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万事具备, 一家子俱是眼巴巴地盼着新生命的到来。
可眼瞅着入了冬月,天儿一日冷过一日,晨起的白霜一天比一天厚, 林真的肚子丝毫没个动静。
林真受不得冷,家里今年早早便开始烧炭。
今年冬天格外濕冷,雪是没落,可雨没少下, 如此濕冷倒是更难熬。
林真索性早早搬到砌了火墙的西廂房去住着。
在屋子里还好, 干爽温暖, 不用裹成团便能活动开。可一旦出了屋子,那股子湿冷是再也挡不住,林真恨不得裹着被子才出门。
家里人瞧着球一样的林真,只覺着心慌。
邹娘子和吳麽麽更是一日扫三次屋子, 就怕路上湿滑,教主家娘子脚下打滑。
賀景也不去铺子上了, 雖则冬日里正是铺子里生意旺的时候, 可他早将小柳教出来了, 又教大壮也去铺子上帮忙,再有林屠戶去守着。
他自个儿留在家里守着林真。
“当心脚下, 咱慢慢儿走, 稳当着些。”賀景扶着林真, 不错眼地盯着她。
“呼!”林真呼出一口白气来, 只覺着身子格外笨重,可又不能不活动。
到了孕晚期, 肚子沉甸甸地坠着,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先前的水肿,抽筋儿甚的, 比起孕晚期的种种不适来,居然已是算好的。
她低头,只能瞧见自个儿圆滚滚的肚子,連自家的鞋尖儿都瞧不见。
“也不知道这小崽子甚时候才舍得出来,日日拖着他,我連翻身都困难,还得听岑大夫的话,每日都要走动。”
賀景护着林真,安慰道:“快了,岑大夫说也就是这几日了。咱慢慢走一圈儿,透透气便罢了。我明儿一早便去買蜜桔,你吃着解腻,桔皮放在熏笼上,屋子里清爽,咱便少出来罢。”
“瞧瞧可有黄皮子的冬梨,汁水多吃着也清甜。屋子里炭火足,吃梨子倒是舒服。”林真来了兴致,“还有栗子,買来烤着吃,再教吳麽麽揉面蒸馒头,掺些粗面进去,咱烤馒头片儿吃!”
“成,都依你。”
翌日,林真在屋子里烤桔子、栗子、馒头片儿,满室焦香。
她正起劲儿呢,忽覺得腹部发痛,且与以往不同,一陣儿一陣儿的还挺有规律,且愈发明显。
她预感不对,可瞧着烤得金灿灿的馒头片,还是执着的捏了一片来,蘸了桂花蜜,大大咬下一口来,才道。
“我覺着,要生了。”
“啪嗒!”
賀景手里的火筴一下子砸在地上,他脑子里懵了一瞬,当即反应过来,要去請大夫!
他雖很想自个儿留在屋子里守着林真,可心里晓得,此时趕紧去請了岑大夫来才是正事儿。
“二丫,来,守好娘子,我出去喊人。”
贺景此时是真庆幸,留了二丫在林真身邊。
他转身对林真道:“你别怕,我去请岑大夫来,很快就回来。”
林真还叼着馒头片儿呢!
只衝他点点头。
贺景脚下发力,急忙跑了出去,先喊了邹娘子和吴麽麽来,瞧见她俩都进屋了,心下稍安,也不去套骡车了,自个儿将衣裳下摆一扎,一阵儿风似地朝着岑大夫那处跑去。
等贺景扯了岑女医来时,灶上早早便烧了水,一早炖着的鸡汤也成了,吴麽麽正要下汤面。
进屋去,先前那一摊子早收拾利索了,床上新铺了褥子,屋内温暖如春,邹娘子正扶着林真缓缓转圈儿。
岑女医先点头,赞道:“不错。”
随即便要去瞧林真,瞅见紧紧跟在后头的贺景,眉一皱。
“你跟着作甚?出去等着。”
贺景心下着急,可又不敢反驳,便只能眼巴巴瞧着林真:“真姐儿,你莫怕,我就在外头。”
林真看得好笑,瞧见他大冬天的跑得一脑门的汗,道:“我不怕,你且去瞧瞧,我的鸡汤面可好了。”
岑女医点点头:“是要趁着此时疼痛能忍,先吃点儿东西蓄力。好孩子,莫怕,我在这儿呢。”
林真点点头,瞧着贺景被白英轰出去,想笑。
可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从日中到日落,林真只觉着自个儿经历了一场漫长又无比清醒的噩梦。
趴在外头的贺景也没好到哪儿去,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哭喊,他心里油煎一般。
他还从未瞧见过林真落泪,真姐儿何时这样失态了?
脸上一凉,竟是落雪了。
恰在此时,屋内传来一声婴孩儿的啼哭,甚是响亮。
贺景回过神来,急忙往屋子里衝,这时,是再没人趕他走了。
屋内血腥味还未散去,林真躺在床上,面色发白,额上满是汗水,鬓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
贺景顾不得抱着孩子的岑大夫,直直冲到林真面前,声音发颤。
“真姐儿,你怎的了?”
林真偏头去看他,笑了笑:“累。”
岑大夫没眼看,冲着跟在后头的林屠户等人道:“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好!好!我林家有后了!”林屠戶一叠声道,又去问林真好不好。
苗娘子也歡喜,瞧了小崽子和林真后,又忙着招呼岑大夫和来贺喜的人家,还将燕儿和林屠户都拉了出去。
真是没眼力见儿,将才贺景瞧着倒似落泪了,此时母子均安,没得在此处扰了他们。
屋内安静下来,贺景此时才抱了孩子来给林真瞧。
“你瞧,他这会儿子倒是乖巧,眉眼生得像你呢。”
林真偏头,瞧着一大一小,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你给取个小名儿罢。”
贺景扬起头来看看林真,又低头看看怀里睡着后格外可人疼的的小崽子,道:“外头落雪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唤他平安罢,我只盼着你们平平安安。”
林真笑了笑,伸手点点小崽子滑嫩的脸蛋儿:“好,平安。小平安,歡迎你到咱家来。”
贺景抱着小崽子也想贴一贴,又怕新生儿娇嫩,便只将额头贴在小被子外头,也低声道:“平安,爹和娘都盼着你呢。”
襁褓内的平安,努了努嘴,像是回应似的。
林真心神放松便觉得格外困倦,打了个哈欠。
贺景忙放下小平安,给林真理被子,道:“你睡罢,我守着呢。”
折腾许久,林真确实累得很,眼儿一闭,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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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添丁,众人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林真早先便说了,孩子生在冬月里,冷得很,洗三和满月便不办,意思意思就得了。待翻过年去,天儿暖和些后,办百日宴。
即便如此,家里也热闹得很,日日都有人上门来瞧。
亲戚不说了,村儿里亲近人家都来贺,她姑和巧儿也套了车来瞧小崽。
巧儿满眼羡慕:“瞧瞧你家平安,这眉眼俊得很,连着面皮也白白净净的,将来一准儿是个俏郎君!”
“嗯?哪里就瞧得出来?我虽还未瞧过你家昌哥儿,可你生得好,妹夫也不差,想来是个可人疼的。”林真倒是佩服他们,这小孩子家家的,哪里就能瞧得出来俊俏?
她反正是瞧不出来的。
林巧儿道:“等平安百日的时候,天儿暖和了,我帶了昌哥儿来给你瞧。我先前也觉着自家崽子好看,可瞧了平安,是再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林真听见巧儿的打趣,心里倒是欢喜:这才是从前那个爱说笑的巧儿。
亲友都来瞧过后,林家暂且清静下来。
除了她屠户爹一日要来看三回孩子外,家里一切照旧。
林真也逐渐习惯了身邊儿睡着一只小崽子。
说来平安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个乖巧孩子,可只有一样,他睡觉必要躺在林真边上。
先前家里是专门给打了一张小床的,还是按照西廂的床榻定制的。
可这崽子也不知怎的,一放在那小床上就哼唧,若是不赶紧抱起来,那得多伤心的哭一场,非要躺在那个熟悉的角落才肯罢休。
贺景自责:“许是他刚出生时,我放他在真姐儿边上睡了一觉,这才教平安认床了。”
他夜里便等小崽子睡着后,偷偷与林真换了位置睡。
起先,这小崽子还多不欢喜,回回都要哼唧几声,贺景抱着他转悠几回后,他似乎终于识得了自家爹爹,倒是不哼唧了。
可睡觉时,还是要往那角落去。
除了这点,平安是个很好帶的小孩儿,该吃吃该睡睡,甚少哭闹不休。
一家子都疼他,带孩子的人手又充足,林真这个亲娘,除了孩子吃奶时要抱,居然少有需要她搭把手的时候。
整个月子里,她连尿戒子都没换过。
出月子后,整个人丝毫不见憔悴,面色红润瞧着精气神十足。
是以,今年的祭祖她又推脱不得,照旧要在年三十那一早,去祠堂吹冷风。
“怎又要去?今年我可没干甚呀?”林真满是疑惑。
林有文拿了特意保存好的小報给她看:“小報上今朝写了你的事迹,现都赞咱们林家会教女。此事,对咱林氏一族的女儿,甚好。”
林真仰头,不大想去看那言辞甚是夸张的小报。
罢了,总归是好事一桩,去就去罢。
“对了,先前你提过想买田,这厢有人要出手四亩上好的水田,且还是连成片的,你可备足银钱了?”林有文又道。
“水田难得,且还是成片的,卖家要价不会低。”
这林真可有兴趣了,她忙道:“自是备下了。这样连成片的水田,是村里谁家要卖田地不成?我怎一点儿风声都没听见?”
林有文揣着手笑:“是陈家那头的人,他虽没定下心来,可想要去县里置宅,不卖田地,哪儿能凑足恁大一笔银钱?你等着罢,年后,他家定然有动作的。”
第82章
林真没等多久, 甚至平安的百日宴还未辦,陳甲首便等不及要賣田地了。
翻过年去便是惊蛰,那时便要开始侍弄水田, 预备着春分时节播种水稻。
节气不等人,春日胜黄金。
陳甲首若是再拖些时日,就不是他挑拣买主,反倒是买家要来挑拣他了!
买賣田地是绕不过里正的, 更别说林有文早先便留意着了, 陳家那头一有动静, 他便先给林真递了消息。
陳甲首听说是林真要买田,脸拉下来,不是很乐意。
“世伯,买田地的人虽多, 可您一气儿出手四畝水田,枣儿村里, 能将其一口气吃下的并不多。除了林真那头, 我实在是找不出第二家了。您若是不乐意賣与她家, 便只能放出消息去,教有意买田的人家都来分。”林有文老神在在, 一点儿不见着急。
这陈甲首, 手中急着用錢, 不想压低了价格出手, 连他们族里都没知会一声,不会为着一两分心底的不痛快便放过一次性出手的机会。
且此人极为好面子, 若是教村中想置地的人家都来分,那岂不是闹騰得沸沸扬扬的?
陈甲首不会愿意的。
果然,那眉眼嘴角都耷拉下来的老者, 沉默半晌后,道:“我那水田,低于六十贯是不賣的!若是那林家小女吃得下,便唤她来。”
“您这话说得,田地不是我买,我说话也做不得准啊。这议价之事,还得您二位相商,您若是点头,我这才去请了林真来。”
陈甲首不说话,但也没反对。
林有文使唤家里小子去林真家里跑腿,他拍拍小儿的肩道:“机灵着些。”
他家小儿挑着眉点点头,一溜烟儿便跑走了。
“六十贯,每畝便是十五贯,您这价,着实不低呀。”林真捧着热茶,不急不缓道。
“哼!水田十二贯一亩,可这个价,在枣儿村是没有的。再说了,我那水田年年精耕細作,冬日里更是好生养着,不像那起子眼皮子浅的人家,还要种些莱菔、菘菜,地力肥着呢!又是连成片的,若不是离着我家其余的田地遠些,我如何会卖?要价六十贯,哪里贵了?”
陈甲首皱起眉来,眼皮子又耷拉着,便显出几分刻薄来。
林真倒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这个价,多等几年许是能卖,可现在,就是虚高。您也不必说那些地肥的话,我家不缺肥使,买了地来,好生养个一年半载的不就成了?何必多花十来贯买恁贵的肥田?也就是成片这一点儿,能算实在。”
陈甲首张口想驳,可想到林真家里那好大一个牲口棚,便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阴阳怪气道。
“是,你家是不缺肥使,还能推了粪肥卖。腌臜物也能换錢,说起生意经来,誰能比得过你!”
这说得是林真便宜卖粪肥给族人的事儿。
家里牲口禽类愈发多,林有田父子又勤快,沤得好肥。
林真自家的田地反而不多,便有那眼尖的,想来林真家里讨些粪肥去肥田。
外头一担子沤好的粪肥得卖八个錢。
林真琢磨了,不能开这个白送的口子,便打算将沤好的粪肥低价卖与村人。
她给林有田父子提了工錢,教他们也出钱买,这下,誰还能说甚?
自然了,林有田父子买肥用的是员工内部价,一直帮着给家里打草、砍柴的几户人家,林真也只收几个钱。
他们田地少,剩下的粪肥还多,便低于市价再卖与村人。
如此,于无形间消了隐患不说,还能赚几个小钱,又还教帮着家里做事几家人多感激。
林真此时听了,并不覺着冒犯,反笑着道:“您谬赞了,小门小户的,自然得精打細算,比不得您家大業大。”
陈甲首此时是银钱不凑手要卖地,听了这话,只覺林真在讽刺他,面色又黑了几分。
林真先前得了消息,晓得此时该急的不是自个儿,便不说话。
陈甲首沉默半晌,思及小儿子的哭诉,忍耐下来,沉声道:“你出得起甚价?”
林真轻啜了一口热茶,慢悠悠道:“这样,我出七十贯,您将边上那一亩多的旱地也卖与我。水田都卖了,单单剩下那点子旱地在一旁,还得费心打理,我一气儿包圆儿了也方便。”
“甚?那旱地可有将近两亩!照样是上好的田地!”陈甲首快跳起来了。
“您老当心些。”林真稍微侧开身子避开些,“晓得您那处是好田,若是荒地,我如何会出这个价?”
……
倆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定下七十三贯,买下那一片水田和旱地。
林有文吹干纸上的墨迹,道:“二位落下名,又按下手印来,这可不能反悔了。银钱和地契都备好,咱明儿便去县衙过契。”
林真很爽快,率先签了名字按手印。
陈甲首盯着白纸黑字的契书,眼睛有些发直:祖祖辈辈都买田,到了他这头,居然是卖田。
他手有些颤,可最终,还是接过笔落下名儿来,又按了手印。
陈甲首瞧着林真,心里不痛快,道:“我此番卖地,是为着我儿日后高中!不像有些人,不在縣里买宅置業,反倒是在乡里乡间的摆阔!”
林真家里新起的宅子,粗摸估着都要将近一百五十贯了!有这钱,縣里都能买下一方小院来,陈甲首算了这笔帐,心里简直在滴血。
嘿!这老头,话里有话呢!
林真张了嘴才要嘲讽回去,可冷不防瞧见陈甲首鬓边的白发和眼中的落寞,突然又觉着没意思得紧。
她摆摆手,敷衍道:“是,您老有遠见,家中必定出个麒麟儿。明儿,您可别忘了时辰,将地契备好。咱尽早将事情辦好,您也早些去县里置业不是?”
陈甲首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说不出的憋闷,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便走。
“嘿,这小老头,还挺不乐意呢!”林真撇嘴,她现在与林有文熟悉得很,便打听,“有文叔,这陈家小儿是谁?咱村儿里还真是卧虎藏龙,还藏着这等能高中的人物呢?”
林有文正收拾茶盏呢,听了林真这话,摇摇头笑道:“狭促!”
见林真一脸兴味盎然,晓得不说不成,便与林真说了几句。
“哦,二十来岁的童生,还说高中,我以为怎么着也得是个秀才公呢!”林真拖长了尾音,阴阳怪气。
“若是二十来岁的秀才,在咱这头,也能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了。”林有文语气唏嘘,“也不晓得此番陈家卖田置宅,能否教其称心。”
林真没说话,枣儿村离县里不远,驴车小半个时辰便能到,风雪天儿是要受些罪,可多裹几层衣裳也不是不能忍。
她又不是没在隆冬雪天里送过货。
若是家里有余钱便罢了,此番却要家里卖了田地,在县里买宅子供他读书。
这陈家小儿,也不怎么样嘛,还不如燕儿呢!
林真今儿没甚大事,索性问个明白:“有文叔,你也是童生,怎后头没考了?”
林有文笑着摇摇头:“真姐儿,读书举业本就艰难,于咱们这等农家子来说,更是难如登天。我天资不足,便只能止步于此;廖兄(族学夫子)天份颇高,可受困于财物,怕是也只能止步于秀才了。举人能入仕,可若要中举,天资、良师、益友、钱财和运道,缺一不可。”
他长叹一声:“难啊,难啊!”
林有文摇着头,思及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暗地里发高中后打马游街的美梦。
现在想来,只觉好笑。
糟了,好像不小心勾起有文叔的伤心事儿来了,人刚还帮着她买地来着。
林真讪笑:“那啥,叔,我先家去了。燕儿今儿在家制櫻桃畢羅吃,家里还得了些好的双井茶,鲜爽回甘,配櫻桃畢羅甚好,您也嘗嘗燕儿的手藝。”
林有文打起精神来:“倒是还没尝过燕儿的手藝,今儿倒是巧了。”
林真急忙回家,顾不得满室的香甜,急急教人备下刚出炉的樱桃毕罗,又包了好茶,打发大壮赶紧送去林有文那头。
自家这才净了手,捏了一只樱桃毕罗来吃:蜜渍樱桃为馅儿,酥皮裹之,小火慢烘,外皮酥脆内里酸甜。
不愧是仇娘子的拿手点心之一。
林真细细吃完一个,又饮了清茶,这才舒坦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吃上了,燕儿的手艺愈发好了!”
“我也这样觉着!”燕儿大方点头,美滋滋的。
林真又取了一只,才问道:“平安呢?还睡着?”
“将才哼唧了几声,吴麽麽换了尿戒子,便又睡了。”燕儿盯着她,竖起三根手指头来,“阿姐,你只能吃三只哦。”
林真撇嘴:“哼,晓得了。有孕时不能吃,这厢要喂奶也不能多吃,这小崽子到底甚时候才能长大啊!”
人是经不住念叨的,平安百日宴一过,像是一恍神儿,春衫便又要换夹袄,恍惚着,这崽子忽然又要办周岁宴了。
这时候的小崽子好玩儿得很,能蹦出几个字儿来,又好似能听懂人说话似的,不时摇头晃脑的来逗人笑。
小崽子生得又好,一家子多喜欢他,这个做衣裳那个给添些软和吃食,都围着他转。
林真倒是能騰出手来,又开始折腾新品。
铺子开了三四年了,鲜鱼菜行那头,有稀罕的鳝鱼、甲鱼顶着,卢老又还开始折腾养虾,时常有鲜货,不肖她多费心。
肉摊子上,多了赵猎户送来的野味,也是有声有色。
只有最开始的干杂铺子,是许久没上新鲜货物了。
林真抬头,望着挂在梁上的篮子,也是时候上新品了。
第83章
取下篮子, 鼻尖先嗅到了发酵物特有的味道,醇厚的豆香帶着一丝丝酸。
林真心中一喜,掀开層層鋪就的稻草。
果然, 篮子里的小方块上长满了雪白的菌毛。洁白、浓密,瞧着毛茸茸的,这白黴生得真好!
林真已实验了两回,这回的白黴瞧着是最喜人的, 她这回的白腐乳, 滋味儿应当不会差!
乐滋滋取来清洗干净又晒干了的竹箸, 挟了豆腐先在烈酒中快速浸润,然后放入混了少许花椒末的细盐中快速一滚,教其六面都均匀沾满盐粒子。
裹了盐的豆腐块儿,层层码放在陶罐中, 封罐时,还要再淋一圈儿白酒和晾凉了的香料水。
香料水是由桂皮、八角、花椒熬煮而成的, 少淋一些, 增香添味儿。
丰乐楼的红方已卖了将近两年, 人手底下的大师傅也不是吃素的,其色愈丽, 风味也愈发独特, 她想从中分一杯羹, 该下料便得下。
如此, 才能借着红方的名,教白方, 一鸣惊人。
油纸封盖,又在坛沿上注水密封,接下来便是长达月余的等待。
白腐乳她今年开春便试着製过, 可许是用的稻草不是很好,豆腐发酵时的白霉瞧着便不好,二次发酵自然不理想,好不容易有一坛成了,可熟化后的风味,只能算差强人意。
自家吃吃便罢了,想拿出去与红方争市场,难!
今朝自家有水田,她特意留下今年的新稻草,入秋后,天儿一轉凉,便开始製白腐乳。
有了前头的经验,这回从器具、酒水和豆腐的选择上都做了改进,味道暂且不晓得,可单单瞧这白霉,便差不了!
忙活了一上午,可林真心情愉悦得很。
整好到了平安的饭点儿,她便凑过去,瞧着苗娘子用小勺给小崽子喂炖得软烂的肉糜粥吃。
见着娘亲过来,平安小朋友很是大方,啊啊叫喚着,推了自家的小碗请娘亲吃一口。
苗娘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夸他大方。
林真不是很想吃平安没滋没味儿的肉糜粥,凑过去,张大嘴,假装吃一口。
可誰晓得小崽子不好糊弄,瞧瞧自家的小碗,再瞧瞧林真,仰起头来,小眉毛皱着,很是不满意地啊啊叫喚。
苗娘子笑道:“咱安哥儿聪明着呢,边上有勺子,你舀一勺吃。这是燕儿教给吴麽麽的,没那肉腥气。”
林真无法,只得取了勺子,在小崽子的监督下,舀了一勺子肉糜粥吃。
“果然不錯,有你姑姑给弄得这些好吃食,你可有口福了。”
平安这才满意,又冲着苗娘子啊啊叫,这是催人喂他呢。
苗娘子笑呵呵,赶紧舀了粥来哄人,她现在,是觉着萬事皆足。
燕儿现不仅厨艺了得,裁剪刺绣样样不差,且说话做事自有章程,端得是落落大方。
搁在前几年,她萬萬是不敢想,自家闺女儿能出落得这般从容大方,与从前那个总往人身后缩的小丫头,简直是两个人。
还有自个儿,现居然只需要幫着照管平安,就这,还有邹娘子和吴麽麽在一旁幫忙。
不需劳作,且家里人都和气,没甚烦心事儿,她整个人瞧着,居然比几年前刚来枣儿村时,还显年轻。
现出去走动,誰不羡慕她?
逗了一会儿小崽子,林真瞧着时间不早了,便唤范三哥来,帮着装几只鸡鸭兔子,再有一盆新制的蒟蒻豆腐,預備着送去縣里的鋪子上。
“兔子多装一笼子,近日怕是好些人家要新鲜兔子涮来吃。”
冬日里,鋪子上生意本就好,且因着天儿冷,人便愈发喜欢吃熱乎的,蒟蒻豆腐烧鸭子,红枣炖鸡汤,还有兔子。
前儿落雪,王柘一篇兔肉拨霞供,又引得看客食指大动,不少人争相效仿要买了兔子吃涮肉。
“东家,天儿这样冷,俺识得路,不若教俺送去?”
范三哥是林真家里新雇来的佃农,冬日里事儿本就少些,且林家的水田还不种菜,他便只用侍弄那一畝七分的旱地。
可东家旱地也不种油菜甚的,反教种蚕豆和野菜,这两样好养活得很,范三哥手脚又快,一天天下来,倒显得他不做活似的。
范三哥心里发慌,他家里穷得很,地没几畝偏生孩子又多。他不上不下的,便是再卖力干活儿,也被家里早早打发出来自谋生路。
如今撞了大运遇见如此宽厚的主家,万万不敢弄丢了这差事儿的。
林真笑着摇摇头:“不必,我自家慢慢赶着车倒是畅快些,你就留在家里,守好门,邹娘子磨豆腐时,帮着搬动些重物就成。”
田地一年到头都需要盯着,只有事多事少的区别,这范三哥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些日子能稍微松快些,居然还上赶着找活儿来做。
林屠户从前置下来的那八亩田,一直是大伯种着,林真也没动,只教范三哥侍弄新置下来的四亩水田和一亩多的旱地。
可人多勤快,问了林真后,还将从前老宅子那头的后院又拾掇出来种菜。
后院儿因修牲口棚被占去大半,剩下的那点子地,林家人也没时间收拾,这厢教范三哥打理得多好。家里坏了的陶缸,他堆了土,种小葱香荽,就放在倒座房那头,瞧着还怪是好看的。
对这人,家里人是再没甚不满意的。
连卢老冬日里也会帶着水生回来住倒座房那头,与范三哥当邻居。
现水生已不怎么怕人了,且因着卢老教得好,还晓得帮着家里干活儿,林真出门时,就瞧见水生帮着搬蒟蒻豆腐。
卢老将他养得很好,穿得暖和,身上脸上也长了肉,见人就笑。
林真从荷包里摸了一小包松子糖出来:“乖,拿去吃。”
水生将手背到后头,结结巴巴道:“给,给,弟弟,吃。”
林真塞在他手里:“你拿着自家吃,弟弟还小,不能吃呢!”
卢老也点头,水生这才接过去,还道:“谢,东东。”
“哎呦,东家,东家!”卢老在一旁跳脚,可也不见得多生气。
林真笑眯眯点头,认了‘东东’这个称呼。
将自个儿裹好,赶車驴車入了城。
先去铺子里卸货,一眼就瞧见罗四娘在铺子里。沈山平砍着肉,还不錯眼地盯着瞧。
林真笑道:“哎呦呦,是谁先前说若是有孕恨不得趟着不动身的?怎今朝又到铺子上来晃悠了?你瞧瞧沈大哥,一双眼不盯刀子只盯人,可别伤了手。”
沈山平不服气地嘟囔:“我便是闭着眼,也能将这肉给剁好。”
罗四娘不好意思道:“那啥,天儿这样冷,我就是煮些熱茶汤来招待客人。这活儿多轻巧,哪里就做不得了?”
原先林真有孕,她笑真姐儿闲不住。这朝自家有孕了,在家里只待了两日,便浑身不自在,车上铺了褥子还是要往縣里跑。
林真自然晓得闲不住的人是甚样,打趣一句,瞧罗四娘自个儿也当心,便不再多说,只叮嘱道。
“铺子里现人手足,便是早市那头也支应得开,你不肖多费心,放心往后院儿歇着去。”
轉悠一圈儿后,最后才去寻贺景。
“如何?”贺景瞧见林真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晓得这人定然将那甚白方制成了,就等着人问,便很是上道。
林真将眉一挑,手一背,踱着步子,将派头做足了,才道:“这回瞧着,错不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贺景又问:“平安今日如何?”
“好耍得很,出来时在吃肉糜粥,还大方分了我一勺子,不吃还不成。”林真道,可随即又皱眉,“可就是不说话,逗他许久,光会啊啊叫唤。若不是瞧着他那股子机灵劲儿,我都要怀疑生了个傻小子了。”
“这说得甚话!贵人语迟,咱平安那是稳重!”
林屠户才从别处收了猪来,想着徒弟媳妇有孕,便径直来了铺子里,想教人早些家去。好嘛,一进来,先听见自家这愈发小孩心性的闺女在说大孙子坏话!
“爹,您来了啊,快喝盏子热茶暖暖。”贺景赶忙捧了热茶汤来。
林真撇撇嘴:“我又没说甚。”
还贵人语迟,这是一个意思麽?她爹,哼,自从有了平安后,那真是万事万物都要排在他孙子后头。
林屠户还虎着脸,有心再说几句,林真赶紧溜了。
“我得去慈幼院一趟,再去接燕儿下学,不陪您说闲话了!”
熟门熟路去了慈幼院,转悠了一圈儿,瞧见今冬慈幼院里的粮食和炭火多了不少,心下稍安。
瞧他们县尊大人这一手,真真厉害,年年一篇记事,像是吊在驴子前头的萝卜,这些年,大小商户都没忘记往慈幼院送粮送炭。
“真姨,看!”冬平举着小手给林真看,她也会分布头了!
冬平便是林真那年救下的女婴,在张女医和周麽麽的看顾下,也长大了。
林真时常来慈幼院,不仅是送米捐衣,还时常来瞧她,她也亲近林真。
瞧着口齿伶俐,手脚也伶俐的冬平,林真更想叹气了。
冬平一岁多的时候,已经会唤她姨姨了!
林真转去仇娘子那头时,正是下学的时候。
仇娘子听得林真来,便唤女使请林真入内说话。
仇娘子備了茶水点心,不急不缓道:“我近日要往江宁府一趟,这趟人手充足,也預备带着学生走一遭,长写见识。家里若是放心,便要着手准备行李,十日后出发。”
林真眼睛一亮,老师带着游学?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过她没急着一口答应,反而问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娘子此举大善!只燕儿还小,我当姐姐的便得多想些,少不得多问娘子几句。您这一路陪同有谁?预计要去多久?又会途径哪些地方呢?”
仇娘子不觉冒犯,眼中隐含笑意:她就晓得,学生当中,反倒是门户最低的林家,很有些远见,也很乐意教女子多看多学多长见识。
连立在仇娘子一旁,那个面生却气度不凡的麽麽,都意外地瞧了林真一眼。
第84章
林真接了燕儿一道往铺子那头去。
路上问起游学之事:“听仇娘子的意思, 这一去至少三个月。”
她掰着手指头算:“如此,怕是只能在路上过年了。不过无碍,那时仇娘子該是帶着你们到了江宁府, 那處多繁华,定然不缺热闹!”
“阿姐,我不去。”燕儿瞧着她阿姐興高采烈地模样,心下微酸, 可还是说出在心底纠结許久的话。
“嗯?”说得起劲儿的林真诧异, 她想了想, 问道,“燕儿能告诉阿姐,为何不去麽?阿姐要听实话。”
“我……我不想去。”
瞧见阿姐清凌凌的双眼,燕儿早先想得好好得话, 一下子被堵在喉咙,她低下头, 不敢去看阿姐。
“是麽?阿姐还记得我小时候, 若是能跟着爹爹娘亲去趟县里, 能興奋得半夜也睡不着。燕儿不是也很喜欢出去的麽?怎这会子却不願去了?”林真又道。
“良師、益友还有广阔的天地,这样好的机会, 許是一辈子只能遇见一次呢!”
“就是因为太好了!我才不願去。”燕儿眼眶红红。
她阿姐都没去过, 可家里最辛苦的是阿姐。燕儿盯着自个儿的手, 她一个铜板都没赚过, 又怎能心安理得地使着家里的银钱去江宁府呢?
“傻丫头啊!”林真还像小时候那样揪了揪燕儿的头发,“你才十三, 哪里需要考虑这么多?况且,你跟着我摆摊、料理家事、给平安缝小衣裳……下厨制衣样样都行,这些怎不算劳作?况且, 我愿意照顾你,是我的选择,你无需为此不安。”
“再说了,我若是愿意,我自会去踏遍这大好河山!”
“阿姐……”燕儿仰头,瞧着格外洒脱不羁的阿姐,眼里满是仰慕。
林真一笑:“乖啊,阿姐厉害着呢!你尽管好好长大。”
燕儿隨着仇娘子游学之事,在林真拍板下,就这样定下来。
自理能力颇强的燕儿,连行囊都不肖家人多操心,自个儿列了單子,請仇娘子过目后,便一样一样自家去采买。
“咱家燕儿,着实教人省心。”林真感叹,又琢磨着教谁跟着去照顾燕儿。
这一路出行,已是沾了仇娘子的光,自然不能再给人添麻烦。
是以,燕儿身边必得帶一个人跟着,贴身照料她,这也是仇娘子的意思。
出行时日不短,一路上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是燕儿再能自理,也得教人跟着,多一只眼睛瞧着也是好的。
可挑来选去,家里居然没有称心的人手,且十日为期,时间又紧,去尋钱牙婆也来不及。
林真顾不得失礼,携了礼物上威远武馆拜访申娘子,也就是杨旭他娘。
申娘子雖是杨典史家的媳妇儿,可人也是威远武馆的教头,她雖是出嫁女,可因着颇有習武的天赋又擅教人,武馆倒是多赖着她来打理。
“嗯?林娘子要尋一位会些拳脚功夫的女子,跟着你家妹子一路出行?”申娘子意外,可转念一想,也知道林真为何不去镖局反来武馆了。
镖局自然也接这等護送人的差事,可若是要寻女镖師,那确实是,没有。
林真点头,道:“是,我想着您是練家子,还是个中好手。短时间内,若是要寻女武者,整个儿慈溪县内,怕是只能找您了,这才贸然拜访,还請您见谅。”
她晓得申娘子自幼練武,且嫁人生子后还没落下练功,这才来撞撞运气。
至少,在申家这头,对女子習武該是没恁抵触的。
若能给燕儿寻一位有些身手的女子贴身護着是最好的,若是不成,也只能教邹娘子跟着了。
申娘子眯着眼,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倏而一笑:“人人都道女子不能习武,应当温婉柔顺,对我这等习武的女子,最是鄙夷的。可偏偏我却能将他们都打趴下,原以为我是个怪人,哪晓得,这儿还有一个怪人!”
她似乎很是高兴,畅快一笑,冲着外头喊道:“秋英,进来!”
话音刚落,一位上着短袄下着长裤的女子进门来。
许是因着要见客,她腰间系着一旋裙,可袖口和小腿都用系带紧束,行走间很是利落,她进得门来,抱拳道:“教头!”
申娘子指着她道:“这是我义妹,与我一同长大,也跟着我练了几招。林娘子若是瞧得上,这一趟便教她護你妹子一程。”
林真自这名唤秋英的女子进门来时,就在暗中打量她了。
秋英个儿不高,肤色如蜜,瞧着不打眼,可略显壮实的身形,在行走间却给人一种轻盈无声之感。
可靠!
林真眼睛一亮:“多谢申娘子,有秋英護着,那是再好不过!”
与秋英定下出行的日子后,林真本要告辞,可申娘子又多留了她一盏茶的功夫。
“林娘子觉着,像你这样要寻女武者的人家,多麽?”
申娘子习武多年,可除了在自家武馆当个教头,从来没有其他能有用武之地的时候。
这些年下来,似乎印证了父兄的那句话:“女子习武,便是天赋再高又有甚用?难不成,你还去男人扎堆儿的镖局跟着走镖?”
她不甘心,可即便将武馆众人打服了,除了教他们不甘不愿唤一声‘教头’之外,似乎真没甚用。
她还是被困住了,不是在这一方武馆里,就是在杨家的后院里。
林真正要起身,听了申娘子的话后,又稳稳当当地坐了回去。
“怎不多?这世上又不是只有男子出行,女子虽行走得少,可也不是没有。就像我,若是县里能有女镖师,我先前自个儿套了驴車便能去外县买鱼卖货,哪里还会觉着分身乏术?
还有,大户人家里头,若是贵女身边能有一会武的女使护着,应当也会更放心些?总之,有一技之长,且还是能护得己身的长處,行走间,便比旁人多份儿底气,这如何不好?”
申娘子眸中精。光一闪,这些年的困扰迷茫似乎在此时,破开了一线天光。
她低头沉思,笑道:“林娘子果真是位妙人,往后,申某怕是少不得要上门叨扰,到时,还请勿怪。”
“这有甚?申娘子这样的人物,我钦佩得很。您若上门拜访,我自当扫榻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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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燕儿走的那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
家里車辆多,一家子便都来送燕儿,连平安都来了,被包成圆滚滚的一团,轻易动弹不得,只能趴在贺景怀里。
仇娘子六名学生,只有三名跟着她出来。三位小娘子又都只带了一位长者照料,可这支车队却是声势不小。
仇娘子那头,隨行人员足有十二人,六男六女。
女使穿着虽不显奢靡,可瞧着行走说话便显不凡;男子更是了不得,均有护具佩刀!
大虞朝对兵器管制之严,县衙的巡栏还只有水火棍呢!
这随行的护卫,居然个个儿配刀?
“乖乖!瞧这排场,仇娘子到底是何人?”直到车队瞧不见了,苗娘子才小声儿道。
“我也不晓得啊。”林真也是咂舌,仇娘子先前只说是家里兄弟打发人来接,有护卫女使,定会护着学生周全。
她瞧见仇娘子身边那气度不凡的麽麽,又听得一路的路线和落脚处安排得甚是妥当,便信了。
可仇娘子没说,这护卫是这等级别的呀!
瞧这排场,仇娘子那兄弟定然不简單。
嗯,也不晓得,那三位没跟着去的学生,现下是否后悔了。
仇娘子的学生后悔不后悔暂且不说,此时听闻仇娘子娘家兄弟起复,驚得茶盏子都险些打翻的,另有其人。
“竟是江宁府的府尹!”林怀筠驚呼出声,少见的,失态了。
那可是江宁府,曾经的都城。与别处府尹自是不同,单从官职上来说,便是正四品的大员!
仇娘子她自是晓得的,大家出身,可惜命途多舛,与丈夫和离后,与娘家也是几近决裂。
她当年孤身至此的时候,林家倒是暗中照料过一二,可一年又一年,瞧着仇娘子与娘家压根不见往来,这份照拂便愈发淡了。
当年,她的芸姐儿要寻老师时,她也动过送去仇娘子那头的念头,毕竟是曾经名满京都的才女。
可最终,她还是狠了心,将芸姐儿送往京都本家那头去了。
哪里能想到,仇娘子的兄弟守孝期满,一朝起复竟是江宁府的府尹?更没想到,他居然早早便打发了心腹来接仇娘子归家?
“终究是我短视了,教芸姐儿错过了这样一桩师徒之缘。”林怀筠喃喃低语。
林掌柜硬着头皮又道:“去送礼的人扑了个空,仇娘子那学堂早空了。听闻,是要带着学生一路游学,直至江宁府。”
“倒是好运。”林怀筠一叹,又打叠精神吩咐,“去打听着,都有哪些人家,很该走动起来。”
“六名学生,只有三名跟着一道去了,礼均已备下。只有一家,有些特殊。”林掌柜顿了顿,尽量平静道。
“是从前与咱家有旧的林家小友,她送了自家妹妹去学堂,这回,她那妹妹,也跟着一并去往江宁府了。”
“谁?竟是早有渊源……”林怀筠原有些高兴,可瞧着林掌柜的面色,她一惊。
“是谁?卖葛粉的那个林娘子?屠户出身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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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今儿没能去铺子里守着,只能在家带孩子。
“该,谁叫你招惹他?”林屠户在一旁哼哼。
林真无奈,搂着平安,双手发软:“儿啊,你真挺沉的,换你阿爷抱,成不?”
“不,要!”平安小朋友答得很是响亮,吐字格外清晰——
作者有话说:平安崽子终于开口,究竟是为何?
第85章
平安小朋友終于开口了, 可却又化身树懒,并且将娘亲当成树,轻易扒拉不下来, 你道是为何?
是因着当娘的欠了吧唧的。
那日,带着平安去送燕儿。
一开始,小崽子还没反应过来,瞧着燕儿走远, 也只当姑姑是像往日一样出门去了, 下半晌就家来。
可到了时辰, 小崽子始終等不见姑姑家来。
便伸着小指头,指着门口,要去等每日都喂他吃好吃的姑姑。
平安小朋友是个执着的崽,翘着小指头就是要往门口去。
苗娘子无法, 领了他去门口,并一遍遍的告诉这崽, 姑姑出门去了, 近些日子不回来了。
好不容易等小崽子累了, 拿着吃食哄进室内,平安才刚吃上呢。
林真回来了。
听了自家崽子的事儿, 欠欠儿地道:“姑姑走咯!娘也走了, 留个不说话的小崽子看家。”
说还不算, 又真站起来, 作势要走,嘴里还不住道:“走咯, 走咯!”
平安睁了一雙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瞧,林真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他突然大喊:“娘!不要, 不要!”
林真还没来得及惊喜自家崽子终于开口了,随即便听得一阵儿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平安小朋友,哭得眼睛鼻子都紅了,整张小脸儿满是泪水,瞧着好不伤心。
除了刚出生那会子,他还从未这样哭过。
林真赶紧转身回去哄,可小崽子真伤心了,这厢哭起来,哪里是这样好哄的?
他声儿又大,泪珠子一串一串儿的,引得一家子多心疼。
且人这下不干了,不是那个谁都可以抱抱的大方崽了。
他只认林真,一雙小手紧紧扒拉着林真,谁来抱他,必然哭得更大声。
連賀景一开始都没能将他抱下来,后来許是哭累了,林真又伸手拉住他的小手,他才给賀景抱。
贺景抱着他,在屋里左一圈儿右一圈儿的转悠,拍着,哄着,晃悠着,直至月上中天,才将人哄睡。
且他睡得还不踏实,哼哼唧唧直往人怀里钻。
翌日,林真双眼无神,一脸疲惫,满心都是后悔:“我可再也不嘴欠了。”
她真的,从来没这样彻夜不眠过,只觉着累得慌。
贺景道:“他还小,哪里懂得你是与他顽笑?只当你同燕儿一样,真要走了,这能不伤心麽?往后了别这样逗他了。”
林真这下是真曉得小崽子磨人是甚样儿了,投降道:“我发誓,再也不逗了!”
这厢她是不逗平安崽子了,可人却依旧出不得门去,連着在家好几天,都在哄平安。
是以,林福来送禮的时候,整好撞上了在家还债(带孩子)的林真。
林福是来过林真家里的,且还不止一次。
这回来,瞧着大变样的林家,又瞧着添了人力女使来使喚的林真,心里感慨万千。
他叉手行禮,十分客气道:“林娘子安好。小人奉主家之命,特来贺贵府女郎寻得名师。”
林真笑笑,这些日子寻到家里来的人多得很,她早料到了会有此一出。
遂早早交代了,凡是打着幌子来贺燕儿的,一律不见,礼也不收。
为这事,还专门喚了机灵的大壮回来守门。
此番是听得林福前来,她才破例请了人进来,吃盏子熱茶汤。
“福小哥恁多礼。”林真笑着以旧时的称呼寒暄,“只是不巧,家妹随着老师出门去了,现下不在家,这厢倒是累得你白跑一趟。”
拒绝的话一出,林福自是曉得不能多加纠缠,且他出来时,林大掌櫃也说过,寻常相待即可。
当下也顺着林真的话寒暄几句,便客气告辞。
林真瞧着他,倒是一歎。
她始终记着林福和林掌櫃在她微末之时的以礼相待,且她是真觉着俩人值得结交。
可惜了,身不由人。
怀里的平安听见了林真歎气,他皱起小眉头来,仰着头,嫩生生道:“不哭。”
林真哭笑不得,她哪里哭了?
可瞧着小崽子格外认真的圆脸蛋儿,只得低头好声好气道:“好好好,是娘不对,咱接着玩儿啊!”
她陪着平安,倒是很快将林福来访的那点子唏嘘忘了。
可回去复命的林福却没忘记。
“新起了好宽敞的屋宅,手下还有四五个人使唤着,已是发家了。”对着林掌櫃,他倒是有甚说甚,“我瞧着,林娘子家里雖是才发家,可屋子里的人教她调。教得多好,门户紧且格外规矩,不似那等穷人乍富便狂妄的模样。”
林掌櫃倚在炕上,叹道:“才几年?竟已做到常人一辈子都不见得能做到的事儿。林小友,果真不凡啊!”
林福沉默半晌,不死心问道:“为何不趁此机会与人消除隔阂,重新结交?今日林娘子待我甚是客气,丝毫不见倨傲。”
先前是他们这头先断了联系,这番又厚着面皮前去。
若是一般人,怎么也得露出几分不客气来,便是故意刁难也是有的。
可林娘子却是一切如常,还格外优待,就冲这番气度,便值得相交。
林掌柜想起东家的那句‘门户太低,不必过分熱络,寻常即可’的话来,心里雖有些惋惜,可也得承认东家没说錯。
“罢了罢了,哪有咱做主的?照吩咐做事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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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平安小崽子不当树懒,林真能脱开身的时候,家里的白腐乳也到了能开封的时候了。
“清而有质,醇而不腻,其细白如腻乳,唤作‘腐乳’二字,倒是恰如其分,妙极妙极!”王柘抚掌大赞,“虽与紅方有些相似,可却是两种不同的风味,值得王某一记,甚好!”
先前家里启了一坛子来尝o,她屠户爹就着腐乳呼啦啦下了两大碗清粥,她自家吃着也不錯。
可直到此时,听见王柘如此称赞后,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王柘是愈发挑剔了,寻常难得见他如此。
她这腐乳,一定会大卖!
事实也是如此,有王柘的软文推广,这东西本就不愁卖。更别说,王柘还拉着早就打响名声的紅方来比较,这下子,可不更是引得人争相竞買?
林真发誓,主意不是她出的,她也一点儿没想拉踩丰樂楼的紅方,就是想蹭一蹭它的名气。
可哪里想到,許是冬日人都闲着,她都没用白方这样的名儿,可还是引来一堆人互相拉踩。
又因着林家的腐乳卖得比丰樂楼便宜许多,居然还引来了林大掌柜亲自登门。
“林小友,你这白方一出,我那头的红方,无人问津咯!”
林真干笑:“小铺子里的东西,哪里能与丰樂楼相比?只剩在新鲜而已,这才教人追捧一二。等这阵热乎劲儿一过,丰樂楼的生意,自然是谁都抢不得的。”
林真这是大实话,两家受众本就不同,若不是有王柘在,她这小铺子里的东西想与丰乐楼那头的东西扯上关系?
那人人都得骂一句:怕不是失了智?
林掌柜自然晓得这个道理,他今日来,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有这样做生意的。
“某只是想厚着面皮问一句小友,这红方白方有了,不会还有甚青方紫方罢?”
林真摆手:“再是没了,这白方也是我偶然所得。”
其实还真有,青方,臭豆腐麽。可惜了,在甚是讲究清雅的慈溪县来说,这玩意儿,不会有市场的。
林真正色道:“林掌柜请放心,原想着这腐乳虽与红方有些相似,可到底风味不同,这才自家製了来卖,倒是没想到引出这样一桩风波来。”
她当时製腐乳时,也是纠结许久。
严格来说,这玩意儿与红方算是同宗同源,她红方的方子卖给了林掌柜,若是再製腐乳来卖,有些不地道。
可又一想,这红方的制法卖出去两年多了。若是真较真起来,她当时只卖了红方的制法给林掌柜,丝毫没提及白方,这算不得违约。
心一横,便制了来卖。
要说不地道的一点,就是蹭了蹭红方的名儿。
可她晓得,她这独门生意做不了多久。
林掌柜手头有红方的制法,这腐乳一出,凭借丰乐楼的厨子,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将腐乳研究出来。
那时候,她不信丰乐楼不制了腐乳来售卖。
林真没料错,不过十来日,丰乐楼便推出白方来卖。
且还打着惠顾让利的名儿,推出红白套餐来。
林真粗粗一算,丰乐楼暗中降价了。
不愧是屹立多年的大酒楼,这一手,着实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