍奉公婆,家里田里一把抓,从未有过疏漏。便是今年执意置田养鱼,左不过是在家里受些闲言闲语,出门去还是一家人。我那婆婆要面子得很,断不会在外头下我脸,我寻常便多出门做活儿避开她就是了。”
“嗨,姑姑,你甭管,只管教我姑父顶上去,他们亲母子好说话,哪有隔夜仇?”
林真暗中撇嘴:怎的?孩子又不是她姑一个人的,也不跟她姑姓,他姑父怎好意思缩在一旁瞧着?
“开春后,您跟着卢老一起去买鱼苗。平日里盯勤些,若是有甚,千萬别拖,来寻卢老,您若是脱不开身,寻人带个口信儿来,我驾车,与卢老当日便能到你那头去。”
林真捏了捏她姑的手。
“别怕,桑基鱼田的法子,便是县尊大人也上心得很。农桑垦殖、水利兴修乃劝课之最,关乎县尊大人磨勘升迁之事,这法子,不是空谈,定是有前人得了实惠的。”[1]
初三,林真终于睡到日上三竿,心满意足。哼着甚‘谁是神仙?我是神仙’的话,在家里招驴逗狗。
初四,送货,忒冷,家来又嚷嚷着吃锅子。
初五,迎财神,此乃大事,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初六,又送货,可这回家来林真不敢嚷着吃锅子了。她嘴里起了好大一个水疱,疼的不行,炭火也不敢挨得太近了,賀景泡了苦菊茶来盯着她喝。
初七,休息一天。
初八,得开鋪子,一家子全出动,杀豬、理货、清扫鋪面儿、开门迎客。
没过十五,过年的氛围还浓着,整个长兴坊内都显出一种喜气盈盈却懒洋洋的氛围来;许多掌櫃们也不好好守着鋪子,串门,三三两两闲聊着。
正月里头客多,请客吃饭也多,林家鋪子一开,早有熟客上门,采买鲜肉干货家去置办席面招待客人。
是以,林家这头倒是多热闹。
便有掌櫃顽笑:“林善人咧!你这铺子便是挂了牌子歇业时也能一车一车送货赚錢,现生意又这样好,先还得了三萬錢,这流水似的银子可都进了你家,再是一年半载的,您可是我们这儿头一份儿!”
就知道有人酸她呢!
林真一点儿不挂脸,笑眯眯摆手:“我这都是小本买卖,本小利薄,哪能与各位经年的老掌櫃们比?再说了,我这也留不住钱呀!先白得了三万钱,心里惶恐得很,又不能白担了这美名儿,便将三万钱全给族里了。唉,咱农户人家,全瞧老天爷脸色吃饭,冬日里日子不好过,幸而有县尊大人所赠,教咱能过一个好年。”
开口说话的那人嘴巴抿成一条线,他心里在骂林真傻,可又不敢表露出来,偏还要应和着旁人一同讚一讚,便是不赞林真,也得赞县尊大人!
心里憋屈得很。
瞧这人吃瘪,便再没有不识趣儿的人开口。
心里却在嘀咕:这林掌柜瞧着年纪轻轻,却着实不好应付。也是,先前恁難缠的茶掌柜都没在她那头占上风,反把自个儿折腾走了。
后头郝家豬肉铺,仗着自个儿先开铺子熟客多,想与林家打擂台。
可不想人一天一个主意,一会儿是挂个牌子处理隔夜肉了,一会儿又是鸡鸭兔子拆开卖了……
总之,郝家猪肉铺擂台都没摆开来,便被彻底比下去了。
短短半年,回头一瞧,不仅这铺子立起来了,连带着这林掌柜也立起来了。
若是在长兴坊这头说起林掌柜,人第一反应,便是这林家猪肉干杂铺的女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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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厚袄子换夹袄,一晃儿便是二月尾巴上。
二月是兔尾巴,自来溜得快。
林真便特意寻摸了一天来,先去原先那家铺子,依样又买了一套带着妆匣的铜照子;又去银楼,挑了一对儿缠枝花纹的银镯子,又央着店家,在内面刻了‘巧兒’二字。
这是她为林巧儿准备的添妆礼。
她能为这个活泼爽快的姑娘做得不多,便有意多添了些。
晃到铺子里来的时候,正巧碰见拾掇得格外精神的沈山平回来。
她眼睛一亮,先去瞧贺景,贺景笑着冲她点点头。
于是,了然于心的林真,笑着凑到沈山平边上。
“唉,沈大哥,瞧你面带红光必是喜事儿将近,今儿相看,想来是格外顺利?”
沈山平咧着嘴直点头,笑里带了些憨气,着实难见。
“那,人小娘子可还难缠?”林真坏笑。
“呃,怎能这样说……”
沈山平瞧瞧林真那欠欠儿的笑,再去瞧贺景,还有甚不明白的。
“好哇!你俩早曉得了!恁久,竟是一点儿口风都没露,故意瞧我笑话呢!”
“哎,沈大哥莫恼,很快啊,你也不是一人了,再不怕吵架吵不赢我俩了!”
……
两人逮着沈山平顽笑几句便罢。
却不想,这平日里瞧着粗枝大叶的汉子却忽然换了样儿。
“真姐儿,你说,我该怎么给罗娘子赔罪?唉,我先前那样说她,实在不该,她可不容易了。”
原来,这罗娘子,也是七八岁上就没了娘。
可她运道更差些,摊上一个酒鬼父亲,底下还拖着一个弟弟。
爹看酒比看俩孩子重,得了钱,先买酒再买粮。
罗娘子从爹那头要不来钱,小小年纪便饥一顿饱一顿,好在她自有一股子韧性儿,曉得街坊邻居怜惜几分,这家帮着干活儿,那家帮着跑腿,给姐俩换些口粮吃。
她干活儿格外卖力人又机灵,倒是得了一灶人的眼。
带在身边烧火摘菜,虽从来不教她处理食材,更不教她上灶。可罗娘子有心,也有些天赋,日日瞧着,偷偷琢磨着,自个儿倒还真折腾出些门道来。
可灶人不喜欢,偶然撞见了,打发她走不算,竟说罗娘子不知感恩,偷学手艺。
这下子,再没灶人乐意收罗娘子为徒,当厨娘的路子也被堵死了。
罗娘子辩不得,认认真真磕头道谢后,自个儿挎着篮子往城南那头卖粗面馒头、饼子、水饭……
如此折腾着,倒也将姐弟俩拉扯大了。
可爹还是那个烂泥样的爹,甚至瞧着女儿能赚钱,活儿也不干了,只晓得变着法子偷罗娘子的钱喝酒。
弟弟也不晓得是甚时候成了个只晓得端碗吃饭,伸手要钱的混账。
“你不晓得,她一个年轻娘子讨生活,身边每个助力,更是格外不易,便要泼辣难缠些才成。”沈山平叹道。
“那,她爹和弟弟呢?”
“爹,前两年吃醉酒,死了,弟弟麽。”
沈山平回忆起那女子坚毅的模样来。
“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实在是掰不过来。人只能自救,他自个儿要烂成一滩子谁都能踩的泥,我不能将自个儿赔进去。我只是姐姐,我也没有娘拉扯长大,他十六了,不是那个六岁的小孩儿了。这些年,我问心无愧,我罗四娘,该为自个儿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