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平安只得了半日假, 翌日一早,便带着一食盒去了徐夫子处。
“嗯?去吃席,还给为師带了吃食, 不错不错。”徐夫子摇着扇子打趣。
平安将食盒打开,道:“老師莫要打趣我,这是今日家中麽麽制的吃食,老師瞧着可合胃口?”
一碗莲子粥, 一碟子藕粉桂花糖糕, 一碟子用葱油煎的东坡豆腐, 再有一小碟子新腌的醋芹。
瞧着便是精心准备的,哪里像是平安说得那样。
徐夫子嘴叼得很,近来暑气还未消散,他家里的厨娘又告假, 徐夫子近来胃口便不大好。
平安瞧在眼里,先是从自个儿的饭食里挑些好的给老師送过去, 后头记下老师的喜好后, 便会拜托吴麽麽专门烧了来。
是以, 徐夫子此时瞧着这格外顺眼的朝食,心情大好, 可还要嘴硬:“哎, 怎又在这些个小节上费心?墨竹到香满楼买朝食去了, 不肖你操心。”
“侍奉师长也是大事。”平安自顾自摆好碗碟儿, 笑着道,“学生来时整好遇见墨竹了, 说了今日由学生负责老师的吃食。”
徐夫子净手后,施施然坐下来,箸儿先就朝着那碟子藕粉桂花糖糕去。
“你倒会给他省事儿。”
平安笑笑, 又是一礼,几步走到課室,自去温书去了。
他昨日瞧见弘川族兄待两本手抄本如此,更加体会到,如徐夫子这样的大儒,能收他为徒,又悉心教导,是多难得。
徐夫子吃完朝食,又歇了一会儿子,心情甚好,親自动手泡了一盏子清茶,慢悠悠饮了,才起身进了課室,拿了平安的文章点评。
一人教一人学,直到辰正,才又有其余学生来。
这么些年过去了,課室里有人走有人留,可徐夫子却不见多收学生,反而教墨竹又撤去两张书案,偌大的课室,只剩五张书案。
若是有人来打听,他便会捋着长髯道:“某年紀渐长,精力不济,为免误人子弟,课室若满,便不再另收学生。”
是以,平安的同窗,一直都只有五人。
这日午间小憩时,一姓张的同窗便与平安搭话:“林賢弟这些日子瞧着愈发轻减了,可见是下足了功夫苦读。可也要注意着劳逸结合啊。说来,賢弟似乎从未参加过文会,三日后有一文会,整好是休沐日,贤弟要不要去凑凑热鬧?”
似乎是怕平安拒绝,这张学子还补充了一句:“去的都是慈溪内读书上进的学子,多是秀才,老师这头的同窗,我都邀了。除了上官同窗有事儿无法赴約,其余都去呢!”
上官曜,便是当年与平安一同入学的学生,也是在考校中,教平安觉着难以望其项背的那位小公子。
他家学渊源,在课室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不与同窗多交流的,可人也确实有自傲的本事儿,十二岁便已取得秀才功名。
他不应約,是常态。
平安抬头,瞧着笑意盈盈的张同窗,想了想,道:“闭门造车确实是大忌,张同窗诚心相邀,平安岂有不去之礼?”
课室其他人都去,若就他不去,倒是显得他拜入老师门下便自恃身份,不与同窗来往似的。
张学子一笑,摸出怀中早早备下的帖子来:“实在是再好不过,这还是咱们同窗之间头一次聚得如此齐全呢!”
平安要出门,自然会告知父母长辈。
林真与賀景对视一眼,又问明此次为溪山雅集,确实是早早便筹备下的,参与的学子多是有望中舉的青年才俊。平安若不是小小年紀連中双元,且还收不到这样的帖子。
两人琢磨一番,便允了平安出门,只叮嘱道:“不可落单,还有,唤了长樂陪你去。敛月太小,娘和爹爹都不放心。”
平安自是点头应下,师傅和爹娘这些日子的小心谨慎他瞧在眼里,自然不会莽撞。
林家众人悬着心,可三日后的为溪山雅集,一点儿波折也无。
“此次雅集,牵头得是葉侍郎家的大公子,葉侍郎虽已致仕,可叶家不容小觑。明年秋闱叶家大公子要下场,此番是为自个儿造势,没人敢在这样的场合上鬧事儿的。”
平安家来时,瞧着爹娘眼中藏不足的担忧,不由开口解释,他眉眼弯弯,瞧着还是个小郎模样。
“师傅和爹娘的担忧,平安曉得一二,自不会将自个儿置于险地。此番出门,我早早便寻墨竹打听过了。”
林真与贺景俱是松了一口气,可随即便是心疼平安。
小小年纪,如履薄冰,还是怪自家门第太低,才护不住平安。
“也是我人小力薄,才教师傅爹娘如此忧心,娘親和爹爹放心罢,我不会教自个儿落单的。”平安道。
“这是怎说得?你还小,此时正是爹娘应当护着你的时候,譬如幼鹰,即便后来如何翱翔于天,幼时也是教雌鹰护在羽翼下的。”
平安心里酸酸软软,不由得靠过去,娘亲和爹爹总是如此,他何其有幸,能托生为爹娘的孩儿。
“倒是有一人挺奇怪。”温情不过一小会儿,平安便皱眉,“他说自个儿曾与廖夫子有旧,我自然同他寒暄几句。可他言语之间倒不是多尊重廖夫子,还说廖夫子功利,总想借着学生扬名,可其实不如何会教书,只一味严苛,格外奉信严师出高徒那套。”
平安有些心有余悸:“那人的口舌好生厉害,若不是爹娘早早透了口风与我,只怕我此时已引他为知己了。”
发觉廖夫子有异后,林真思虑良久,还是选择将此事告知平安。
就像賀景说得,平安不是天真小儿,他心性坚定,人生路上的这些磕磕盼盼总要教他曉得一二才好。若不然,长大后的平安白纸似的,那时再独自去面对外头的风雨险恶,岂不是会吃大亏?
此时,林真格外庆幸自个儿一家人心有靈犀,都对家人付出了足够的尊重与信任。
早早通气,设下防范,才能教这些藏在背后的算计,显出形,落了空。
林真敲敲桌子,问道:“他可曾与你定了下次之约?”
“不曾。”平安摇摇头,“他很是小心,連主动结识都不曾。若不是长樂提醒我,这人暗中打量我许久,我也以为他是与我初次相见。”
贺景道:“如此难缠,你们下次相遇,只怕会是‘巧遇’。”
果然,不过三五日,平安便巧遇了那周姓学子两次。
第一回 巧遇时,那周学子也不过与平安闲话几句便分开了;第二回巧遇,却偏偏是教平安碰见了他囊中羞涩的模样,还恰好教平安为他解了围。
如此一来二去,从互通姓名到‘至交好友’,不过十来日。
两人均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还时常约着一道去淘旧书、访名迹。
这日,正逢宝相寺大集,这是仿了京都大相国寺的市集,自是热闹非凡。
日用杂货、家具器物且不说,飞禽走兽、古玩字画、香药蜜煎等应有尽有,且一月只办一次,一次持续三日。
这三日,通宵达旦,灯火辉煌,连宵禁都取消了的。
近些年来,宝相寺大集,是一年里,除了元宵外最热闹的时候。
宝相寺近大殿前的那一片儿,是笔墨书籍、古玩字画等专专为文人设下的交易区,周浦便是带着平安来这处。
“安弟,这些个养鸟鬥鸡的,全是玩物丧志。你还小,可万万莫要被这些个奇巧之物迷了心智。”周浦带着平安经过山门内的珍禽异兽区,又经过一排排挂着五色彩球的浮铺摊子。
“还有这些个扑买**,更是沾也沾不得。”
平安憋着笑,肃着小脸点头:“嗯!我晓得的,咱们读书舉业,自是不能教这些个东西分了心神。”
“很是,举业艰难,拼劲全力尚且不足,哪能教俗物分了心神?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之乐,才是天下第一等的乐。”周浦口中说着大道理,心里却在愤懑。
这林家子,也忒过难缠!
原以为他小小年纪便连中双元,该是骄矜傲气,很好下手才是。可哪里想到,居然是这样滑不溜丢的模样?
吹捧他已试过,行不通;以为他古板端方定是教家里管得严,可此番诱了他来此,鬥鸡斗狗斗蛐蛐都瞧过了,扑买**也瞧过了,竟是都不在意?
周浦扫过小白杨似的平安,瞧其脸上还带着稚气,心中更是烦闷。
啧!若是再大些,引了他去那温柔乡,丝竹入耳,茶酒入口,青丝素衣好似月下仙子,柳眉微蹙教人心生怜惜……
那时,他不信还搞不定这小子!
周浦一时心中发狠,盘算着再是不成,得先弄些淫词艳曲来……
“咦,好是靈动的鸟儿,竟是会吟诗!”
周浦冷不丁听见这句话,心中大喜,顺着平安的目光瞧过去。
果然瞧见一只红臆丹觜的大鸚鹉,毛色鲜亮,偏头晃脑,一双黑黢黢的眼珠子,瞧着好不灵动。
“鵝鵝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此时,那鸚鹉正昂着小脑袋,神奇十足的吟诗。
那小贩很是机灵,瞧见平安、周浦驻足,当下便过来,引着倆人喂食:“郎君瞧瞧,我这鹦鹉可伶俐得很!”
周浦巴不得引了平安在此,面上虽皱着眉,可手上却配合得很,接过小贩递来的勺子,添了一勺鸟食在那小巧的鸟碗中。
那鹦鹉竟不急着去啄食,先偏头:“多谢多谢,郎君玉树临风!”
说完,才一低头,啄食了碗中的鸟食。
周浦大为惊讶:“色若桃花语似人!不怪香山居士如此喜爱这鸟儿,竟是专专为它做诗,连五色鹦鹉都比下去了!”[1]——
作者有话说:1 白居易《红鹦鹉》
晚了,滑跪[可怜]
第122章
“这鳥儿好生机灵!” 慢慢很是惊奇, “它竟会背诗呢!”
“是啊,鹦鹉都会背诗了,咱们慢慢也得加紧些。”林真趁机说道。
随即便在心里叹气, 人,果然是会变成自个儿讨厌的样子。
她今朝也算是当了一回,自个儿原先覺着扫兴爱说教的家长。
可她也是实在没招了。
家里这两崽子,性子南辕北辙, 特别是在读书一事上。
平安读书能覺出樂趣;慢慢呢?她平日里很是乖巧, 但只要一沾了书本算盘, 她便要开小差。
转动着小脑袋,不是去瞅花儿便是去瞧小鳥。
若是上课的时间长了,盯着书本,小脑袋一点一点能睡过去!
不愧是在娘胎里, 听了平安读书就消停的崽。
林真没法子,整日编故事哄她认字打算盘。
母女俩的这点子温情, 自打林真开始辅导慢慢读书之后, 便被日渐消磨。
林真投降了, 此时情况不同,她心疼慢慢年幼, 想等着慢慢再大一些, 八。九十岁再送去学塾读书的。
可现在, 她是巴不得明日就能寻到一处合心意的学塾, 将慢慢打包送走!
可慈溪縣没有第二个仇娘子,慢慢的学堂, 还得慢慢打听着。
最近有些厌学的慢慢听了这话,瘪瘪嘴,道:“哼!我也能背的!只不似哥哥那样, 点心果子也不吃了,豆儿水也不用了,小球也不玩儿了!整日读书,人影子都瞧不见,瞧着好似个大呆瓜!”
慢慢越说越委屈,从前哥哥还会陪着她一道玩儿蹴鞠、投壶,可近来是压根儿找不着人了。
即便不读书的日子,家来了也捧着书,她有时去哥哥院子里喊他,邹麽麽也不让。
林真没想到自个儿一句话就教慢慢这样伤心,也是傻眼,这孩子一向是个豁达性子,整日樂呵呵的,少有这样伤心的时候。
平安也慌了,连忙去哄妹妹:“慢慢,哥哥近来课业重些,许久没陪你玩耍了。晓得是我不对,这才特意出门,想给你买些新鲜耍物来。你若是不喜这只红鹦鹉,那哥哥再去寻些别的来。”
“不要!不要!”
恰在这时,那红鹦鹉也不知怎的,像是听懂了似的,大叫起来,扑棱着一双翅膀,豆豆眼泛着水光,瞧着好不可怜。
“扑哧!”慢慢一笑,露出一排小米牙来,“哥哥,它这样可怜又可爱,便留下它罷。”
“谢谢小娘子!小娘子闭月羞花!”
这一打岔,倒是教气氛活络起来。
平安遂搖头晃脑,道:“郎君便是玉树临風,女娘便是闭月羞花。你倒是机灵,那小贩也没少费心思調。教你,这番属实是教我长见识了!”
别说是平安,晚间一家子围着那红鹦鹉都稀罕得很。
那鸟儿便愈发。抖擞,倒腾着一双细爪子在笼子里一搖一摆,林真瞧着,也觉着这鸟儿灵动异常。
“这样的奇巧珍禽,竟用在平安这小童身上,也着实是看得起咱家了。”林真眼中晦暗不明,缓缓开口。
“慈幼院的孩子盯了周浦许久,说他常往花枞坊那头去。今朝得了手,想来心里畅快,或是邀功或是寻。欢,近日應当会去,申镖头安排的人可去了?”
申镖头是威遠镖局那头的人,在镖局里混得么,自然是黑白都有些路子,三教九流的人,识得不少。
林真自来与申娘子关系不錯,平安连中双元后,不论是申娘子的娘家威遠镖局,还是杨家,都待林真更加热络。
林真花钱请人演戏,申镖头很是热切地揽下这件事儿。
“林娘子放心,我从外縣寻‘买卖人’,做局是他的老本行了。人滑手得很,溜得比兔子还快,保准教人寻不着。”
賀景听林真,便点头:“去了,我在茶肆里瞧见人了。廖夫子的家人也得了消息,算算日子,很快便会赶来了。”
林真站在廊下,夜色晦暗,天上只见黑云不见星子:“明日應当有雨,我倒是盼着这场雨下得再大些才好。”
賀景扯她进屋去:“起風了,咱进屋去罷,可别着凉了。”
没几日,城里出了一桩大乐子。
縣学的学子,与外来的跑商爭花娘,不知怎的,大打出手,不止惊动了巡街的步快,还引来了巡检司的人。
“嘿嘿!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縣学那群学子可没理呢!这朝教巡检司的军爷拿住,可不得脱层皮?”
“啧啧!还是这群读书人会玩儿,库(酒楼)里点花牌还不够[1],居然往那暗门子里寻。欢作乐。唉,你说说,能教那群圆领袍的如此追捧,那花娘该有多水灵?”
“水不水灵的也与咱们这穿短褐的没干系,花枞坊那头,都是贵人去的地儿,哪里是咱们能去的?”
……
但凡奇闻轶事,只要与桃色沾了边,那便是最最引人注目的。
仿佛放在嘴里嚼一嚼,就能沾一沾那些个香。艳。之事儿。
这股子留言当真是压也压不住,县学的山长自是怒不可揭。
官妓便罢了,还可说一句才子风。流,可这暗。娼,那便怎么也说不过去了。
涉事学子虽没被革去功名,可被捉去县学,在明倫堂受罚,每人以藤条鞭十下。
受鞭事小,可在明倫堂受罚,又教县学的学子都来观刑,那便是实实在在地受辱了。里头有位廪膳生,更是直接教山长停了膏火银。
这一出过后,县学风气一肃,外头的非议和留言,也渐渐被小报上的新鲜事儿所覆盖。
到底是没教县学的名声受损。
而周浦,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好似县里从未出过这号人一样。
可林有文心里却不大痛快,那日真姐儿请他进城,他正好撞上了这桩热闹。
“您瞧,那人,似乎与廖夫子有旧,还借着这层关系,与平安结识。”林真指着周浦,很是直接,“您莫见怪,平安年幼,他身边出现的‘友人’我自是要多问一问的。可不想,这一问,却问到了廖夫子头上来。”
林有文瞧着那群衣衫不整与人爭执得面红耳赤,毫无君子之仪的学子,心里怒火翻腾。
平安是有大前途的孩子,是他们林氏一族的希望;族学更是林氏之根,哪里能教不怀好意之人继续留在族学,坏了族中风气?
是以,等廖夫子的兄长嫂子寻来时,他不仅没挽留廖夫子,还三言两语教他下不来台。
“唉!也是我考虑不周,廖兄双亲年迈,早早便该得享天伦之乐。我若是强留廖兄,将孝道置于何处?岂不是教廖兄名声有损?天地亲君师,林某是万万不敢的。”
兄嫂来寻他尽孝,林氏这头又不留人,廖夫子着实想不到还有甚理由留下。
便只能跟着兄长归家。
林有文还蔫坏,带着林氏族学的学生十里相送,排场给足了,气氛弄得多煽。情。
可偏偏是一毛不拔,只结算了廖夫子应得的束脩,其余的程仪物资,他是一点儿没送。
甚香炭冰敬土特产,影儿都没瞧见。
奈何廖夫子这些年收入不錯,颇有家资,行李收拾了不少,这浩浩荡荡一出,人人都以为林氏厚道。
后头林氏为族学聘塾师时,倒是顺利不少。
自然,这都是后话了,此时的林真,解决了外头的事儿,家里的事儿她也没放过。
送鹦鹉那日,慢慢的表现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
留心观察了两日,又唤了春和来问,果然教她问了出来。
邹娘子,不妥。
“她待平安没得说,上心得很。可她待慢慢,便不是这样。虽没胆子轻慢主家小娘子,可她居然敢教慢慢事事以平安为先!”林真面色铁青,“她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
林真不止气邹娘子,更气自个儿。
家里不太平,她的注意力多放在平安身上,这才忽视了慢慢。
是她亏欠了女儿。
贺景同样不好受,瞧着林真如此自责,心里更是难安。
“是我的错,你平日多忙碌?好在发现得及时,咱们往后多用心,好生开解慢慢。至于邹娘子,打发了便是。”
林真只觉头疼,她撑着头叹气。
“教她回枣儿村去罢。将大壯調来守文作铺子,大壯办事历来尽心,没出过差错,反而有功。”
最重要的是,大壯造紙的手艺学得不错,她干不出来物理手段防止泄密,自然不愿此时放了他出去;且家里人都瞧着,若是草草打发了人出去,难免会引得人人自危。
贺景一思量,自是晓得林真的顾虑,便也同意了。
打发邹娘子回村,将大壮调离紙坊,已是惩罚。
畢老接了女儿和外孙女儿来,此番亲人团聚是喜事儿,可畢老的女儿和外孙女被苛待多年,毕老自是要补偿女儿。
如此,毕老肩上担子便重了许多,且他正是对林真死心塌地的时候,对紙坊上心得不得了。
纹帘纸才出来多久,毕老居然又将砑花笺弄了出来,巴巴儿地等着林真安排上市。
纸坊,已超越堰塘,成了林家最核心的产业。
此时将大壮调离纸坊,自然是惩。
贺景拍了拍林真,宽慰道:“此事我去说罢?整好借着此事敲打一下底下的人。”
林真摇摇头:“咱们一道去。”
邹娘子被送回枣儿村的时候,整个人都没回过神来。
待瞧见自家儿子铁青着脸问她究竟犯了何事时,她还不觉着自个儿有错。
“小郎君读书刻苦,我拦着昭姐儿怎的了?我还不是为了平安好?为了主家好?我……”
“你是甚么身份?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居然敢伸手管起主家的郎君女娘来?您知不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
大壮闭了眼,这下子是彻底死心了。
他明白,自个儿永远,永远,回不了纸坊了。
“我怎的了?我……”邹娘子尤不服气。
“咱们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便已经是主家开恩了!你连个户籍都没有!没有主家,出不了县城一步!您还不晓得我们是什么身份么?若是遇上心硬些的主家,教我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再将咱们打发回牙人那处……”
大壮惨笑。
“您是不是舒坦日子过久了,想不起来被主家遣送回去的人,会有甚下场了?”
两人争吵的声儿大了些,大壮的娘子怀中抱着小儿,面色不安。
“孩儿他爹,这是怎的了?”
大壮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来:“没甚?可是吵着阿福了?”
他不能消沉,也不能放弃,他还有妻儿,他得教主家瞧见他的忠心,好为儿子挣个前程出来——
作者有话说:1 北宋的官妓制度,大家应该不陌生[无奈]
此处,化用:
周密《武林旧事》每库(酒楼)设官妓数十人,……饮客登楼,则以名牌点唤侑樽,谓之“点花牌”。
第123章
“那周姓学子的来历, 墨竹可細細说与你听了?”徐夫子歪坐在一把宽大的松年椅上。
自从平安给徐夫子带了小半个月的饭食后,他现今在平安面前,是愈发没甚師长的模样了。
“是, 学生已曉得。”平安也有椅子坐,可身姿挺拔似青竹,瞧着可是端正許多。
周浦此人,也是读书人, 且还是个有正经功名的秀才。
可惜, 举业这条路, 与诗书为伴,注定孤独,一路上还有太多的歧途与诱惑。
他没能抗住,从诗书走向了酒色权势。
围在了那些个家世了得的才子身边, 斟茶倒酒,打趣逗乐, 还给他们办些不和身份的阴私事儿。
“少爷们手里漏点东西出来, 就够我受用的。既如此, 我何必再去日日苦读?我天资愚钝,得中秀才便是走运, 中举?我可不敢想, 再说了, 便是撞了天大的运气得中举人, 无人举荐,我又能去哪里混个一官半职?早些认清现实, 便早些享受,这有何不可?”
平安沉默,周浦瞧着他嗤笑一声。
“怎的?林小少爷可是覺着不耻?是, 你自是清高!林家瞧着不起眼,可却颇有家资,你又走了好运,拜入举人门下。自然是不曉得我这等孤立无援庸庸碌碌之辈的苦楚。我是对不起你,可谁叫林小少爷惹了人的眼儿,招了人的忮忌?我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平安搖搖头:“你只能听命行事,我不覺着你对不起我。”
他想走了,想家去吃点心、与妹妹玩儿蹴鞠、与娘亲爹爹说话。还有,今儿出门时,阿奶说给蒸酥酪,阿爷给买冷淘。
平安想回家,便毫不犹豫的转身:“我只觉着,你对不起从前苦读的自个儿。”
……
“等等!”周浦回过神来的时候,瞧见平安已然走远,不由大喊。
可平安已经走了,便不再回头。
周浦是徐夫子托人带出来的,巡检司的兵丁也是徐夫子的手笔。
林家且够不到巡检司那头呢。
平安头一回询问墨竹为溪山雅集时,自是曉得墨竹会如实告知徐夫子。
他不介意,甚至将自个儿的懷疑也盡数告知老師,不止如此,他还带了爹娘写给老師的信件。
信里具体写了些甚平安自是不知,只觉着師傅瞧了信件之后很是高興。
“好!好!好!麟子凤雏,必出德门;芝兰玉树,必有琼枝照影!”徐夫子大笑。
他怎能不高興呢?
原以为自个儿的关门弟子家世单薄,他自是忧心弟子往后仕途艰难。
可瞧了林家的信,晓得了林家的计谋,更窥见了其父母的大智慧,他便放心了。
如此明事理又颇有谋算的双亲,便能抵金山银山。
徐夫子高兴得很,在凉亭里开了好酒唤了好菜来,自斟自饮,自得自乐。
“玉不琢不成器,送上门的磨刀石,确实能教平安见一见人心。”
随着縣学山长的藤条落下,这事儿便暂且告一段落。
徐夫子請巡检的手信在明,众人便都以为此事是徐夫子出手。
至于隐在暗处的林家,自是无人在意。
涉事之人即便是打听了緣由,晓得各中实情,可自个儿着实理亏。
几个快要及冠的秀才,攒了局去对付一束发小儿,不止没能成功,还引得人师长出手整治。
这若是还要宣揚出去,可真真是笑话了。
徐夫子不在意那些人家,倒是更忧心縣学那头。
此事,毕竟是教縣学蒙羞。
他离开縣学时本就张揚,早早便得了一狂生的名儿,他自个儿倒是不怕,债多了不愁麽。
可平安呢?平安明年必是能得中秀才,那时,平安可是要往县学去读书的。
学子至少要在县学待上一年,才能通过考試升入州学或府学。
嘶……
县学那群夫子,很有些小心眼儿的,平安是自个儿的学生,若是入学后,凭白受了冷眼可怎生是好?
徐夫子扣了扣脑壳,头疼!
这日下课,徐夫子便将平安唤来,他也不坐松年椅了,面色很是严肃。
“平安,为师思来想去,没甚好法子教你避开那起子心窄面黑之人。这样,咱们师徒再加把劲儿,你争取在院試也考进前十去。院试前十,是能直接参加州学或府学选拔的。到时候,不论是往明州城还是往慶安府去,都好。
依为师看,还是直接往慶安府去来得好,庆安府比明州城繁华,庆安府学自然也比明州州学好。虽距离远些,可能走水路,来回不过三五日,挺好。”
饶是平安性子沉稳,也被徐夫子惊得目瞪口呆。
院试前十?直接入府学?老师对他竟报有如此厚望麽?
瞧见平安难得稳不住表情的模样,徐夫子拍拍脑门,一笑,他摸。摸平安的小方巾。
“罢了,罢了,你只当时老师一时失言。咱们保持平常心即可,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刻苦上进,已是少有,无论如何,我必不会教你受委屈!”
大不了,他先赔礼好了。
“学生不觉得委屈。”平安一笑,眉眼弯弯,“我得师长惠泽,哪里会委屈呢?”
“好孩子,家去歇着罢。”
平安忽而想起一事来,他已是思量許久,老师待他关懷备至,他也当坦诚,便是有些失言幼稚,在老师面前,也不算丢脸。
“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望您解惑。”
“何事?”
“学生先前为族中一位兄长抄写书册,他如获至宝,还专程来谢我。言语之间,甚是诚挚,直言那两本书,解了他多年困惑。”
平安抄书,自是先禀了徐夫子,夫子同意后,他才动手。
藏书是徐夫子的,上头的注解也是徐夫子读书所得,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私自抄写,更别说传出去了。
此时听平安提起此事,徐夫子自是有映像,便点点头,示意平安继续。
“可族兄明明在县学读书,可为何尋不到师长解惑呢?传道受业解惑,县学明明有山长教谕,为何读书的学子却无处解惑?”平安皱着眉,很是不解。
“便是不能如老师待学生这般,有问必定答,可难道不能指点一二嘛?”
“哼!县学么,夫子可傲气得很,没拜入自个儿门下,怎会多花心思去教导学生呢?说是传道受业,可哪个不是藏着私心?”徐夫子摇摇头,显然对县学的风气很是不滿。
“再说了,三十个学子!可县学只有山长一人、教谕一人,训导两人,他们又自恃身份,学生若是不‘俯身倾耳以請’,毕恭毕敬,哪里能得其指点迷津?”
平安沉默良久,对徐夫子深深一礼,道:“多谢老师。”
他何其有幸,能遇见老师。
徐夫子一笑,这下是真要赶平安走了。
“快些回去,可别教家里人忧心。”
待平安走后,徐夫子在屋子里转圈儿,将平安的那句‘县学读书,竟无处解惑’咂摸许久后。
终是一拍手:“好!那便从这处下手罢!”
说罢,他也不唤书童进来,自个儿铺纸研磨,提笔便写。
而林家这头,经了邹娘子和大壮这一出调动,家里其余人便愈发用心,再是不敢心生大意。
主家是仁善,可犯了错,照样会下手惩治。
他们这些人,本就身若浮萍,若是不依附着主家,此时还不晓得在哪里受嗟磨呢!
如此,怎敢不盡心?
麻烦事尽消,内外皆安,家里自是欢喜。
秋来天气凉爽,一家子便尋了平安休沐这日,往西山去赏红枫。
尽兴而归,家来又唤了香滿楼的席面儿,叫上燕儿一家三口,关起门来,好生热闹了一番。
而林真,自是将大半精力,都投入一件事儿去:为慢慢寻学塾!
多日奔波,又托了许多人,终是教她寻得了一处合心意的学塾。
林真照样先自个儿去学塾里头相看。
她去的那一日,整好撞见塾师带着小娘子们制糖霜饼。
炒香的松子仁、核桃仁放入小碾子中碾碎,又将冰糖磨成细粉,再将糖粉与碾碎的果仁儿混在一处,放在模具里定型。
整个过程,连火都不用生,小碾子小杵子和八。九岁的小娘子,瞧着不似在上课,倒像是在玩闹。
“冰糖也唤作糖霜,能蒸酥酪、熬莲子汤,要想有甜味儿,可少不了它。你们说说,这东西好不好呀?”
“好!”底下的小娘子们一同应声。
“那谁能告诉老师,外头的糖霜,作价几何?”
……
林真只站了一会儿,这一问一答,已是教她放心,又瞧见塾师和学生俱是满脸笑意。
当即便决定,要将慢慢送到这头来!
可惜,她想来,人还不一定收。
“林娘子,师徒之间也讲究一个緣分,而缘分,最是不能强求的。明日,您先将家中小娘子送来,跟着大家一道玩耍半日。届时,再瞧瞧咱们有没有这一场缘份。”顾娘子笑眯眯,语气温柔,声儿也好听,便是拒绝的话,也教人觉着顺耳。
好在慢慢着实是个惹人喜欢的小娘子,只半日功夫,便与学塾内的两位小娘子混熟。
走时还多是不舍,三人你牵着我,我牵着你,围成一个三色的小圈圈。
“你可晓得自个儿家住何处?我家去就给你下帖子,便是今朝不能一道读书,咱们也要一处玩儿的。”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给你下帖子的!”
“好,我一定来的,我先去姚姐姐家,再去周姐姐家!”
于是,三色的圈圈,便抱作一团,成了个三色饼子。
林真瞧得好笑,瞧这样子,不晓得的,还以为这是甚顶顶伤怀的别离之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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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好孩子, 明日便来上学罢。辰正上课,可莫要迟到了哦。”
顾娘子及时出言,阻止了这場‘好友别离’的伤感之景。
慢慢脆生生应下来, 她叉着小手行礼:“学生曉得,上学自当勤勉准时。”
慢慢隔日便挎着小书袋,要往顾娘子的学塾去,她很是高兴, 一点儿不似往日里懒怠动弹的模样。
起床不用催, 穿衣裳不用催, 吃饭更不用催,自个儿捧着一只香覃肉馒头啃得欢快。
嗯,足以见得,往日里慢吞吞的模样, 都是教家里人惯出来的!
林真瞧着很是欣慰:送她去学塾,可真是送对了!
慢慢一抹小嘴, 跳下凳子来, 与爹娘道别后, 牵着苗娘子便要走:“阿奶,咱可快些罢, 我可不能迟到了。”
“哎呦, 好好好, 阿奶这就走。”苗娘子乐嗬嗬。
家里现今是不差人手的, 可林屠户照样天天接送平安,苗娘子瞧着早就眼热了。今朝慢慢要去学塾, 她自是要揽下这个接送的活计。
俩孩子上学塾,且阿爷阿奶都稀罕得很,当父母的自是乐得轻松, 出门挣钱也更有劲头。
早市忙碌,贺景自是要去巡铺子;这头忙完了,有时是回枣儿村,瞧瞧自家的堰塘和禽类牲口,有时又要去给办宴席的人家和酒楼安排送貨,杂貨铺子和鲜鱼菜行的生意自是要杂乱些,他也是轻易不得闲。
林真现今主管文作铺子,手头上的事儿虽说单纯些,可也是不得闲。譬如今日,她早早出门,便是要与人商談分销纹帘紙的事儿。
纹帘紙粗时瞧着好似不起眼,可越是品,反倒越是觉其清雅,最重要的是,價钱比其余洒金紙甚的,便宜許多。引得許多好风雅但银钱不大凑手的讀书人追捧。
可纹帘紙便是再便宜,它也是独属于文人阶级的轻奢品,能走量且单價还高,机敏些的商人,早早便来探口风了。
这等先人一步嗅觉灵敏的商人,自是难缠。
家里先前不大太平,林真都没敢在那时与人商談定契,此时腾出手来,自觉头脑清晰准备周全,才约人出来谈谈这分销纹帘纸一事。
可不想,她与贺景在家里设想过的种种情形通通没用上。
倆大掌柜,都是客客气气的,商量价钱时,都没多费口舌,便定在了一个双方都能賺到钱的数来。
林真心算了得,稍稍一估,便发觉:这价,还是她多賺一些。
这可是稀奇,商人逐利,不从她这儿撕下一块儿肉来已算是奇观,主动让利,聞所未聞。
林真没急着定契,凡气定神闲抛出要命话:“二位这是怎的了?如此好说话?教人好生奇怪。”
倆大掌柜,一个是慈溪本地人;另一人,是从外縣一路打听到此處的。
此时听了林真这话,本地的那位,打着哈哈先开口:“哎呦,纹帘纸是林掌柜这头制出来的,能分杯羹已是林掌柜厚道。既如此,某自是该让些利出来,我可不是那等贪心不足只一味敛财的人。”
如此良善?把她当做三岁小儿来哄?
若慈溪商人都如此仁善,那先前莫名其妙失了田地的农户算甚?
算他们贪。婪愚昧,为着一点子蝇头小利,便将祖祖辈辈当命根子似的田地都好心转让给商户家的义子?
慈溪因着桑基鱼塘这一重大突破,这些年,这头的田地是愈发金贵了。
自然了,哪里有利可图,哪里就有爭端。
近几年,林真自个儿都听了好些谋夺农户田地的事儿。
春借一斗,秋还三斗的高利贷,已算是尋常法子。
诡寄之法,诱骗农户将自个儿的田地登在他人名下避税,然后侵吞;设局欺诈,或是赌局或是仙人跳,总得逼你将田地賣出来才肯罢休;更直接的,勾结了胥吏讼棍直接诬告,然后反复捏造理由递状子,以漫长的的诉讼直接拖垮农户……
法子之多,教人防不胜防,也着实令林真大开眼界:只觉人之恶欲,无穷无尽。
林真不语,又去瞧那外縣商人。
那人稍一琢磨,把心一横,决定实话实说,他先前探听林家行事,总觉着此时奉承,不是甚好事。
“纹帘纸在外縣还是个新鲜东西,便是定下此价,我运回去,加价一成,便是大赚;此外,某还想沾沾林家的光,令郎的名气,我这外乡人也是听过的。明年下場,令郎必定帮上有名儿,十三岁的秀才,文气浩浩。以此为賣点,某便是运回去再多的货,都能教客人抢购一空。”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他觉林家不凡,林家子更是不凡,若是能借此交易与林家结个善缘,这便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林真一笑,没说话,反而对着那慈溪书商先开口。
“您如此厚道,我倒是不好教您吃亏。不瞒您说,这纹帘纸在慈溪售卖,已见颓势,此时再多一处售卖纹帘纸的地儿,实在是赚不了几个钱。如此,咱们之间怕是做不成这笔买卖了。”
慈溪书商大惊,又说了好些好话,可林真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又不敢强买,便只能悻悻离去。
林真这才转头,笑眯眯道:“张书商,咱们再谈谈个中細节,今朝若是能定下契来,再好不过。”
赌对了!
张姓书商这才松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与林真商定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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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着那慈溪书商所图可不止是纹帘纸,便没应下来,只許了那外縣的张书商三成货。如此也好,冬平她们入纸坊不久,若是贸贸然多许些纹帘纸出去,毕老那头,怕是忙不过来。”
晚间家去,林真自然说起今日之事。
冬平是林真从前救下的那女婴,如今十四。
对这样的半大孩子,慈幼院那头不会白白养着他们,是会教他们散去各處做工的。
林真调了大壮去守铺子,纸坊这头自然缺人手,她便将冬平弄来,还又挑了三个半大孩子,一并送入纸坊。
补足了纸坊的人手还不算,林真扎扎实实在纸坊这头呆了大半个月,造纸的流程更熟悉后。她便与毕老试着,将纸坊内的分工更精細化、明确化。
早先的纸坊其实已经有了这样的趋势。
沤料、漂洗这样的活计,多是教枣儿村里的小子们包了;如抄纸、晾晒这样手艺,自是毕老和大壮、范三哥来做。
林真此时,不过是将这些人手重新分配一遍,个人只需负责个人的那一块儿,便是从前的杂工,也按着他们的意愿分了工。
分工精細化的好处自是不用说,少了好些口角纷爭不说,此番还教纸坊的产量又多出两成来。
有此意外之喜,林真才敢将脑子里想了许久的分销纹帘纸之事,提上日程。
此时听了林真只应下外县书商贩卖纹帘纸一事,贺景很是赞同。
“咱家的银钱够使了,是应当谨慎些,实在没必要为了些许蝇头小利,与这些人搅合在一处。咱家现在,不论是家里使唤的人手,还是与外头的人结交,都得多多打量。”
“哦?你不怪我放走了送到手边的铜子儿呀?”林真在拆头发,此时便透过铜照子瞧贺景。
贺景走过来,接了林真手里的梳子给她通头发。
“搁在前十年,我怎么着儿也想不到,自个儿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女使人力使唤着,长工佃户也用着,家里人都和气,整日乐呵呵的,便是偶有几句拌嘴时,谁都不往心里去,不肖一顿饭的功夫,便也说开了。”
“这样的好日子,更当惜福。”
铜照子里映出倆人的身影,贺景细细梳着林真一头乌黑长发。
“这份儿家业,已是尋常人一辈子都攒不下来的,咱家现在,只需守业,便是顶顶好的日子。如此,咱们自当事事缓和,真姐儿处置此事很是妥当,怎还有此犹疑?”
林真叹气:“经了周浦那事,我才曉得讀书人之间若是起了龌。龊,那杀人不见血的法子有得是。着实是教我心惊,胆子便小了。”
此事无解,贺景便只能默默给林真通头发。
许久,才低低道:“反正,我是一直都在的。”
没两日,林真这缩回去的胆子,又教徐夫子的神来一笔,补足了。
徐夫子与县学山长,不忍见学子日夜苦讀却不解其惑,遂广邀名仕大儒在慈溪说文论经。
此雅集虽说是在县学举办,但县里的读书人,都可参加。
只一样,入门求问的学子,至少得是童生功名。
此举一出,直接教县里的学子沸腾了!
县学的学子且寻不到夫子解惑,何况他们这些没能考入县学的普通学子?
一时之间,县学名声大噪,慈溪县的读书人,无不大赞此举。
先前那一场县学学子争花娘的丑闻,给县学蒙上的阴霾与羞。耻,一扫而空。
徐夫子还专门唤了平安来,先问平安对此事的看法,然后自个儿再细细补充。他将其中的利益牵扯细细掰开了、揉碎了说与平安听。
自个儿的小弟子才经了一场风波,算是有些历练,这些个事,便也该教一教他。
平安家来,自然会说与父母听。
林真喜笑颜开:“这可好!人人都晓得这惠泽读书人的主意是徐夫子提的,得了名利的官绅不好撕破脸,得了实惠的学子更不好再欺负你。一字之师尚为师,读书人要脸面顾名声,他们往后自是不好为难你这徐夫子的弟子。”
她摸。摸平安的小方巾:“平安,徐夫子待你,用心良苦,你可晓得?”
第125章
平安自是晓得老師待他关怀备至, 不然,老師平日里对縣学之風颇有微词,如何会在自个儿已经离开縣学多年之后, 又给縣学出这样的主意呢?
且此次雅集,有好些名士大儒,是老師请来的。
他点点头:“老师待我之厚,不止有授业解惑之恩, 更有树德立心之情。孩儿自当砥砺前行, 方能不负青衿之志。”
院试前十麽?他自当一试。
不止平安觉着徐夫子待他恩重如山, 便是旁人,也觉稀奇。
“徐子厚一治易经的狂生,竟为了他那小徒弟,与我等追名逐利的俗辈搅和在一块儿?”縣学教谕捋着胡子, 很有些不可置信。
山长端着茶盏子,却不喝, 只道:“信不信的, 回帖咱都瞧见了, 做不得假。”
“唉!先下帖请人,連回贴都得了才来与我等商量。”山长一笑, “还是狂啊!他是料定我等必不会相拒。”
“这……”教谕没话说了。
“这次雅集, 定然要办好。不止这一次, 往后一月舉办一次, 若是真能教县学多出几个有真才实学的学子,也是大功一件!”
山长一挥手, 仿佛要扫去心中的不愉。
“我去拜访县尊大人,此教化之功,自当禀明县尊大人。”
如此三方助力下, 县学的第一场雅集很是成功。
此番说文论经,不仅教县学学子解惑,連帶着与诸位名士大儒论经的县学夫子也紧了紧皮,一扫往日惫懒之風。
开顽笑,名士大儒多自傲,这些个多由徐夫子相邀的大儒脾性更大,他们岂是好相与的?
若是自个儿论经不如人,雖说丢脸,可大大方方承認自个儿技不如人也算有风度,文无第一么。
可若是县学学子多是绣花枕头,不堪造就之人,那岂不是在说夫子不止水平不佳还不会教书育人?
县尊大人親临,这要是饭碗不保,可怎生是好?
县学内风气焕然一新;慈溪诸位学子也有了拜访名师的机会。
一时间,慈溪诸人,向学之风更甚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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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与你小姑父去罢,别在此处了。”燕儿冲平安挥挥手,又将自家儿子拘过来,“衡哥儿就莫要去了,你陪着慢慢玩儿罢。”
夏衡噘嘴,脚尖磨蹭,显然很不情愿。
燕儿可不惯着他,笑道:“你缠着你哥哥也无用,平安是小童生,也能与你爹爹谈经论道,你去了,又听不懂,杵在那里作甚?”
燕儿毫不客气往自家儿子身上扎刀子。
夏衡睁圆了眼,小嘴微张,很是不可置信,结结巴巴为自个儿辩解:“我,我已熟讀《千字文》了呀。”
他今年不过五岁,凭心而论,五岁的孩子熟讀《千字文》已算是颇有天资又勤奋。
可许是因着夏衡是夏家这一代唯一的孩子,家里的老仆和夏夫人很是宠爱,連夏和远这个当爹的,有时候都会过分宠溺长子。
且夏衡还有些许自傲的资本,一来二去,便被养得有些傲慢。
燕儿发觉后,便想磨一磨儿子的傲气。为这,还曾与夏和远起过争执。
当然,后头自是燕儿获胜,一句:郎君莫不是要教咱家长子混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那郎君还是别费心为他开蒙了,我倒是怕他往后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便教夏和远红了脸,最后自是给燕儿赔礼:“我幼年孤苦,常想,若是自个儿有了孩子,定然要加倍疼爱他。这厢失了分寸,还望娘子原谅则个。”
燕儿要磨衡哥儿的性子,苗娘子也是知道的,此时瞧见外孙如此可怜,也只能强忍着心疼,偏过头去。
林真便冲着傲娇的小子招手,等衡哥儿依偎在她身邊时,笑眯眯道。
“阿姐雖比你大一岁,可她开蒙晚些,算起来,读书的年头倒是与你一样,可阿姐如今也能熟读《千字文》了哎!还有还有,阿姐可会打算盘了!对了,衡哥儿可会?”
慢慢听见娘親夸自个儿,很是开心,可她不傲气,还捏着小手指道:“我不算厉害的,姚姐姐才厉害,能对对子;还有周姐姐,她都不用打算盘,便能算出买两只胡饼,一只羊脂韭饼要多少个铜子儿呢!”
慢慢瞥见默不作声的衡哥儿,还安慰他:“衡哥儿莫急,你还小,不会打算盘、对对子是寻常的,日后努力上进就好。”
衡哥儿从听见姨母说阿姐也会《千字文》后,便默默直起小身子,不靠着林真了;此时又听阿姐说他只是寻常,便真伤心了。
原来父亲和阿叔都是哄他的!别说平安哥哥了,他连阿姐这样不需科舉的小娘子也比不过。
伤透了心的衡哥儿,便只能与慢慢一道玩耍,他执着地问了好些阿姐读书的事儿。
他决定了,他也要去学塾。
林真瞧着好笑,又问燕儿:“家中人手如今可是不够?若是不够,早些寻牙婆补足。白英义诊归来,有她照看你我倒是不担心,可你得趁着自个儿精神头还好,早些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相看奶娘是哪日,我也来瞧瞧?”
燕儿有身孕自是高兴,可明年是大比之年,夏和远必要下场,他终日苦读,难免会疏忽燕儿。
可燕儿家事儿、书坊两手抓,两头都不是甚清省活计,有孕又伤神,家里也没个长辈照看着,林真与苗娘子皆是忧心不已。
偏此时,没有娘家母親幫着女婿管家的事儿,也不好教苗娘子住过来幫衬一二。林真与苗娘子,便只能自个儿跑得勤快些。
燕儿一笑,拉着阿姐的手:“阿姐忘了,春芽还在呢。她能干得很,又事事尽心,我有她帮着,能省心不少。”
林真皱眉:“夏夫人那头,这回可说要送人来?”
燕儿摇摇头,道:“我宁愿使唤外头的人,也不乐意请那大佛来,没得再起嫌隙。”
林真便是一叹,苗娘子面色也不是很好。
许是教夏家只一个独苗这事搞出阴影来了,夏夫人甚都挺好,唯一对催生这事儿,很是执拗。
林真自个儿都晓得要二十才有孕,对燕儿,她自会劝导,又还将初乳那套也灌输了。
可衡哥儿只比慢慢小一岁多。
燕儿与夏和远都顶不住来自夏夫人的催生,婚后不过三个月,便有了衡哥儿。且在燕儿有孕后,夏夫人又指派了身邊的嬤嬤来帮衬。
夏夫人许是好心,可她身边年长的嬤嬤,可没那么好相与。
在林真来瞧燕儿的时候,一口一个娘子年轻不经事儿,有孕之人,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林真听得直皱眉,瞧着燕儿面色也不愉,自个儿当了这个恶人,親去拜访夏夫人,才将那嬷嬷请了回去。
此事一出,夏夫人待夏和远这头,便冷淡下来。
幸而燕儿开的书坊不错,且小两口又正是浓情蜜意时,夏和远倒也没与燕儿起隔阂;后头夏和远初次秋闱,燕儿算是救他一命,两人就此才真正交心。
此时听了燕儿这样说,林真便道:“如此,你更得寻一位生孕过的妇人来帮衬一把。春芽自然能干,可她没生产过,又还要帮你盯着衡哥儿,管着家事,难免有精力不济的时候。你莫心急,我同你一起慢慢儿选人就是了。”
经了夏家嬷嬷一事,燕儿不喜年长的嬷嬷。若是旁人这样说,燕儿自是要恼,可阿姐这样劝她,她便点头應下来,还有心情开顽笑。
“阿姐这样说,我可要赖上阿姐了,若是不寻出一位像吴嬷嬷那样合心意的人来,我可是不依的。”
林真得了燕儿的准话,心里一松,笑着摇头:“若不是吴嬷嬷实在精力不济,我还真想将她送过来看顾着你。”
吴嬷嬷在林家,一晃眼,已十年有余,她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
平安和慢慢都是吴嬷嬷瞧着出生的,她还瞧着燕儿嫁人,如今燕儿长子满地跑,又再次有孕。
吴嬷嬷,便慢慢老去了。
她现今干活不算利索,早先也提过要去投奔女儿,可林真没應下。只给她放了长假,又教秋英跟着吴嬷嬷去瞧远嫁的女儿。
“平安和慢慢舍不得您呢!您许是思念女儿外孙,便去小住几天,好生瞧一瞧,可您还要家来呀!我给您养老的呢!”
林真不是很相信,吴嬷嬷的女婿能接受给丈母娘养老送终。
若真是有心的,也不会这么些年过去了,像是忘了吴嬷嬷一样。
后头吴嬷嬷家来,果真不再提起要投奔女儿的话了,只是待林家更是用心。
她虽没与林家認干亲,可瞧着比认干亲的还贴心。
提到吴嬷嬷,苗娘子就发愁,她拍拍燕儿:“像吴嬷嬷那样的贴心人,哪里是那样容易寻来的?她在咱家可有十多年了,你可不许一味逞强,非要寻一个原模原样的来。”
“哼!娘亲真是的,我自是晓得没有第二个吴嬷嬷,便是连做梦也不许人梦一梦么?”
几人说笑几句,苗娘子觑着俩孩子都跑出去胡闹了,不放心,又出去盯着俩皮猴子。
“我瞧衡哥儿像是十分惦念爹爹似的,怎的,夏秀才这是连过问儿子功课的时间都没了?”
林真此时才开口,她有些不满,但只能以打趣的方式问出来。
燕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他如今,是恨不得住在书房里头。县学举办雅集的时候,更会直接住到县学那头去,自然不像原先那样,待衡哥儿事事上心。今朝若不是平安来,他也不过是出来打个招呼便又回去读书了。我今日拦着衡哥儿,不是不想教他亲近父亲,可衡哥儿若是此时去,是讨不了好的。还不如现在这样,教我拦着,别被他爹爹训斥才好。”
林真皱眉,竟是魔怔了不成?
此时的平安,也有这个想法。
夏姑父从前温文尔雅一君子,怎今日瞧着,如此急功近利呢?
夏和远是长辈,平安不好多说,便只能婉转着劝他爱惜身子,珍重自身。
夏和远唯有苦笑,从前他仗着家里算是有几分底蕴,藏书颇多,便有些自傲。
可此番县学雅集,他被请来的那些名士大儒问得哑口无言,虽比其余被呵斥责骂的同窗瞧着好些,可他自个儿清楚,若是连这些大儒这一关都活不了,更过不了主考官那一关。
且明年竟是院试与乡试同年举行,平安与他,一前一后都要應考。
虽说一个院试一个乡试,可平安是必定能中的,且他今朝瞧着,平安学问扎实,名次应当不低。可他通过乡试的可能,却着实渺茫。
同年应试,一个中榜一个落地,他面上着实挂不住。
且若真是如此,平安与他,便是一样的功名了……
夏和远瞧着面容尤帶稚气的平安,又想起雅集上,他们这些学子,只能垂手立在一旁,待夫子与大儒们辩经后,才能排着队,依次上前,求大儒解惑。
可平安,是徐夫子带在身边的。
他盯着平安,头一次对这孩子生出忮忌之情,有那样一位举人为老师,当真是教人羡慕啊。
此时的夏和远,确实是有些魔怔,竟是忘了,平安能入徐夫子门下,是他当年鼎力相助,多方奔走才得的机缘。
平安悶悶不乐,他不似妹妹那样豁达,万事不往心里去;相反,他是个很敏感的孩子。
谁真心对他好,他能感觉得出来;可同样的,谁若是对他不好,他也一样能很快察觉到。
姑父刚刚那一眼,他便察觉到了。
賀景来夏家接人时,便很是敏锐地察觉了平安的不对劲儿。
他当下按捺下来,只与夏和远见礼,寒暄一番后,带着家人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