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第106章

林真的香炭才制成, 转眼便是慢慢的百日宴。

此时正是盛夏,小孩儿体熱,可又用不得冰, 一家子照顾的再是精心,慢慢身上还是起了好些紅疹子。

她皮肤白皙,养得又好,软乎乎白嫩嫩浮元子似的, 紅点子起在她身上, 叫人瞧得好不心疼。

林真便托了王柘, 花了大价錢,買了两匹醒骨纱来。

醒骨纱又唤蕉布,是由芭蕉茎丝与蚕丝混合捻线织成,轻薄透气, 夏日穿来,自带清凉感。

这样的好料子, 自是要价不菲。

林真自然是要省着用, 先给慢慢裁制了两身小衣裳换着穿, 小孩儿一天一个样,剩下的料子随着她的身量变化再裁了来制衣裳, 这样便能撑过夏日。

裁新衣的时候自然没忘记平安, 也给平安制了一身里衣。

平安摇摇头, 不肯要:“妹妹长得快, 都给妹妹制衣裳,我穿的葛布也很好呀。”

林真摸摸他的小脑袋:“乖崽, 夏月也就这两三月,妹妹便是长得再快,也是小小的。娘買了两匹料子呢, 就是想教你与妹妹穿一样的小衣裳呀。这叫,嗯,兄妹装。”

六歲半的平安,再是聪慧也是小孩儿,此时听娘亲这样说,他眼睛亮晶晶:兄妹装!穿上这衣裳,人人都晓得妹妹是他的妹妹了!

遂爽快点头,还不忘与娘亲道谢。

可怜的崽子还不晓得,慢慢还小,自是可以穿着小衣裳滿地乱爬,不对,慢慢还不会爬,只会转动着小脑袋冲人笑;可六歲半的大孩子,里衣自然只能穿在外衫里头的。

众人瞧不见,他与妹妹穿一样的衣裳。

也得亏是众人瞧不见。

平安百日宴的时候,林家只请了亲近人家,可还是有携了礼物上门来賀的,后头便又多加了两张桌子。

这么些年过去,林家生意做得大,往来的人家比之昔年只会多,不会少。

慢慢的百日宴,林真便备了二十六桌席面,这回倒是能坐下,连带着不请自来的人家进门来,也不需临时擺桌子。

可这人一多,又有识货的入,便显嘈杂。

这人说一句,那人说一句,都言:林家真真是发达了,恁小的孩子穿戴得那样好。

席面儿上,自然不会有人说不中听的话,可话传了出去,自然会有人说些不中听的:小小年紀不惜福。

在枣儿村这地界,林家势大,倒是没人说出更難听的话来,可就这,已是教林屠户不痛快。

慢慢长得与林真很是挂像,又挑了父亲的好相貌来长,瞧着是精致版的林真,林屠户爱得跟什么似的。

他近年来已是不动刀子的,日子过得顺心,整日乐呵呵的。可此番冷下脸来,粗着声儿与人争论时,瞧着还是吓人。

林真哭笑不得,宽慰他爹:“圣人也有教人说的,更何况咱家?由他去罢,爹爹若是心里还不痛快,便多往縣里的宅子跑跑,瞧着匠人们好生修缮屋宅,盯着些,可要教咱家这新宅子修葺出来,与图紙上一样。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錢,请都料匠出的图紙呢!”

这时候的还是需要口口相传的营造队做事还是很尽興的,可自家人去盯着点儿,夏日多买几缸子凉茶搁在那儿,也能教营造队的人更尽心些。

毕竟,心心念念的新宅子虽是到手了,可这宅子若是不好生修葺,是没法子住人的。

林真前头送出去的二十貫没白花。

包经紀收了錢,手头宽裕了,咬咬牙,教小儿子拜入一间好学塾。说来也巧,包经紀的小儿拜入学塾后,那学塾的老塾师便放出话去,直言自个儿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往后便不收学生了。

包经纪的小儿子,刚巧,成了老塾师最后一批学生。

为此,包经纪为林家寻屋宅的事儿,很是上心。

耗时大半年,总算是寻找了!

新宅子落在宁遠坊内的栖迟巷内,有十六间房,占地面积和地段都比先前为燕儿置办的宅子好许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宅子已然破败,无法直接拎包入住,需得好生修缮一番。

“宅子先前是一舉人老爷的屋子,地段没得说,面积也大。可惜子孙后代守不住业,陆陆续续将家业败得差不多,屋子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东西搬得空荡荡不说,这宅子曾经被隔开,赁出去过。那墙一砌,布局擺设自是教糟蹋了。需得林娘子自个儿费心拾掇,可这地段是没得说,拐个弯儿就是八興坊呢!”

包经纪神神秘秘,凑近了些,压低声儿道:“隔壁住的,是縣学的夫子,也是位舉人老爷呢!”

林真当即便拍板,将宅子买下来。

这宅子瞧着不成样子,且要价七百貫,可林真还是愿意买。

她倒不是图那甚隔壁住着的举人老爷。

愈是了解科举一道,她愈发觉着举业艰難。考中举人,便能入仕,是实实在在跨入‘士’这一阶级,真真实现了阶级跨越。

两家门第之差太大,硬凑上去,也是攀不上关系的。

她图的,是那宅子的好地段。

置办不动产,要紧的是甚?地段,地段,还是地段!

这宅子的地段这样好,再过几年,她便是转手卖出去也不会亏的。

当然了,卖家喊价虚高,自是要谈的,她挣钱也是不容易的。

最后以六百七十六贯,买下这宅子,若不是林真新合的香炭趁着大比之年,好生赚了一笔,她一时间拿出恁大一笔银钱来,也是挺肉疼的。

后续修葺屋宅还要钱呢!

桂花味的香炭,遇上三年一次的乡试,卖得格外好。

林真还暗戳戳给取了个折桂香的名儿,吉祥话一套一套儿的,能不卖疯了麽?

香炭卖得好,林真又舍了大价钱,特意请都料匠来帮着规划新宅子,至于请人统筹监工?

不好意思,林真还没富到那个地步。

请都料匠来帮着规划宅子,出图纸连带着给建宅子的营造队解说一番,已花去六十六贯。

初初听闻这报价的时候,林真差点儿以为她与都料匠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若不是瞧在包经纪一向靠谱,那宅子又实在不成样的份儿上,她怕是转头就会走。

这通货膨胀,可真是太厉害了!

后来证明,能被尊称为‘都料’的匠人,手上不只有两把刷子,人是有真本事儿的。

林真只是瞧见图纸,一种幸福感就油然而生,这就是她的梦中情房!

一步一景,春有杏花微雨,夏有草木葳蕤,秋有红枫金桂,冬可湖心赏雪。四时皆可观景,若是能住进这样的宅子里,每日都有好心情。

日子慢悠悠,等慢慢从会翻身,到滿床乱爬,忽而又能自个儿坐起来的时候,燕儿便要出嫁了。

催妆送嫁,十月初三这一日,林家自是熱闹非常。

鞭炮震天响,红纸翻飞似蝶,萧管喧喧,香风荡荡。

林真在一阵儿吹吹打打和人声鼎沸的热闹中,瞧着那顶喜轿,带着燕儿,愈走愈遠。

送嫁之人,要有姐姐、姑妈、婶子和嫂子,按理说该有林真的位子。

可林真是招赘的当家娘子,此时却是不能亲送燕儿去夏家。

只能与林屠户和苗娘子,眼巴巴瞧着送嫁的林氏族人和燕儿走遠。

苗娘子已是泪水涟涟,林真吸吸鼻子,宽慰道:“您莫要太过伤心,燕儿就嫁在县里,咱寻常赶着骡车便可去瞧她。”

话是这样说,可林真也晓得,嫁人之后,哪有恁自由呢?娘家人上门次数多了,少不得有人要说嘴。

可当下,她只得收起这番愁绪,招待来賀的宾客。

晚间,宾客散去,热闹了一整日的屋子,便显得愈发清冷。

林真搓搓手,往西跨院儿那头瞧了一眼,回了自个儿的屋子。

平安今日兴致也不高,虽还是像往常一样,拿着课本儿诵讀文章,可整个人瞧着,恹恹的。

林真搂了人过来:“外头太冷了,屋子里炭火烧得又旺,出去一冷一热的怕是要生病。今儿就和爹娘妹妹一道睡罢?”

平安眼睛亮了亮,可又抿嘴:“可,我今年七岁了。先生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呢。”

林真皱眉,平安口中的先生,是廖夫子。

林弘川顺利考过今年的院试,已取得秀才功名,他不过十七,自然是要继续讀书的。

他已于今年八月,入了县学读书。

平安失了启蒙老师,廖夫子自来便觉着平安聪慧,当即便将人调入他亲自带的甲字班去读书。

若不是林真拦着,他是要直接将人带到科举班去的。

当着平安的面儿,自是不好说夫子不对。

林真笑着道:“可是娘今日格外想平安,彩衣娱亲,陪着爹娘是尽孝呢!再说了,妹妹才七个月,小小的呢。”

平安这才高兴起来,乖乖洗香香后,与妹妹滚做一团。

回门那日,燕儿早早便与夏和远家来。

林真瞧着并肩而来的两人,心里满意。

进门时,瞧见夏和远还晓得留意燕儿的裙摆,她更是满意了。

夏家无长辈,林家便留小夫妻在这头吃晌午饭。

平安要上学,轻易请不得假,晌午时,一阵儿风似的跑回来。瞧见姑姑也是欢喜,乖乖见礼后,又小大人似的与贺景和林屠户一道陪着夏和远。

林真自是和苗娘子扯了燕儿说悄悄话。

“果真?来年三月,你们便要搬去新门桥那头的宅子去住?”苗娘子瞪大了眼,面上满是惊讶。

燕儿点头:“是,来年夫君除孝,自是要去县学读书的。新门桥那头的宅子离县学近,且宅屋又好,我们搬过去住,自是便利些。”

林真在一旁听着,很是高兴:“这倒是好,家里新置下的宅子离新门桥也近,你们若是搬过去,咱们来往就更是便捷了。只我得问一句,夏和远,给你透家底儿了麽?”

燕儿点点头,大大方方道:“自然,新婚那日,他便将家里的田契铺契都交与我了,阿姐放心罢。他还说,自个儿是个不善经营的,交给我,不论是赁是卖,他都会支持。”

林真点头,这是她最满意夏和远的一点:没有寻常酸儒的那套臭讲究。

夏和远孤身来慈溪安家,虽有夏夫人帮忙,可短时间内,要置业,要议亲,都是人生大事,难免匆忙。

这般匆匆置办下来的宅院,自是没有林真从蒋员外手上置换来的宅子好。

人能不矫情,没端着面子,放着更好更便捷的宅子不去住,而是与燕儿有商有量的,这便很好。

会尊重人,还不死要面子,对这般年纪的郎君来说,已是难得。

林真相信,燕儿与他,会过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1 都料匠:是中国古代对营造师、总工匠的称谓,特指唐宋专门从事建筑设计及现场指挥的工匠阶层

第107章

一岁多的孩子能作甚?

该是能走能跳的, 若是胆子再大些的孩子,倒騰着小短腿儿跑上几步,也是成的。

總之, 不该是像林弘昭小朋友这样,坐着不动彈,便是要甚,也只会翘着小手指啊啊两声便罷的。

林弘昭, 就是慢慢。

慢慢的大名, 是贺景将书都快翻烂了, 又纠结许久,才终于定下的。

取‘昭’之一字,没甚特殊的含义,只取其最根本的光明之意, 盼着她往后的日子若是陷入是困境,能得一线天光。

林真手里拿着一只色彩艳丽的布老虎, 冲着坐在席子上的瓷娃娃一样的女儿道:“慢慢, 来娘这儿。”

林慢慢闻言, 抬着小脑袋瞧了一眼娘亲,很是给面子的露出个笑来, 可, 就是不见动彈。

“娘亲这儿有糖吃呢!快来。”

席子上玉雪可爱的小孩儿这回动作大了些, 她撑着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站起来, 可只緩緩走了两步,就停下步子, 冲着林真笑:“咿呀啊!”

林真无奈,也走两步,又逗弄女儿过来。

林慢慢这回只肯走一步了, 且之后随着林真怎样逗,她都不肯挪动半分,几次之后,干脆一屁股坐下,自个儿玩儿席子上的小球去了。

那甚布老虎和糖,人是一点儿不稀罕。

“瞧瞧!”林真插着腰,冲躲在一旁的几人道,“她是会走的,就是懒得动!教你们还寵着,甚东西都递到她手里,半点儿也不肯教她多费力。”

慢慢本就长得好,再长开些,稍稍褪去一些奶膘后,扑闪闪的大眼睛便愈发灵动,笑起来月牙儿似的,再露出两粒小米牙来,瞧着真真是可人疼。

一家子都寵得跟什么似的,连平安也格外宠着妹妹。

他平日里多是宝贵他的书本,自个儿翻动时都很是小心。

有回散学家来,将书袋落在林真房里,不知怎的,教慢慢翻出来。

小丫头咧着小米牙糊了满书的口水,可平安愣是一点儿不生气。

林真说几句慢慢,他还要帮着辩解:“妹妹并不晓得书本不能啃,且是我自个儿没收拾好书袋,怎能怪妹妹呢?”

一家子都宠着她依着她。

她但凡要甚,翘着小指‘啊啊’两声,那东西就到了她手里;且都喜歡抱着她,小孩子学走路本就会摔,可她一摔,自个儿还没瘪嘴呢,边上的大人就心疼得不行,立刻要抱起来哄的。

如此,本就慢騰腾的慢慢,就更不乐意动弹了。

林真瞧着不像样,先去找岑大夫瞧过,又試出来这崽子就是单纯教家里人养得过于精细了,遂,在当晚,又一次召开家庭会议。

主题:关于林弘昭小朋友的教育问题。

参会人员:林家全体成员(包括平安)。

林家第二次家庭会议,足足开了小半个时辰,说了挺多,可總结下来就是三不准。

不准甚东西都递在慢慢手里;不准一直抱着;不准打断林弘昭小朋友的锻炼计划。

林真怕她不在家,苗娘子和林屠户倆人又扛不住慢慢的撒娇。

请教了岑大夫后,给慢慢制定了每日锻炼计划,其实就只是平地走,或是抓球之类的小游戏,可架不住林弘昭小朋友不爱动弹还很会撒娇。

林真自制了一个表格,将‘监工’这项艰巨的任务交与平安。

平安打小就严谨,与他说明白了妹妹活动的重要性后,平安肃着小脸接过了本子,表示自个儿一定完成任务。

林真噙着一抹笑,瞧着苗娘子和林屠户:俩当阿爷阿奶的,總不好在平安面前耍赖罷?

有平安这小监工在,慢慢的锻炼计划施行得还算顺利,总算是能多走几步路了。

这日,燕儿上文作鋪子里来寻林真。

她上头没婆母长輩,关系最近的长輩是夏夫人。

可夏夫人于人情世故上很是练达,帮衬着侄儿置办下家業来;又瞧着小俩口日子过得和气,便轻易不会再使唤麽麽上门。

是以,燕儿便很是自由。瞧着比在家时,还自在些。

不说别的,若是想出门,自个儿腿着便出来了,再不用上禀婆母长辈。

她便时常来寻林真,姐倆两三日便能见着一回。

先前燕儿出嫁时,苗娘子哭成个泪人儿。可现今,有时恰好撞见燕儿上鋪子里来寻林真,还会嗔怪:怎又来了?

燕儿不是空手来的,她提了一瓮自家熬的豆儿水来,里头又搁了些碎冰。

“阿姐来尝尝,许久没吃我煮的豆儿水了罢?”

林真也不客气,接过来牛饮一口,只覺凉气儿通传四肢百骸,叹道:“可算是活过来了。”

她今儿在后头盘库存,一上午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又招呼铺子里的小伙计也喝口水歇一歇。

日头正是烈的时候,鋪子里没客人,林真便拉了燕儿去隔间说话。

“今儿怎有空过来?你那鋪子才拿回来,正是忙碌的时候,此时来寻我,定是有事儿。总不会是特意给我送豆儿水来的。”

夏和遠置办家業时,虽有夏夫人补贴一二,也置下两间铺子来,可他人单力薄,铺子是全賃出去,单单收賃钱的。

姐倆口中的铺子,是林真先前给燕儿置办嫁妆时买下的。

当时覺着白白放着可惜了,便托了包经纪,将铺子赁出去,赁期两年,前些日子才将将收回来。

收赁钱的时候觉着好,可如今收回来了才晓得,那租客很是不讲究,将铺子弄得乌糟糟一团乱。

为这,包经纪还特意携了礼来致歉,直说自个儿看走了眼。

如今燕儿想将铺子收回来,做书坊。

既是沾了书本,做得又是读书人的生意,那铺子就得下力气好好拾掇。

洁净雅致,才能教读书人进门来。

如此,可不是有她忙碌的么,姐倆也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铺子拾掇得差不多了,最要紧的刻工和写工也都谈拢了。印刷用的桑皮紙,有阿姐的紙坊供应,我不过是再寻些雕刻用的枣木、梨木,何处有好木,阿姐又给指了大致的方向。如此事事顺心,我可不就是能忙里偷闲,来寻阿姐说说话么?”

燕儿开书坊,那真真是便利。

林真有纸坊,便不愁纸张供应;刻工和写工有夏夫人帮衬着,也不难寻;便是最难的,印刷何种书籍来卖,对她来说,也不算难。

书坊么,无非是售卖读书舉業的正经书和话本子两类。

前一种,自有夏和遠当参谋。

夏和远本就要读书舉业,且学问不算差,他自是晓得甚辅助书籍好卖,像是《四书集注》、《程墨精選》这些书,都有夏和远帮着挑選。

林真又还帮着出主意,书封上印上‘必中’“必读”这样的字眼,不愁没人买。

至于另外通俗易懂的话本子,这是燕儿和林真的强项。

前者有仇娘子用心教导,本就有一定的审美能力;至于林真,前世的博览群书(小说)不是吹吹而已。

她孕期看游记话本子时,已将此时流行的话本子都挑剔了个遍。

如今要选些话本子印来卖,自是信手拈来。

林真还撺掇燕儿:“这些个话本子都不够跌(狗)宕(血)起(上)伏(头),你不若自个儿写罢?你先前写的游记就挺好的,别怕,試一试,万一就火了呢?”

燕儿当时虽是红着脸嗔林真,可心里还是留了个影儿。

可她今日来,不是来说这些事儿的,她是为平安而来。

“阿姐前些日子不是托我打听学塾么?这么些日子,总算是有眉目了。”

林真眼睛一亮:“当真?能教你瞧上的,定是好的,你快说说。”

她这些日子也跑了几处学堂,可总觉不合心意,还要燕儿上心,可算是寻找了。

燕儿道:“这还是官人打听来的,那学塾名声不显,不是因着塾师不好。反倒是太好了,才会有诸多规矩和挑剔。”

随着燕儿缓缓道来,林真便晓得:这定然是夏和远费心打听来的,说不得,还搭了人情在里头。

这家连名字都没有的学塾,塾师居然是位举人!

只因这人生性不羁,在县学里头待得不痛快,又嫌弃县里的学子古板又教条,这才舍了县学学正的职,反而自个儿出来开学塾。

“徐夫子收徒也没个标准,蒙童收,童生收,秀才也收,至于如何收徒又有何评判标准,似乎全凭他的心情,并无规律可言。”

燕儿叹气,道:“最要紧的是,徐夫子并不是年年都收学生的。他那学塾里头,现今只有七人呢!”

如此说来,确实是难。

可林真没皱眉,有机会,总比没机会来得好。

“这有甚?能得一拜帖已是很好,成与不成的,只能教平安自个儿去试一试了。咱们当长辈的,能做的都做了。若是不得徐夫子亲眼,我再去打听就是了,总能寻到一处合适的学塾。”

反正,比在廖夫子那头读书来得好。廖夫子的教学方式,着实不适合平安。

平安喜歡读书,也喜欢多问。

林真觉着很好,他正是探索和认知世界的时候,她不晓得废了多少心神,小心呵护着平安的这份儿探究精神。

可廖夫子不是,他教导学生,便只教举业之书,其余杂书,是看也不准看。

只说举业艰难,人的精力和天份又有限,若是不将全部心神都投入正道,教杂书左道耗去精力,如何举业?

林真不敢苟同,也没法子将廖夫子‘解雇’。

毕竟,廖夫子的观点,才是这个时候的主流观点。

她只能自个儿想法子,给平安换学堂,换夫子。

第108章

下半晌家去, 说起徐夫子收学生一事,一家子都多高興。

尤其是林屠戶和苗娘子。

他们雖不大懂得讀书之事,可他们懂平安呀。

自换了夫子后, 俩人瞧着平安便有些不大对劲儿。

从前散学后多是歡喜,便是做功課也是快活得很。可如今瞧着,多是不高興的时候多;有时还会皱着小眉头,像是有甚心事儿一样。

初时还以为是换了夫子与課舍不大习惯, 后头有一回, 平安居然被罚抄书。

这可是惊着林家众人了。

平安不是那等调皮的孩子, 功课自来都是认真完成的,且于讀书一道还算有些天赋,从未被罚过。

在蒙童班时,林弘川多是表扬他的。

再仔细一问, 好么,原来是他那股子被林真小心呵护着的, 探索提问的习惯教廖夫子不喜。

廖夫子讲究, 书讀百遍其义自见;可平安不是, 他喜歡先知其义,再来背书。

他还小, 并不懂得有些话不能说, 多问几句在廖夫子看来不该问的话后, 自然就教罚了。

惩罚学生, 林真是赞同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有错自当罚;可像这样教平安抄书十遍,林真是不赞同的。

这有甚用?

打那以后,她便有意为平安换学堂。

且都不肖她费心说服家里人, 那日瞧着平安抄书抄到子时,林屠戶便不高兴。

后头又瞧出来,平安不似往日那样快活,林屠戶先坐不住了,来寻林真。

“真姐儿,咱家本也没指望教孩子去走那登天路。当初送他上学,也只是不希望平安当个睁眼瞎。往日平安喜欢讀书,可这些日子瞧着孩子可是不大高兴;我从前上学时,只覺得格外難熬,咱家可不兴这样逼迫孩子的。万事都讲究缘法,许是平安与廖夫子没有师徒缘分,咱家又不是供不起,教他换處学堂读书罷。”

此时听见有举人老爷愿意收蒙童,林屠戶怎能不高兴。

他摸出钱来,一个劲儿地要为平安置办两身体面衣裳。

“自来都是先敬罗衣再敬人,举人门前石阶高,咱给平安置两身衣裳,可别教他被看低了去。”

林真没應下来,反而招手唤平安过来,问:“平安覺着呢?”

平安读书快两年了,已是七岁多的大孩子,因着个子高,他又自带沉稳气质,瞧着倒像是大孩子似的。

在关于平安的事上,自打他开蒙后,林真都会先过问他的意思,此时自然也不例外。

平安低头,瞧着自个儿身上的细布衣裳,又抬起头来,很是坚定地摇摇头。

“多谢阿爷费心,可我觉着身上的衣衫已是很好。我就是这个样子,便是两身绸子衣衫上身,也改不了我原本的样子。‘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像今日这样,便很好。”

林真瞧着平安,只觉骄傲。

遂点头,道:“好,就按平安说得办。”

林屠户急道:“真姐儿,这可不是今日吃甚,又穿甚的小事儿。这可是关系到能不能拜举人老爷为师的大事儿,怎能由着孩子自个儿的性子来定?”

林真等她爹将话说完,又等了三息,估摸着她爹能听进劝说后,才道:“徐夫子收学生,是不许长辈入内的,爹應当晓得罷?”

林屠户按捺住心中的急躁,点头。

林真又道:“如此,我们只能将平安送到门口。能否经过徐夫子的考校,全凭他自个儿。与徐夫子对答是他一人面对,咱是帮不上忙的。大事儿帮不上忙,穿甚衣裳这样的小事儿,又为何不能教他自个儿做主呢?”

林屠户没教林真问住,反而道:“就是大事儿帮不上忙,才要在这些小事儿上帮孩子處理周全。”

林真一笑:“徐夫子考校学生,从来随缘。且咱家甚情况,举人老爷定然是一打听一个准儿。两身绸子衣裳上身,若是教徐夫子觉着平安爱慕虚荣可怎生是好?万一徐夫子就是喜欢清贫之家的孩子呢?”

“这……”林屠户答不上来。

“再说了,若是真凭学生家世来区别对待,这样的学堂,又如何能去?”林真突然想起甚,笑着道。

“難不成徐夫子还会问:你是如何来的?乘坐的是牛車还是马車?有无书童?然后以此来定座次么?若是这样,那也是没意思得紧。”[1]

如此,在平安携着拜帖往徐夫子那头去的时候,林真与贺景还像平日那样,驾了騾车送他去。

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林家的小灰骡子混在其中,瞧着很是扎眼。

可因着先前在家里的那一番争执,倒是教一家三口心态都很是平稳,无端端一股子宠辱不惊的范儿。

细布衣裳且年级最小的平安随着徐夫子的书童往里走的时候,瞧着也甚是沉稳大方。

倆人今日都没急着去铺子里,而是在门口一同等待。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日,林真唤了帮闲去买了两碗冷淘来,两人就在騾车上草草吃过晌午飯,又惦记着平安,还又买了些好克化的点心来。

直至日跌,今日前来拜师的学子才又一道儿出来。

林真抻着脖子瞧:平安年幼,混在其中,着实不好找。

幸而得了帖子来拜师的不过十来人,众人鱼贯而出,也不多作寒暄,不过一小会儿,便散得差不多。

林真终于瞧见平安的小身子,忙上前几步,道:“乖崽,可吃晌飯了?娘给买了点心垫肚子。”

平安年幼腿短,自然落在后头,徐夫子的书童还没走,听见林真这话,不由抬起头来,多瞧了几眼母子倆。

拜师的人海了去,出来问甚的都有,可多是关心自家孩子在老爷面前的对答表现;问吃没吃饭的,确实是头一遭。

平安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吃了,徐先生这儿的饭食很是可口。有道炸小鱼儿,我都吃完了。”

林真这才放心,道:“没饿着就好,咱回家罢。有甚话都家去再说,你阿爷阿奶定是等急了。”

她瞧着这崽子出来的时候,有些失落,想来是考校过程不大如意。

遂一句也不多问,小崽子没通过考校定然失落,她这会子文一遍,家去她屠户爹再问一遍。

不是教崽子伤心两回?还是先家去,一道说完便罢。

果然,家去后的平安瞧着格外殷切的阿爷有些泄气。

“阿爷,今日与孙儿一同拜访徐夫子的学子,只孙儿与另一位小公子是白身。可那位小公子家学渊源,不论是识字读书或是典故,他都比孙儿知晓得多。”

林真早有预感,也不失望,反而道:“这有甚?文无第一,人外有人。你还小,开蒙晚,读书的年头也短,遇上比自个儿厉害的人可太寻常了。你姑父当时便说了,举人不轻易收徒,此番得此拜帖,也是教你去碰碰運气罢。”

夏和远还真是这样打算的,先教平安去碰碰運气,若是走了大运,教徐夫子收入门下自然极好;若是此次不成,那便教平安留个映像,待考过縣试府试,得一童生后再去拜访。

“以平安的資质和刻苦,通过府试并不难。咱抓紧些,十岁的小童生,便是不能拜入徐夫子门下,也应当能打动其余夫子,无需太过忧心。”

慈溪本就文风颇盛,这些年百姓日子好过,送孩子读书的人家便愈发多。

学塾是不缺生源的,有些功名和教学成果的塾师,都吊得老高了,收取的束脩暂且不提,还要挑剔学生的資质。

就连廖夫子那头,因着教出了个秀才,即便学堂在乡间,也有不少人家托了人情送孩子来林氏族学读书。

廖夫子若不是念着与林氏早年的渊源,且又重名声,说不得,早就辞馆,自去开学塾去了。

教育资源,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稀缺的,林家才刚起家,并无这方面的资源,能拼的就是平安自身的资质。

林屠户雖有一二侥幸心理,可此时瞧见平安恹恹的样子,便多是心疼他。

“乖孙儿,你娘说得对。想当举人老爷的学生,哪有容易的?咱不伤心!你娘和姑姑都用心打听着,定然能寻到好学塾的。等咱家縣里的宅子再晾一段时间,咱就搬去县里读书。”

林真此时接话:“还真寻找了。他姑父给寻了一处学塾,听闻那夫子虽有些严厉,可学问扎实,也并不制止学生多看多问,手上也是教出了几名秀才的。就是还没到夫子正式收学生的日子,得等到秋收后去了。”

林真自来都是做两手准备的,晓得徐夫子的学塾难入,自然又打听了其余的学塾。

其实这样也好,家里择的搬家吉日本就是秋收后,举家搬迁,平安自然要随着一道往县里去。

如此,从族学退学也不算突兀。

廖夫子那头,便是再有微词,可自是无法开口,教年级还小的平安留在此处读书。

到时再备下厚礼,此事便算和气了结。

林真便安慰平安:“乖崽,届时去了县里,见你姑父也容易些,你向他请教功课也方便。”

平安与夏和远投缘,在燕儿待嫁的那段日子里,平安没少充当倆人的小信鸽、小灯泡,他很是喜欢这位温文尔雅的姑父。

此时听见娘亲这样说,便露出笑来。他重重点头,又说要去看妹妹,然后做功课。

一家子便都放下此事,林真又用心备了好礼送去燕儿那头。

夏和远为平安读书之事,着实是尽心尽力。虽说俩家关系近,可人家诚心帮忙,自家便要有所表示。

常来常往,用心维护着,才能教两家更亲密——

作者有话说:1 灵感来自徐克版的《梁祝》

第109章

搬家, 不论在甚么时候都是一件麻烦又琐碎的大事儿。

平安讀书的事儿暂且有了眉目,一家子便都忙着搬家諸事,择日、净宅、入宅、祭祀、置席……

林林總總, 琐碎又磨人,好在这些有林屠户和苗娘子主管,林真只用配合。

可她也是諸事缠身,不得歇息。

首先便是家里的各类营生, 得安排合适的人手接着。

枣儿村離县里不远, 驾着骡车来往很是便捷, 可林家的大本营在这头,腐竹、堰塘、烧炭、紙坊,还有家里置下的良田和养得各类牲口。

桩桩件件,都需妥善安置。

堰塘有卢老;烧炭是族里的大事, 她制肖盯着香炭便是;紙坊有毕老,再有大壮和范三哥在里头;至于良田, 早早便尋了合适的佃農来种着, 又教范三哥平日里看着点儿, 倒是不怕。

可这腐竹一事,有些難。

腐竹是林家发家的第一桶金。

这么些年过去了, 县里自是有其余人家制了腐竹来賣, 杂货铺子里的腐竹虽受了些影响, 可賬面上还是有钱收。

且如今家里的腐竹, 是苗娘子带着邹娘子在管。

苗娘子必是要跟着一道去县里的,林真也不准备将邹娘子留在家里。

大壮必是要留在纸坊的, 邹娘子便不能再留在此處。

林真去尋苗娘子,苗娘子也是发愁。

“真姐儿,这头咱若是都走了可怎生是好?要不, 还是教我和你爹留下来罢?”

林真摇头:“娘子怎起这念头了?家里新置的好宅院,哪有长辈不去住的?”

在这个讲究孝道名声的时代,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平安往后要讀书举业,这些细节上便不能疏忽。

苗娘子叹气:“可家里事儿多,咱不在这头,怕是麻烦得緊。”

“这有甚?咱家本就是要十里八乡到處跑的,離得又不远,每日驾着车家来便是了。家里人要尋我们也方便,往铺子里去便是,哪里会麻烦?且咱家也可两头住呀,又不是一直不回来的。”

枣儿村和县里离得近,每日来回不过一个多时辰;且这么些年,林真治家有方,早早教家里的人有了歸属感,这又是在林氏族居的地界。

每日都来瞧一回,留在家里做事儿的,不敢不尽心。

“可咱家这腐竹豆干的,怎生是好?总不好丢开手去?每日瞧着也有那么些铜子儿进賬呢!”

这才是苗娘子最忧心的点,县里地價贵,花去恁多钱的宅子,在县里算是宽敞,可跟村里的宅子比起来,便不显了。

制腐竹豆干需要地方砌灶台,更需要敞亮的地界来晒腐竹。

县里的宅子有假山流水,有草木葳蕤,可独独没有这敞亮的地头来晒腐竹。苗娘子如何不发愁呢?

林真斟酌着,缓缓道:“我想着,倒是将这腐竹豆干的手藝教给大伯娘,往后咱家的腐竹豆干便从大伯娘这头拿。娘子脱身出来,便将菜行的生意接过去。”

苗娘子先时听见要舍了制腐竹的手藝,面上还有些不赞同和伤心。

可这手艺说到底是真姐儿的,她想交与谁,合该是她说了算;自己这些年从中得到的好處已然不少,不能贪心。

可听见真姐儿教她接手菜行,苗娘子心中一惊,随即便是摆手。

“不成,不成,真姐儿,我真不成。教我在家里制腐竹还好,守铺子实在是難得很。”

“这有何难?先前娘子不是在铺子里守过一段时间?那时也没出岔子呀。”林真劝道。

“您就是帮着盯一盯铺子里的伙计,不能缺斤少两再賣些不新鲜的菜,免得污了铺子的名儿。小柳在那头呢,贺景早市也多在那头的。再有,便是要安排家里的佃農种菜,还要从村人手中收些山野鲜菜,这两样我慢慢教,您也就慢慢儿上手了。”

林真细细说完菜行之事,瞧着苗娘子并未一口拒绝,晓得她多半心动了,便再加一把火。

“制腐竹豆干到底辛苦,我不愿您如此操劳。您保重着身子,瞧着平安长大后,娶妻生子,那便是四世同堂的美谈!还有燕儿,娘子就不想去县里住着,多瞧瞧燕儿么?若是燕儿有孩子了,夏家没个親近长辈,少不得要娘子搭把手的。”

林真这一通说,到底是教苗娘子大着胆子应下此事。

腐竹豆干的手艺,便交与大伯一家。

林真按着市价直接收了学手艺的费用,往后从大伯这头采买腐竹豆干,便都按着市场價走。

这是长久的生意,且大伯一家人又多,不见得每人都能像大伯和大伯娘一样,明事理又对林真一家如此親近。

按着规矩拟了契约来,如此,生意歸生意,亲戚归亲戚,才能处得长久。

这样的法子在厚道知恩的人看来,已是林真对大伯一家子的照拂;可在贪心不足的人看来,林真已有如此家业,不是白送就是小气。

林真自然晓得,可她不去理会。

秋收在即,她且要趁着秋后,买賣田地的人家多,赶緊再置办些好田地来。

秋月后,田地要空置一段时间,好教土地也能歇口气,来年才能好生长庄稼。

田地一空,又要缴纳赋税,遇上收成不好,或是手头上一时周转不开的农家人,便只能賣些田地来过活。

如此,这时候的田地,买卖起来便容易些。

林真这些年,陆陆续续置办下的田地,多是在这时买下的。

且因着这些年一直在买地,给的价钱也公道,周边若是有人家想卖地,多会来问一问林真。

这日,林有文踱着步子来林家。

守门的长乐虽是林真新认的干亲,可人机灵,自是认得这位林氏族长的。

他笑着先迎上去,客气将人请到前院待客的侧厅,趁着备茶水点心的功夫,赶紧去后院唤妹妹春和,去请林真。

林真得了信,还奇怪,族长现今是里正,每日可不清闲,怎会来尋她?

“好事儿啊,你不是要买地么?陈家,就你先前一气儿买了四亩水田两亩旱地的陈甲首家,又要卖地了。离得这样近,又是成片的田地,可是不好寻,我得了消息,便先递给你了。”

林有文是真高興,这些年陈甲首家陆续卖了不少田地,若是这回再卖地,又教林真买着了,他估摸着。

这陈甲首便要换做林甲首了。

林家又出一甲首,往后里正的位子又能在林氏手上多捏三年,他能不高興麽!

“又要卖地?这回是因着甚?他那小儿子,又要换学塾?”林真也高兴。

这些年都在买地,可总不是恁合适的,有些田地都是别村儿的地界了,她虽说会买下来,可后头管理起来很是不便,多是要寻人置换,或者寻靠谱的佃农来种。

这回遇上本村卖地,可不是高兴麽,还有心情打听一下陈家的八卦。

“这回不是,明年有院试,陈甲首家的小儿,要去州城考试。穷家富路,得多给凑些路资。”林有文道。

林真听了恍然大悟,问道:“日子过得还真是快,今年咱们族里可有孩子要去考试?我也好备下程仪,送一送他们。”

林有文面上的笑垮下来,摇头叹道:“没人去。自弘川那孩子得中秀才后,族里这些后生小子,再没人能得中秀才,童生都少。弘安那孩子也不愿意再去考院试,只愿待在族学中,教导蒙童识字儿。读书难,举业难啊!我林氏,还不晓得甚时候能再出一个秀才呢!”

说到此处,林有文又开口:“你家平安瞧着倒是个好苗子。你将要搬去县里,可给平安寻得好学塾了?读书之道,不进则退,是一日功夫也耽搁不得的。”

至于廖夫子私下来寻他说的那些唠叨,林有文是一个字儿也没透露。

他是老糊涂了不成?

族里的小辈有更好的学塾可选,他为何要帮着廖夫子将人拘在此处?

不论平安在何处读书,他都姓林。

亲疏远近,林有文当了多年的族长,分得清楚得很。

“哎呦,先前倒是托平安他姑父给寻处好学塾,可有名儿的学塾不好进。夫子多是要考校一番的,这不,这孩子近来用功得很,就怕通不过夫子的考校,进不得一处好学塾呢!”

对着族长,林真倒是稍稍透露一二,廖夫子那头,还要教族长帮着打太极。

林有文笑得一脸欣慰,频频点头:“平安那孩子,我瞧着好得很。他如此用功,定然能打动夫子的。”

林真笑着道谢,两人又说定了田地过契的日子。

送林有文出去后,林真便接着盘账和安排家中诸事儿。

离去前,家中管事儿的人要定下来,还要定下章程来,又要恩威并施敲打一番,林真每日都是忙忙碌碌。

好不容易闲下来,又要去瞧自家的两个崽子。

大崽子要提醒他歇着,小崽子要盯着她多活动,真是各有各的麻烦。

正盯着慢慢走路呢。

春和急急忙忙跑进来:“娘子,哥哥说门外又来人了!这回,是自称姓徐的夫子,使唤了书童来送信!哥哥瞧着有些着急,唤我跑着来寻娘子!您赶紧过去罢!”

第110章

平安还真撞着了那大运不成?

这是林真的第一反应。

瞧见徐夫子的书童后, 那份儿忐忑和猜测便化作实在:她瞧见书童携的‘录取通知书’了。

徐夫子发放的入学帖子很是朴素,一张素笺,写下平安的籍贯姓名, 寥寥几笔,平安便能携着帖子入学。

书童很是客气,递上入学帖子,仔細说了入学时间, 还隐晦提醒林家众人, 莫要误了时辰。

“此番雖不行拜师禮, 可必要拜先贤圣人的,还請小公子早些到。”

平安此番,只是入了学塾读书,不是教徐夫子收为弟子, 二者之间,相差巨大, 这拜师的禮节流程自然相去甚远。

可即便是这样, 一家子也欢喜得不行。

眼睛瞧着那平平无奇的素笺帖子, 与高中时才能得的金花帖子[1]也差不多了。

随帖子送来的,还有一身小衣裳:青蓝色的細布襕衫, 还有一顶小布冠。

林屠戶都不敢伸手去摸衣裳和素笺, 喃喃道:“咱家还没给先生送束脩拜师呢, 先生怎还先送了咱家平安一身小衣裳啊?莫不是, 咱家平安格外出众,得了先生的青眼?”

爹, 您可真敢想。

林真瞧着她爹,想起将才自个儿还安慰平安呢!瞧瞧,该喚了平安来, 教他好生学学阿爺这股子自信。

林真出言解释:“并不是,这是徐夫子的规矩,入得他门,便不论家世,一饮一食皆有定量,入学穿得衣裳也得一样。送衣裳过来,是要咱家比照着,再给平安制两身换洗衣裳,人人都有的。”

“哎呦呦,那也是我乖孙儿厉害!恁多人去,徐夫子单单收了两人,咱平安就是聪慧!”

林屠戶已经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一点儿听不见林真的话。

先前姑爺还专专往家里走一趟,就为了宽慰平安,就那个舉人老爺的门槛说得多高!

瞧瞧,他家平安将要入舉人老爺的门下去读书了!

林屠戶欢喜异常,还摸出钱来,给家里的人力、女使、长工都发了赏钱,还要加菜。

林真瞧着他爹只在家里熱闹,一点儿不忘外说,便由着他去了。

确实是大喜事儿,主家表示一番,也算同乐。

而同样的东西放在平安面前,平安的表现却是全然不同。

“娘,我实在不懂,为何先生会选了我入学?那日考校,我有好些答不上来。”平安拧着小眉毛,很是纠结。

林真将人喚了过来,拉着他:“你自然有你的好處,先生有大才,便能一眼瞧出来。平安无需为此纠结不安,这帖子上是你的名儿,衣裳也是你的尺寸,便是你这个人,教先生瞧中了。娘的平安很好,便是一时不如人,也定能迎头趕上,何须太过自卑?”

她发覺了,自去过徐夫子那头,平安许是被打击了,回来愈发刻苦不说,还渐渐有些不自信。

“不卑不怯,不迎不拒,小小年纪,便见豁达中正,这就是我儿平安,这还不好麽?娘覺着很好。”

“娘親。”平安羞涩一笑,凑近些,靠在林真身上,他许久没露出如此小儿之态。

賀景原是护着慢慢在一旁,小丫头瞧见哥哥和娘親靠在一處,不帶她,不由噘嘴。

她难得主动伸开小胳膊,奶声奶气道:“也抱抱,慢慢。”

林真很是大方,伸手将賀景与慢慢都揽过来,教俩孩子靠在一处。

“自然,哥哥也抱,慢慢也抱,都抱抱!”

儿童冬学闹比邻,农家十月,遣子弟入学。[2]

徐夫子那头,也是教新收的倆学生,于十月初一入学。

幸而林家先前便预備着搬家诸事,如此倒也不见忙乱。

九月十八搬家入宅,净宅祭祀;九月二十請客吃饭。

这回搬家,便真真是只请了亲近的人家,大伯大姑一家,燕儿那头,一家子都是亲戚,再有沈山平一家和族长那头。

其余的,是再没请。

熱热闹闹凑了五桌人,幸而家里人手多,个个儿才得了赏钱,又晓得家里的小公子得了好前程,自然更是卖力。

席面丰盛,气氛自是热闹。

能在城西置下这样的宅子,众人无不艳羡,席间难免多有恭维。

林真与贺景是小辈,自是满口自谦;难得的是林屠戶,居然也十分谦虚,一点儿不见前些日子的兴奋劲儿。

林真还多问了几句。

林屠户吭哧吭哧,才道:“咱家才发迹,平安往后又要读书举业,我当阿爷的帮不上忙,自是不能张狂,免得教人轻看了平安去。”

这觉悟?

林真便唤了长乐来问。

送与四邻的定胜糕和马蹄糕,是使唤了长乐去送的。

“巷子里的人家都是守礼的人家,门房瞧着也甚是规矩。只有一家,咱家斜对门儿的那家,瞧着倒是傲气得很,小子打听了,姓鲁,家里富贵得很,又有位秀才公,在县学读书。”长乐坐了半个绣墩,细细说起近日的见闻。

林真听完,只问道:“隔壁的汤举人呢?”

长乐摇头,道:“小人没打听出来。只门房瞧着很是谨慎,轻易不接东西,小人说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后,还细细问了许久才接下东西的。”

林真倒是松了一口气,门户最高距离最近的汤举人,瞧着是个谨慎的,这自然是好事儿。

“你寻常守着门户,要和气,可更要谨慎。栖迟巷里头,门第雖高,可咱家关起门来过日子,倒也不肖怕甚。”

林真叮嘱一番,又拿钱赏了长乐。

长乐言语见并未邀功,恩科这些消息,定然是他费心打探来的。

他有此心,又有此功,合该嘉奖。

这一番,又教林家下头的人愈发拧成一股绳子,主家赏罚分明又大方,他们自是盼着主家更进一步。

如此,林家便在这头安顿下来。

只林屠户和苗娘子有些不自在,这头人生地不熟的,自是没有人与他们唠嗑搭话。

如此,倆人便愈发喜欢往枣儿村跑,林真也由着他们去,县里的马厩宽敞,家里倆骡车。

他们往枣儿村去套一辆,林真与贺景出门套一辆,并不会打挤。

至于平安,他读书出门也早,多是长辈捎帶着送一送。

棲迟巷距徐夫子的学塾不远,走路不过一刻钟,驾车更是快,每日拐个弯儿的事,也不费事儿。

十月初一,平安初次上学,便是一大家子相送。

等瞧着平安的同窗,人人都有一书童使唤,一家子这才惊觉。

平安缺个书童。

尤其是今日,众人还携着水芹、桂圆等物行拜师礼,平安自家背着书箱,哪里还能腾出手来拿这些东西?

林真格外懊恼,幸而徐夫子的书童解围,伸手接过了林真備下的六礼。

“多谢小哥,给小哥添麻烦了。”

徐夫子门前的书童,倒是不好塞钱,林真便愈发客气。

“家里一时没挑中合适的书童,只得麻烦小哥了。”

那书童是熟人,就是那日去林家给平安送入学帖子的书童。

他那日就得了林家的好茶叶和红封,且林家人又格外客气。

书童略想了想,道:“林夫人无需忧心,老爷规矩大,是不许学生带着书童入课舍的,我也只是帮着小公子拿一小段路,当不得夫人如此道谢。至于合心意的书童,自是要慢慢儿选的。”

书童晓得几分此次收徒的内幕,对林家倒是挺客气。

考校那日,老爷原就赞过林家子:虽学问家世不显,可性子倒是豁达。

此番老爷原是不准备收学生的,可卢家的那位小公子背后有人情债,推脱不得。老爷不想只收卢家子一人,便连带着稍稍顺眼的林家子也一同收下。

又赞他:运道上佳。

得了这两回赞,老爷学生少,林家子又年幼,想来跟着老爷读书的日子不会短。

时日还长,书童也不介意卖个好。

林真回家去琢磨一番,将那没影子的书童又扔在脑后。

亲去双线行找皮匠,制了两双厚底的兔毛靴子。

靴子外头瞧着不起眼,可用料却是实打实的,鞋底子结实好走又格外暖和。

加了银钱教匠人趕赶工,赶在落雪前,唤了长乐私下送与书童。

如此,平安便在徐夫子这头的学塾安生读书。

家里人也都各自忙碌,虽搬进县里,往枣儿村走显得奔波;可往城里各处人家和商户那头送货倒是便利,每日也不会急慌慌地赶着家去。

且县里东西多,便是一时短缺了些甚,摸出钱来,走几步便能买着,又与燕儿离得近,家里得了甚新鲜吃食,便要唤了小两口来,两家来往更是密切。

日子久了,倒是教一家子都觉出住在县里的好处来。

至于平安,入了徐夫子的学塾,他便从枣儿村拔尖儿的成了落后的那个。

可因着学塾里头先生学问好,学习气氛好,他每日倒是格外高兴。

徐夫子的学塾,除了他自个儿,还又请了一位秀才来,可学生只有九人。

一举人一秀才,都是学问扎实又擅因材施教的老师。

平安有甚疑惑都能痛快问出来,不仅不见失落,反而像是鱼儿入水一般,每日都快活得很。

十日一休,他便是休息时,也是手不离书;去燕儿那头做客时,与姑父谈论学问也是欢喜。

唯一不方便的,便是林弘昭小朋友失去了同龄的玩伴。

棲迟巷的孩子,自是各自养在家里,不像枣儿村那头,还能抱了出来各家窜门儿。

不过慢慢本人倒是不介意,林屠户和苗娘子陪着她;平安下学后会与她玩球;林真贺景更是抽空就要逗着她多活动。

她有时候嫌累,还会皱着小眉头叹气,也实在想不起要找同龄的玩伴作耍——

作者有话说:1 金花帖子:唐宋时期科举考试,登第者的正式录取凭证,以素绫为轴并贴饰金花而得名

2 出自陆游的《秋日郊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