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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栖迟巷内, 因着读书人多,家家戶戶便多植桂花。

金桂飘香时,巷子里便浸润在桂子馥郁的香味儿中, 熏得人晕陶陶的。

住在这头的人家,家里自是不缺那一点子吃食,桂花便都留在树上,只待其随风飘落, 得一金桂满堂的好兆头。

偏巷子里第五户人家不同, 年年都要摇桂树收桂花。

‘吱呀’一声, 宅屋的大门打开,一玉雪可爱的小童探出头来。

她肤子細腻如玉,头上扎着小鬏鬏,红色的头绳显得小童肤色更白, 更是惹人疼。可此时,这小童却拧着細软的小眉头, 嘴巴微嘟, 葡萄似的大眼睛, 巴巴儿地望着巷子口。

“昭姐儿,安哥儿許是学堂有事儿耽搁了。咱回去等罷?可别站在这风口上, 小心着涼了。”小童身后跟着的麽麽, 正苦苦劝小童回屋去。

小童自然是林弘昭小朋友。

六岁的慢慢, 虽还有些慢吞吞, 可今日等了許久,还不见哥哥家来, 便自个儿迈着小短腿出门来。

此时听见吴麽麽劝她进去,慢慢撅着小嘴摇头:“不去,要等哥哥。”

“姐儿, 咱进去罷。安哥儿家来一準就来寻你的。”瞧见慢慢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吴麽麽祭出杀手锏,“姐儿若是受涼了,娘子可是要伤心的。”

慢慢听见这话,又偏头瞧了一眼巷子口,还是不见哥哥的身影,心里愈发委屈,不由道:“哥哥,才是慢慢!”

转身跟着吴麽麽往回走的时候,小眉头就没松开过。

另一头,教徐夫子留下的平安自然不是被留堂了。

“你五岁开蒙,来我这头读书也有三年了,算起来,读书的日子已不算短。你自小便比常人多些巧思,写文时也总有些独到见解,从前文采稍逊,可近来观你文章,进步颇大,也称得上‘通达’二字。如此,便预備着,明年二月,下場一試罢。”

徐夫子对林弘安这个捎帶手收下的学生是越发满意。

年岁虽小,可心性却是格外坚韧,行事又可窥见其豁达通透的性子。

天资虽要差些,可刻苦上进,又有这样的心性,便能撑着他在科舉一途走一遭。

从前压着不让下場,是忧心他小小年纪取得童生,怕是会教周围人的吹捧壞了心性。

可这么些年看下来,徐夫子倒是放心了。

这孩子,行事自有一套準則,对旁人的批评与吹捧都不在意。好的他听一听,不好的便不放在心上,若是拿捏不准的,居然会直接来询问师长。

这着实是惊到他了。

徐夫子自个儿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可做不到如此。

平安听得徐夫子教自个儿明年下場,先是一惊,稍作思索后便应下来。

“是,多谢先生提点。学生读书日久,确实该下場試試深浅。晓得自个儿何处不足,才能有努力的方向。”

这是他娘教的,考試是最快也最省事的检验方法。

一场场考下来,便能晓得自个儿是何水平,不足之处又在何处,实在是一舉多得。

徐夫子一噎,他才要叮嘱学生放平心态,人自个儿就晓得了。

遂无奈道:“不用过于自谦,童子试,尽管畅所欲言,便是言辞观点有些许过激,也是少年人的一腔热血与赤诚。”

平安自是恭敬应下。

徐夫子思及这学生的家境,又多提点了几句考试要点,约莫一盏茶后,才道:“其余准備诸事,若有不明之处,尽管去寻墨竹,他晓得这些。”

“多谢夫子。”平安一稽到底。

这些考试诸事,家里人早早便收集好这方面的消息,娘亲还特意订了个册子,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記在了上头。

夏姑父还帮着补充了好些。

这一番下来,可不就耽搁了许久。

平安辞过徐夫子,收拾了东西快步往家赶,路上还不忘买一包酥糖来哄妹妹。

唉,今日原本与妹妹约好一同收桂花,晒了桂花干来,不论是做糕点还是制桂花蜜都是极好的。

妹妹对这些事儿最是上心,他今日回家这样晚,定然会教妹妹失望的。

得认错,还得哄。

果然,家去后,慢慢瞧见平安,不见往日欢喜。

反拧着小眉头道:“作甚去了?家里人担心呢!”

听她小大人一样的语气,一家子都憋笑。

平安蹲下来,瞧着妹妹道歉:“夫子留我说了会儿话,这才耽搁了。教慢慢等久了,是我的不是,桂花可收了?”

慢慢摇头:“没呢!我自是要等着哥哥一道的。”

她虽不晓得桂花有何含义,可她有回不小心将桂花扬了哥哥满身,哥哥不仅不生气,还说是好兆头。打那时,慢慢就要留着桂花,与哥哥一道收。

听得哥哥是有事儿耽搁了,慢慢这才罢休。可她还不忘叮嘱道:“下回,可要記得往家里稍信儿。”

平安认真点头:“好,哥哥记下了。”

林真在一旁瞧着,实在忍不住,只能背过身去,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贺景拍拍她,提醒她:慢慢和平安都过来了,快收收那一脸的笑。

晚间家里人都在时,平安便说起徐夫子教他明年下场一事。

“夫子教我下场,见识一番考试之象。晓得如何应对,心里有底了,往后才不会发虚。”

一家子便都多欢喜,林屠户从来不烧香拜佛的人,居然要张罗着教一家子去宝相寺上香。

“待到考试时,求菩萨保佑的人定然多。菩萨忙碌,哪里记得过来恁多人?咱提前去,也好教菩萨好好瞧一瞧咱家平安。”

林真,有一瞬间,居然觉着她爹说得很有道理。

慢慢头一个举手赞同:“宝相寺的斋饭好吃!这时候去,有玉糁羹吃!”

平安也点头,虽然明年下场,时间已不算多,可读书用功,不在朝夕,乃是日积月累,张弛有度才能有所得。

腾出半日时间来,与家人同游,休息一二,便是张弛之道。

旬休那日,一家子便都往宝相寺去,拜过魁星,吃过斋饭,便算是正式开启了平安的备考生活。

平安虽晓得徐夫子此次,意在磨砺自个儿,并不为上榜,可他自是要全心应对的。

一則,是教自个儿不要生出懈怠之心;二则,若是马虎应对,連头一场都过不去,岂不是丢丑?

童子试的第一场是縣试。

縣试有一个好处,在本县应考,少了奔波劳累之苦;但是有一个壞处,县试考五场,每场考一日,两日后出成绩,榜上有名者,才能参与下一场考试。

若是读书五载,連正场都过不去,他林弘安,也是要面子的,着实丢不起这个人。

如此,平安便愈发用功。

除了每日还记得腾出时间来与妹妹拍球散步,其余时间,是再不会出门去。

林真瞧着,又特意将人唤来:“平安,考试要紧,身子也要紧。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是这时候过于刻苦,不注意饮食活动,坏了身子,往后这科举之路是走不长的。你想想,乡试连考九日,又还得在考场里住六晚。身子不好的,可是撑不过的。你瞧瞧你夏姑父,若不是最后一场病得糊涂了,他许是能中举的。”

去年是大比之年,夏和远备考多年,自是要往京都考试。

可他人是好端端得进去的,出来时,却是教兵丁抬出来的。

幸而燕儿帶着健壮人力跟着去陪考,她早年跑商很是经了些事儿。

早早便打听了医馆,见了夏和远不省人事地被抬出来,没有哭天抢地,很快便镇定下来,抢了人便冲去医馆,扎针熬药,又在京都养了许久,这才能将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可夏和远回来的时候,瞧着也是吓人。

瘦了一大圈儿,眼眶凹陷,瞧着风一吹便要倒似的。

他家衡哥儿都认不出他来,瞧着瘦伶伶的夏和远,一个劲儿地往苗娘子怀里躲,就是不肯唤一声‘爹爹’。

平安此时也想起夏姑父叮嘱他的话,遂点点头。

“孩儿晓得了,往后便腾出半个时辰来练五禽戏。娘也一起吧?有你带着,我也能说动妹妹一道练。”

林真一噎,很想拒绝,可身为人母,以身作则,她只能沉重地点点头,又将贺景也抓来。

一家子整整齊齊的,她心里才稍稍平衡了些。

后头夏和远晓得平安明年下场,还专门过来了一趟。

送了些程文经墨,瞧见平安晓得保重身子也很是欣慰,又还瞧了瞧林家备下的考篮,见样样齐全,这才放下心来。

他拍着平安的肩膀,道:“县试五场,中间因着判卷有休息之日,可一连五场下来,也得绷着心神熬大半个月。你娘说得没错,身体才是科举的本钱。”

勉励一番后,夏和远与燕儿在林家吃过夕食,才牵着衡哥儿家去。

经了乡试那一遭,他心里对燕儿愈发敬重,待林家自然更是上心。

如此,今年的正月一晃神便过去了。

二月初六,才将将立春,天气还未见回暖。

平安便要拎着考篮,只着单衣,入考棚考试了。

林真有夏和远提点,特意托了黄绣娘,拿了好料子和皮子,在平安的单衣里头细细缀了一层细绒。

可平安才十二岁,便是身量较高,可落在人堆儿里,瞧着也是单薄。

寅时便要排队入场,此时正是更深露重寒凉时,林真瞧着平安,便觉心酸。

可铜锣响了第三回 ,衙役开始驱赶送考的人群。

林真和贺景,也只能瞧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伴着星子和火光,逐渐汇入人群,再也瞧不见。

第112章

林真一家子自来低调, 平安下場的事儿,原是谁都没说的。

可报名那日,恰巧遇见了林氏族学中今年也要下場的学生。

里头有些人, 曾是平安的同窗。

这一见面,少不得寒暄几句,大家便都晓得了,平安要下場考試去。

他才多大?十二岁罢?居然就要下場考試了?

这消息着实惊到了枣儿村众人。

常来枣儿村的林屠戶和苗娘子嘴紧, 面对众人的询问, 只道:“嗨, 讀书人的事儿,我们哪里懂?还不是夫子说甚就是甚。”

他们俩这头问不出甚,廖夫子还特意教林有文与他一道,专门来栖迟巷这头, ‘责问’林真。

“平安年幼,讀书不满六载, 怎能教其贸然下场?别说他没有得中的可能, 便是侥幸得中, 周围人少不得吹捧一番,届时迷失了本心可怎生是好?小时了了, 大未佳的事儿还少了麽?你先前那样有主意, 怎生到了这县里的学塾却没了主见?这样荒唐的事儿都应了下来?”

“廖兄, 廖兄……”林有文急忙出声。

“你别拦着!她先前瞧不上我, 执意教平安另尋夫子,老夫便不追究。可你瞧瞧, 她尋来的这老师,如此自大又贪慕虚名,此番教如此年幼的学生下场, 无非是想借着平安博美名儿!”廖夫子根本不听,嘴皮子上下一碰,问责的话便一咕噜都吐了出来。

林真听了这话,一点儿不生气,反而想笑。

徐夫子的学塾,对林家众人和廖夫子来说,确实是名声不顯,可这‘不顯’是因着林家这头家世太低,够不到人家的门槛,才不显。

慈溪的学塾何其多,姓徐的夫子又何其多?

徐夫子的学塾連个正经的名字都没取,可只要一说起‘徐夫子的学塾’,谁都晓得指得是何处。

说徐夫子要借着平安来扬名?

林真只觉好笑。

“廖夫子放心,头回下场都手生,徐夫子此番也只是教平安下场磨砺一二,熟悉考场摸清流程,并未抱着上榜的期望。一回生二回熟,平安往后下场便会从容許多。”林真心平气和解釋,话风一转,又道。

“且我听说,朝廷是准許学生六岁便可下场童考的,只我们这些小地方上,多是下场晚些,瞧着平安才觉着小。若是放在外头,便是寻常得很。”

这便是说我出身乡野,见识浅薄了?

廖夫子大怒,可又觉着与林真一妇人争论,实在跌份儿。

“哼!不识好歹!”

扔下这句话,廖夫子转身便走,全然不管林有文还在身后。

“哎呦,廖兄,廖兄?”林有文嘴上叫唤得殷勤,可脚下确实一步未挪动。瞧见廖夫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他这才回过身来,細问林真。

林真晓得族长是真心关心平安,这才細细解釋。

“平安读书日子久了,若是不教他下场一試,如何能晓得自个儿肚子里有几两墨水?且县試、府试年年都有,往来也算便捷,便教他去试一试。待熟悉考场了,心里头自然没那般紧张,下回去考,便容易出好成绩。”

林有文一想,也是,族学里头的学生,多是要计算着盘缠花销,可真姐儿家大业大,又只需供平安一人读书举业,自然是不计较这些的。

家里能支撑着孩子考试,平安年纪还小,便是多考几回也不算啥。

想通后,林有文便不多问,果断告辞离去。

他晓得分寸,他虽姓林,又是林氏族长,可再怎样,平安的事儿,得由着他的父母拿主意。

家里人谁都没对此次县试抱有上榜的期望,故而家里一切寻常。

因着平日里对平安和慢慢就上心,此番平安下场,也不过是厨房改了菜单子,多安排了些好克化的食物,家里人不轻易往平安的屋子走动罢了。

二月初六,是林真与賀景驾着騾车送平安入场的。

連林屠戶和苗娘子都没惊动,头一日,信誓旦旦说要送哥哥考试的慢慢,自然也没叫她起来。

三更天就得出发,夜里寒涼,没得教孩子受罪。

是以,送完平安的林真二人家来时。

瞧见的就是散着头发,红着眼眶的慢慢。

“爹爹和娘親都是小花(家里养的小狗),说话不算话!”

一瞧见爹娘,慢慢便不依了,噘着嘴控诉道。

林真赶忙过去,搂着慢慢,哄道:“好好好,爹爹和娘亲都是小狗,慢慢是小小狗。”

“娘!”

……

嬉闹一阵儿,瞧着慢慢没那么生气了,林真这才道。

“咱们送哥哥出门时,黑漆漆的,星子都还在天上呢。那会儿可冷了,你还小,若是叫你起来,受涼了,又要去喝苦药汁子的。哥哥下午便家来了,就跟往日里去学塾一样的。”

“啊?哥哥恁早就起来了麽?真可怜,今儿麽麽要做牛乳糕,我不吃了,全留给哥哥。”慢慢很容易便哄好。

这会儿又觉着早早便要出门考试的平安很是可怜。

“慢慢真乖!可牛乳糕是慢慢昨日认了两个大字后,娘親奖励你吃的,你留着自个儿吃罢。哥哥考试不好吃牛乳,他有新鲜的米糕吃呢。”

“那哥哥晌午吃甚?他要写恁多字儿,可辛苦了,晌午可得好好吃饭的。”慢慢又问。

“这个啊,哥哥晌午有县里发的蒸饼吃。”

慢慢彻底被带偏,眨巴着大眼睛问:“县里的蒸饼好吃麽?”

……

县里的蒸饼不好吃,又冷又硬,连送来的一盏子水,说是熱水,其实只比凉水好一些。

幸而娘亲思虑周全,早早便打了两层的大铜瓶儿来,又在外头用棉捂子包得严严实实。

今儿一早灌满的滚水,此时倒出来,带着袅袅熱烟。

平安吹了吹,小心饮了几口熱水,这才觉着心底有了热气流动。

不过他也不敢多喝,徐夫子早说了,县试一场一日,少吃少喝,中途不能去如厕,若是卷面教盖上‘屎戳子’,卷面答得再好,也只会得一个落卷的下场。

平安略略吃了几口,搓了搓手,待手指不僵硬后,便开始誊抄答卷。

第一场,即正场,考基础经义,一篇釋义,一篇时文,再有一首试贴诗即可。

释义有些像是名词解释,从四书中随机挑一段,默写出来,并且对其进行解释说明。这是最基础的考题,考得就是学生的背诵和理解能力,只要是有志于科举的考生,都能答出来。

时文是命题作文,根据题目进行论述。时文讲究用圣人言论述题目,要求对偶工整,文辞风雅。

最后一题不用说了,五言六韵的试帖诗。

总体算来,题量并不大。

平安学问扎实,破题也快,又常有巧思,这是徐夫子都夸赞过的。

他瞧见题目时便觉成竹在胸,下筆如有神助,全神贯注,早早便将题目答完。

此时略作修整,再仔细检查一遍稿纸上的答案,再斟酌用词,稍作修改后。

便收敛心神,将答案仔细誊抄在答卷上。

平安答得认真,却不晓得他对面儿的考生有多难熬。

先是瞧见小小一个儿的考生于自个儿一同下场,想到自个儿已是老大不小,有些心酸;待瞧见其下筆从容,心中更觉烦躁;等瞧见平安晌午掏出大铜瓶儿,从中到出热水来,更是艳羡。

头一场考试,便在平安的谨慎从容中度过。

出得考场时,他老远就瞧见等在外头的林真与賀景,等再湊近些,还瞧见了一向不爱出门的妹妹。

平安心里很是欢喜,仗着自个儿身量还小,游鱼儿似的奔向家人。

贺景上前几步,本是想抱平安,可想着读书人的讲究,便只拉着他的手,道:“手怎这样凉?咱先出去,家里的騾车停在东大街那头,上车再说。”

一家子便又挤出去。

直到上了骡车,林真才拍拍平安:“可累着了?”

平安瞧见只有爹娘妹妹,原是想撒娇,可又一想考场之事,只得老实摇头:“不累。许是我年纪小,身量也小,考棚对我来说不算窄**仄,这才不觉着累。”

“是麽?”林真想起前世参观过的贡院,又瞧瞧平安,点点头。

轻易便接受了平安的解释,没觉着有甚不对劲儿。

慢慢先前听见爹爹说哥哥手凉,上车便到了热茶,此时道:“哥哥捧着茶盏子暖暖手,要吃栗子糕麽?”

平安接过茶盏子,摇摇头:“慢慢吃罢,哥哥此时倒是不想吃甜腻的。”

“啊?”慢慢惊讶,她觉着栗子糕,可好吃可好吃了。

“那今晚便吃些爽口的,家里有春笋和嫩枸杞,切些香蕈来,清炒很是不错。再一道鸡丝瓜齑,很是送饭;吴麽麽还炖了鱼糜汤,也是好克化的。热水也备下了,家去梳洗一番,吃完倒头便睡罢。”

林真晓得平安很有些小洁癖,自然准备周全了。

“娘亲真好!”平安湊过去,轻轻靠着林真。

慢慢也凑近,靠着平安:“哥哥,我请邹麽麽给你被子里放了汤婆子。你今日起得比小花还早,可别受了寒气。”

林真往旁边一歪,靠在贺景身上,此时听见女儿这样说,很是肯定地点点头:“还是慢慢想得周到。下回咱可得将手炉备上,便是不能带入考场,可路上也能暖暖手。”

至于没有通过正场,不得进行下一场的初复?

林真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

平安的用功她瞧在眼里,这孩子,不会连第一场都过不去的。

如此,一家子家去后,便闭门谢客,林真还特意叮嘱家里人,也不教他们多问平安考试如何。

只教平安好生休息。

考完便如落子,结局已定,只肖静待两日,初八便会放榜,此时何必多问?

第113章

初八一早, 一家子匆匆吃过朝食,便一同去考場外头,等着放榜。

考場外的布榜栏前, 已围着好些人。

不论是初次下場还是二次下場的考生,哪有不忧心成绩的呢?

还有早早前来占位置的人力杂役,他们卯着劲儿,都想头一个回去给主家报喜, 好得赏钱的。

是以, 雖离着放榜时辰还有段时间, 可布榜栏前还是人头攒动,人擠人,擠得慌。

一家子瞧着,都咋舌。

长樂苦了脸, 前头好些熟面孔,都是栖迟巷內的人力门房, 他们早早前来, 倒是显得他不尽心似的。

他抹了一把脸, 道恼:“郎君,娘子, 这头人多杂乱, 可别冲撞了小郎君, 还是教小人擠进去瞧瞧罷。”

林真瞧着也是发憷, 她今儿雖劝着慢慢别来,可她带着平安。

平安的小身板, 在这人堆儿前可不够看,若是正场过了,可在这头给磕了碰了, 无法考下一场,那才是教人悔得肠子青。

她果断点头,道:“成,你进去瞧瞧,自个儿当心些,我们就在外头等着。”

林屠户一挥手:“你俩带着平安走遠些,我与长樂一同往里挤一挤,他这小身板,怕是挤不进去。”

林真劝不动她爹,只能瞧着她爹,拿出按猪的劲儿来,护着长樂往人堆儿里冲去。

恰在这时,手持红榜的胥吏出来。

红榜在前,虽有衙役维护秩序,可人群还是一下子骚动起来。

林真没法子,只得与贺景护着平安,一退再退。

另一头,悍勇向前的林屠户和长樂,顺利挤到了布榜栏跟前。

持榜的胥吏也不拖沓,三两下便将红榜张贴完毕。

慈溪文风颇盛,参加童考的学生多,这头场的红榜自然也是最多的,足足张贴了三张红榜。

榜單一出,人群蜂拥而上,林屠户见此,干脆一把将长乐举起来:“快瞧瞧,可有平安的名儿!”

长乐猝不及防教人举起来,本来还挺慌,可听见主家老爷的声儿,下意识便往红榜上看,这一瞧,整好在第一张红榜上瞧见了小郎君的名儿。

“中了中了!头榜第三便是咱家郎君。”

林屠户大喜,一叠声儿道:“果真?你再好生瞧瞧,当真是咱家平安的名儿!”

长乐定睛一瞧,乐了:“不会错!林弘安,枣儿村,是咱家小郎君!”

“好!好!好!”林屠户大笑。

放了长乐下来,倆人又一道挤出去。

等倆人挤出来后,林屠户又一把举起平安:“哈哈!阿爷的乖孙儿,果真聪慧,中了中了!头榜第三,咱家平安果真争气!”

长乐也笑着贺喜:“恭喜娘子,恭喜郎君,咱家小郎君榜上有名儿,头榜第三!”

接连两个‘头榜第三’的话砸下来,饶是林真对平安挺有信心,也是惊愕。

縣試头四场不会标注名次,可上榜的名單也不是胡乱誊写的,从左至右,从上至下數,那便是没标记的名次了。

平安头场的名次,是实实在在的縣前十。

“好啊好,如此名次,只要后几场正常发挥,通过縣試不是难事儿。”夏和遠抚掌大笑,“平安,好样的!”

今日放榜,夏和远早早便与燕儿一道来了林家,此时听见平安取得如此佳绩,不禁赞道。

平安抿着嘴,有些羞涩道:“姑父谬赞了,头场考试较为基础,许是侄儿运道好些。接下来的几场,还得小心应答。”

见平安如此,在场的众人更是欣慰,遂由着他告辞温书去了。

翌日,还是由着林真与贺景送平安去考场,可这回,騾车上多了个小尾巴。

慢慢没能去送哥哥考试,放榜那日也没去成,且听娘亲说,后头的放榜日,家里人都不去了!

这是林真的意思,人多不安全,便是去了也只能在外头干巴巴等着,还是教长乐去瞧了红榜,家来报消息罷。

如此一来,慢慢便很是嚴肃,与爹娘说话都板着小脸:一定,一定要唤她一道去送哥哥入场。

林弘昭小朋友一般是很好说话的,可若是这样郑重其事,家里人却没做到,她就会很伤心。

林真无法,今儿一早,只能唤了慢慢一道出门。

用斗篷给裹得嚴严实实,一路抱着上了騾车。

二月里,三更天的时辰天且还黑着,外头冷,被子里又暖呼呼正是好睡的时候。

慢慢虽硬生生爬起来,可人却懵懵的。

被抱上了骡车后,车里暖和,且一摇一晃,整个人晕乎乎的,最终,小脑袋一歪,居然又睡了过去。

平安瞧见妹妹小鸡啄米似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有些好笑,还有些心疼。

“娘,以后就不教妹妹起来了罢。她人小,正是好睡的时候,起得恁早,瞧着倒是可怜。”

“你放心,就这一回,后头几次我必能劝住她的。”林真给女儿拢了拢衣领子,又问平安,“可是紧张?你头场考得好,已是教我和你爹很是高兴了。后头几场,平常以待就好,你还小呢,机会多得是。”

她了解这孩子,头场考得好,心里便有些包袱,定是想着一鼓作气考过县试才好。

平安点点头:“是有一点儿,不过瞧着爹娘和妹妹,倒是不紧张了。”

骡车还是堵在考场前的东大街进不去,这回还是教贺景下来送平安。

林真要赶着骡车将道让出来,免得越来越堵,教后头的考生误了时辰。

贺景与平安打着灯笼下车去,偏是这时,慢慢一下子醒来了。

她揉揉眼睛:“哥哥快些考完,家来吃鲜肉小馄饨。加了芥菜的小馄饨,滴上两滴香醋,鲜得很。”

平安笑了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慢慢肉乎乎的圆脸蛋儿:“好,哥哥记住了。”

慢慢没反应过来,一直到贺景与平安走远了,她才捂着脸道:“咦?哥哥作甚捏我脸?不说说好不捏了的麽?”

林真:专注赶车中,甚么都没听见。

第二回 入场的平安显得更是娴熟,检查桌板,收拾号舍,闭目养神。

待到铜锣三声,喝考官浑厚的声音响彻号舍:“考生凝神,考題将揭!”

平安早已准备好,双目炯炯,提笔先将考題录下,再三检查,确认无误后,便凝神思索,再分不出一丝心神注意外界。

初複题量教正场多些,难度也略大。

可显然没有难倒平安,他凝神细思一番便落笔,瞧着很是从容。

巡场的县尊大人瞧见他,暗自点头:年纪是最小的,可人却沉稳,小白杨似的。若是有真才实学,倒是不妨……

他明年便任滿三年,若是此子小小年纪得中秀才,也算是他教化有功。

平安自是不晓得自个儿又撞大运了,只一门心思答题。

正场一场,初複一场,刷下去将近四成的考生。

第三场再复,又要考律赋与时务策,简单考察学子对地方治理与历朝历代发生的事件有何见解。

三场下来,考场上剩余的考生不足当初一半儿。

平安稳得住,场场名列前茅,号舍便愈发往前。

第四场的连复,说来简单,只教考生写判词一篇。

说它简单,是因为时间充足且题目有据可寻;可若是平日里不注重积累,涉猎不足,只是个死读四书经文的书呆子,那这一场,必定要栽大跟头的。

最后一场,考得是算數与诏、诰、表等公文写作。

到这一场,考场內的学子只剩一百来人。

平安也坐得愈发靠前,他就在第一排。

此时若是有胆子抬头瞧一瞧,便能瞧见县尊大人。

最后一场,县尊大人似乎十分重视,很是在考场内溜达了一会儿。

下头的学子,很有些受不住压力,若是被县尊大人多瞧几眼,或是多停留一会儿,便要眼神闪烁,湿了后背。

平安倒是不惧,不过比平日坐得更端正了些。

他还小,长得也好看,便是有甚不合乎礼数的举动,往往也不会教人生厌。

这是林真说的,平安很是信服。

县尊大人溜达了一圈儿,心里有了打算,总算是放过这一届可怜的学子,又溜达回考场内的抡才堂去歇着,养足了精神,才好判卷。

第五场的终场,开考时已临近三月。

此时,草儿绿了,桃花梨花相继绽放,若是遇见晴日,便是一派暄风和日,春和景明之象。

这日恰是遇晴,平安从考场内出来时,只覺春。光融融,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教他僵坐了大半日的身子慢慢回暖,他眯着眼儿,只覺分外惬意。

“哥哥!”慢慢好似一只小鸟,快乐地飞过来,还殷勤地要与哥哥提考篮。

她上午实在起不来,便只能等着哥哥考完,出了考场来接他。

平安可不敢将考篮全然交与妹妹,这里头还有那只双层的黄铜瓶儿呢,可沉手了。

林真与贺景跟在后头一道过来,贺景伸手接过考篮:“给爹爹,你陪着哥哥说会儿话。”

最后一日,平安不教驾车来,说是想与家人一道走回去。

林真自然滿足了他这点小要求,此时带着一双儿女,慢悠悠走在他们身后,旁边陪着贺景,只觉格外满足。

家去时,林屠户和苗娘子早等着几人了。

今日最后一场,林真想着要与孩子庆祝一番。

在林真看来,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若是没过,那抓紧时间庆贺一番,只毕竟是孩子头次下场,不能教平安留下遗憾;若是过了,那更好,好事值得庆祝两回。

可今朝到底还未出成绩,便只一家子小聚一番。

免得教外人瞧着,觉着张扬。

第114章

徐夫子给了应考的学子三日假, 说是教考生好生修整一番。

可細算起来,放榜日估摸着就在三日之后,大多数考生, 怕是想休息玩耍也是玩不好的。

平安倒是能放开手去耍,今朝因着他要下場,一家子还未出门踏青。

这厢考完,家里人便预備着往西山去, 好生游玩一番, 也教平安松松心神。

西山有桃林溪水, 此时正是好風光,县里人家出城踏青,多是在那處。

林屠戶很是赞成,他暗戳戳预備着, 要往宝相寺再走一趟。

这日,一家子便驾着两辆骡车出门去。

点心果子和茶水必不可少, 还给慢慢带了一只彩色的纸鸢, 杂七杂八便是一大堆。

正是春光明媚, 桃花艳艳时,这个时节, 便是不爱出门的慢慢也愿意多动弹几步。

更别说, 她手上还拿着一只特漂亮的纸鸢, 这是她和爹爹娘亲一起制的, 哥哥虽不得空,可还给提了两句诗:但使纸鸢高百尺, 平安歲歲入怀中。

原是很平常的祈福诗,因着带了平安的小名儿,便格外得慢慢喜欢。

她拿着放飞的風筝一路小跑, 头上的鬏鬏带着红绳儿一跳一跳,衬着她红扑扑的小臉,显得格外讨喜。

“慢慢,你跑慢些!”平安皱着眉,提醒妹妹。

“哎呦!”话音才落,就瞧见妹妹似乎脚下不稳,向前一扑。

前头也有一位小娘子,见此动静,上前一步。

她原是想扶住慢慢,可没想到,慢慢瞧着小,可却是个实心的崽子,不止没能扶稳慢慢,还带着自个儿一起摔了一跤。

原就飞得摇摇晃晃的纸鸢,没了助力后,便直直往下坠,瞧着似乎要坠在两人身上。

平安臉色一变,顾不得许多,直直冲过去将两人护在身后。

纸鸢以竹为骨架,用纸糊面儿,拿在手上轻巧,可飞得恁高,此番掉下来,砸在人身上,还是听得一声闷响。

“哥哥!”慢慢一惊,语气带上些许哭腔。

“哥哥无事,你呢?可摔着了?”平安先问慢慢,瞧见妹妹摇头。

这才拱手行礼,与那陌生的小娘子道谢。

他低垂着眼儿,并不去看那陌生的小娘子,只问道:“多谢小娘子出手相助,将才护着家妹,你可摔着了?请稍等一等,我家人都在后头,我唤了女使来帮你瞧瞧。”

那小娘子已是利落起身,不在意道:“无事。”

她又捡起那摔坏的纸鸢,递给慢慢:“下回可要仔細些,‘平安歲岁入怀中’,你家里人都盼着你平安康建呢。”

慢慢乖乖点头,叉着小手行礼:“多谢姐姐,都是慢慢不好,害得你污了衣裙。”

那小娘子摇摇头:“无碍,我家里人带了衣衫过来的,你瞧,她们来了。”

平安和慢慢抬头一瞧,果见遠處一年长些的麽麽带着倆女使往这边儿疾步而来,脸上带着些焦急之色。

“嘘!”那小娘子竖起一根葱段儿似的手,她一笑,便露出倆梨涡来。

“她们来了,我就得走了,保密哦。”

说完,她转身欲走,慢慢眼疾手快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荷包。

“姐姐,里头是我自家制的松子糖,可好吃了!送你吃,多谢你接着慢慢。”

林真遠遠瞧着倆孩子似乎摔了,她也没着急,小孩子么,摔跤是正常的。

走近后,拉着俩孩子检查一番,见没大事儿,她也不多问,只是有些奇怪:“平安,可是衣裳穿厚了,怎瞧着你脸有些红呢?”

“没,没事儿。”平安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熱了。”

写诗的时候不觉着有甚,可听见自个儿的小名被念出来,着实有些奇怪。

……

如此又熬了两日,总算是熬到了放榜的日子。

这朝定名次,定然更是熱闹,别的不说,林家一家子都要去凑这个热闹的。

慢慢最是高兴,她还没出门去瞧过放榜呢!

县試放榜发的是团案,即案首的名字写在榜单正中最上面,最是醒目,然后才是第二名、第三名的名字分列左右,如此便将取中者的名字写成一个大圆圈,中间用朱笔写一个大大的‘中’字。

如此,除了县案首的名儿最是醒目外,其余的,且要仔细找一找。

林屠戶早早便尋夏和遠打听好了,此番更是严阵以待。

“我领着长乐先去占个好位子,你们后头再来。”

林屠戶可不听劝,自家乖孙儿前四場,场场都是榜上有名儿,想来今朝也是,他可得早些去。

长乐也是摩拳擦掌,早早便起身,与林屠户这位看榜搭子,天还未亮就先出门去了。

一家子都教这一出弄得心急,慢慢这个慢性子也发急,連往日里最喜欢吃的鲜笋小包子也不吃了。

“娘亲,咱们快些去罢,别人都去了,咱可不能教哥哥落后了。”

倒是难为她这样积极肯动弹。

无法,一家子朝食都没吃完,就早早出门。

待到了布榜栏前,又教拥堵的人群吓了一跳。

林真一把拉住慢慢,道:“乖崽,这可不兴往前挤,咱就在这头等着阿爷来。”

平安也凝眉,劝道:“慢慢,咱就在这头等。”

林真与贺景都怕人群挤着孩子,拉着俩崽子直往后躲。

旁人都是向前,独独他们是朝后,有些人瞧了,乐道:“后生,怎这时候往后躲?便是心里没底儿,到底是撑到最后一场了,怎不去前头瞧瞧?”

平安好脾气笑笑:“中与不中都已定,我此时退一退,没甚大不了的。”

慢慢噘着嘴,道:“我哥哥定然能中的!”

恰在此时,人群轰然一动,不断有惊呼声传来。

“案首居然是个未束发的小童!”

“甚?十二岁的案首?”

“老天爷啊!你怎如此不公?我读书十二载,居然还比不过一十二岁的总角孩童!”

……

林真心口怦怦直跳,十二岁,她家平安也是十二岁……

长乐冲出人群,他喜得双手胡乱挥舞,欢呼着,雀跃着。

“中了!中了!娘子、郎君,咱家小郎君是案首,县案首!”

才将出声的男子傻眼了,瞧瞧跟前的平安,又瞧了一眼冲着他们拱手报喜的长乐,心念急转。

也拱手笑着贺道:“哎呦!某着实眼拙,眼拙,有眼不识金镶玉!竟冒犯了案首,还请原谅则个!”

平安摇摇头,也是一礼:“言语几句,哪里称得上冒犯。”

有这一出,边上的人群便都朝着这头看过来。

林真见事不对,瞧见林屠户也出来了,拉着平安和慢慢便走。

“爹,咱先家去!”

长乐也机灵,快步上前,拉着林屠户快步追出去。

一家子急匆匆来,又急匆匆走。

直到回了家,院门一锁,将外头的各种声音隔绝在外,这才有心思品尝喜悦。

林屠户转来转去,嘴里嘀咕着:“我乖孙是案首,案首!我要开祠堂祭祖,我林家有望了……”

苗娘子也是欢喜得合不拢嘴,拉着平安直夸。

不多时,燕儿带着一家子也来了,个个面上带笑。

夏和远也是一脸外露的喜色,拉着平安好一阵夸,直说要平安好生温书,将四月的府試一并过了,一举拿下童生功名。

“如此,便是十二岁的童生,好啊!此等名次,便是放在州府,也是出眾!”

林真心里一突,沉思一会儿,问道:“远兄弟,县試的答卷可会張貼出来?世人心中的成见难去,平安小小年纪拨得头筹,恐是不能服眾。我先前在外头,已是听着些抱怨之语。”

夏和远一惊,再次赞叹林真心性:如此春风得意之时,連他这旁观者都失了平常心,可林真还能如此沉着。

居安思危,教他不得不服。也是,只有这一等一的母亲,才能教养出如此出众的儿女。

夏和远一拱手:“阿姐莫忧,怪我先前没说清楚。凡是科考,前十名的答卷都会張貼出来。一来可供天下读书人共瞻品鉴,二来么,咳咳……”

他压低了声儿道:“也是防着主考官偏颇私心之风,典雅新奇可,质朴高古也可,好教天下文章,百花齐放。程文,程文,除了大家所出,多是指代这些随着科考张贴出来的好文章。”

夏和远先前确实是没想到,林家侄儿能取得此等成绩,故而没说。

林家众人听了夏和远的解释,这才放下心来,一家子凑在一处小聚一番。

林真还特意交代了长乐,守好门户,家里并不预备着大肆庆贺。

虽县試有次佳绩,可到底只是县试,是最基本的考试,经过县试,不过是取得考下一场的资格,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四处夸耀便显得张扬浅薄。

且此时已是三月,四月里就得去府城考府试,满打满算,只有一个多月的光景,时间紧得很。

为此,林真还与林屠户特意回了枣儿村一趟,尋了族长、族老说明此事。

可不是林真家里张狂不认族人,着实是无需张扬。

林真家里静悄悄,倒是教徐夫子又高看一眼。

“你能如此沉着,家里人也晓得藏锋低调,为师很是欣慰。如此,备考期间需得更刻苦,四月府试,明年院试,为师希望你都能取得佳绩。知府大人虽与县尊大人有旧,可你更得上进。万万不可像去年的案首那样,教人吹捧鼓动着,失了读书上进之心,他去年府试失利,已是教县尊大人心中不悦,今年县试,你仔细瞧瞧,可有他的名儿?”

涉及这些弯弯绕绕,徐夫子只点到为止。

他很快便拎着平安继续读书,又调整了教案。

如此,平安下学的日子又往后延了一个时辰。

且下学休沐的日子,也只腾出一小会儿时间来,练五禽戏又陪着慢慢投壶,下半晌,还要去寻夏和远讨教。

如此忙碌,时间一晃而过。

很快,便到了动身前往府城的日子。

第115章

整个儿三月備考, 平安比往日读书累得多。

家里的白烛用量见涨,平安的身子反倒是像抽条儿的白杨树一般,愈发瘦削。

家里人瞧着心疼, 只平安樂在其中。

他私心里觉着:这时才像是读书举业的样子,先前那样,頂多算是启蒙。

他如此快活,沉浸在知识的甘霖里, 像是遇见春雨的种子, 不断扎根, 不断成长。

林真瞧在眼里,又从平安那头晓得徐夫子的那番话,心下有些猜测。

平安下场考试的时间这样巧妙,说不得, 是徐夫子故意为之。

如此,倒是不好说些其余的话, 教孩子失了心气儿。

她只拍拍平安的肩膀:“你自小就教爹娘放心, 此番已是教一家子都面上有光。只管去考, 无论如何,你都是爹娘的骄傲。”

如此直白的夸赞, 在平安五岁后便很少出现, 此时说来, 直教平安红了脸。

偏生慢慢还凑过来, 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娘親,那我呢?我呢?”

“你自然也是, 每日吃好喝好睡好,心宽又率真,更是娘親的珍宝呢!”

慢慢便咯咯直樂。

平安如此刻苦, 一家子也是不能拖后腿。

日常起居和吃食上更加用心,连去往府城的騾車也进行了大升级。

先前的車厢做工不算精细,城内还好,城外的土路上总是颠簸。

林真便特意往車马行去,請了匠人给小騾量身打造了一驾車辇,轮子更是坚硬稳固,还在车轴与车辀间增加了一种唤作‘当兔’的防震设计,与车轴与车舆底板之间的伏兔装置相配合,形成两兔”系统,进一步提升减震性能。[1]

中间又以柔韧的革带相连接,分散震动,车内再鋪设厚褥子,这辆骡车便大變样,大大提升了乘车体验。

家里试驾过一回后,便在匠人那头预定了时间,预備着将另一辆骡车也改改。

平安很是过意不去,觉着家里人为了他應考之事,着实操心。

林真不觉着,平安應考,已算省心。

联保的考生和作保的禀生是徐夫子联系好的;出发的队伍,也是托了徐夫子的人情,唤了威远镖局里,经验最是老道的镖师一路护送。

如此,家里已是省去不少事儿,怎能连后勤工作都做不好呢?

至于陪考之人,是贺景。

此番前去府城,因着没有水路,陆路单程便要两日,又还要先去熟悉府城环境和考场路线,少不得要提前出发。

外在还得等着放榜,算来算去,便要半个多月。

平安一向自立,可他年纪到底还小,家里实在不放心教旁人跟着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教贺景亲去陪考。

鋪子上苗娘子现在立起来了,再教林屠户去頂一顶,也能成。

至于林真,实在是事赶事,诸事缠身不得空。

她预备着要将文作鋪子往边上,扩一扩。

文作鋪子没挪动,这样依托地利又没有绝对的不可替代性的铺子,一旦挪动,便会折损大半客源。

她能有机会扩张铺子,是因着中间那家铺子,又要换人了,且这回不是賃,是要直接卖。

先前的装裱铺子失了顶梁柱,接手的少掌櫃眼高手低,装裱的手艺不到家,撑不起铺子不说,连賃铺子也接二连三出问题。

不是与这个掌櫃发生口角,就是瞧着人家生意好便要毁约涨价,如此几经易手,名声是彻底臭了。

庄宅牙人不乐意坏了名声,个个不接手,铺子已到了连赁都赁不出去的地步。

铺子空了大半年了,主家实在没法子,只得松口,要卖铺子。

可因着先前的名声实在不好听,且人人都瞧得出来,卖家着急用钱。

是以,此番开口买铺子的买家,将价钱都压得死死的。

卖家自然不乐意,又拉扯半月后,居然将消息递到了林真和隔壁油烛掌柜这头来。

先前两家都有心要赁铺子,可这人咬死不肯,这番来請,油烛掌柜便不乐意要了。

油烛掌柜这些年经营有方,早已在别處开了分店,哪里还瞧得上这头。

林真也没废甚功夫,请了包经纪出面,只略等了几天,出了一个公道价,这铺子就到手了。

这是林真手里的第二个铺子,本是想着将两边儿打通,宽敞些,能多摆些货物出来。

可不想,畢老先开口,说要另制些新奇的纸张、花笺来卖。

纸坊开了快五年了,林真从来没要求过畢老製会稽纸,纸坊售卖的,多是麻纸、藤纸、桑皮纸这些实惠纸。

林真自个儿没想着要研发新品,可畢老没撑住,先开口。

“近年来风调雨顺,且此地接连几任的县尊大人都是做实事的好官,慈溪百姓富足,送孩子读书的人家愈发多,这文作铺子也是越开越多,跟风开铺子的人多,竞争自然大。我晓得东家经营有方,可若是不弄些新鲜玩意儿出来,怕是争不过其它铺子,要折些客人。”

林真未置可否。

文作铺子其实不缺生意,林真原就没指这这铺子赚大钱,这些年经营下来,走得就是一个实惠路子。

且因着燕儿那头的书坊生意愈发好,她从燕儿那头拿了好些《四书集注》、《程墨精选》、《策论范文》这些书来摆在铺子里。

夏和远学问扎实,眼光自然不错,他选中的这些辅导书,自然卖得不错。

林真又会做生意,书本摆在铺子里,手中有钱的学子直接售卖;囊中羞涩的,买了足量的纸后,便借与学子在店内抄些。

好书、好纸、好经营,三管齐下,铺子里很是积累了一大批忠实的学子来消费。

不过林真自然不嫌生意更好。

林弘川取中秀才后,名下能挂两间铺子减免税钱,林氏的香炭铺子自是一早就落在他名下。

另外一间铺子,便是林真的杂货铺了。

林弘川自家上门来说的,只道自个儿身无长物,可受林真帮助良多,着实难安,只有以此回报一二。

林真想了想,便同意了。

林弘川自来格外要强些,且心思细腻,若是不教他还了这份贫困时的襄助之情,日子久了,这情分,恐要生變。

林真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这才开口:“畢老有何新鲜法子?说来听听。”

“南朝曾有匠人製五色花笺,是将纸染色,又使名家绘紋;前朝也有薛涛笺。老朽不才,能制紋帘,抄纸后,运用巧劲儿,能在纸浆上形成水印般的明暗紋样,此为纹帘纸。”

毕老等了一息,见林真面色不变,他先稳不住,又道。

“再有,请林娘子那头的刻工制凹凸纹样的双面木板,在砑光處理时,用此套版碾压,能教纸面呈现浮雕纹,触感分明,细腻自然。”

凹凸套版?物理挤压?好像在哪里听过?

南京?空摺法?拱花技法![2]

林真面色微变,她还记得当时在南京参观学习非遗技艺时,带教的老师傅很是心痛。

明明是自家的技术,教岛国学了去,换了个名儿,就成他们的東西了!

老师傅当时的神色,一直烙在林真心底。

她后来当博主,复刻古法传承的手工艺,多多少少是受了老师傅的影响。

林真稳住心神,道:“毕老有大才,您若是有信心,便去试试。要钱,要人,尽管开口。”

毕老心中的大石落下,他搓了搓手,道:“東家大方,钱和人手都不缺。老头是想问一问,秋英,不对,秋教头,甚时候动身前往衢州?老头子也好安排了纸坊的事儿,跟着一道去。”

林真叹了一口气,果然,毕老拿出这样的绝活儿出来,是想教她们帮着将他小女儿接过来。

林真自来大方,纸坊都由毕老顶着,她给毕老开的工钱自然丰厚。

毕老手里有了钱,又经了妻儿背叛一事,好似突然就开窍了,想起女儿的好处来。

他先是去寻大女儿,求和不成,又坚持不懈送钱送东西,打听小女儿的去处。

毕大娘子自个儿不愿意接受父亲的求和与钱财,可她不能作妹妹的主;见毕老执着,半年后终于松口,说了妹妹应当在衢州。

衢州虽大,可若是舍得钱财与时间,还是能寻到人的。

毕老求到了秋英那头。

秋英现在是女镖师的领头人,她本就会四处奔波,接了毕老的委托,瞧着路线合适,也乐得去衢州一趟,打听消息顺便开拓版图。

这么找了快两年,终于寻到了毕老小女儿的消息。

“她男人早死了,带着女儿在夫家当牛做马呢!若不是大虞不许典妻卖女,你那小女儿和孙女儿,还不晓得有没有活路!”秋英扔了这句话,转身便走。

“我给她送了钱,也说了是你教我寻她的,可她不愿意来。你若有心,自个儿去接人罢!”

林真瞧着毕老,这老头现在瞧着还是可怜,可眼里有了光,瞧着不似先前那样行尸走肉似的。

“您是如何想的?”

“求您先支我些银钱,我去求秋教头,多多带了人往衢州去,去接我可怜的女儿和孙女儿归来!”

毕老站起来,冲着林真一稽到底。

林真想了想,道:“这样,您先制了纹帘纸来。我瞧见实物了,便给您拉一队镖师来。这回,少不得要借威远镖局的镖师,可他们近来多接了护送考生的活儿,怕是要等些日子才得空。”

这样从陌生地界抢人的事儿,教秋英带着女子镖师显然不好行事。

毕老大喜过望,急急忙忙抽出卷在身后的纹帘纸,双手捧着。

“纹帘纸老头已是制成了,还请东家过目。至于砑花笺,得请林娘子那头的刻工相助,刻工一到,老头立马动手!”——

作者有话说:1 阮元——《车制图解》 戴震——《考工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