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燕儿的婚事说来也巧, 算得上一句,好事多磨。
自她游学归家后,明里暗里上门打听的人家本就不少。
林真雖覺着别扭, 可这事儿,说到底应当由林屠户和苗娘子做主,倆人说正是时候,要先慢慢儿留意着合适的人选。
林真没法子, 可还是私下去问燕儿的意思。
这是燕儿的人生大事, 怎能不过问当事人的意见?
可这丫头也不知是被‘初恋’伤透心了还是怎的, 且没这个心思,只一门心思扑在跑商一事上。
被问得多了,反无奈地瞧着林真。
“阿姐这是怎的了?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已是幸运, 父母阿姐如此愛重我,都盼着我往后日子和顺, 自然会为我细心挑选一门好親。我只管等着便是, 哪里需要为这事儿烦心?”
“不是, 你就没有理想,不, 你比较喜欢甚样的男子?文的?武的?文武雙全的?总得有个范围不是?”林真差点儿一咕噜嘴说岔了。
“扑哧!”燕儿一笑, 狭促道, “不都是先看家世再看人品的麽?阿姐成婚时也想恁多?那你当时见了姐夫是否满意?”
林真木着脸:“我看你是在找打。”
“好了好了, 阿姐现在真是不经逗。”燕儿正色道,“且由着官媒和家里先把把关, 留下来的人家,不说其他,定然是家世清白之人。我再从中择一位合眼缘的便成, 这不是省心许多?至于阿姐说的喜愛之情,嗯,我倒不覺着重要,过日子又不是光凭情爱就能过的。于我而言,合适,比情爱更重要。”
林真:哑口无言。
转头给许官媒包了一个大红包,托了人细细打听。
“您多担待,家里就这么一位女孩儿,于她的婚嫁之事自然是十分上心,便劳您多费心。”
林真当时是客套话,可哪里能想到,一語成戳。
许官媒前前后后择了八位郎君,由林家这头又剔去三位,原还剩下五位。
可燕儿往来越州走了一趟。林真使人盯梢,又有三位瞧着不大妥当,便只剩下倆。
就这俩,一一相看后,竟都不合适。
一户觉着林家门第低,雖愿意娶燕儿,可没将心底的傲气藏好,林真便不乐意。
一户雖与林家门当户对,那小郎君瞧着也是腼腆和气,可就是太和气了,对谁都一样!更是嫁不得!
这一通折腾,耗去大半年的时日且不说,連许官媒都没法子了。
只得教林家人先緩一緩。
林屠户和苗娘子急得嘴角生了一串儿燎泡。
林真还振振有词:“女子嫁人,一輩子的事儿。本就不能马虎,燕儿还小,咱再慢慢相看就是。”
在她心中,十六七岁的燕儿还小,可在世人眼中,已不小了。
也不怪家里人着急。
后头还是燕儿去承節郎家,给肖家姐儿添妝时,不知怎的,教承節郎家的夫人瞧中了。
夏夫人也是个水晶心肝的人,帖子下给林真,请其过府一叙。
“我娘家有个侄儿,年十八,与燕儿年紀相当,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已有秀才功名了。”夏夫人語气和缓,先细细介绍了自家侄儿的情况。
林真心里直嘀咕:夏夫人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親雖只是六品官,可人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且是有实权的职事官。肖家这承节郎,多是仰仗着岳家从中运作举荐,才教肖家一举踏入‘官’这一阶级。
夏夫人的娘家侄子?还是个秀才,配给燕儿?
其中必有缘由。
夏夫人没有隐瞒,她那侄儿,虽也是夏氏族人,算起来,还是她家是没出五服的親戚。可惜,命不好,小小年紀便父母雙亡,也没有兄弟姐妹帮扶。
“在老家那头,連个親近的长輩都没有。” 夏夫人叹气,“我与她母亲是打小处下来的情分,自是不忍心见他如此孤苦无依。年年写信教他来我这头,可他非要等守孝期满才过来。一来二去,可不就耽搁了?”
夏夫人停下话头来,借着喝茶的举动打量了一下林真的面色,见她没因着侄儿六亲缘浅,孤星入命而面带异色,心底松了一口气。
而林真,则在努力控制着自个儿:千萬不要嘴角上扬,这样非常不禮貌,还得罪人!
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当事人,可林真在听见对方无父无母的时候,心里第一反应却是庆幸。
燕儿若是与他成亲,至少不用侍奉公婆!
她身边的女孩儿们,嫁人后,或多或少都受过来自公爹婆母的压力。
远的不说,就巧儿产子那日发生的事儿,她是萬万不敢想像,发生在燕儿身上。
夏夫人心下满意,介绍起她娘家侄儿来就更积极了,又扭头不住口地夸燕儿。
“我瞧着燕儿爽利大方且又格外知礼懂事儿,比我家姐儿可稳重太多了。”
“哪里哪里,您家姑娘行事大方,率真可爱且胸中有沟壑,人品贵重着呢!”林真赶紧夸回来。
夏夫人笑了笑,显然很是满意,语气亲热不少:“哎呦,都好,她们俩小姐妹都好。在仇娘子那儿一道学习时,就格外投缘呢!可见,这是天定的缘分。”
“只是有一点,要实话告诉您,林家早年家贫,燕儿小小年纪便跟着一起帮襯家里。这些年,不论是打理铺子还是去外头采买货物,多是赖着她。”林真斟酌着道,“家里也从不拘着她,燕儿,怕是没您想得那样端庄娴静。”
夏夫人听了这话倒不恼,心中反而更是满意:林家虽门第低了些,且靠行商发家,可却不见商人的狡猾市侩,反而格外坦诚大方。
如此,她倒是更想促成这门亲事。
夏夫人语气十分温和:“我倒巴不得燕儿能干,倆孩子往后一同顶立门户互相依靠。虽咱们当长辈的定然会帮襯着,可过日子麽,自个儿得先立起来。林娘子放心,我家不是那等迂腐人家,萱姐儿也是整日往外跑。”
这话,就是说不仅不介意燕儿时常往外跑,且夏家侄儿虽身旁无长辈亲友帮扶,承节郎家里暂且不说,可夏夫人是一定会帮的。
林真面上的笑深了些:“是,仇娘子教得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麽。”
如此,两方商定后,两家人在宝相寺来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偶遇,教倆小孩儿见了一面。
这一见,好麽,原来倆人此前已然见过。
夏和远从老家投奔夏娘子时,只带着一老仆,一老一少,路上难免要受些波折;燕儿在越州时,凑巧出手帮过他。
“真的真的?那你怎不记得这人?”林真追问,双眼放光,哎呀呀,听小情侣的八卦可真是有意思。
“阿姐!”燕儿不依了,嚷道,“当时只觉着他是个呆头鹅,顺手就帮了,哪里会将他放在心上?”
“哦……”林真拖长了尾音,“意思是,现在放在心上了?”
“哼!阿姐快些出去,不要理你了!”燕儿面色绯红,推着林真将人往外趕。
“不是,我说真的。”林真扒拉着门框不放,“他要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头鹅,咱可不能要。”
“没有!示弱以人,寻出破绽,一击即中。”燕儿回忆起那场讹人的闹剧,摇摇头道,“想来,便是没有我出手,他也能脱身的。”
“嗯!”林真点点头,“看来,还是记着的!幸好没错过,果然是应了夏夫人那句话,天定的缘分。”
后来,林真就被趕出西跨院儿了。
平安下学家来,手上还端着姑姑给蒸的琼葉糕,没好意思站在林真那头。
林真大怒,遂,抢得琼葉糕一盘,食之,大喜。
平安撇撇嘴,决定让着自家娘亲。反正,琼叶糕又不止一盘。
两家都满意,事情很快便定下,六禮流程都走了大半年。
小定(纳吉)那日,夏家送来的绸缎、酒礼倒是其次,还有一小盒子,听闻是夏和远托了许官媒,一定要亲手交在燕儿手里。
林真抻着脖子使劲儿瞧,只隐约瞧见一张画了双燕的小笺子,上头还写了些甚,可惜看不清。
倒是燕儿,头上多了一支缠丝喜鹊金钗。
“哦,原来这就是‘插钗’呀!”
林真打趣一句后便不再多言,流程走到这一步,下回便是大定,林家回定礼,代表应下这门亲事,紧接着便是商定婚期。
婚事正式定在来年十月初三,小雪前一日。
听着时日还长,可夏家大定下的聘礼是按着官家来定的,并未因着林家门第低,便怠慢了。
燕儿的嫁妝,便绝不能低了。
虽说聘礼是全添进嫁妆里头的,可林家这边肯定还是要添一些。
日用器具那些由苗娘子准备,林真用两百贯给燕儿添了一间铺子,可她心心念念的宅子,还是没影儿。
虽晓得包经纪靠谱,可许是关心则乱,西市铺子的销路干系到燕儿的嫁妆,林真不由得有些心急。
这日,包经纪顶着日头来文作铺子寻林真。
店里的伙计机灵,忙端了杌子来,瞧见包经纪摸了帕子擦汗,又赶紧端了凉茶来。
包三哥亲眼瞧见那伙计先用滚水烫过茶盏子后,才从茶缸子里舀凉茶,心里满意,接过来大口喝了。
“呼,总算是活过来了。”
他喘匀了气,笑着道:“林娘子,大喜事儿啊!那古掌柜不爽快,可有爽快的人乐意买下呢!且晓得您想要县里的一处清静宅子,人也愿意用宅子来换。您现下可有空?咱一道去瞧瞧,人就在屋宅那头等着咱呢!”
第102章
西市那头的鋪子, 林真原是没想卖的。
地段那样好又方正开阔的鋪子,便是自个儿不做生意,往外赁出去, 每月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可一晃十年有餘,慈溪县的县尊大人都换了三任,桑基鱼田发展得着实不错,每年遇见的县尊大人瞧着都是来刷资历的, 在他们治下, 慈溪县在前年, 被评为旺县。
县里的变化着实是大。
南边有码头不好往外擴,可即便是这样,码头都擴宽了一倍有餘。
至于另外三个方向,那真是着是往外扩了不少, 尤其是西北方向,那头都有新旧城门之分了。
这一番变动, 就使得西市那原本有些不当道的鋪子, 成了个抢手的转角鋪!
招幌一亮, 不论是南北向还是东西向的客人,都能瞧见这铺子。
原本月赁八貫的铺子, 现今都漲到十貫出头了。
古掌櫃脸都青了, 若是按照原来一气儿赁三年, 林真还真不好漲价;可他自个儿要换作一年一定契, 那不好意思,就按着市价来。
眼见着赁钱还要往上涨, 古掌櫃可不就闹出各种幺蛾子来?
在铺子赁钱涨到十一貫时,林真起了卖铺子的心思。
这铺子忒好了,她留不住。
出手铺子的意思才透给包经纪, 包经纪就赞:“林掌櫃有远见。”
又特意道谢,这样的好買卖,经了他的手,便是一桩人情。
既要出手铺子,包经纪又问:“古掌櫃还赁着这铺子呢?您是甚意思?”
林真一笑:“自是按着规矩来,先教古掌柜出价,若是不成,再教其余買家竞价,价高者得。”
包经纪有些诧异,他可晓得,这古掌柜与林真的关系可谈不上好。
这林掌柜也真是厚道人,竟还願意按着不成文的规矩来,教古掌柜得先机。
林真微笑不语,古掌柜赁这铺子久了,心里不得劲,总觉着这铺子是他的囊中之物。
她願意厚道些,可古掌柜不一定愿意按照市场价来買铺子。
如此,她何苦担了这个恶名?
果然,古掌柜磨磨蹭蹭三次报价后,包经纪欢喜得很。
直接将铺子要出手的消息递给了平日里交好的人家,再不搭理古掌柜。
就古掌柜那报价,他敢说,包经纪都不稀得听:甚么人呀!白白浪費他的时间!
这不,消息才放出去,询价的掌柜多得很,这铺子压根儿不愁出手。
“你那铺子教好几人瞧中了,今儿来的掌柜是帮着蒋員外打理铺面儿的李掌柜。有蒋員外在后头撑着,自是不怕古掌柜的。林娘子放心议价,我话都说透了,人自有法子教古掌柜老老实实,将铺子腾出来。”
两人一道走着,包经纪在路上便将买主的情况透露一二。
李掌柜一团和气,又有包经纪活跃气氛,三人寒暄几句,气氛还怪是热闹。
闲话几句,林真便跟着李掌柜细细游览了一番这精巧的屋宅。
“这宅子原是员外郎瞧着布局精巧,一时心喜,出手买下来的。可员外郎家大业大,在这头自是住不开的,一来二去便闲置了,只偶尔会友时,或是辦文会雅宴或是清谈赏景时,用得一二。”
林真随着李掌柜的介绍细看屋宅,只觉欣喜。
她虽不懂风水布局,却也瞧得出这宅子布置得十分精心。
宅子确实不大,只十一间屋子,可其中多设洞门、轩窗,又有花园小湖,布置得当,显得屋宅很是开阔敞亮。
院墙多绘有鹿、鱼、蝙蝠,寓意禄、余、福的美意;庭中植玉兰、青竹、桂花、石榴等,可谓是一步一景,甚是精巧。
且主屋、厢房、耳房、厨屋、马厩、车轿房等一應俱全,又有抄手游廊和月亮门,整个儿空间的分隔和连接更显巧妙。
风雨无惧且不说,动线忒合适,动静分隔,主客有别,更显清幽静谧。
林真是越看越喜欢,不愧是教蒋员外都一眼瞧中的宅子!
“这宅子确实建造得精心雅致,且位置也好。从新门桥那头走,离县学也近。”林真实话赞歎,并不因着有买卖交易而出言贬低这宅子。
瞧瞧,县里扩建,得了好处的人家远不止她一人。
李掌柜很是欢喜,瞧着林真行事大气,他也敞亮了几分。
“林娘子好眼光,这宅子呢,抛开大小不谈,无论是地段用料还是排布装饰,自是样样都好。”
可也就是大小,是宅子的硬伤。
这年头,都讲究多子多福,买得起这样好宅屋的人家,家里多是人丁兴旺。这宅子好是好,可这巷子里,前后左右是再无多余的的土地来扩建。
一大家子,怎生住得开?
是以,这宅子虽也因着县里扩建位置变得更好,询价的人也多,可却是不大好出手。
“林娘子厚道,老李也不能小器了,这宅子转给娘子,东家再补六百貫钱,都用来换你西市那头的铺面,这样,您瞧着可好?”李掌柜圆脸上笑得和气,可这开口的报价,却拿捏得死死的。
这个地段的宅子,十间以内的,能卖个三百来贯,十五间以内的,能卖四百到五百贯之间。
可这宅子刚好十一间,着是算不得大,便是瞧其建造布局,是卖不上五百贯的,至多只能卖个四百出头。
而林真那间铺面,市场价,便是一千贯往上走,若是运作得当,卖个一千二百贯,也不是问题。
心里将价格过了一遍,林真便笑笑,没说话。
李掌柜打量着林真的面色,又补充道:“自然了,晓得林娘子事忙,往衙门立契一事,便由老李这头一手包辦,不肖您多費心的。”
这意思,不仅是衙门那头的打点钱不肖林真费心,连包经纪的牙钱,人也一并包圆儿了。
更重要的是,赖在铺子里不走的古掌柜,人也会一并‘包圆儿’。
虽细算起来,还是林真稍稍吃亏,可事儿也不能全凭市价来定,有个古掌柜横插一脚,那铺子便要打个折扣。
林真松口:“成,李掌柜有心,我也乐得清闲。如此,后头的事儿,便教李掌柜受累了。”
“哎呦,分内之事,應当的應当的。”办成了此事的李掌柜更是和气。
又了却一桩大事儿,林真乐滋滋,回家的路上,又绕道去果子行,买了俩寒瓜和一兜子的时令鲜果。
“如此,燕儿嫁妆里的大头都備下了,铺子宅子都有,咱再从那六百贯里头抽一百贯出来,给燕儿当压箱钱;再有苗娘子和爹那头置办下的,这份儿嫁妆,妥了!”
夏家下聘大气,她陪嫁便要按着官家女儿的例子来,燕儿这份儿嫁妆,实打实的有千贯之数。
即便是近年来多有厚嫁之风,这份儿嫁妆也很能拿得出手,比有些不善经营的小官之女还要来得体面。
“至于陪嫁之人,请钱牙婆再挑一手脚麻利的麽麽,加上春芽,便不缺人手了。”说着说着林真倒是歎气。
鄒娘子一家是跟着她的,春芽和大壮年纪渐长,婚配之事自是要提上日程的。
她原先还没这个意识,还是头两年,範三哥自个儿与一佃户女儿瞧对了眼,求到林真跟前。
她才反应过来:认干亲后,这婚嫁丧葬自是要由主家做主的。
像範三哥这样,自个儿瞧对了眼,又自个儿備下聘禮的,实在是少见。
林真琢磨了两天,见那佃农日子过得比範三哥还凄惨,心下消了疑惑。
也是,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女婿是认了干亲的人力又怎样?
人聘禮备得足!
范三哥备下六百个钱,又有糖、酒、肉三色礼不说,还拉了一石粮食过去。
林真应下此事,想了想,又拨了六贯钱给范三哥。
“老宅子后院儿那头的那块儿地,我买了下来。你拿着钱,去那头划三分地,起两间屋子,再置办些家当。倒座房那头的屋子也不用动,你还住着,只是,你媳妇儿是不能往家里来的。”
范三哥大喜过望,原是想在岳家那头再起两间屋子,他十日一休,也能回家去。
没想到,主家还给钱给地来建屋子,能在这头住着,自是再好不过!
范三哥如此,到了年纪后的大壮自然也是如此。
林真唤了人来:“我没法儿变个媳妇儿给你。你的婚嫁之事,我出钱出地,可其余的,便要鄒娘子和你自个儿多上心。”
像给牲口配。种一样,胡乱给人指派姻缘,她是万万做不到的,便只能把这个难题扔给他们自个儿。
大壮和邹娘子很是感激,能自个儿做主,自是再好不过!
可林真瞧着春芽却犯难:男子好办,女子可怎生是好?放出去嫁人?
春芽倒是有主意,她自个儿求到林真跟前,直言不愿嫁人。
“还求娘子做主,教我自梳罢!”
春芽虽小,可她不傻,她还记得幼年时爷奶和爹爹是如何打骂她的。
她现今在林家有吃有穿有钱拿,且因着林娘子治家之严,她的月钱是直接发到她手里的,按期发放,足数足量。
自个儿的银钱自个儿做主!可若是出去嫁人,那就不一定了。
侍奉公婆,生儿育女,照顾男人,还没有钱!
她是疯了才想不开,要离了林家嫁人去。
可她娘接受不了,整日念叨。
她说服不了她娘,便只能来求林真,若是主家开口,她娘自然无法阻拦。
林真自是要应下此事,可却教燕儿拦住了。
“阿姐又心软了。此事若是你出面,邹娘子自是不敢不应,可她心里会生怨的,邹娘子是要长久地呆在家里的,岂不是埋下祸根来?阿姐平日再谨慎不过,可怎生遇上这事儿便心软了?”
燕儿叹了一口气:“教春芽随我出门罢,我自会为她做主。”
想到此处,林真不禁小嘴叭叭,似乎是埋怨,可面上却很是骄傲。
“你说说,燕儿如今可是不得了?还管起我来了。”
林真靠在竹床上,手里捏了一片儿寒瓜,她今年似乎格外怕热。
瞧着寒瓜,想起夏家那头送来的蜜瓜,心里又难受起来。
“唉,燕儿怎生就要嫁人?就不能留在家里麽?怪我当初没和族长掰扯赢。”
贺景伸手拿下林真手上的寒瓜,正色道:“真姐儿,咱还是去寻岑大夫把把脉罢。”
他还是不放心,前些日子他瞧着真姐儿便心有猜测,可真姐儿说她月事已至,虽比往回少些,时间也短,可来了月事便不是有身孕。
可他现在瞧着,真姐儿性情口味都有变化,这样子,教他心里慌得很。
第103章
平安今日下学后, 照旧先去主屋瞧过林屠户和苗娘子后,脚步一轉,入了东跨院儿。
在外头瞧着很是端方的小郎君, 一拐弯儿,便换了副模样。
小短腿儿便倒腾得飞快,颠颠儿地直直奔向爹娘的屋子。
可今日,在他一个飞扑, 正要投入娘亲懷里时, 教爹爹先一步抱了起来。
“乖崽, 如今可不能像往日那样扑你娘了。”贺景抱着平安,低头与懷中的崽子对视,缓缓道,“娘亲有身孕了, 平安会有妹妹或弟弟了。”
平安眼睛一亮:“像宝儿妹妹那样的妹妹麽?”
贺景点点头:“嗯。”
林真笑着冲父子俩招手:“来,平安。”
平安便很是穩重地走过去, 依偎在林真身边儿, 仰着头问:“娘, 妹妹甚时候出来见我呀?”
从前见宝儿玉雪可愛,平安就说要个妹妹;长大后, 出门玩耍的平安听见别人炫耀自家的弟弟妹妹, 他说不出来, 只能说自家有小黄狗。
可小伙伴不买账, 将头昂得高高的:“那不算,你没有弟弟妹妹, 下一个。”
平安回家就吵着要妹妹,那时,爹爹明明答应过的。可惜, 他家的妹妹走得慢,如今才来。
可平安还是很高兴:“我有好多好多东西,要分给妹妹呢!她甚时候来家里呀?”
林真算了算,这孩子估摸着是夏至前后怀上的,那麽,预产期便在来年惊蛰前后。
“嗯,过完年后,估摸着平安就能见着妹妹了。”
“啊?竟要这麽久?”平安泄气,他今年还是没有妹妹,“好吧,谁叫你还小小呢,定是跑不快的。”
他又用小手摸了摸林真还没显怀的肚子:“别怕,哥哥不嫌你慢。”
林真和贺景,瞧着平安一本正经的模样,只觉好笑。
可惜这崽子不好糊弄,若是笑出声儿来,定然会恼的,倆人只能辛苦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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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燕儿在林真眼里还小,二十七岁的自个儿,她自是觉着正是奋斗的年纪。
可在这个时代,二十七的孕妇,已然是高危人群。
更别说她有孕后,还有些許落红,故而被岑大夫勒令:少思虑,多休息。
是以,林家虽因着林真时隔五年多再次有孕而满心欢喜,可这股子欢喜里头又隐约含。着忧虑。
而林真本人,除了变得嗜睡外,没有其余反应。
她先前怀着平安的时候,还会算错账,如今怀着小崽子,还有闲心叮嘱贺景。
“蒋员外虽将咱们这头的牙錢一并出了,可包经纪那头还是按着市价包二十贯錢过去,他家小子开蒙入学,正是要用錢的时候。你再挑着包些东西,他路子广,咱想再置一处西处的宅子,少不得他用心打听。”
林真往縣城西处置宅的念头一直都有,这时候虽没有学区房一说,可她早找包经纪打听过了。
西面这处,多住诗书传家的人家,离縣学近不说,好些有名的私塾也在这头。
平安往后若要读书科举,自是住在那头要好些。
贺景无奈,可他曉得若是一点儿事都不教林真知曉,她怕是更要多思,便道。
“包经纪的母亲,上了年纪牙口不大好。我包些葛粉去,再教卢老挑两条好鲈鱼,再捡些软和点心送去。”
林真点点头:“提一兜子活虾去,他娘子来买过好几回青虾,说是家里孩子愛吃。”
贺景点头,在单子上添了一笔。
林真亲眼瞧见了,这才放下此事,可思绪一瞬间又飘在别处。
“包经纪这莊宅牙人好呀!促成一笔交易,可得利半成,咱这头出两分,蒋员外那头出三分。单是这一单,便可从中得錢五十贯。这赚钱速度,真真是厉害。”
“他前前后后跑了一月有余,又从中牵线搭桥还要作保,也是个辛苦钱。你没听人说麽?先前包经纪有一同行,卖宅子的时候没仔细,教卖主给骗了,一间房舍許给两人,自个儿收了钱跑路。他那同行,教苦主告到县衙那头去,不止丢了莊宅牙人的活儿,还被判了笞刑,赔钱又受罪。他们这一行,也是不容易。”
这时候的庄宅牙人都是要在县衙备案的,且若是双方交易有误,是要负連帶责任的。
要不说,不做中不做保呢?这5%的中介费也不是恁好赚的。
林真道:“也是,行行都不容易。还是咱这崽子好,晓得爹娘手里有钱了,又能置大宅子了,这才来,可见是个会享福的。”
她还不待贺景搭话,话题又是一轉。
“畢老那头开始动工,巧儿必是要来的,昌哥儿和菱姐儿也要来。你明儿从铺子里拿两套蒙童用的毛笔砚台来,笔和紙多帶些。明年昌哥儿要入学读书,这些都用得上。”
李盖这些年先是跟着给林真建屋宅的营造队四处跑,手艺学到不少,钱也攒得有一些。
这人倒也记得妻儿,前年好生谢过營造队的头头后,自个儿在乡里拉起一支營造队来,专门幫着十里八乡的村人盖房建宅。
最开始連抹墙面儿翻屋顶的活儿都接,他人踏实且有真本事儿,也不偷工减料从中昧下主家钱财。
两三年下来,积攒了好名声,营造队也从一开始的三五人,到如今的十来人。
在营造队步入正轨后,李盖便将妻儿都接在身边儿来。
林真这头建紙坊,自是请了李盖的营造队来。这回,巧儿应当是能在娘家多住些时日。
“我与他在一处,有甚好东西,他自是先紧着我们娘仨。可在李家,便得去争去抢,我不愿菱姐儿瞧见这些。”巧儿笑笑,拉着林真的手。
“还有,有我跟着,营造队的伙食便不肖主家操心,这也是一桩好处。俩孩子跟着我们虽要辛苦些,可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放心。你莫要忧心我,好生养着身子才是。”
林真仰面叹道:“我若告诉你,我一点儿都不难受,脑子里的念头虽多,可从不往心里去。倒像是,突然愛听熱鬧似的。”
她凑近巧儿,悄悄道:“许是这崽子,是个爱凑熱鬧听八卦的。”
“扑哧!”巧儿一下子笑出声儿来,“你可真是,这话,我不信二伯听了不说你。”
“哼!昨儿给贺景说,他瞧着已是有异议,我还敢跟我爹说?我爹现在,可偏心得很!”林真犹自忿忿,她自来不是个爱听八卦爱凑热闹的。
可这回,稍稍听见外头的动静便按捺不住。每日这里转悠那里转悠,连听吴麽麽列菜单子都听得津津有味。
她这样,定是肚子里的小崽子是个爱热闹的!
“阿姐又胡说。”燕儿手上提着食盒进门来,身后跟着春芽,捧着一摞书。
“这些书,多是游记,阿姐慢慢儿看。”燕儿一面说,一面又摆出两盘糕点来。
“栗子糕细腻清甜,巧儿姐姐多吃些;这碧涧豆儿糕,甜味全靠中间的豆沙和果子干,阿姐多吃些。巧儿姐姐多坐会儿,今朝晌午在家吃饭,阿姐惦记着你呢!”
已为人妇的巧儿,瞧着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的燕儿,心里五味杂陈:当年那个缩着脖子跟在真姐儿身后的小姑娘,竟出落得这般教人不敢认。
“知道了!晓得你是不乐意瞧我出去转悠,燕儿管家放心,我与你巧儿姐姐,自会听话的。”
这会儿日头正大,她才不出去转悠呢!
要去,那也是傍晚,就着晚风落霞,听吴麽麽说东家长,道西家短,那才有意思!
燕儿瞧出来林真的心思,她也不戳破,将空间留给林真姐倆,自个儿出去瞧着晌午饭,琢磨着给林真添道莲子羹。
幸好她来年冬日才出门去,还能照顾阿姐和小侄女儿。
因着平安整日唤妹妹,现今家里人都下意识觉着:这胎是个女儿。
苗娘子和燕儿缝制小衣裳时,多用藕粉、豆绿、鹅黄这样鲜嫩的颜色;连林屠户去买长命锁时,选的都是蝴蝶莲纹的样式。
小崽子的东西越备越多,紙坊也悄然建好。
这日,畢老带着人,制出了第一批样紙送来给林真瞧。
“这头多是毛竹,用来造纸也行,可毛竹的竹浆需多费几道功夫来漂色,且毛竹长得不如慈竹快,出浆也不如慈竹穩定,在这头,倒是麻和桑更多些。我虽更擅纸竹纸,可若是只用制些一般的纸,麻纸、藤纸和桑皮纸倒是也成。”
毕老不止是说说而已,他连各色样品都带来了。
林真蘸了墨汁,在四种纸上都写下一行字,四种纸上都不见晕墨,心下满意。
“就按您说得办就是了,竹纸、麻纸都是纸,只要能书能写,不见洇染痕迹便成!”
又搁这儿试探她呢?
她又不是甚文人大家,不需好纸留墨宝,对那甚会稽纸,当真是不感兴趣。
“对了,纸坊那头靠河,您自个儿住的屋子难免潮气。我每月再给您额外提供两筐炭,算是给您的补贴。大壮也一样,我再请沈家给牵两条好狗来,细心养着,幫着看家护院。”
这时候造纸,多仰赖地利,沤料、漂洗、排污,都要靠着水流量大江河,还要建在下游地段。
如此一来,纸坊便建得偏僻了些。
严格说起来,那头已不是枣儿村的地界。
买地有杨典史帮忙,没废波折,地价也便宜许多;可后头建房,林真是花了大价钱的,连带着后头安置人也得多花些心思。
“您先住着,若是有甚不合适的,尽管提出来。只要是纸坊产出稳定,我不会亏待您的。”——
作者有话说:还没出生的崽子:好多锅啊[狗头]
第104章
纸坊的事儿一定下, 林真是再无甚事儿可操心。
她像是忽然起了童心似的,每日東游西逛,虽没招猫逗狗掐花打柳的, 可盯着人捞菱角剥莲蓬,一瞧便是大半个时辰,居然也能瞧出乐趣来。
一大家子都纵着她,私下还说:这些年真姐儿着实辛苦, 也是近来家里日子好过, 不肖多操心, 她心里松快了,才能如此。
临近乞巧节,燕儿还摘了千层红来给她染指甲。
“十指纤纤玉笋红,折騰大半日, 染出来这颜色确实好看。”林真盯着盯着,突然道, “想吃橘子了。”
她现在就是这样, 思维跳跃得很。
“纤手破新橙, 倒是应景儿。”燕儿笑道,“可惜这时节没有柑橘, 吃葡萄可成?”
口中酸水已泛滥, 林真点头:“好呀!能吃湃过的不?”
燕儿无奈, 又见林真只着半臂纱衣, 可额上还是有点点細汗。
心疼阿姐有孕辛苦的燕儿,最终还是端了一小盤湃过的葡萄来。
林真吃着葡萄, 还使坏:“葡萄哪来的?除了葡萄没捎带诗笺?”
“自是有的,可我就不给阿姐看!”
下半晌,忙过早市又巡了铺子的賀景家来, 先在净房洗去一身汗味儿,又打了凉沁沁的井水来。
屋子里摆了两只敞口的盆儿,灌满凉沁沁的井水,用来散热解暑。
将屋子里的水换过,又绞了冷帕子给林真擦脖颈和手臂,賀景眉头微皱:“这天儿愈发热,我去买些冰来放屋子里,好歹能凉快些。”
“别,家里不算热,再将两扇窗子都打开,有风吹进来就凉快了。”
虽说家里现今不是用不起冰,可林真自来对物价敏感得很,瞧见冰盆子里的凉气儿,脑子里定然冒出的是铜子儿,只怕会肉疼。
如此,还是不用得好。
家里的凉井水也很好,一日换三次,又有各色果子点心吃着,话本子看着,她并不覺着多难熬。
賀景瞧着林真,又想起岑大夫私下叮嘱的话,突然道:“俩孩子就挺好,咱不求多子多福,就要俩。好生教导着,比一串泥猴子好。往后,换我吃药。”
林真盯着人直笑,还伸手摸了摸賀景的俊脸:“我覺着你现在可俊可俊了。”
“你少招惹人。”贺景按下林真作亂的手,反将一军,“我吃寒瓜去了,你只能吃蜜瓜。”
“哼!”林真瞬间翻脸不认人,“赶緊走,赶緊走,寒瓜吃多了肚子疼,我才不稀罕!”
再晚些时候,是背着小书包下学堂的平安。
他现今在外头也不当小君子了,下学后就倒騰着俩小胖腿,一溜烟儿往家跑,回回都跑得一头一脸的汗。
瞧见爹娘都在,平安高興得很,原地蹦跶了两下,先与林真问好,随后便由着贺景牵着去擦洗身子。
换了身轻薄衣衫收拾清爽后,平安与林真双双捧了一盏子豆儿水吃。
他晓得娘親怕热,并不靠着林真,只将身子轉向林真,小嘴嘚啵嘚啵说起今日在学堂又学了些甚。
休息片刻后,平安很是自覺,将小书包拿来,自去做功课。
贺景在一旁盤账,林真捧着游记看。
打眼瞧着,一家子都拿着书本,像模像样的。
晚间吃罷夕食,趁着凉快,一家子又大手牵小手在院儿里散步消食。
再晚些时候,梳洗过后,平安便会捧了书来,讀给林真和妹妹听。
他自打讀书后,每日早晚都会诵讀课文,从前是在自个儿的屋子里读,如今换了地方。
因着有一回,林真陪着他读书时,听着听着居然睡过去了,且睡得十分香甜。
平安便认定,这是他哄睡了妹妹,教娘親也好眠。
打那日后,平安夜间诵读就换了地方,偏生还就那麽巧,他回回读书,林真回回都会睡着。
私下里,林真还对贺景嘀咕:“这二崽子,怕是个不爱读书的。”
贺景瞧着每日夜里,在平安的诵读声中睡过去的林真,着实不晓得如何反驳。
日子慢悠悠,院儿里的枣子先落了满地;然后是桂花丰盈的香气和桂花蜜的香甜;紧接着,便是斗菊吃花糕;冷风一吹,冷冽的空气中忽而多添了一股幽香。
腊梅送香,年关将至。
今年祭祖,林真总算是不肖去了。
有更多的妇人和女子站在祠堂那头,学堂出一个代表,香炭那头出一个,再有林弘川的阿奶,加上族长夫人,四人齐刷刷站在里头。
族人虽嘀咕几句,可興许是瞧林真瞧得多了,今年只多出俩人来,倒是无人说些甚。
林屠户家来时,整好听见林真在说:“那些肉菜便罷了,先前吃五辛盘时,你制的那薄饼倒是好吃。咱多備些小菜,用薄饼裹着吃。”
至于五辛盘,那算了,她着实吃不来生韭、生蒜的。
“那也成,只是这时节倒没甚鲜嫩的素菜,我炒个瓜齑,多放酱瓜絲和笋干絲,鸡脯肉丝和虾米少放些,可成?”
这是燕儿的声音。
林屠户听了也觉爽口,进门去,笑着道:“前儿不是得了好香油麽,再拌个豆腐来吃。”
这些年,林家众人的口味早变了,大鱼大肉的油荤不乐意吃,倒是喜欢清淡些的小菜。
屋子里早早生了炭,暖融融的,年夜饭自然吃得热闹。
晚间守岁,又有消夜果子合,攒盒里头放了核桃仁、葡萄干、炒栗子与各色蜜饯,燕儿还亲手制了低糖版的澄沙团,林真也能吃。
不过,甘蔗和甜萝卜熬煮的沆瀣浆她是吃不得了,燕儿专专用黄铜茶吊子给她熬了健脾解腻的豆蔻熟水吃。
一家子围坐一处,还打叶子牌。
没玩儿多久,林屠户便教林真和平安都去歇着。
“大景陪着去,守夜有我们呢,反正我们这年纪了,觉少。”
林真笑着道:“爹,四十多岁正是闯荡的年纪,哪里就至人老觉少的地步了?您刚才胡牌的时候,多精神?”
“去去去,晓得你要数筹子,我认输,不差你这几个子儿。”一晚上,他就胡了两把。
顽笑几句,一家三口便慢慢儿回東跨院。
过年的时候,宅子里的燈笼要过了子时才会熄,此时倒不怕看不清路,可贺景扶着林真,一步一步走得很是小心。
今年过年在雨水前两日,十来日后便是惊蛰。
此时,林真的腹部已高高隆起,岑大夫说随时都有生的可能。
贺景早早便送了厚礼去,若是过年时发作,少不得要麻烦岑大夫,只能请人多担待着些。
哪晓得,一气儿到了初八,预備着要开铺子了,林真的肚子还不见动静。
家里人瞧着暗自焦急,可林真确实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贺景心下焦急,每日早上出门,不过晌便家来。幸而这些年用心培养了能担事的人手出来,此时才能脱开身。
轉眼到了元宵,夏和远送了花燈来。
给平安的是能拖着走的超大兔子灯,给燕儿的是一盏绘有美人的宫灯,林真打眼瞧着,那簪花仕女,倒是有几分像是燕儿。
“家里恁多人,哪里就需要你守着了?女儿家的最后一个元宵,去县里西门处的灯会凑凑热闹也好呀。”
燕儿在煮圆子,头也不抬,道:“阿姐又在胡说,我即便是出去了,心也是悬着的。元宵年年有,灯会也年年有,哪里就差这一回了?”
林真叹气,低头瞧着自个儿圆滚滚的肚子,小声道:“都怨你,你个林慢慢,你姑都不能出去约会了。”
燕儿端着煮好的圆子过来,小小一碗。
“阿姐尝尝味儿,若是合适,晚间就这样煮。”
这时候的圆子是无馅的糯米团,煮后配以糖、桂花和甜酒酿等佐食。
林真有孕不能吃酒酿,且还要控糖,这没滋没味儿的圆子,若是不经燕儿的手,她定然是不会吃的。
“好吃!能吃着桂花蜜的味儿,我瞧着你没加蜜呀?怎还带着一些甜味?”
林真一边说,一边又舀了一勺圆子来吃。
晓得阿姐现今对甚都感兴趣,燕儿便細细说来:“尋常的圆子个头大,不多搁些蜜便没味儿。我制的这个,小巧些,比尋常的圆子小了一半,揉面的时候……”
“阿姐!你怎的了?”燕儿忽然瞧见林真在皱眉,面上有些难受似的。
林真低头:“许是要生了。”
“甚?”燕儿一惊,可不过几个呼吸便镇定下来,她先教林真坐好,唤来春芽。
“阿姐要生了,先去唤你哥去请岑大夫来,再告诉我娘和吴麽麽,之后你便去寻平安,教他别往这头来,没得被吓到。”
春芽一点头便跑出去,林家顿时闹腾起来。
不过这些日子多有准备,东西也都是备齐全的,倒是没亂,众人快手快脚便全备好了。
岑大夫来的时候,锅里的水都滚过两回了。
林真被邹娘子和苗娘子架着走,见岑大夫过来了,还笑着打招呼。
又转头去看燕儿:“好了,你出去罢。去帮我守着平安,他人小鬼大的,春芽怕是按不住他。”
燕儿无法,只得出去了。
刚转出院子,就撞见跑得头发都乱了的平安。
她一把抓住平安:“别去,跟姑姑在这儿守着。不然,阿姐还要分心的。”
平安喘着气,可怜兮兮地瞧着燕儿:“姑姑,我就去看一眼,就一眼,我怕。”
燕儿搂着平安,不放人:“乖崽,咱就在这头瞧,不过去,好不好?”
白英净过手,正要进产房的时候,瞧见这姑侄俩泪眼汪汪的模样,差点儿笑出声。
“好了,好了,可别掉眼泪了。师傅说胎位好,且不是头回产子,生不得多久的。”
第105章
賀景架着骡車往家趕, 路上湿滑,只得慢行。
他難免有些心急:今日往西边儿送货,耽搁了一阵儿, 回家的时辰就晚了些,他心里总觉着焦躁得很。
果然,趕着骡車才将将进村,一眼就瞧见守在村口的範三哥。
“郎君, 东家生了, 恭喜郎君喜得千金!”範三哥迎上前去, 臉上喜气盈盈。
賀景一惊,顾不得许多,将缰绳扔给范三哥,自个儿从车上跳下来, 大步往家跑去。
进得屋去,先隔着窗户与林真说了两句话, 确认其一切都好后, 他又去换了身干净衣裳, 这才进屋去。
先去看林真:精神不错,面色瞧着也好;转头又才注意到燕儿怀里的襁褓。
燕儿笑吟吟, 抱着小崽子给他看:“姐夫抱抱, 咱家囡囡长得可好了!”
平安也在一旁点头:“妹妹, 好看!”
賀景接过来, 低头瞧见闭着眼儿睡觉的小崽,见她臉儿小小的, 抱在怀里也是轻飘飘的,不由道。
“这孩子抱着倒是轻。”
林真笑:“是呢,岑大夫说她体格子小, 所以好生些,我倒是盼着她健壮些。”
她的奶水一直不够,从前平安体壮,母乳与羊乳一起喂,倒是也養得康健。可今朝瞧着个头小小的女儿,心里便忍不住的犯愁。
賀景坐下来,腾出一只手去搂林真,宽慰道:“这有甚?咱不是一早就尋了好乳母来?今儿晚了些,明儿一早,教范三哥套了车去接人。咱甚都准备齐全的,无须忧心。”
也是,尋得的奶娘是多方打听过的,她自个儿前头的两孩子養得多是伶俐。人也和善,这厢教她带着孩儿一道来家里,恁多人照应小崽,实在无须忧心。
林真才要说话,忽然瞧见站在一旁的平安,心里一突,赶紧招手唤了平安过来。
“乖崽,怎站恁遠?过来教娘抱抱,娘今儿都没见着你呢。”
平安一喜,赶紧跑过去,他小心靠着林真,并不像往日那样将自个儿全塞在林真怀里。
“娘親小小抱一下就好,不要累着你。”
林真将大崽子捞过来,黏黏糊糊道:“娘喜欢咱平安,一点儿都不觉着累。”
贺景让开地方,将平安抱在床上去挨着林真,自个儿抱着小崽,问:“平安今朝可是吓着了?”
平安点点头,又搖搖头,“只有一点点。”
他又张开小胳膊,一脸期待地问:“爹,我能抱抱妹妹麽?”
贺景点点头,将小崽小心放在平安怀里,自个儿在一旁仔细护着。
“没个名字到底不方便,咱还是先给起个小名儿,大名你取。”林真琢磨道,“我吃圆子时,她才出来,不若唤她圆圆?”
至于元宵节出生,这林真倒是不讲究,在她看来,不论甚日子,小崽子出生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嗯?妹妹不是叫慢慢麽?”
贺景教林真的话惊得没缓过神来,平安先开口,他瞧瞧母親又瞧瞧爹爹,肉團團的小脸上满是疑惑。
恰在这时,平安怀里的小崽子突然‘啊’了一声。
“嘿!也成,往后便唤她林慢慢。”林真坏笑着,欣然采纳。
说了许久的话,平安愈发舍不得走,可到了他往日做功课的时辰。
他最后还是小心摸了摸妹妹,又抱了抱娘亲,这才出门去。
林真面上的笑,在瞧见平安出门后,便收了起来,正色道。
“你去给家里人都说一声,往后不许在平安面前说甚‘有了妹妹要听话’,还有甚会累着我的话。有了小崽子,難免会分心,可咱不能教平安觉着有了妹妹便冷落了他。一碗水端平是很难,可咱们当父母的也得做到。爹那头你不肖管,自有我去说。”
贺景点点头应下此事,忽而又问道:“慢慢的大名,真教我取呀?”
“自然,难不成还是哄你不成?”林真打了个哈欠,觉着有些累,可还是不忘叮嘱道。
“平安若是要来此处背书,别拦着他。咱说了许久的话,慢慢也不见动弹一下,可见是个心宽的崽,教平安小声些便是了。”
贺景铺好褥子,道:“嗯,我晓得了。你放心睡罢,一切有我呢。”
林真这回坐月子,是坐足了双月。
燕儿每日变着花样的给她做吃食,又想着自个儿将要出门子,还特意编了菜谱来。
贺景也上心得不得了,先前生平安时,那会子年轻,家里事儿又忙,对有些事儿便不大上心,后头一到冷天,林真教风一吹,便觉着头疼。
岑大夫说是产后遗症,那会儿俩人才觉得后悔。
今朝怎么也得将人养好,贺景这俩月便不大出门去,夜里林真若是想吃甚,自个儿便照着燕儿写的菜谱给人做吃食。
教这样养着,林真面色红润不说,又有心思操心起其他的事儿来。
“今年四月,弘川那孩子可是要去州城考试?你封些银子去,再瞧瞧可有甚要添置的,帮着置办下来。咱们县前年升为望县,于秀才之名上,是能多取十名的。我倒是盼着他今朝得中,不然,又得从县试开始考过。”
燕儿整好在屋子里,答道:“晓得阿姐定要过问此事。我先前已打听过了,尋常的油布、号帷那些,咱自家便可采买,可有一样却是没处买。昨日才送过来,我去拿来给阿姐瞧瞧?”
也好打发打发时间,她瞧着阿姐真真是坐不住得很。
“好精巧的燭火罩子。”林真摆弄着手中一只玻璃,不,琉璃燭火罩子,甚是惊奇。
这只燭火罩子,便是放在她从前那个时代,也得赞一声精巧。
罩子整体由黃铜和玻璃制成,黃铜不说了,那大面积的罩子,居然是透明的玻璃。
此时唤作琉璃,虽不比后世的高透玻璃透若无物,可也是一丝儿杂色都不见,蠟燭点在其中,透出来的光柔和又亮堂。
燕儿指了指罩子,道:“阿姐再瞧瞧罩底儿。”
有燕儿的提醒,林真很快寻出其中关窍:“这瞧着像是双層的,可有甚说法?”
燕儿笑道:“阿姐好眼力,最底下的这一層,加水,便能降温;上面的那一层用来接蠟油。如此,便能减缓蜡烛的燃烧速度。一样的黄烛,用此烛火罩子,能多燃一炷香的时辰。”
听完燕儿的解释,林真恍然大悟。
大虞朝的院試,需连考三日。
第一日五更天时入场,第三日午时交卷,严格来说,答题的时间只有两日半,每位考生发黄烛两只。
可院試要考杂文和策论,题量瞧着不大,可需得字斟句酌,时间着实不算宽裕。若是有此烛火罩子,便能比旁人多出两炷香的时辰来。
林真叹道:“着实是好东西啊!明日,你亲自送去给那孩子,也教他晓得,这东西是你费心为他寻来的。”
燕儿摇摇头:“我不去,还是教姐夫去罢。我原就是为阿姐,不肖他承我的情。”
“你这孩子,怎不听劝?你即将出嫁,教林氏能记着你的好,有好处的。”林真劝道。
燕儿靠着林真,道:“我有阿姐惦记着,有阿姐为我撑腰,这便很好。”
林真摸摸燕儿的头发,没有再劝。
翌日,便还是由着贺景封了银钱提了那烛火罩子去。
他并未多言,连这比别家丰厚许多的程仪,也只说,是答谢林弘川平日里对平安的照顾。
林弘川并不是不谙世故的性子,相反,因着家贫,后来发觉读书有些天份,他幼年就已识得人情冷暖。
见了那精巧异常的烛火罩子,又在贺景的解说下学会如何使用,他心里哪能不晓得,这是林家特意托了人,费心寻来的。
这等奇巧物件,他从未见过。
这不是寻常流通在市面上的东西,必是那等有家传之人才能得的好东西。
他并未多言,只将这份情谊暗暗记在心底。
他今朝贫困力薄,言及报答只能是空口之谈,只待他日,一飞冲天后,必当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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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终于出月子后,已是入夏。
初夏的日头明媚可爱,只会教人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不像盛夏的日头,只教人觉着晒得慌。
林真自也是活力满满,她在屋子里闲了两个月,已是迫不及待要活动手脚了!
她来到合香炭的工房那头,先去瞧过一圈儿,见族中的女孩儿们愈发娴熟,心下满意,鼓励一番,又交代厨房今日加菜后,她自去了隔间内,研制香料。
月子里盘账,细算其中利润,自然还是香炭利润可观。
她便琢磨着,再制些其他味儿的香炭来,这还是从燕儿元宵节的那碗圆子里得来的灵感。
香炭泥与糯米团,除了颜色不一样,其他还真是挺像的。
她便学着燕儿,在炭粉和糯米里都添些窖藏的干花,又想着干花的香味定然会损失许多,她便选了本身香味便很是馥郁的桂花和腊梅。
这两样意头也好,不论哪一样,若是能合成,定然是不愁销路的。
林真慢慢试验着,记笔记的小本子密密麻麻。
大半月过去,总算教她合出了带着淡淡桂花味儿的香炭来。
至于腊梅,嗯,鲜花幽香,可合香炭需要高温暴晒。这玩意儿,温度一高,不见暗香幽幽,只有一股子沤烂的味儿。
还是桂花好,能入菜,能腌蜜,还能合香炭。
合成的桂花香炭,林真首先便送去夏夫人和夏和遠那头。
烛火罩子是夏和远费心弄来的,且一气儿送了一对来。这东西便是不谈其中暗含的阶级性,它本身便是价值不菲。
林家没恁稀罕的东西,可这香炭,算是新奇,意头又好,送出去倒也不跌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