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巧儿出嫁, 沈山平娶妻,这一年的春日便在两场婚事中悄然溜走。
林真身边没了那个總是嚷嚷着‘真姐儿真厉害的’姑娘,有些不习惯, 唯一值得宽慰的,便是巧儿三朝回门的时候,瞧着还是笑盈盈的。
她丈夫唤作李盖,瞧着高高大大, 会些泥瓦手艺, 现跟着营造队做活儿。像个能担事儿的, 瞧着巧儿的时候,也是满眼欢喜。
而羅四娘,是个格外爽朗的女子。
沈山平娶她的第一日,便与羅四娘交了家底儿。
“我那铺子是师傅一家子心善, 教我入夥的,若是我一人, 便是再有十年八年的也不一定能开得成这样的铺子。当初说好的, 铺子里一切都听真姐儿的, 我曉得你是个有主意的。今儿便先问问你的意思,若还跟着师傅干, 自然是听真姐儿的;若是你想自家盘个铺子做生意, 那咱便自家干, 只是要先与师傅说, 等铺子里稳当后咱再出来单干。”
听得沈山平如此坦诚,羅四娘心底一暖, 正色道。
“大山也太看得起我了些,我虽早几年出来讨生活,可论这生意经来, 可比不上真姐儿,哪里会与她相争?再来,这事儿不地道,咱不能干。我罗四娘先前连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人都没有,難得遇上良善人,自当珍惜。”
如此,铺子里添了一位伶俐人,众人相處甚是愉快。
林真也能腾出手来去买魚苗。
“四娘,这几日便要多辛苦你了,若是没你顶着,我还真不敢一走便是恁久。”
卢老这些年在城南观魚没白混,连何處有好魚都曉得。
“東家,咱縣里都是些分支小河,水产寻常,咱在这头是买不着好苗子的。得往泗水縣那头去,那處大江大河,咱要养的=那些金贵玩意儿必得去那處寻。”小老头揣着手,说起养魚来,显得格外靠谱。
只是,这年头的交通,想也曉得,一个字,難。
从慈溪往泗水,便是驾车急行,也得花去一日光景。且他们虽曉得泗水有好苗,可在那头也没个熟人。
这头一遭办事儿,必是要多费些心思的。
如此,便是林真、贺景都要去。
这样一来,铺子的生意还真是大半都压在沈山平与罗四娘肩上。
罗四娘一笑:“真姐儿勿要说这些客气话,这铺子先前多赖着你俩经营,你俩不也没叫唤麽?你且安心去办事,这头一年将路子摸熟,认得几个人,往后便能轻省些。我还等着你说的,要将咱这铺子做大做强,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土里长的都有,教人都往咱这头来!”
罗四娘爽快,林真也不扭捏,几人交接一番。林真夫妻二人收拾了行囊,取了路引,驾着小灰骡,帶上卢老,順着官道直奔泗水縣去。
小灰早已不是原来的小灰骡子了,才牵来的时候,林真还敢上手摸。
现在,瞧着四肢健壮,肌肉紧实的成年骡子,可只比她矮一个头了。
若是一头陌生骡,她定然是不敢上手的:力气忒大,且在林家日子好,原先灰不溜秋的毛发,现油亮发黑,瞧着就威风。
这样的小灰,不论是拉貨还是赶路,都是极好。
三人天还没亮便出发,趁着落日余晖踏进了泗水县的地界。
小灰跑得快,此时几人还有闲心好生寻摸住处。
挑了一间灯笼亮堂,大堂也熱闹的客栈住进去。
还不晓得事情順利与否,又要住多久,林真便只要了两间普通客房,不包飯食,只提供一桶熱水,两间房,一晚上便要价二百六十文。
她自个儿没觉着有甚,可卢老抬眼悄悄打量,心底一暖:他青年时颠沛流离,可不想临到老了,还能寻摸到这样一位把人当人看的東家来。
他定然要好生留意着,买了苗子来,用心养鱼,给东家赚大錢!
坐了一整日的车,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
林真又多花了五文錢,教店家再抬一桶热水,不说泡澡,她要好生泡泡脚。
“客人这錢数多了。”小夥計道。
“不多,小哥尽管收下,寻您打听点儿事。”
小夥計这才坦然地将铜子儿收好:“您尽管问,若是小子晓得的,必当与您说得明明白白。”
林真道:“我想问问小哥,这头何处有好鱼?何处买鱼苗?”
“嘿!您可真是问对人了,咱县里水好鱼多,光是鱼市便有三处……”
小伙计口齿伶俐,说起鱼来一点儿不帶停,显然是教人问得多了,也晓得客人打听这些是为何,连市场价格都一并说了。
林真频频点头,见小伙计机灵,说得头头是道,又摸出二十个錢来。
“咱是外乡人,想买些稀罕苗子来养。小哥若是能给我寻摸一位靠谱人来帮着买苗子,不论成与不成,便再谢你二十个钱。”
小伙计眼睛睁大了,寻他打听消息的多,可寻他牵线找中人的还是头一个,瞧着二十个钱,忙道。
“娘子若是信得过我,明儿先去小子说的这些地头上去瞧瞧,心里有个底儿;等我下工后,小子为您引见一位懂行的好手来。”
翌日,休息好的三人先去了城内的鱼市上逛,一看鱼,二问价,只是不买,一路走走停停,像那小伙计说的,先摸摸底。
这一逛,确实与昨日打听来的大差不差。
林真皱眉:“别的鱼便罢了,就是这甲鱼难寻。甲鱼好卖,可鱼苗子却是少见,又贵。”
跑了好几家,三两重以内的小甲鱼,品相好些的,十个钱,便是不爱动弹的那些,也要七个钱。
她又不是三两只地买,那四亩多的堰塘,便是头次养,少不得也得买上二百来只,再算上一路运回去的亏损,单这一样,便要花去两贯多。
“且瞧着也不大好。”
卢老补充了一句,他今儿眼睛睁得大着呢,鱼市上的这几家,他是一个都瞧不上。
“不急,咱再瞧瞧。”贺景道。
“我留心瞧着,今儿鱼市上的几家,也是从旁处买苗子的。若是能找着他们从何处得来的苗子,倒是能省下不少钱。”
“好端端的,人作何告诉咱几个外乡人。”卢老嘀嘀咕咕。
林真笑眯眯:“事在人为,说不得就能寻个当地人来带路呢。”
“这是劉三哥,寻常便在乡下帮人养鱼,有时也帮着主家往城内送貨,对这些鱼苗子最是懂的。您要甚稀罕货,现就可问问。”小伙计介绍道。
林真盯着那晒得黝黑的汉子,道:“那我便不兜圈子了,这回特往泗水县来,寻常的要买些鲢鱼、鲤鱼和鲫鱼苗子;稀罕些的,便是想买鲈鱼、甲鱼和鳝鱼。”
劉三哥一听,就晓得这是个懂行的,他面上倒是稳得住,沉声道。
“想来您也去鱼市里逛过了,前头几样好找,可后头这几样,得往乡里找。我是晓得何处有,也能引着客人去,更能帮着谈价,可您得出些辛苦钱与我。”
林真点头:“那是自然,您是爽快人,便先说说要何价?”
能大大方方先谈钱,也算坦荡。
“后头三样,得跑三处,那客人便许我三百个钱罢。”
要价倒是不高,不过嘛,做生意哪有不讲价的?不然,显得太过好说话了,没得把她当冤大头。
“可以,不过不止后头那三样,前头那几样也得劳您费心,且,这钱我先给一百个,事成之后,才会一并结清,可成?”
刘三哥思索一番,道:“那您,得包晌午的飯食。”
“成!”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便跟着刘三哥到处跑。
“这是我亲戚,你家的苗子好,我这才巴巴儿地引了人来寻你买鱼。人出来一趟可不容易,你得说个实在价。”
刘三哥收钱办事,确实尽心,带几人来看的都是好苗子,卢老也点头,又还帮着讲价,故而虽辛苦些,事情还算顺利。
三人在泗水县又待了四日,买鱼苗,雇人送货,忙得团团转。
此番光是鱼苗这一项,便花去二十来贯,再有装车、送货、路上损耗等,林林總总算下来,花销不算小。
卢老瞧着林真算账,没等东家发问,便先将胸口拍得震天响。
“东家放心,用钱的大头都出了,余下的养鱼,老汉日日给瞧着,定能赚回来!”
他这几日也没闲着,自个儿摸出钱来与那刘老三吃喝了两顿,套出来不少养甲鱼和鳝鱼的法子。
买苗子的时候,又凑得特别近,可是好生打听了一番。
“哎呦,咱远在慈溪,可不会与您争生意。再有,若是俺们那头养得好了,明年不还来你这头补苗子麽?您教老汉几句,吃不了亏的!”
人瞧着他是付钱的那方,也不好恶言相向,又实在是被缠得没法子了,少不得透出几句来。
卢老本就是个懂行的,人稍稍透出几句,外行听不懂(比如林真);可他却能瞬间发应过来。
有此缘由,可不就敢下保证麽。
回程不比来时,路上多花去许多时间,等一行人赶回枣儿村的时候,早已是月上中天。
贺景喊道:“兄弟几个加把劲儿,再随我将苗子运到堰塘那头去,家来有好肉好饭招待诸位!”
林真赶忙回去报信儿,教家里人整治饭食。
好在家里开着铺子,肉是不缺的,苗娘子和吴麽麽得了信儿,快手快脚整治了好饭食来。
林真薅着燕儿烧水、抱被子、铺床铺,已是这个时辰,总得留人歇一宿。
林屠户本是去堰塘帮忙的,可不一会儿就家来了。
“惠娘,拿食盒装些好饭食来,我一会儿给到堰塘那头送去。卢老不肯挪步,说要盯着那些鱼苗子。”
林真探出个头来:“爹,您再给抱床被子,堰塘那头是草棚子,夜里凉着呢!”
“晓得了!”
林家的灯光和烟囱,在一片静谧的枣儿村里荡开来。
第72章
新买的魚苗子不能直接投堰塘里, 需得过水。
“慢慢添塘子里的水,先让这些魚苗子试试水,再教它们饱食一顿, 日斜后,无风起波,再下塘子。”
卢老穿着草鞋,挽着裤腿和袖口, 一双满是老茧的手, 搓碎了饵料, 小心洒入缸中。
这是他自个儿製的,嫩草切碎,混了煮熟的麦麸和草籽,晒到半幹。喂魚苗时, 抓一把来,还要先在手中搓碎了才能喂。
賀景跟在一旁, 也是同样的打扮, 同样的动作。他现在, 一心跟着卢老学養魚。
小老头自个儿说的:“東家,老头子一把年纪了, 也不晓得哪日就不成了。您这堰塘这样好, 老头子不忍心教这塘子荒废了。教賀東家跟着老头子学養鱼罢, 旁人我是不樂意教的, 賀東家,我是绝不藏私的。”
这口堰塘是他亲自盯着挖出来的, 处处都合他心意。
東家虽一五一十问得明白,可只要他说得在理,给錢买料子是再不含糊的。还没见着錢, 便先投了三百来贯錢进去。
可即便是这样,东家对他的态度也没变,没有半句阴阳怪气地话。反待他十分周到,吃喝上不曾短过,天冷还给添衣加被。
而且,还给发月錢!
虽说一月只四百个钱,可林东家说这是甚,基,基本工钱?苗子入水后加一部分,待卖鱼賺钱后,再加一部分。
卢老初闻时,惊呆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他不大懂,他只晓得,苗子还没买来,鱼还没養成,他还没能给东家賺钱,东家先将月钱给发上了。
卢老喃喃自语:“哪有,哪有这样雇人的?不像地主东家,像是活菩萨。”
林真没听清,问:“啥?您嘀咕说甚呢?”
“没,没啥!”卢老下定决心,“东家,您,要不要学养鱼?”
林真,她当然是不想学的。她喊贺景学,种桑养鱼,是贺景提的。
卢老点头:“也对,养鱼辛苦,还弄得一身的鱼腥味,您可别累着了。唤贺东家学也是一样的,小老儿定不会藏私的!”
于是,打从鱼苗入水,卢老是住在了堰塘这头;贺景也再没去铺子里,整日跟着卢老养鱼喂鱼当学徒。
“亏得四娘在此,若不然,咱这铺子还真轉不开。”
又送走一位客人后,林真笑着道。
“哪儿的话,你是一把好手便不说了,燕儿也伶俐着呢!”罗四娘笑笑,才要动手去端那只双耳深釜,便听沈山平在外头喊道。
“别动,放着我来罢!”随即便擦了手,进来端深釜。
“哎呦呦,沈大哥这眼力见儿,愈发见长咯。”林真拖长声音,眼珠子故意在俩人之间打轉。
沈山平默不作声,赶忙快走几步,出得铺子去,将深釜放在一旁的案台上。
现铺子里又添了一样生意:熝肉。
这是罗四娘提出来的。
天气渐热,铺子里又上了鹵豆幹。且这回,不是从朱掌柜那头拿的,是铺子里自家製的。
不止是鹵豆干,铺子外头又摆了案台,支了一小攤儿,專卖熝肉、嚼杂和鹵味。
罗四娘于厨艺一道上确实颇有天赋,林真从旁协助着,倆人折腾一番,还真制出了好鹵汁儿来!
用此鹵汁儿制出来的豆干嚼杂甚的,不比从朱掌柜那头拿的差。
铺子上卖的鸡鸭兔儿本就可以对半砍了卖,有些客人为着少些斤两,便会挑剔不要内脏。
林真一想,干脆将对半砍开的卖的货,拆得更彻底:内脏、爪子和翅膀尖儿都剔了,用来制鹵味儿和嚼杂。
如此一来,熝肉攤子上有鹵制的鸡爪子、鸭掌、翅尖、嚼杂、毛豆、豆干,荤素都有,种类也多,定价又合适,生意着实不错。
又因着材料都是自家铺子上的,并不需要特意采买,利润着实可观。
先前试鹵汁儿时,砸下去的香料钱,早早便赚了回来。
至于摊子么,原先的肉摊子退开几步,再占了一些隔壁铺子的地盘,在外头又支了一个熝肉摊子。
林真手里有隔壁铺子的地契,是一点儿不慌,可这样不明不白地占了别家的地盘总是不好。
为此,她还特意寻人演了一场戏:假装自个儿将那铺子赁了下来。
此事当然是找的楊典史帮忙,开铺子都要在縣衙登记,这是跑不了的。
楊典史才从林真那头得了好处,自然樂得帮这样的小忙。
林家堰塘里的鱼苗子下水后,林真没忘记请了杨旭去家里作耍。
然后,从杨旭那头又带出一串人来:杨典史和縣丞先来;后头是县丞带着几位养鱼户来;最后,便是县里的农官耷眉臊眼的来了。
林真对这些大人之间的官司没兴趣,来就来,看就看,若是要问话,她也平常心对待。
她自个儿觉着没甚,可这一出,倒是推了一把族学之事。
林真过年提的族学,族长闷头想了几日,自然心动,寻了族老商量了好几回,可始终没定下来。
还是后头瞧着林真挖口堰塘都能引来好些个大人物,族老动摇了:真姐儿,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她提的建议,很该听一听。
又商量了好些日子,林真新买的六荒田已过户、翻耕、施肥,齐刷刷种了豆子,又摘了一批毛豆后,这才初初定下一套章程来。
族长私下又唤了林真来看。
其实这份计划书已经挺详细了,且相当完善,可行性还高。
族中有富户举家搬入县内,願意将屋子借出来,教族里拿来辦学堂。青砖黛瓦的五间房,还带一一个大院儿。
两间房打通当学堂,摆上案几,可容纳二十来人;另外三间房给夫子住,院儿里砌一道墙,留个门,便能将学堂与夫子的住处隔开,也不会惊扰了夫子家眷。
至于束脩,族中出一半,另一半自付,如此,能教更多族人舍得孩子来读书。
又定下规矩来,每个学生,在族学里最多只能读三年。三年后,无论是否读书,都得领回去,由家中自个儿挣前程。
“似这样族中出钱出地请来的先生,束脩比市面上的要少一半儿,族里再出一半儿,到时,也不怕学堂只稀稀拉拉几个人。”族长面色发红,显然觉着此事辦得漂亮。
在他任族长期间,居然能教林氏一族辦下这等大事来,面上着实有光!
林真眉头却没松:读书费钱,笔墨纸砚,头三样都是消耗品,更别说书本得自个儿备下,族中能出得起这笔钱的人家,不多。
“族长有没有想过,招收外姓人?”林真思索一番,轻声问道。
族长狠狠皱眉,不悦道:“我林氏一族出钱出力办下的学堂,如何能教外人得了这份便宜!”
“不是,您想想,若这学堂不止收林家人,还收外姓人,一来,是您身为里正为村里办下的好事;二来,咱能收束脩呀,收外人的束脩,补贴自家孩子,这不好麽?”
“啊?”族长愣了愣,还能这样?
“怎不能?”林真理直气壮,给族长细细分析。
“此事由林家一力促成,收自家孩子一半束脩,天经地义;外姓学生,想来读书的,就得按着规矩来。咱多收的这份儿束脩,便可拿来补贴林家的孩子,或是买书或是买纸,教更多孩子能有书可读。”
“咱们事先说好,願意的便来,不愿的也不强求。若是您觉着名声有碍,便分一部分出来,專专奖励那些在小考中成绩优异的孩子,这个就不论姓氏,如此,可能成?”
林真暗喜:也得教这些小屁孩尝尝月考的滋味儿!
成,怎么不成!
族长又召了族老商议。
是以,这一年的枣儿村,便发生了两件轰动村儿里的大事。
其一,自然是枣儿村有了学堂,由林氏一力办成的族学,也收外姓人。请来的先生是秀才,教导幼儿识字启蒙,算数书信。
其二,村里有了大夫,还是林家人请来的,虽是位女医,可女医不仅能治个头疼脑热的,还能接生!
这两件事儿,都是林家人办成的,一时间,林氏族人在枣儿村,走路都带风!
又因着不论是请夫子还是请女医,都是林有文帮着出力的,他这林氏下任族长的位置,是稳稳当当的。
为此,林有文还专门置下席面来谢林真。
夫子是林有文从前的同窗,取中秀才后,考了两次举人,均未中,遂绝了中举的心,自出来谋生。
“耕读之家,家里还有兄嫂侄儿。本就不甚富裕,苦读十余年,两次秋试,已教家中花费繁多。索性不读了,出来谋个工,赚些钱,也好养家糊口补贴家中。”
夫子虽有些沉郁,可倒是尽心尽力,学堂里十八名顽童,在他的戒尺下,安分得不得了。
女医是从惠民药局挖来的。
也不对,准确的说,是惠民药局不乐意要人,经張女医引荐,林有文三顾茅庐请来的。
林真进出慈幼院多了,与瞧着冷淡的張女医熟悉了几分,便试探着问起张女医可有熟悉的大夫能引荐。
张女医掀起眼皮子瞧她一眼:“有倒是有,可就是怕你们不乐意。”
“嗯?若是能有大夫愿意常住枣儿村,村人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不乐意?”林真道。
“是女医。”
“女医怎的了?女医还能帮着接生呢,不更好?”林真疑惑。
张女医沉默半晌,书信一封,又给了地址,摆摆手:“自去请罢,能不能请来瞧你自个儿。”
林真转头就将信件与地址给了林有文。
“是位女医,有文叔自去请,可不能怠慢了。”
第73章
七月上, 一大早的,长兴坊又有熱闹。
敲敲打打月余的鋪子,终于开张了!
两挂鞭炮, 一支杂耍队,在敲锣打鼓的熱闹劲儿中,原先属于茶掌柜的鋪子,换了名儿:林家鲜魚菜行。
林真揭了红布, 冲围观的众人一拱手:“承蒙各位街坊客人照顾生意, 林家鲜魚菜行今日开业, 惠顾让利,照样满二十减二!”
话音刚落,賀景与沈山平又抬了一缸子茶汤来,燕儿跟在后头, 端了一叠陶碗来放下。
“诸位行路口渴,前来吃口茶汤歇歇腳, 不收錢也不邀買卖, 只当感谢诸位这些日子的照顾, 也好教诸位晓得,这處, 换了我林家鲜魚菜行!”
林真说完, 将制好的招牌找了杆子悬在檐下, 上书‘免費茶汤’几个字, 有些熟悉,可又處處不同。
两间鋪子到底没能打通, 可门前的地界是想通的。
原先的肉摊子换做熝肉摊子,边上在枣儿树下摆放免費茶汤和几个小杌子,至于帶腥味儿的生肉和鲜魚, 则放在新鋪子的最左侧。
铺子里头幹杂货物不变,新铺子内宽敞,只卖鱼不划算,便又打了货架放新鲜瓜菜来卖。
如此,幹杂与鲜货,熟食与生食,全都分开来,味儿不杂,又有两个门脸进出,瞧着分外清爽。
且所有外摆的摊子教林真弄得分外齐整,又都挂了写有‘林’字的小旗,教人晓得,这一整片,都是一个掌柜。
瞧着,当真是格外气派。
林真站在门前,只觉自豪:她的生鲜幹杂铺子,果真是甚都有了。
買肉捞鱼買菜買幹杂,一站式齐全!
唯一麻烦的是鱼腥味,因着肉铺可帮着切肉,卖鲜鱼,林真便也打了案台,预备着帮有需要的客人宰鱼去鳞。
如此一来,这味儿便有些大了。
隔壁是间油燭铺子,平價的灯油灯盏子卖,贵價的黄燭白烛有,便是那不常见的乌桕烛,人照样有,铺子便唤作童家桕烛铺。
是间老字号了。
林真提前备了禮上门拜访,主动退开了好些,开春时又请三叔公来,一气儿种下两颗枣树,自家的摊子上挂竹帘,力求将影响降到最低。
熏肉、腐竹和葛粉送禮,话说得软和,事儿办得还算利索。
童掌柜虽不大乐意,可那铺子是人家的,他也管不着,林真又主动退开,他也不想与这得了縣尊亲笔的林掌柜将关系搞僵,便只得应下。
“还请林掌柜将那些腌臜物收拾得勤快些,莫要堆作一处,惹得蚊蝇流连,瞧着不好看。”
林真依旧笑眯眯:“那是自然,我在这头开铺子也有些日子了,先前那铺子后头没院子没井的,也舍得每日花錢唤了水车来送水擦洗,这回有院有井,自会收拾得更勤快,那生肉摊子是甚样,这鲜鱼摊子也是甚样!”
新铺子确实是好,有井有灶台,还有一方小院儿,三间小屋,虽不如乡间宽敞,可住下一家四口人是不成问题的。
林真修缮铺子的时候将后头一并给拾掇了出来,简单铺设一番,也算是在城内有了个临时落腳的地儿。
往后再也不用瞧着天气不好,便要急慌慌收拾铺子,驾车赶着回家去。
再有,那后院儿虽小,可隔开一块地方来,安置驴车,再少養几只鸡鸭兔儿来应急是不成问题的。
“诸位都来瞧瞧,今晨现摘的瓜果,鲜鱼也是现捞的,鲢鱼、鲫瓜子儿,还有鲈鱼,都活蹦乱跳的呢!”
上午本就是采买的时候,且林真这些日子在干杂铺子里做生意,没少给新铺子打广告,今儿杂耍队的排场虽比干杂铺子的双狮献瑞小些,可引来的客可不少。
此时听得这一句,围观的人群中便有人高声道:“真有那新鲜的鲈鱼啊?”
“这如何做得了假,客人请来瞧瞧!”
活鱼在縣里确实少见,更别说还有鲈鱼充场面,一时间,这新开的鲜鱼菜行倒是比原先的干杂铺子还热闹。
“哟呵!还真是,瞧着可够精神的,掌柜的,给我捞这条!”
缸子里游动的鲈鱼不作假,可瞧着也没几条,他得早些下手。
賀景養了恁久的鱼,手快得很,当即用网兜一捞,便将客人瞧中的那条鲈鱼捞出来。
一斤多的鲈鱼在网兜里甩尾巴,溅得水珠子乱飞,瞧着格外有劲儿。
“一斤六两,六十文一斤,满二十减二,收您八十八文。可要帮着宰杀?”
“不用,这鲈鱼就得吃一个‘鲜’字儿,我拿去自个儿处理。”那人数出钱来,还又賀了一句,“掌柜的实诚,祝您生意兴隆啊!”
鲈鱼价贵,城南的码头上,能喘气儿的鲈鱼作价五十文左右,似这等活蹦乱跳的,还得再贵上几个钱,林家这定价,不算虚高。
贺景用麻绳从鱼鳃那头穿了递给人,笑道:“承您吉言,吃的好了再来,自家的堰塘,日日都有鲜鱼卖呢!”
林真听了这话,百忙之中还抽空瞧了贺景一眼。嗯,在自家堰塘里養了三个多月,也算是自家养的。
是的,今儿这鱼,除了鲢鱼和鲫瓜子儿是自家堰塘从苗子养起的,鲤鱼和鲈鱼,都是斥了巨资,从泗水那头买了半大的鱼来,只在自家堰塘里养了三个多月。
没法子,鲢鱼和鲫瓜子好养活儿,长得也快。可鲤鱼和鲈鱼长得慢,至于鳝鱼和甲鱼,那更慢,若指望着自家堰塘里的鱼,那今日,只有鲢鱼和鲫鱼能卖。
铺子开业,林真是想一鼓作气打响名声的,总不能只摆些常见的鲢鱼和鲫瓜子罢?
那样瞧着可不好看。
是以,等头一批鱼苗适应良好后,她与贺景又跑了一趟,买了半大的鱼来养,这才能今朝一同上了三种活鱼来卖。
林真又搭话:“客人会吃,这鲈鱼肉质细嫩,用来清蒸最能尝其鲜美,配上几滴豉汁来,那叫一个美!”
“哎呦呦,这不是前儿听那王小吃家说的,鲈鱼甚美,要得其鲜甜,只需辅以葱姜清蒸,这才巴巴儿地买鲈鱼吃。”那人砸吧了几下,颇有些遗憾道,“可惜家里倒是没有好醬来配。”
林真眼睛发亮,语气倒是不显急切。
“咱县里的醬清是差些,客人若是信得过我,往我家那干杂铺子里去,醬清香醋均有,打从外头弄来的好货呢。不好吃,管退!”
“哟,林掌柜都这样说了,那我可得去瞧瞧。”
“您尽管去。”
林真信心满满,那可是她从泗水县那头废了好些功夫弄来的,王柘那样挑剔的嘴,吃了也只有说好的。
第二回 往泗水县去时,林真帶了些自家铺子上的熏肉、腐竹去,一来是给刘三哥和小伙计送份儿薄礼;二来,也抱着试试的心态,看能不能给腐竹、熏肉在泗水县这头找个新销路。
往后补鱼苗啥的,少不得往泗水这头来,来时若能拉些货卖出去,将雇人送货的钱赚出来也是好的。
可不想,误打误撞之下,居然还得了一桩巧宗儿。
见着林真居然还带了礼来的刘三哥是极高兴的:主顾给钱爽快,待人大方,还这样看得起他。
人一高兴,不止帮着牵线搭桥买半大的鲈鱼,还又引着俩人去买酱清和香醋。
“咱泗水有好水,不仅鱼获多,连带着酿出来的酱清和香醋也比别处好些。加之爱吃鱼虾,那白灼的虾子清蒸的鱼,都得好酱好醋才相配,因而家家户户都会些制酱的手艺。一来二去,有好水好手艺,这酱清和香醋自然格外好些,外头也有不少商人来买哩!您买回去,不会亏。”
“难怪,我先前就觉着此处的白灼青虾比别处好吃,原先以为是虾好,不曾想,还有这层缘由呢!”
林真先赞,又很上道。
“刘兄弟放心,得了这好消息,又还劳您帮着说项,不论成与不成,我都领您的情!”
如此,往返泗水,去时送货,来时买货,林真这路费,不仅挣回来了,还又给铺子里添了新鲜货。
铺子时常上新,且都是好货,这生意自然是愈发红火。
今儿忙忙碌碌,不仅拉来的活鱼卖光了,连带着干杂铺子、生肉摊子和熝肉摊子都卖出去好些货。
特别是生肉摊子,原本天儿热,生肉不好卖,今儿倒是卖出去不少。
活鱼卖光后,林真便赶贺景家去歇息。
“早些家去,卢老在家里怕是急得很,我这头有小柳和燕儿,不肖你多操心。”
今儿是头一天卖鱼,那小老头心里明明着急得不得了,林真唤他自个儿上铺子里来看,可人又不乐意来,此时倒是有了现成的借口教贺景早些家去。
这人,今儿天不亮就起来捞鱼,又忙了恁久,早些家去歇着才是正理。
“瞧,小柳多麻利。”
正说着呢,那半大小子已打了水拿了笤帚抹布来,正手脚麻利的清洗摊子。
林小柳也是林家人,命不好,爹娘去了,在大伯手下讨生活。
大伯一家子有儿有女还有孙儿,待这侄儿能有多好。
此番新铺子开业,也需要人手,林真见他手脚麻利,便干脆雇了他来干活。
林小柳晓得此番是自个儿走了大运,更加珍惜,进进出出腿下生风,一双手也从不闲着。
案板上处理鲜鱼,可连一点儿鱼鳞血水都瞧不见,可见其有多麻利。
连隔壁的童掌柜,今儿都没话说,反挎了一只篮子来贺喜。
“得了林掌柜的好鲈鱼,怎能不回礼,自家的东西,林掌柜可莫要推辞。”
第74章
下半晌清闲少人的时候, 王柘才溜溜达达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捧着盒子的小郎。
王柘也不急着进来,在外头探头一瞧,见着水缸和木盆里干干净净, 笑道:“哟,都賣光了,可见林掌櫃这鲜鱼生意好。”
他招招手,身后跟着的小郎赶紧上前, 将捧着的盒子打开来。
“先前白得了林掌櫃的好鲈鱼, 可不敢怠慢, 赶紧尋了一套好杯碟儿来贺您。”
王柘有些得意,“瞧瞧,可还看得上?”
林真伸头一瞧,好一套精致的莲状白瓷碟儿。
釉质温润细腻, 且杯碟边缘白中泛青,几笔勾勒的蜻蛉与莲口釉青相映衬, 极简中又透出几分生动活泼来。
极美。
“这都瞧不上, 那我可真真是不识好歹了。”林真笑道, “还得是王小吃家,于吃食上就是讲究。色香味都要占, 这配套的杯啊碟啊的, 自然得相称, 这套杯碟, 夏日里用,刚刚好。”
王柘一下子就笑了, 面上那股淡然再也绷不住:“就曉得你懂!”
王柘去年得了林真的主意,开始在小報上写美食专栏,一开始是自个儿拿錢出来請人登, 后头渐渐写出些名气来,换作小報請他动笔,还给润笔费。
现在麽,人已是有些名气的吃家,有那机灵的商戶,已动了心思請他好生写写自家的吃食。
王柘哪里肯?
他自来不缺錢使,本是文不成武不就的,经营生意也不如家里的哥哥,好容易才折騰出些名气来,如何肯做下这等自毁招牌的事儿?
人早早便放了话出去,若是对自家吃食有信心的,都可来尋他,不肖店家请,他自会花錢買。
可好吃不好吃的,由他的舌头和笔来说话,断不会做下那等收了錢财,给人吆喝的事来。
自也有不信邪的捧了银钱去请。
王柘没收钱,自家花了钱去吃,小報一发,该是如何还是如何,还要挑拣店家用料不实在:不取时鲜,唯恃重醢厚脂,纵有调和之技,终落窠臼。
小报一出,店家脸绿了,厨子倒是得意,而王小吃家这名儿,传得也更响亮了。
就连林真在賣活鱼的前两日,拿了鲈鱼、酱清和香醋去找王柘。
他也格外认真:“真姐儿,我这吃家的名头,没你点拨是再不成的。我曉得你的恩情,可咱也得先说好,若是你这鲈鱼不鲜,酱不香,我是不会发小报的。”
林真一笑:“我如何不晓得?王吃家已是手下留情咯。”
似这等找上门来的,不论好不好吃,王柘都会动笔,可笔下是好是坏,可就由不得人了。
此番说下‘不好吃不发小报’这话来,已算格外体贴。
林真又道:“你先尝,若是吃得好了,也不肖提我的名儿,只管专专写一篇描述鲈鱼鲜美的小报来。”
“嗯?这是何意?”
王柘不解,寻他写小报的,都是想借着他的名头来吆喝的,若是不提一嘴店家,这能得甚好处?
“傻不傻?”林真瞥他一眼。
“咱俩交好之事,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你这直愣愣地夸赞我家鋪子的东西好,不是凭白落人口舌麽?好名声不易得,咱得小心维护着。”
把个王柘感动得啊,差点儿没留下两滴泪来。
后头吃得高兴了,小报上写的那篇《春江鲈鱼录》可以说是超常发挥,读来格外动人:洒葱白数缕,点豉醢半盏,终以沸油一沃,其声飒然,鲜气盈室,盖世间至味不过如是。
林真看了,当天就捞了一尾鲈鱼来,要试试王小吃家那得人间至味的吃法。
软广在前,硬广在后,又有惠顾让利三管齐下,林家鲜鱼菜行是彻底打响名气来。
还有城西那头,清贵人家的管事特意寻来,客客气气请林家備货。
鲈鱼十尾、肥兔六只、花羽山鸡六只,人还特意说了,不要那等家养的芦花鸡,专专要山里弄来的花羽山鸡。又搬了酱清和香醋各一坛,全是她这鋪子上的尖儿货。
给钱大方不说,还不需店家动手处理,只需将货送去城西浣花巷子里的江姓举人老爷处就成。
年底一盘账,发觉这两处铺子着实赚钱,缴了税后,分到林真这头的,竟还有一百来貫!
“城内的生意不能再扩了,咱家往后,便专专買田置地罢。”
林真丢开笔,提出家里日后的发展方向。
“是这个理儿,瞧着生意恁红火,我这心里居然还发慌。”
这回是林屠戶第一个点头赞成,先前有文特意来提醒过,教万万不可入了商籍。
“冬节走礼的时候与族长提一提,趁着咱族长还是里正,有甚好地儿也能先得了消息,先下手買了来。”林真又道。
“这地是愈发贵了,先前荒地都要四貫多了。好田价贵,旱地怕是要往九貫上涨,水田虽不易得,可也要備下银钱来,若是有,不拘是多少,總得買下来。”
林真略一盘算,定下心来。
“爹,咱留些银钱应急、买地,还能余下些钱来,我想着,将咱家后头那片宅基地买下来,咱家建屋罢。”
“嗯?”林屠戶疑惑,“怎又要建屋?”
还要买一整片宅基地,听真姐儿这语气,怕还要大动,是冲着八。九十间的大屋去的。
这可得备下百来贯钱。
嘶,这回可不能真姐儿说是甚就是甚,他多少得过问一句。
“咱家现在多了吴麽麽和卢老,挨挨挤挤勉强住得下。可家里人手不够,再添人,可怎么也住不开了。”
林真掰着手指头数。
“买了田地,總得雇了人来种;您那头四处收猪,其实可添个人相帮;苗娘子这头,带着吴麽麽不仅要制腐竹豆干,还得管着一家子的吃食,着实忙碌。女儿开铺子忙生意,是冲着教您二老能松快些的,可不是教您和苗娘子都忙得团团轉。咱家,至少,还得再赁三两个长工来。”
林真见她屠户爹听进去了,又道:“还有,咱枣儿村人口愈发多了,往后这宅基地怕是不好买,早些买了才好。我可不想往后搬来一户探头探脑的邻居,或是买迟了,又像堰塘那头修路似的,掰扯个没完。”
先前买地挖堰塘,只晓得那处易引活水,可后头驴车出入得多了,才发觉行路艰难。
若是一下雨,没有夯实的土路,湿滑松散又泥泞不堪,车轮子陷在泥地里,半天都拔不出来。
林真一狠心,便说要修路。
可没想到,她想修路,有人还不乐意呢。
按林真规划的路面,她这路,得占去同村一户陈姓人家的田地。
林真带了礼,好声好气去与人商量,或是按市价买下,或是用自家的田地与陈家交换都成。
如此,硬是没谈妥,那陈家,不止说话不中听,居然还狮子大开口。
两分田,要卖她两贯钱!
林真提了礼,轉身便走。
后头还是托了林有文出面,又绕了些路,或换或买,总算将那头夯出了一条能过驴车的土路来。
家里这屋子迟早都得修,还不如趁着那头现在是无主的地界,早早买下来。
“咱家一起湊湊,我和贺景这头出七十贯,咱一气儿建了大宅来,这头的老屋,便专专用来制腐竹啥的,长工的屋子也放在这头。新宅子,就咱自家住,宽敞又清爽。”
到时候建新宅的时候请了营造队来规划,弄俩小跨院儿,她和贺景自住一头,教燕儿也自个儿住一头。
这样,一家子既住一处,又互不相扰。
“成!”林屠户略一思索,爽快点头。
现不少村人和邻村的时不时会来家里买些腐竹鲜肉啥的,总有生人进进出出确实不爽快。迟早都要建,早些建了宅子,说不得,他小孙孙瞧着屋子都修好了,就来了呢!
林屠户越想眼睛越亮,转头去问苗娘子:“咱这头能出多少?”
苗娘子盘算一番:“咱能出五十贯!”
“嚯!”一家子都惊了。
“您可别将自个儿手头的钱都添进去,给燕儿多留些。”
今儿燕儿出去玩儿了,林真说话就直白許多。
苗娘子笑着点头:“真姐儿不肖操心,我心里有数呢!”
林真见此,也不再说甚,只觉欣慰。
就是遇见这样齐心的一家子,她才有心一刻不停地折騰、挣钱、置业。
晚间缩在被子里的时候。
贺景摸摸林真的头发:“可痛快些了?”
林真斜睨他一眼:“哼,你又晓得了!”
“你先前说了,折腾許久,手里也没存下甚钱来,这回可得存些。可去了一趟大伯家后,却添了建屋子的心思。”贺景凑近,抱了抱林真。
“我还能不晓得你?是瞧见了甚不痛快?现在可能说说了?”
“唉……咱贺掌柜,确实观察入微。”林真叹气,投降了。
“也没甚,茂安哥来年开春娶妻,大伯家里修缮屋子,是大喜事儿。我只是,只是冷不防瞧着巧儿的痕迹一点儿不留,心里堵得慌。”
就是如此简单,或许巧儿本人都不会意识到。
可林真瞧见了,便不大痛快。
贺景没说话,只将林真往怀里搂了搂。
“燕儿长大要嫁人,我可不想,她一出门,回家了,连自个儿的屋子都没有。”
还有,往后她若是有女儿,大抵也要嫁人的,她也不乐意如此。
“嗯,咱多挣钱,将屋子建得又多又宽敞,往后都留着。”贺景安慰似地轻拍,“咱心里有她,她便永远都是自家人。”
林真笑了,他果然懂。
她凑过去,低声道:“还有,卢老那头也得添人使唤。总不能教咱们贺掌柜,一直在这儿养鱼罢?现在,换做是我,干巴巴地瞧着四娘和沈大哥了。”
第75章
良田不好买, 无主的宅基地还是好买的。
林家没声张,只备足银钱,教林屠戶出面, 悄悄将自家后头那一片地都买下来。
地契到手,林屠戶便想交与林真。
林真可不接,摆摆手道:“您自个儿拿着罢,我手里地契、鋪契的可不少, 往后还怕没有麽?”
于是这张地契, 兜兜转转又到了苗娘子的匣子里, 那里还有一张地契,是现在这處宅子的。
“嘿,我就说真姐儿一准儿不要,你俩还推来让去的。”林屠户道。
苗娘子摩挲着装地契的匣子, 笑了笑:“真姐儿自来是大气爽利的,我能遇见你, 燕儿能遇见真姐儿, 是我母女俩此生最大的幸事。”
明年, 林真便要送燕儿去女塾師處讀书,寻常人家谁能做到这份儿上?更别说, 那女学處, 要價忒高!
单是束脩, 一年便要十二贯, 若是加上三節两寿之礼,燕儿一年, 单单讀书这项,至少得花去十五贯钱!
苗娘子初初听闻那位仇娘子的要價时,第一个反应就是:不成!
乖乖, 这些个花销,已能培養男子讀书举业了,燕儿一个小女孩,略识得几个字,能打算盘记账便已经是旁人没有的了,怎还能花去这些钱,去讀那劳什子女学?
那得招来多少非议?
苗娘子的心动,在打听得林真先前上的学堂不过一月六百个钱后,彻底打消了。
“真姐儿,便是要送燕儿去读书,去你先前那处学堂不好麽?你现在这样能干,可见先生是有真本事儿的。”苗娘子劝道。
林真笑眯眯道:“那確实不巧,我先前的老師已不大收学生了,且咱家现多在长兴坊那头出入,離得也遠,倒是仇娘子这头更近些。”
才怪,原身先前的老師,很有些拜高踩低,对原身多是疾言厉色,对富商家的姐儿倒多是和气。
且说是识字记账、女红中馈、人情酬酢样样都教,可林真回忆起来,倒不觉着,反多是敷衍了事,略提一句便罢。
若不然,她先前重阳節的时候,便会晓得要吃花糕、饮菊花酒了。
可仇娘子不同,她那头,不止要价高,规矩还多:蒙昧小童不收,不合眼缘不收。可这样下来,她收的学生少,听中人说,不过一指之数,可人確实用心。
林真初听时,还在心底吐槽:差点搞个三不收出来。
可去拜访仇娘子后,她恨不得教燕儿当场拜師。
“要先与娘子说明白,我这头,多读四书,《女则》、《内训》略读。”
林真点头:挺好,读书是为明理,可不是为了甚三从四德。
“算术记账要学,还得写文章,虽不求制式用典,可得言之有物。”
林真再点头:实用技巧和读书笔记,很好!
“琴棋书画,点茶香道只略讲,但裁剪刺绣和烹饪调味要下功夫,此外,还有祭祀之礼,更是不可輕忽。”
林真听到这时,心中对仇娘子只有钦佩再无怀疑:这才是真真因材施教的好老师!
“最重要的一点,不可半途而废,一旦送到我这头来,便要日日上课,十日一歇,一年两次长假。其余时候,若是今日告假明日回家,那便不必来了。”
林真起身一礼,道:“娘子大才,明日我便唤了家妹一同来拜见娘子,盼着能教娘子收下。”
仇娘子受了这个礼后道:“今日便去买了纸笔来,其余器具不肖准备,我这里一应都有。明日便带着令妹来上学罢。”
林真眼睛一亮,赶緊定下此事:“多谢娘子肯收下小妹,往后便劳您费心教导!”
话音刚落,仇娘子身边梳三小髻的小丫头便捧了四本书来:“请林娘子收下,这是我家娘子送与学生的拜师礼。”
林真低头一瞧,竟是四本装订好的书,瞧上头娟秀却不失洒脱的字迹,怕是仇娘子亲手所抄。
她双手收下,再是一礼后才離去。
小丫头瞧着林真走遠了,才笑道:“娘子今儿倒是好说话,都没见过林娘子的妹子,也不说考较一番,竟就收下了。”
“观其言行便晓得林家次女也差不到哪儿去,且我这处从来只见娘亲带女儿拜师,这隔了一层的姐姐带妹妹拜师,还是头一遭。”仇娘子輕笑,“若不成全这一番赤诚之心,倒是我的不是。”
林真在这件事上不肯让步,她废了好些功夫才寻来的塾师,怎肯轻易放弃。
“娘子别听外头那些酸言酸语,咱自家辛苦赚来的银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这花在子女教養上,便是头一等的花销!燕儿总不能跟着我一直在铺子里打转罢?便是我,等鋪子里的伙计培养出来后,我自家也是要多读书的。”
林真早先便从慈幼院选了俩孩子在铺子里做事,此时为了不教燕儿当失学儿童,也是豁出去了。
连多读书的话都说得出来!那本《大虞律》还搁在柜子里生灰呢!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苗娘子还有甚不同意的。
她点点头:“这束脩哪有你出的道理,便从我这头……”
“从公中出才是正理。”林真接话。
苗娘子也只得点头。
燕儿上学的事儿便如此定下,小孩儿黏着林真,小声道:“谢谢阿姐。”
她翻过年去便要十岁了,很多事情,她心里隐约晓得:像送她去读书这样的话,若不是阿姐提了,她大概是没有这个机会能读书的,更别说,还是去那样好的女塾师那头。
林真摸摸她的小鬏鬏:“元宵之后便要去读书,这些日子是最后的松快日子,可练字认字也不能落下。你开蒙晚些,仇娘子晓得你的情况,平日里有甚不懂的,不要怕,多问问就是了。”
燕儿点头:她阿姐废了恁大的功夫送她读书,她哪有不珍惜的道理?
林真不愿意真当文盲,自搬来枣儿村后,便借着教导燕儿识字的理由,将原身的书本都读了个遍。
两年下来,燕儿跟着识了不少字,常见字的读写是没问题的。
说来,賀景也是跟着她学的,后头羅四娘也跟着学了不少,她高低也算得上个启蒙夫子罢?
启蒙夫子晚间盘算着:“咱家今年挣得多,可来年花销也大,还得再加把劲儿。”
今年林家确实凭借堰塘很赚了些钱,立冬那日出笼的鳝魚,让鲜魚菜行又出了一次風头。
清塘后,卢老在溢水塘里还养了好些魚,除了选出来的种鱼,还特意留下了一批好养活的鲤鱼来精心养着。
冬日里的活鱼,在县里又是一样稀罕物,即便是寻常的鲤鱼,也卖出了好价。
可因着家里计划着建宅买田,今年林真照旧在年节下接了送鲜肉的单子。
且这回有羅四娘能拿着单子送货,两家人轮流着跑,林真便多接了许多订单。
整个年节里,只有除夕和初一那一日闲着,其余时候,都得顶着冷風落雪往县里送货去。
“年节里物价贵,再有客人许的车马费,虽说辛苦些,可赚得也多,咱再辛苦一年,明年便好生歇歇!”
开铺子是个长久活儿,一年到头也只有年节下这十来天能关了铺子好生歇着,可他们要送货便歇不得。
林真也晓得辛苦,只能熟练画饼。
罗四娘爽朗一笑:“这算甚辛苦的?旁人想要辛苦还没法子呢!铜子儿进了兜里才是真,咱还这样年轻,可得趁着此时多多置下家业来,还能因着风雪便放着银钱不动身啊?”
林真笑,她就是喜欢罗四娘这股子冲劲儿。
想着能赚钱,便是一年只能睡两个懒觉林真也乐意。
可不想,她今年还得在祭祖那日一大早去吹冷风!
“今年可没有县尊大人的亲笔,怎还要去?”林真不是很想去。
“今年有族学呀!这事儿是你提的,敬告祖宗总得教你去露个面。”林有文好脾气道。
与林真打交道久了,他自是晓得这侄女儿很有些离经叛道。
可这份离经叛道在林真身上倒要被赞一句:大胆果决。
林真没法子,又去干站了一上午。
初二这日,要往城西的浣花巷那头送货,这单便只能由林真顶上。
一大早,她只来得及与她姑和巧儿打个招呼,便要套着驴车进城去,那边给钱爽快,可人规矩也多:要当日送货,且不得过午。
林真还想着家来吃饭,便早早出门。
返程时,路上别说人了,连鸟雀都少见。
路上无人,可两人并不敢行快。冬日里,晨起时日日都能见得白霜,路面湿滑,还是小心些好。
“咦?那是甚?”林真也在车辕上陪着賀景,陡然见着路边一道滑痕,瞧着像是甚拖拽重物的痕迹。
她眉头緊皱,莫名有些心惊:“咱上午送货时可没瞧见。大过年的,除了咱家这样有事儿进城的,谁不是缩在家里猫冬走亲戚,怎会跑这头来?这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别是有贼子偷了东西,不敢走官道,只敢往林子里钻小道。”
她有些纠结,不晓得该管还是不管。
贺景控制着驴车缓缓停下:“该是只有一人,但凡多个人手,便是抬着走,而不会拖着走。”
他将缰绳交到林真手里,摸出砍刀来。
“我悄悄儿摸去看看,你就在此处。”
林真刚要反驳,又听得贺景道:“我与沈大哥进过山,腿脚快。若是有甚,我跳上车来,咱立即就能驾车离开,可比两人都陷在险地里好。”
林真略一想,点点头:“你只去远远儿地瞧一眼,不要冲动,保全自个儿最要紧。”
“晓得的,我现日子好过,可舍不得以身犯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