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食,一碗肉沫豆腐羹,教平安崽子吃得头都不抬。
燕儿瞧着他的小油嘴,笑道:“姑姑烧的豆腐可好吃?”
“嗯!好吃!”平安崽子大多时候,是个公正的崽。
是以,虽还是介意这个与自个儿抢娘亲的姑姑,可还是重重点头,并且大方夸奖。
他竖起大拇指来,像往常家里人夸他那样,大声道:“姑姑,厉害!”
就这样,在美食攻势下,平安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好看的姑姑,可人还是小气,私下里对燕儿说:不能跟平安抢娘亲,就算要跟娘亲睡,那,那也得带着平安!
把燕儿逗得直乐,又十分稀罕这崽子,将平安搂在怀里好一通搓揉。
这日,林真盘了香炭的账本儿,照着《香炭绩效考核表》给女孩儿们发月钱。同时,也告诉她们,今年合香炭一事,就到今日。
“都回去好生歇着,明年日头好了,咱再开工啊!”
事情都料理顺了,林真踱着步子进了西跨院儿。
燕儿正在整理她的游记,见了林真来,一把拉她坐下。
“阿姐整好来瞧瞧,我这游记可还行。”
‘慈溪始发,陆路或渡口乘船,先至明州。此处青瓷甚美;又有黄魚裹盐晒干,制黄鱼鲞,可运。’
‘明州西门,乘船沿浙东运河西行,先经余姚后至越州。越州物甚丰,有越罗、会稽纸、日铸茶、黄酒……’
林真虽是匆匆一看,可也晓得,燕儿定是拼盡全力去记,去打听的。
这还是在与仇娘子和同窗一同行动,不好自个人单独行动的途中,其中所废心血,可见一般。
林真叹气:“还真记了啊?”
“自然!”燕儿眼睛亮晶晶,仰头看着林真,“游学所废颇多,能为阿姐记录一番各处特产,只是小事。”
她把头靠在林真肩上,还像小时候那样撒娇:“晓得阿姐当时只是为宽慰我,可我终于能为家里略尽绵薄之力,不觉辛苦,只觉高兴!”
林真第一回 给燕儿送交子时,收到回信,一眼便瞧出这丫头的不安。
便在信中写道:这是大好的机会呀!一路出行,不仅晓得如何坐车如何乘船又会行经何处。长见识,认得路不说,还能去打听当地特产,将来给铺子里添尖儿货,一举多得!去,尽管去,只要仇娘子不撵人,尽管去!
当时是宽慰之举,哪里晓得,还真教燕儿写下这样一本采购指南,不,风物志来?
林真点点头,不吝夸奖,而后话锋一转:“说说罢,怎就这时候家来了?”
“果真瞒不过阿姐。”
燕儿伸手搂着林真,语气轻松,道:“也没甚。就是忽然有了心上人,可又惊觉他实在不堪。整好肖姐姐要家来,我便一同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本章会随机掉落小红包哦^-^
[红心][黄心][橙心][绿心][蓝心][紫心]
第96章
孩子早恋怎么办?
瞬间浮上心头的, 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林真偏过头仔细一瞧,燕儿已十五,俏生生, 亭亭玉立如夏荷如翠竹。
这个年纪,放在前世学校要严防早恋;可若是放在此时,该要暗中相看人家早早开始备嫁妆了。
林真有些恍惚,道:“那, 你可傷心?”她没忘记, 燕儿说那啥心上人, 不堪。
怎么办?这种年少时的情愫最是麻烦,她该说些甚来安慰燕儿呢?
燕儿扑哧一笑:“阿姐,我为何要傷心?卑鄙之心,小人行径的皆是他。我虽对其有好感, 可能在用情未深之时,察觉其不堪, 曉得他非良人。”
燕儿面上的笑容不似作伪, 语气还挺欢快:“这是喜事儿啊!”
那人是仇家远親, 身上有个秀才功名,可家境艰难, 要想读书实在是天方夜谭。
他便借着几分親戚名儿, 投了仇大人, 入了钟山住院繼续读书不说, 又在书院里谋一差事来补贴已身。
人也善交际,逢年过节都会往仇府走动一番。
虽不一定能见着仇大人, 可他携了礼,当親戚走动,至少是能入仇府喝上一盏子清茶的。
燕儿就是随着仇娘子在仇府借住的那段时间, 碰上了他。
“现在想来,兴许咱们之间的相遇,都是他费心筹划的。”燕儿笑了笑,“不然,为何偏偏是我?肖姐姐不必说了,早有婚约在身;可汪姐姐呢?溫柔可親,家里又是有名儿的富商,跟着老師的日子也长。细论起来,可比我好。”
林真挑眉:这人若是只比燕儿年长些许就考中秀才,也算得上是一句少年英才。怕是瞧不上汪家女孩儿商户女的身份罢?
燕儿还在说,声音和缓,不闻喜怒。
“想来是介意汪姐姐的身份。既想借着婚事得妻族钱财助力,又想借着仇娘子学生的身份与仇家的关系更进一步,倒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姻亲之事,大抵都要挑剔考量的,这也是人之常情。若是大大方方说出来,我倒也敬他坦荡。”
说到此处,燕儿嗤笑一声:“可偏偏,一邊说着是倾慕我,一邊却悄悄打探我家资几何!这不是心口不一的小人行径是甚?利害都考虑清楚了,又帶着滿心的算计接近我,哄骗我!口中还全是些高洁谦逊之语,当真是不堪得很!”
要名要利还要情,既要又要还要,确实是算盘珠子都蹦脸上了!
林真拍拍燕儿,夸道:“还好我家燕儿聪慧,没叫这等小人哄骗了去!咱不生气哈,天下男子多得是,你还小,咱不急,慢慢儿挑就是了。”
她没说出不用嫁人这样的话来,在这个时代,不现实。
燕儿靠着林真笑:“阿姐放心,一开始是有一点点伤心的。”
她伸手比出一点点距离,强调道:“只有这一点儿。可后来经得老師开解,曉得了为情所困最是嗔痴。将时间与情感倾注在此等小人身上,着实不值。有此伤春悲秋的时间,还不如多写些游记来得痛快呢!”
林真瞧着燕儿,只觉着这女孩儿陌生又坚韧,她点了点燕儿:“拿得起放得下,好燕儿!”
仇娘子这学费,缴得真真值!
“幼时得阿姐言传身教,后来又得老师悉心指导。若是不厉害一些,岂不是愧对亲友师长的栽培?”
燕儿是真没事儿了,她抱着林真的手臂摇了摇。
“阿姐现下该放心了罢?咱便不说那些无益之事。来瞧瞧我写的游记,可有适合添在铺子里售卖的新货?寒冬腊月里不好行路,年后气溫回升,不论是陆路还是水路都可行,阿姐想好了麽?”
林真细算一番,才道:“来年开春,由你帶队,往越州去,来去皆走水路。按你所记,去时逆流需七日,返程时顺流而下,只需五日左右。再加上采买装货,走一趟,應当一月即可。”
“嗯?”燕儿很是惊诧,“阿姐不自个儿去麽?我以为,是你带人的,我怎能……”
林真笑道:“这是怎的了?这些路都是燕儿走过的呀,咱再托了申娘子护送。你不曉得罢?申娘子组了一支女子镖师,已接过不少或是送货或是护人探亲的委托,在咱慈溪也算有几分名气。阿姐与她有旧,再请了秋英一道去,定然能护着你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燕儿赶忙摆手,纠结一会儿还是轻声道,“阿姐,不是一直很想出去看看的麽?”
“是啊,我很想。”林真一叹,她前世登过高山,渡过大河,去了很多她想去的地方。
一朝穿越,好不容易奋斗成小康之家,怎会不想访名山古迹,体验一番这个时代的独特魅力呢?
“平安从前没这麽黏人的。”
她突然道,似乎说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儿来。
“族中在后山挖窯时,我随着进去盯着修烟道,在山里一待就是大半个月,他这才变成个黏人的崽子。”
山里的两口炭窯,都是林真盯着挖出来的。
山中多是槠树,能烧好炭;且林真最怕烧炭时引发山火。
如此,炭窑的地址就得好好选,且还要清隔离带和挖蓄水池,不亲自盯着,她着实不放心。
烧炭一事,是她一力促成,若是真有个万一,她这辈子都会难安。
不若前期辛苦些,亲自盯着,将该有的防范措施都一一落实到位,免得出事之后,追悔莫及。
可如此一来,大半个月见不着林真身影的平安崽子不幹了。
他在家里一连哭了好几日,谁都哄不住他。后来,更是啥都不幹了,天天蹲在门口盯着守着。
林真回家时,瞧见蹲在门口的平安,巨大的歉疚笼罩了她。
“我既选择生下平安,那就必得对平安负责。养小崽子麻烦得很,可不是给口饭吃就成,言传身教是第一,陪伴鼓励更是不可少。若是有得选,我定然不会在他还小的时候离开他。等他再长大一些,能晓事了,我應当能腾出手来,自会去探索一番。”
林真洒脱一笑,瞧着燕儿道。
“三五年麽,我等得起!在那之前,就先拜托咱们燕儿,先去探探路罢。”
“阿姐……”燕儿瞧着林真,呐呐不能言。她早该晓得,她的长姐,就是如此有担当的人。
只要觉得是自个儿的责任,她扛起来后,便一定会去做,口中却从无怨言。
“娘亲,娘亲……”
林真望望燕儿,笑:“瞧瞧,背后果真是说不得人的。”
圆滾滾的平安崽子噔噔噔跑过来,在门口扒拉着门框,一个急刹。
很是讲礼貌的问道:“娘亲,姑姑,平安可以进来麽?”
林真无语望天:你都到门口了,扒拉着门框不放,小脖子伸得老长,这还用问?
燕儿捂着嘴笑,冲着平安招手:“哪能将咱们平安拒之门外呀!进来进来。”
平安一乐,将圆滚滚的自个儿塞进了娘亲与姑姑中间。
环抱住林真后,十分滿意自个儿位置的平安这才仰着头问:“娘亲,姑姑,在说何事呀?不能瞒着平安哦。”
他是真怕娘亲和姑姑一道睡,不带他呢!
林真搂着这个小黏人精,一顿搓揉:“是是是,甚都不瞒着我们平安。”
有这么一个崽,三年之内,她应当出不了远门的,不晓得四年后,能不能成?
不管能不能成的,今年是全家团圆的一个年,林家自是热闹非凡。
一車一車的东西往家里搬。
今年过年前,吳麽麽的繼子自然也提前来,做足了礼数,说要接了吳麽麽家去过年。
林真瞧着他,心中冷笑:还以为多沉得住气呢。去年才来,今年又来!
面上却很是淡然:“倒是不巧,今年事儿多,我这头倒是离不开麽麽。这样,且先教吴麽麽在我这头帮衬着,将年关过了。你赶着十五之前,再来接吴麽麽家去过元宵罢。”
又给人收拾了年礼给了赏钱,那继子才肯罢休。
出得门去,恰好遇见范三哥与盧老预备着要涮兔肉吃。
锅子咕嘟咕嘟冒香气儿,边上还温着酒,帘子一挂,说不出的暖和与惬意。
那继子教酒香和肉香勾得走不动道,舔着脸凑过去。
“哎呦呦,两位老哥哥这日子过得真是舒坦!这才晌午,就吃锅子喝酒,好不热闹。”
范三哥一笑,透着几分憨厚:“主家良善,也准俺们年节下松快松快。今日是大壮守门,咱哥倆这才托了吴麽麽给制了锅子来吃哩!”
盧老在一旁帮腔:“是咧!今儿我倆都无事,平日里,可不会这样饮酒误事的。”
那继子心中愈发不忿,原是听人说林家愈发发达了,他这才巴巴儿赶来。
今儿一大早,只胡乱吃了个蒸饼就来了。
一路赶来,没接着人不算,连饭都没留一顿!这俩认干亲的倒好,吃着锅子温着酒,那锅子还是他那便宜老娘制的!
哼!果真不是亲娘,也想不起来要留他吃顿饭!
此时,他倒是将车上的熏肉、风干鸡都忘了。
卢老和范三哥瞧着这人赖着不走,还有甚不晓得的,只得客气几句,邀人一道落座。
这人也是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后竹箸便朝着肉去,还想喝酒。
卢老一把拦下:“哎呦,小兄弟待会儿还要赶车,可不好饮酒的!”
继子面上笑眯眯应下了,可趁着倆人不注意,还是偷摸着喝了几口,临走时,尤嫌不过瘾,又顺走了一瓶儿。
如此,才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儿赶车离去。
范三哥和卢老瞧着少了一瓶儿的酒,谁也没声张。
第97章
直至十五, 吴麽麽那继子也没出现。
林真还挺惊讶,雖这人是自个儿醉酒赶车,在大雪天里, 不甚摔断了腿。
可那头的親友族人竟没一人来问?
雖则林氏现今势大,可也显得忒不近人情了些。
林真嘀咕两句,也没教人特意去打听,只在家里陪着平安和燕儿。
前者还是小黏人精, 但凡她与燕儿待的时间久了, 必要往西跨院儿这头跑。
也不管自个儿能不能听懂, 将软乎乎的小身子往娘親怀里一塞,也不吵闹,自个儿带着布老虎或九连环,便能玩儿得津津有味。
林真曉得他现在的黏人是为何, 也不在此时纠正他。只等着开春,借着燕儿出门又歸家的锲机, 再来好生教导平安。
至于此时, 就先教这崽子再当几天黏人精罢。
相聚的日子總是短暂的, 一晃眼儿,众人身上换了夹袄, 也到了西山道长算出来的吉日。
到了燕儿动身的时候了。
这日, 果然天朗气清, 微风習習。
林家众人都来相送, 杨旭也来了。
此次西行至越州,由申娘子親自带隊。
杨旭是来送他娘的, 可杨家只他来了,申家更是一个人影儿都不见。
杨旭垂头丧气,林真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只殷殷叮嘱申娘子和燕儿保全自身:“此行, 只为探路,平安歸来便是大善!至于其他的,都是小事儿。”
申娘子一笑,说不出的洒脱与明媚:“这可不成,我親自带隊,若是无功而返,岂不是要被笑话?”
杨旭更郁闷了,他张口,半天才道:“娘,路上小心。”
申娘子看他一眼,拍了拍儿子的肩,不发一言,大步离去。
林真想溜,可还是教杨旭挡住,他一脸烦闷。
“我有诸多事情不明,还请林掌柜留步,指点迷津。”
开溜不成的林真只得停下,扯出笑容道:“好说,好说。”
“我就不明白,我娘放着好好儿的日子不过,为何非要折騰?”杨旭显然憋了一肚子的牢骚。
“她从前喜欢舞刀弄枪,家里人便随了她,教她在武馆里教人。这还不好麽?非要出去,还折騰甚女子镖师!習武本就所耗颇大,女子习武又天生比男子差些,折腾恁久,账上还是入不敷出,现下居然自个儿都要出去奔波劳累!折腾这一出,不仅父亲不滿,连带着外祖与舅舅也颇有微词!我实在不懂,就在家里好好儿的,不成麽?”
林真没回答他,只问:“那你觉着,申娘子是现在开心,还是从前开心?至于令尊,从前申娘子在武馆的时候,也不见得他多滿意罢?还有申家人,杨娘子挑选的小孩儿可是为商队省去了大麻烦,他们有何不满的?怎的?非要教申娘子待在家里,杨家和申家才能得到安宁?
这两家的安宁都系在申娘子一人身上,也是怪事一桩。”
杨旭被林真一顿抢白,偏偏他还真不好如何反驳。
娘,自然是现在更舒坦,每日瞧着都是神采奕奕;至于爹,爹娘自来便不睦,多这一出也不算甚;最后,商队里的孩子是跑商路上,队伍里露水情缘留下来的,教人找上门来,不得不收,娘这一出,确实是为商队解决了一项大麻烦。
见杨旭说不出话来,林真背着手,道:“成了,杨大公子,你今年冬月便要娶妻的人了。你是大人了,难不成还离不开娘亲?”
你又不是平安崽子,不对,现今平安崽子也能稍稍离得娘亲了。
林真甩着袖子走了,她今儿没去巡店,反直直回了家里。
平安崽子这几日有些不大舒坦,吃了好几日的汤药了,今儿还要去岑大夫那头扎针。
若是没她陪着,这小崽子怕是要闹的。
唉,小孩子生病,瞧着就可怜兮兮的,着实教人心疼。
可没两日,林真便不这么想了。
“娘亲,你今日晚了一会会儿。”平安崽子板着小脸,很是严肃。
“是是,娘亲不好。今儿便多教你一个字儿罢?”
平安这才满意点头,放过了林真迟到一事。
是,这崽子已不满足于捏着炭条儿胡乱涂抹了,也不知怎的,竟教他发觉老宅子那头的姐姐们,似乎不是在乱画。
有天,他仗着自个年纪小,没人拦,哒哒哒跑过去,问人家在作甚?
人么,都是好为人师的,更遑论刚好学会认字写字的小孩儿?
那孩子,甜甜一笑:“我们在学认字儿啊。将来好赚钱买饴糖吃呢!”
饴糖两字儿,已教最近被限制零嘴儿的平安崽子颇为向往。
更别说,那小孩儿还很是热心肠地教平安写了‘林’字儿。
“这是咱们的姓氏呢!平安也姓林!”
“嗯?那我娘亲呢?爹爹呢?”
“真嫂子自然也姓林。嗯,‘賀’太难了,我还没学会呢。”
好么,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平安崽子的向学之心。
等他学会写斗大的‘林’字,家去一通显摆,受到了全家人的大力夸赞,林屠戶一高兴,还悄悄摸了蜜煎金橘给他吃!
会写字=有糖吃!
这个等式在平安崽子的心里彻底烙下印记来,是以,这崽子的学习熱情空前高涨。
即便林真发觉后,及时纠正她屠戶爹偷摸给人吃蜜饯点心的小动作,可平安崽子认字的熱情依旧不减。
糖没了,可夸夸还在呀!而且,阿爷会给他铜子儿!
直至今日,已然演变成,平安崽子每日追着林真学认字儿了!
还是要定时的那种,时间麽,与学堂的早课一致,辰时二刻,比前世的早八还提前了半小时!
可小孩儿的学习心态是好的,不止不能打击,还得小心呵护。
林真只得认命:赖床一事,彻底离她远去了。
夹袄换春衫,燕儿带回来的两株橘子树,吐露花苞时,燕儿也顺利归家了。
向外采買貨物一事,早在去泗水县買鱼苗时,林真就萌生了这个念头。
计划书写了不少,又有申娘子的鼎力相助,再有燕儿和秋英俩熟手,做足了准备,自然一路顺风。
燕儿次番,带回了大量的纸张。
会稽纸,是林真与燕儿定下来的主要貨物,她预备着,要开个文作鋪子。
这世间,雖都是开鋪子作买賣,可也得教人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眼见着此处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林真也不能免俗地,想教自家崽子走读书科举的路子。
有没有天份另说,可總得要先试。
读书入仕,自然要顾及着名声和出身。
出身已然不能选,那林真便选择开家文作鋪子。教人往后也曉得,林家是耕读之家,又还经营着一间文作鋪子。
说出去,总比从前旁人唤她屠户女,要好听些罢?
虽不指着新铺子挣钱,可总不能亏钱开铺子罢?
是以,林真虽还搜罗了不少便宜的草纸、竹纸放在铺子里賣,可也托了燕儿去买会稽纸。
且对比了两处纸张的价格后,又采买了麻纸、藤纸和罗纹纸在铺子里售卖。
如此,一间专营中低等价位纸张的文作铺子,便悄悄开了起来。
而燕儿的后续任务,便是去搜笔、墨、砚,来继续充盈这间小小的文作铺子。
在一趟趟的行程中,燕儿还会捎带一些适宜放在杂货铺子里头售卖的香油、大酱之类的外地吃食。
杂货铺每每上新,倒是都能引得一些喜凑热闹又贪新鲜的客人前来。
春衫换夏衫,冬去又春来,院儿里的白墙不晓得重刷了多少次。
橘子树终于挂了果,林真尝了,这回总算是甜的了。
而长高了一大截儿的平安崽子,也到了上学的时候。
平安崽子虽是五歲上学,比旁人小一歲,可他遗传了爹娘的大高个儿,在一堆儿比他大的小莱菔里,倒是显得挺大只的。
林真半蹲着,给平安理了理衣襟,道:“乖,去了学堂,可得好好儿听先生的话啊。”
平安点点头,道:“孩儿晓得了,娘亲、爹爹和阿爷阿奶无须忧心。”
这崽子,过了那段小黏人精的日子,似乎瞬间长大,成了一副少言端正的模样。
林真叹气,也不晓得是随了谁?
扭头瞧着身后的一大家子,更是想叹气。
“走罢,就在族学里上课,还能出甚事儿不成?咱家去等着,到了时辰来接就是了。”
林屠户率先摆摆手:“你自家去,不肖管我。我们平安头回上学,我得再瞧瞧,他若是想家了哭鼻子了,可如何是好?”
苗娘子也不动,也是一副要等着的模样:“先前听说头回上学的孩子,多有想家哭闹的,我也多等等。”
林真偏头瞧里面的小崽子,已然是全副心神都扑在面前的小桌子、小毛笔和书本上,压根儿没见一丝不适和伤心。
也是,这崽子可是廖夫子亲自叮嘱提前送入学堂的,还想教平安崽子直接入他亲自负責的甲字班。
没错,林氏族学经过几年发展,已分为三个班。
只有几个人的科举班不说了;启蒙便分为甲字班和乙字班,前者由廖夫子负責,教导有些基础的蒙童;后者由族里的童生负责,才是真正的启蒙班。
林真想了想,还是婉拒了廖夫子的好意,平安虽从三岁便开始认字儿,常用字是难不倒他的。
可她还是更愿意教这孩子与同龄人先一道儿学习。
读书不是一日之功,将来读书的日子还长着,没必要教这崽子初初入学就绷得紧紧的,要是厌学了可怎生是好?
那她前头两年,无数次被平安问得快维持不住慈母形象,受得那些苦,算甚?
且她相信乙字班的小先生,会瞧着情况,私下给平安加练的。
毕竟,乙字班的小先生,与她有缘。
她与他有几分恩情,能小小的‘挟恩索报’一下。
第98章
乙字班的小先生, 就是当年族中颇为看好的好苗子,林弘川。
他也没辜负族中的期望,十五岁的童生, 在这十里八乡,算得上是独一份儿了。
这孩子知恩又有分寸,连着考了两回院试,算了一番花销后, 便不愿再考。
这两年林氏族人烧炭卖炭, 日子着实好过了不少, 且他这样的好苗子,族里是负担了一半讀书考试的费用的。
族长初闻,自是不愿。
只他执拗,不肯教妹妹合香炭来供他讀书, 多番恳求,准许他来族学担任幼童的启蒙先生。
族长本是不同意, 还说出可由他自个儿出资, 供其读书。
“族长厚爱, 小子实在惶恐。然,族长乃一族之公器, 非小子一人之私亲, 厚此薄彼, 恐失公允。且小子寒窗七载, 所耗紙墨衣食,皆赖亲族哺育;小子视之, 一笔一紙,半缕半丝,皆非己力所出。每思于此, 夙夜难安。今幸得一薄名,算入门径,小子愿以微力自食,还望族长成全!”
林真倒是觉着这孩子有志气,私下问过廖夫子。晓得林弘川学问扎实,若无意外,继续勤勉苦读,取得秀才之名是早晚的事。
林真便猜测:这孩子,莫不是压力太大,以至患得患失,在考场没发挥好?
如此,还不如遂了他的愿,教其自食其力。
去了心病,说不得,下回就中了。
且院试三年两次,明年轮空,便先教他带带蒙童班,也教廖夫子能腾出手来,将精力多放在科举班的那几名学生身上。
林真先后去寻了族长和廖夫子,劝得两人松口。
且又晓得林弘川这孩子心思重些,私下托了他照看平安:“平安年岁小些,入学后还请小先生多看顾一二。若是他捣乱不听话,你尽管训斥,摸教他扰了你教书。”
如此,也算是教林弘川还了这份儿情。
可现下瞧着在里头坐得格外端正的平安大崽。
嗯,这崽子,想来是不会被训斥的。
瞧见还抻着脖子在门口张望的林屠户和苗娘子,林真搖搖头,与贺景先走了。
二人家去后,直接驾着騾车进縣里去。进了縣城又分开,贺景去杂貨鋪和鲜鱼菜行那头盘賬帮忙,林真自个儿往开在修义坊那头的文作鋪子里去。
鋪子原先只卖纸的时候,需林真花心思打貨架、置摆件,好生拾掇才能不显得空荡荡冷清清。
可如今鋪子里先后添了毛笔、墨條和砚台后,倒是显得有些拥挤。
林真笑眯眯与隔壁油燭铺的掌櫃打招呼。
掌櫃也笑呵呵回礼,又瞅着铺子没甚人的时候凑过去:“林掌櫃,你这铺子着实小了些,甚时候拿下隔壁的裝裱作呀?”
隔壁是家小小的裝裱铺子,在此处开铺子的,都是走经济实惠的路子。是以,那装裱铺子里,多是接装裱诗画和修复书籍的活计,没有那甚描金漆器。
如此,店里就父子俩外带一小学徒。
林真刚来此处开文作铺子的时候,因着店里的罗纹纸质量过关还便宜,倒是与那老爷子打了不少交道。自也晓得,那铺子,全靠老爷子的手艺撑着。
如今老爷子一去,手艺不到家的年輕掌櫃,自然撑不下去。
勉力支撑了半年,前些日子放出话去,要将铺子赁出去,带着家人回村。
林真笑笑:“哎呦,我是没谈下来的,若是您去谈,许是能成罷?”
那铺子就在文作铺子和油燭铺中间,这头的铺子多是小巧,两人也有心赁了铺子扩一扩门面。
唯一的问题是,这年輕掌柜要的赁錢过于昂贵了些。
修义坊与县学所在的崇德、怀仁两坊相距不算远,可他们这铺子都在巷子尾巴上了,一月五贯的赁錢,不说狮子大开口,那也是坐地起價。
她现在手头上这铺子,一月赁錢才三贯呢!
油燭掌柜摆摆手:“哎呦呦,老朽可不去,没得碰一鼻子灰哩。您瞧着罷,现是他傲气,再撑倆月,便再傲不起来咯。”
举家在县里住着,全靠着一间铺子吃饭,可县里一针一线都要钱,失了营生,哪里是恁好待的呢?
林真没顺着油烛掌柜的话说,只请他帮着包两包黄烛和一包白烛来。
现今家里营生多,光是賬本都好几本,白日事儿也多,少不得夜里要理理账本子。
如此,烛火的消耗就大了些,时不时就需要补货。
油烛掌柜很是高兴,他那铺子里头,多是卖灯油,少有买蜡烛的。林真这一笔买卖,对他来说,着实是笔大买卖。
人不止亲自给包好了送来,还又额外送了半斤灯油。
“晓得林掌柜多是用烛,也不缺这一点子灯油,便当个添头,若是夜里起身,也不必浪费白蜡不是。”
两人的这番交谈自是落在中间装裱铺子的年轻掌柜眼里。
瞧着倆人多熟络的样子,他疑心起来:莫不是这俩早早通气了,都压着價,才教他这铺子不好往外赁?哼!等着罢,他定要将铺子赁给卖油烛或文作的掌柜!
“阿姐,真要再赁一间铺子呀?”等油烛掌柜走了,燕儿问道。
“不赁。”林真摇摇头,“咱现在这铺子挺好,虽有些打挤,可咱将东西都收一收,只摆出样品来,教人晓得咱铺子有这些东西便成。如此,能腾些地头出来,铺子里只肖一人便可看顾得过来,倒是正正好。”
先前是她着相了,总想着扩大地盘,可前些日子盘账时,才发觉,家里的进账已是吓人。
单是杂货铺那头,就有腐竹、腐乳、豆幹、蒟蒻豆腐和葛根粉这些紧俏货,还有香醋和时不时出现的昆布、黄鱼鲞等新鲜吃食;夏日有熝肉铺子,冬日有熏肉、风幹鸡和腊肠;菜行那头的鱼虾鳝鱼和鲜菜利润也是不低。
至于鲜肉铺子,她虽已没抽成了,全交与她屠户爹和沈山平。可她往铺子里卖鸡鸭兔儿啥的,也是能赚些辛苦费的。
哦,还有田地,这些年,她陆陆续续又买了些地,因着粮食够吃,她便教范三哥多种油菜和花生这类经济作物,往油坊里拉去,又是一笔钱。
林林总总算下来,着实不是一般挣钱。
更别说,她还有合香炭的那一笔呢!
便是如今这不算赚钱的文作铺子,因着东西实惠,且时不时低价出售微瑕品(泛黄的纸张,有些刮花的墨條等),居然也教她经营得有声有色。
如此,她已是很满意了。
是以,在听见西市那头的铺子又出幺蛾子后,她也能心平气和的想法子解决此事。
“既古掌柜执意要见了我,才肯给赁钱。那便劳烦包经纪从中传个话,明日在王妈妈家茶肆一见罢。”
翌日,包三哥先至茶肆,林真后到,而现今赁着西市铺子的古掌柜,是最后才到的。
“哈哈,惭愧惭愧,古某今日出门耽搁些许,倒是教林掌柜和包经纪好等。”
古掌柜是一高瘦的中年男子,戴逍遥巾,鬓边簪花,又蓄着长髯,端得是一副文人打扮。此时进门便先朗声致歉,瞧着倒是十分好相处。
林真笑笑,似乎毫不在意:“不打紧。也不晓得古掌柜赁那铺子,可是有甚不顺心的?非要见了我才肯说?”
从前这人缴租子是很勤快的,提前半月便备好;后来,许是打听出来了,林真与慈溪林家,是半分干系也无,便开始作妖。先是哭穷,将三年起租的规矩该成一年,后头缴租子更是得催。
现在,又是不晓得要出甚幺蛾子。
“哎呦,西市的铺子,哪能挑剔不好呀!”古掌柜打哈哈,半点不提正经事儿。
林真逐渐不难烦:“古掌柜挺闲,我倒是挺忙的。待会儿还得去威远镖局一趟,您若是无事,我便先告辞。左右,今日也就挪了半个时辰来见您,原以为古掌柜快人快语好说话,不想,倒是没谈出个甚结果来。”
林真瞧着时间差不多了,直接起身。
古掌柜面色不好看,赶紧来拦,可又不敢真去拉扯林真。他也打听得,这林掌柜与申家那嫁去杨典史家的女儿关系匪浅,倒是不敢真拦着。
只嘟囔着说出此行目的。
林真挑眉:“成啊,那铺子我早有出手的打算,托了包经纪全权处理。如此,古掌柜便与包经纪慢慢儿聊罢。不过您得快些做决定,我已放出要出手的消息了。竞争应当挺大的,毕竟,是西市的铺子嘛。”
林真说完,也不给古掌柜反应的时间,直接挑开竹帘出门去。
她是真要寻申娘子。
不日,林真便要出采买纸笔墨条,哪有时间在这儿与人干耗着?
“甚?你竟舍得要卖了那铺子?”古掌柜惊呼出声,声调尖利,瞧见林真出门去,扯着嗓子在后头喊。
“留步,留步,还请林掌柜留步啊!”
林真懒搭理他,径自出门去。
瞧着天儿实在热,还唤了辆藏青色的,带着油帐棚顶儿的騾车来。
这算是慈溪的出租车,挂着大铃铛和统一的木牌子,便晓得这是车马行那头出来的正经车。
带顶儿的骡车多半只用来拉人,若是驴车,则是货和人都拉,自然,还有双人抬的轿子。
林真坐不惯轿子,若是在城中行走,自家又没赶车来,她多半是唤了骡车来。
“往威远镖局去,就我一人,给八个子儿可成?”
车夫一听这价,就晓得这年轻娘子是懂行情的人,也不多磨价,爽快点头。
他利索放下木质的条凳来,又压下车辕,道:“您小心脚下。”
等古掌柜追出来时,林真早坐着骡车走远了。
第99章
浙東运河是大虞朝重要的水路, 虽不比大运河的核心河段,可各路船只也不少。
宽广的河面上,大小船只穿行其间, 東来西去,帆声颯颯。
林真搭乘的这艘船是二层的漕船,长七丈、宽近二丈,这样的大船, 自然是官船。
她运道不错, 借着杨典史的光, 在此處能占得一小块儿地头。
二层船,住處条件已是好了不少,货物与人彻底分开,底层是货舱, 上层住人。
可住人的船舱也有讲究,靠后的清靜客舱自然由官员豪商占据, 林真众人, 只得了前舱居住。
白日还好, 可夜里一靜下来,河段和甲板上的动静便被无限放大。
河水哗哗, 不斷冲撞船身;船工们的走动声、吆喝声, 一一入耳。林真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恍惚间, 她似乎听见了风吹船帆的飒飒声。
头更疼了。
翌日,秋英瞧着林真眼下的青黑, 出言打趣道。
“林娘子头次出来,坐不惯船罢?适應一二就好,我头回跟着燕姐儿出门时, 也是教这摇晃不停的船折腾得不清,晕船不说,还吃不惯着船上的腌鱼炖鱼。幸而仇娘子准备充分,备下的盐渍梅子和姜糖丝可缓解一二。可我这人,记吃不记打,一旦习惯之后,现下是巴不得往外跑咧!”
林真有些不好意思:“燕儿也备了这些东西,只我不是晕船,是夜里的动静搅得我睡不着。”
“哎呦!那林娘子可得尽快适應,咱这回运道好,去时乘的是两层官船;回时怕是没这么凑巧,若是一层的平底船,那动静才大哩!”秋英道。
“唉,我尽量。”林真叹道,“可真真是不容易,还以为水路好走些,哪里能想到竟是这般。这么些年,燕儿和诸位都辛苦了。等咱到了地头,我做东,先请诸位好生吃一顿才成呢!”
这回时间充足,且林真还打着别的主意,那也是水磨的功夫,可急不得。
船只一路疾行,未有停靠,第七日的一早,便能遥遥望着越州城巍峨的城门。
排队过堰进城时,因着是官船,得以优先入城。
林真瞧着城外大大小小等待入城的船只,虽庆幸,可也又一次察觉到此时阶层的顽固和分明。
入得城去,林真等人差不多是最后一批下船的,幸而来时是轻装简行,未时末,便得以进城。
秋英熟门熟路地帶着众人尋到常住的小院儿。
“这一片儿多是外来商队住宿的地头,这边儿的客栈不似尋常客栈,通常是住宿和库房連在一處,咱包下一进院子来,将门一锁,留两人守着货物便成。到不似其他地方,需要绷着心神盯着货物。”
林真仔细打量,还真是。
条长的院子,周围都严严实实砌着高墙,墙上还插着一排的荆棘条子,进出只有一道结实的木门。里头六间房,两间库房,四间客房,整好能住下一支十来人的小型商队。
林真不禁赞道:“当真是好巧思,不愧是占据重要水道,迎来送往的越州城。”
小夥计很是自豪,笑着接话:“娘子好眼力!咱越州大小河流不知几何,能行万石船的大渡口便有一處,其余大小码头更是多,南货北货甚至海上来的稀罕货都有,您往这儿来,真是来对咯!”
“那,此处如此繁华,屋宅的售價,怕是不低罢?”
“哎呦呦,那可是不得了!赊卖成风,可一家老小劳作至死也不见得能買上一处好屋宅。许多人一辈子都是赁了宅子来住哩!”说道此处,小夥计不禁大倒苦水。
又说誰家好不容易凑够了赊卖钱(首付款),可剩下的地券却是付不起,若是一朝借下印子钱,更是还不起,不仅房屋被收了去,还連累得儿女认干親当人力女使。
果然!林真点头,这样的事儿,在越州只多不少。
摸出钱来谢过小伙计,又唤他多提几桶热水来,好教商队众人都梳洗一番。
休整一番后,又帶着众人好生吃喝一顿,疲惫尽消后,才着手采買事项。
这几年一直跑这条线,已有了固定的合作商,林真一个个寻过去,她曉得市價,人又都是熟客,倒是没多废功夫便将此行要买的紙墨毛笔都采买齐全了。
这日,商队一镖师来回话:“掌柜的,您先前教我去城南寻的那人,终于松口了,说是愿意与您一见。”
“哦,我还当他真那么犟呢。”林真叮嘱秋英盯着装货,自个儿带着人去往城南去。
“如何,您可是考虑清楚了?愿意同我往慈溪安家?”
破败的小院儿,纸槽、纸帘扔了一地,味儿也不好闻,沤料池子就在院儿里,散发着一股子腐败又陈旧的味道。
林真着实有些受不住这股味儿,也不乐意多寒暄,三顾茅庐以礼相待之事,燕儿已然做足了。她这回来,也是先做足了礼數的,可此人还是一副臭脾气。
既如此,她不如直接些得好。
“先前我家小掌柜开的条件还作數,您若是想明白了,便抓紧时间告知親友,收拾行李。天时不待人,我雇的商船,两日后便要出发了。”
“呵呵,亲友,您瞧瞧,老头子我,哪里还有亲友可告?”嘶哑的声音意味不明。
院子里一动不动的老者抬起头来打量林真:“你便是那小娘子口中的长姐?那小娘子怎不来,越州城内,不是还有一桩好姻缘等着她麽?”
林真面色一冷,不客气道:“您这一把年纪是真白活了,张口闭口便是女子亲事!怎的?你改行了?造紙匠人改当媒人了?如此多舌?”
要不是燕儿说此人造紙技术颇为高超,且遭逢巨变难免古怪,就这句话,她都懒得搭理这老头。
老头姓毕,原是越州城内有名的造紙匠人,能制正宗会稽纸的匠人没几个,他算一位。
越州辖内,造纸业发达,纸坊多如牛毛,每年产出的纸张不计其数,又颇负盛名,不斷吸引着往来的商人将这里的销向各地。
久而久之,外头便将越州造出来的纸,通通都唤做是会稽纸。
如今的会稽纸,指代的就是会稽产的纸。
可稍稍懂行的人,会曉得,会稽纸应当是指会稽竹纸,诸如楮皮纸、桑皮纸之类的纸张,是不如会稽产的竹纸;更懂行的,便曉得,会稽纸,是专专指代一种纸。
这纸,历史悠久,在越州还不叫越州,唤会稽的时候,便有的了。
正宗的会稽纸,以嫩竹为料,成品自带竖纹,纸面光滑且经砑光处理,书写时墨迹清晰、不易渗透;兼之纤维细腻、质地坚韧易保存,乃是当时文人墨客的首选。
别看这老头现在瞧着很是落魄,可因着这一手会制正宗会稽纸的绝活儿,原先的日子很是风光。
即便是城南,可越州的房价摆在这儿,能在此处置办下一小小纸坊来,可见其能耐。
可如今,他即便手艺还在,可教制纸行会逐出来,整个儿越州城内,怕是没人愿意在他这头采买竹纸。
更别说,他现在,造不出正宗的会稽纸了。
林真的眼神落在老头的手上,他双手胡乱用纱布包着,可漏出来的一截儿小指,还是能瞧见不正常的弯曲。
他的小指被砸断了。
想到此人遭遇,又晓得他这手是自个儿砸断的,林真心中一叹,语气软和了几分。
“您在此处,怕是连吃饭都艰难。如此,倒是不如随了我远走他乡,两日后,卯正,伏波滩码头,我只能等您两刻钟。”
林真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城内的邱家是有名儿的大户,不止有纸坊,还进了印刷行业,手底下,刻工无数,便是连州府的生意也揽得。这样的人家求娶你家妹子,你为何不同意?”
老者踉跄起身,后头几句,几乎是挣扎着喊出来的。
林真转过身来:“齐大非偶,这样的人家我林家小门小户的,高攀不起。再说了,我家在慈溪,我家妹子,不远嫁!”
呸!
甚么邱家,先是瞧上燕儿做事利索,人品相貌无一不好;又打听得燕儿是仇娘子的关门弟子,这才舍了家中小儿求娶燕儿。
哼,邱家人丁如此兴旺,誰晓得那邱家行七的小子,是谁肚子里出来的?
这样的人家,又是远嫁,她如何会应。
邱家找上门来的媒人,她已然是一口拒了;前些日子邱家人晓得她来此处,又着人来请,她照样拒绝。
幸而邱家晓得燕儿与仇娘子一直有书信往来,心中有所忌惮,且两家相隔甚远,到底没撕破脸皮。
可往后,这越州城,燕儿怕是来不得了。
林真瞧着老头,下猛药:“您老仔细考虑,林家的人品行事您应当能瞧出几分。且为着那劳什子邱家,往后,这越州城,我林家怕是要少来。”
说完,林真再不停留,大步离去。
两日后便要启程,她忙着呢!且这老头现下还不是林家人,她没空在这儿给人心理辅导。
“不远嫁,不远嫁……”
老者喃喃自语,一行浑浊的泪,顺着他苍老的面庞流下来,滴落在黄泥里,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哈哈,越州的房价参考了一下汴京的
贴一下苏轼大大的吐槽
“我老未有宅,诸子以为言。谁知京师居,百万买一椽。”
第100章
卯初的伏波滩码头已是人头攒动, 人声鼎沸。
好在林真一行人来得早,全是女子的商队又夠显眼,畢老没废甚功夫就找着了人。
林真瞧见人, 大大方方塞了一张饼子过去:“没吃饭罷?我们也是,一大早就搁这儿排队了。您先吃两口垫吧垫吧,水囊有麽?”
畢老被这一下搞得还挺懵,此时听了林真的话, 点点头道:“老头子出过远门的, 不用特意关照。”
林真瞧他, 决定实话实说:“您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我怕您真倒了。届时还得分个人手照顾您,现忙着抢位置上貨呢,且顾不上您。”
她指了指河面上一搜平底船:“您仔细瞧瞧, 从这头数过去,第六艘平底船就是我们要搭乘的船, 若是被挤开了, 别慌, 先上船去。路引可带了?”
越州的渡口,即便多是民间小型船只停靠的码头, 也设了关卡稽查。
不止人要查, 貨物也要查, 且查货还要更严格一些, 干系到缴税麽,林真理解。且十分熟练的在渡口津吏核查公验时, 借着公凭和路引的遮掩,递上一角碎银。
接过碎银的津吏虽还是耷拉着一张马脸,却开口唤道:“兄弟们, 仔细着些。”
翻检的胥吏,在听见这句话后,手上动作霎时放轻了許多。
林真满意了,这渡口只认錢不认人挺好的。不像另外的渡口,瞧着全是女子便有偏见,光会收錢却不办事儿!
船只扬帆启程时,已过巳初。
好在一切顺利,顺风不过五日,船和人便都平安抵达慈溪。
这便是春末夏初后走水路的好处,不用换乘,不用中转。
若是初春河道干涸或冬日水面被冻上,都只能先至明州,再从明州转陆路至慈溪。
不过,现今成功将畢老薅回来,往后便不用往越州去了。
文作铺子主打卖紙,其余的筆、墨、砚不过是捎带手卖出一些。这几样若要进货,往明州城去便好。离得又近,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一两日便可抵达。
说真的,去了一趟越州后,林真发覺自个儿也没那麽喜欢往外跑了。
此时的交通工具,家境一般又能出远门的,都是狠人。
她这小身板儿,算了罷,扛不住。
到了慈溪,又紧跟着将采买的这批货物查验入库后,林真在秋英带来的单子上签字,结算了此次的佣金。
直至此时,才能稍稍坐下来喝盏茶歇一会儿子,林真缓过气来便去寻畢老。
“您先跟着我回枣儿村,村里有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請大夫先给您瞧瞧。您先修养几日,再跟着指导泥瓦匠人建紙坊,至于工錢,建紙坊的时候算您六百个钱,待开始造紙后,基本工资算一贯钱,结算时,根据当月的产量来加钱。这些燕儿应当都与您说过,家去拟了契来您再细瞧。”
林真一口气说完安排,见毕老没吱声儿,又继续道。
“给您俩年轻力壯的汉子当帮手,抄纸和晾晒这样的手艺,劳烦您多教教;再雇三人来做些沤洗、舂捣的重活儿,林家有炭,不肖劈柴。如此,人手应当是夠了?”
毕老这才抬起头来,他瞧着林真,眼中满是懷疑:“东家对造纸像是有研究?您这样清楚其中的关窍,又不要求造会稽纸那样的好纸,缘何还要請了我来?”
他被这会稽纸的手艺,弄得妻离子散。若是这林家想打别的主意,他是万万不肯的!
“放心,会稽纸在我那小铺子里且还不容易往外卖呢!您那手艺自个儿留着罢。”
林真撇撇嘴,疑心病太重了些。
“这造纸一术,您应当比我懂得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是曉得如何造纸,可造出来的纸……当稿纸且不够格的。”
为着打消毕老的疑虑,林真不惜自揭其短。
她没想过发挥金手指的作用,苏出造纸术麽?
她不仅想过,且在瞧过文作铺子多是中下档的纸好卖后,她还付诸行动。
结果嘛,不能说不好,只能说术业有专攻,她不是这块料。
她弄出来的纸,只是有个纸的模样,别说蘸了墨汁儿写字了,多揉几下,就会当场表演一个四分五裂给她瞧。
“如此,您可还有疑问?”林真问道,稍微有些神。
出门半月有余,她有些想小崽子了。
毕老沉默着摇摇头。
“成,您便与我一道回村罢。”
两辆骡车一前一后出城去,前面是贺景与林真;后面是大壯和毕老,大壮往后要跟着毕老学造纸,此时留他照顾毕老也不算突兀,免得那小老头疑心病又犯了。
“我怎瞧着你,似乎对毕老有些不耐?”只有倆人时,贺景一向是有话直说的。
林真一惊:“如此明显?”
“也没有,礼数是足的,只是不够親切,你待盧老,可诚心許多。”就是如此贺景才奇怪,先前盧老可是他从乞丐堆儿里扒拉出来的,比毕老寒掺多了。
那时,他瞧着卢老,自个儿心里都没底气,一会儿懷疑自个儿找错人了,一会怀疑这小老头吹大话诓他呢!
可真姐儿明明是第一回 见卢老,却待卢老很是敬重。
林真长叹一口气:“许是曉得毕老今日之果,全是往日之因,心里便有些成见罢。”
毕老的故事挺简单的,会稽纸的手艺传男不传女,他家又只有一个被娇惯得厉害的宝贝蛋子,可不是会生事儿?
毕老与发妻育有两女,发妻去后,他也不晓得是真怕没儿子继承手艺还是甚的。
别说给发妻守一年了,只一月,便另娶他人。
为这儿,已经晓事的大女儿与他决裂,不惜远嫁他乡,再没回过娘家。
小女儿呢?
有了后娘,且后娘一进门儿就生下親爹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那小女儿还能有甚好的?
自然也是草草嫁人,逐渐斷了与娘家的来往。
毕老的宝贝儿子呢?
从小被养得心高气傲,手艺没学到几分,眼高手低等毛病倒是不少,还‘捡漏’了一处越州城的好屋宅。
结果麽,自然是缴了赊卖钱,又借了印子钱。
不仅宅子没了,反而欠了一大筆債,債主要毕老拿会稽纸的手艺来还,毕老自然不同意。
他还想着卖了纸坊给儿子还债,自家留下手艺好东山再起。
哪晓得,妻子怨恨他瞧着儿子被人打斷腿却见死不救,卷了家财带着儿子跑路,留毕老一人面对债主。
下场麽,以毕老自个儿断了手,被纸行逐出行会,拿纸坊抵债了结。
“我去时,他说已无親友可告,瞧着是很落魄凄惨。可若是不种下当日的因,怎会结下这样的果呢?”林真叹道,“我虽覺着他有几分可怜,可想想他的两个女儿,便不觉着毕老有多可怜了。你瞧,他即便是再惨,不还是有我这等贪图利益的人来请了他去?他的后半生,若是不折腾,至少能衣食无忧。可他的两个女儿呢?怕是要比他辛苦可怜百倍。”
“别这样说自个儿。”贺景伸手揽住林真,教她靠在肩上,“你是为了家里,为了平安。”
林真没说话,放松自个儿靠在贺景肩上。
家去后,有燕儿相帮,倒是不需林真再操心。
梳洗一番,林真放任自个儿沉沉睡去,这一路,她觉着分外疲倦。
还是平安大崽子下学后,做完了功课,在爹娘房门口路过许多回。
后来,干脆蹲在娘亲前面,赖着不走,还时不时拿小胖手摸摸娘亲的头发。
林真这才醒了。
贺景进来,点了黄烛,又拿灯罩笼住烛火,免得晃了林真的眼睛。
有了光亮,林真一眼就瞧见了嘴角能挂油瓶儿的平安。
嗯,这幅模样,在这崽子过了黏人期后,倒是少见。
林真伸手将小崽子捞在怀里:“这是怎的了?谁惹我们平安宝宝生气了呀?”
“娘!我是大孩子了!不是宝宝。”平安抗议。
“嗯?不是宝宝怎生还要娘亲哄呀?”
“哪有?我……不对,娘亲狡猾!分明是你不理平安的!”
哎呦,这崽子果真不好骗咯。
一阵儿打闹后,林真在贺景和平安崽子的陪同下,吃了迟来的夕食。
饭后,陪着平安崽子又玩闹一会儿,将早睡早起且格外坚持的平安崽子哄睡后,林真倒是全无睡意。
她也不管贺景睡不睡,开始搅人:“哎!赁着西市铺子的古掌柜,这段时间有没有来骚扰你呀?”
贺景平躺着,眼儿半阖:“没有,人眼界高着呢,怎会来与我一上门婿相商?”
“哼!狗眼看人低!”林真对这前恭后倨的小人实在没甚好感,又戳戳贺景,“那铺子行情可好?哎呦,若是有人与他相争就好了,咱狠狠宰他一笔!这样,给燕儿的陪嫁还能再丰厚些!”
燕儿十七了,亲事已定,婚事儿定在来年冬日,家里最近都在忙着备嫁妆。
“田地陪嫁不得,那便给燕儿换成县里的铺子跟宅子!说起田地来,族老像是要了他的命一样,真真迂腐。也不想想,燕儿属高嫁,嫁妆薄了可不好看。”
林真枕着左臂,翘着脚一晃一晃的:“唉!燕儿为甚要嫁人呢?现下瞧着男方还成,可天长日久的,哪里能保证以后呢?”
“千挑万选定下的人家,离得又不远,若是不放心,咱们多留意着便是。”贺景出言安慰道。
“唉!初见燕儿时,她才六岁,像只小鹌鹑。”想到燕儿如今的模样,林真不禁自夸道,“我可真会养孩子!”
贺景听出来了,这人,今日是不想睡了。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精神这样好?咱们很该给平安添个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