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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18873 字 15天前

荣承光瞬间噤声。

荣观真吼完弟弟,扭头对时妙原说:“我们上去吧。你现在还能飞吗?”

“那啥,这……这我可能是飞不太起来了。”时妙原无助地说,“你忘啦?我们在这儿用不了多少法术。”

他这话确实不假。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尝试变出翅膀或变回鸟形,可每次他都无疾而终。不过就算他有翅膀也没辙,毕竟这地方实在太窄,别说是展翅腾飞了,就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本来只有他一个人倒还好,荣观真下来以后,这里就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他们几乎是面对面地贴在一起。

“……”

气氛有点微妙,时妙原脑子里全都是些不能播的念头和画面。他一边默念阿弥陀佛一边仰头望去,坑壁上许多黑不溜秋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些应该都是鸟类的肢干。

准确来说,应该是青铜鸟身体的一部分。它们的身子有大半被掩埋在泥土里,暴露出来的部分由上至下错落而列,最远的临近地面,最近的就在荣观真身后。

从露在外面的鸟喙来看,这里有一,二,三……总共九座青铜鸟塑像。

九座?这个数字令时妙原眼皮一跳。

荣观真也注意到了这些东西,他狐疑地问:“这都是什么?鸟吗?为什么水底下会有鸟?”

“我不知道,但是……”

时妙原将避水珠伸到荣观真身后,仔细打量过那只离他们最近的铜鸟后,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说:“但是你背后这只好像是金乌。”

“什么?”荣观真想要转身,时妙原赶忙出言阻止:“你别乱动!这地方太窄了!”

“你说有金乌?在哪里,让我看看!”

“不就在你背后吗!哎哎哎疼,疼!你轻点儿!你压着我脑袋了!”

“你让一下不就好了?别叫!”

“你说得轻巧,有本事别顶老子肚子啊?我靠什么东西啊咋这么硌人!荣观真!你身上是藏暗器了还是怎么着!”

“你……你别乱摸!不对,刚才那个原来是肚子啊?我说怎么那么软……”

“哎哎哎哎哎!你耍流氓啊你!!!!”

一阵鸡飞马跳之后,荣观真终于得偿所愿扒到了那铜鸟身边,一看清它的模样,他就立刻理解了时妙原所说的意思。

“有三只脚。”他喃喃道,“三足九爪,这确实……确实是金乌没错。”

在避水珠的照耀下,那鸟呈现着某种极为诡异的姿态。它本是作腾飞状,可有一大半翅膀被掩盖在了黑臭的淤泥中。时妙原高举起光源,他发现顶上其余金乌的姿态远不及眼前这只张狂,它们无不垂头耷尾,乍一看就好像全都死去了一样。

“上面那些应该也是金乌。”时妙原作出了判断,“一共九只,倒是很符合传说故事嘛。”

“这些都是活的吗?”荣观真冷不丁问道。

他问这话的时候,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金乌,就好像这样能从它身上挖出什么东西似的。

“你想啥呢?当然全都是假的了。先不论它们是用来干什么的,是谁这么无聊,要跑水底下放这种东西,看着还怪瘆人的……等等。”

时妙原眉头一皱。

“你先起来吧,到我身后去。”他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先别看了。”

荣观真纹丝不动。他非但没有起身,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那铜金乌的翅膀上。

时妙原立马拦住了他:“你别摸!这东西不对劲。”

“有什么好不对劲的?”荣观真不耐烦地问,“不就是雕像而已,我摸一下也……”

“也先别说话。”

“啊?”

时妙原竖起了食指:“嘘。”

荣观真狐疑地闭上了嘴巴。

这样一来,现场就只剩下了他们的心跳和呼吸声。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

呼……

“!”

荣观真猛一激灵,他听见了不属于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呼吸声。

平缓,舒和,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察觉。声源是……最靠近他们的一只金乌。

时妙原示意荣观真让开,然后他弯下腰,弓起指节在金乌的肚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空的。他用气音对荣观真说。

砸开?荣观真用眼神示意道。

“你退后一点。我来弄开看看。”

荣观真愕然道:“你要怎么弄开?拿牙咬吗?”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体面吗?退后,我现在翅膀放不出来,变点别的小东西应该还是可以的。”

时妙原说完,张开五指,在铜鸟的下腹处虚虚比划了两下。

荣观真正要再问,却见时妙原的右手忽地变出了五根锋利至极的锐爪。

紧接着他猛地一挥——

当!

坑中回荡起金石交接的巨响,一瞬间甚至有火花四处飞溅。四周土石纷落,时妙原揽着荣观真往一旁躲去,待到金属的嗡鸣声平息后他再望向那鸟,整个人都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这是……!”

铜金乌惨遭开膛破肚,有两个孩子正在那空腹中静静地沉睡。他们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已久的关亭云和关居星——

作者有话说:亭云居星:爸爸妈妈我出生啦!

第37章 狂风起涌(三)

“怎么会是他们!”

时妙原大惊失色, 荣观真小心翼翼地拨开铜片残渣,将关亭云和关居星从金乌的肚子里抱了出来。

两位小护法看着并无大碍,只是表情略有些不安, 即便在梦中也紧蹙着眉头。

“亭云, 亭云?”荣观真轻轻拍打着关亭云的脸蛋, “你还好吗?”

关亭云咕哝了几句,荣观真从他嘴里得不到答案,便转而问关居星:“居星!你怎么样?你醒一醒, 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这不问还好,一问, 关居星就像蚯蚓似的在他怀里游了起来。

“救……救命……救命啊。”他额头冷汗涔涔,“我不要……我不要这个……我不要啊啊啊啊!”

“关居星,你醒醒!”荣观真摇晃起了他的肩膀, “你快醒醒,你别做梦了!你别怕,我就在这儿呢!”

“不要……我不要……”

“你到底不要什么啊?!”

“我……我不要放香菜啊……”

“……”

荣观真脸上瞬间五彩缤纷, 时妙原赶忙在他大发雷霆之前把关居星扒拉了过来:“算了算了, 小孩子嘛, 人没事儿就行!先别管香菜的事情了,老荣啊,你把亭云背上,咱们想想办法上去呗?我现在不太能飞。”

小孩儿们又呜呜咽咽地哭喊了几句,荣观真扛起关亭云,抬头冲上方大喊道:“荣承光!把我们拉上去!”

“哟!这时候终于想起我来了?”荣承光不出所料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荣观真,你求老子啊!你喊我一声祖宗我就帮你!”

“三!”

“三什么三?你说啥玩意儿?”

荣观真平静地说:“二。”

“我靠我靠我靠,你别他妈的倒数啊!”荣承光瞬间就慌了神, “我帮!我帮你总行了吧!哎哟我……你这老东西是真爱软饭硬吃!”

地表一阵兵荒马乱,再然后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时妙原等得脖子都仰酸了也没能盼来荣二少爷的倩影,他正在心里暗骂这混球办事不靠谱,蓦地感到耳边飘来了一阵凉意。

什么东西?

他回头一看,一条有树干粗的金色蛇尾颤颤巍巍落到他和荣观真中间。

它对两人轻轻抖了抖尾巴尖,依照蛇类的肢体语言来说,这应该算是骂得很脏了。

“我靠,这是荣承光的尾巴吗?”时妙原露出了十分难以言喻的表情,“不是……难不成他准备用这个带咱上去?”

“对,这是他的灵体,和我的白马是一个性质,你硬要讲的话也可以算作是他的化身。”荣观真头疼地按住了太阳穴,“这玩意儿虽然看着埋汰,但现在不是穷讲究的时候,先忍忍吧。”

“嘶……那荣老爷,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这玩意儿是连在他屁股上的吗?”

“……”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荣承光好像骂了些什么,但时妙原对此进行了选择性回避。蛇尾在几人中间来来回回地试探,它很明显也不是很愿意接这趟脏活,但迫于荣观真的淫威,它终究还是安安分分地将所有人环住、圈好,紧紧缠缚起来,缓缓往坑口的方向提了上去。

“哎哟呵!力气还不小。”时妙原惊叹道。

蛇尾的力量极大,它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四人提到了空中。避水珠的光辉打在它灿金的鳞片上,其间不仅有虹光泛射,还照映出了许多肉眼难见的暗纹。

蛇尾不断上提,时妙原双手空空、无处受力,好几次都差点儿磕到脑袋。于是他稍作思考,自然而然地揽住了荣观真的脖子。

他腆着脸笑道:“我借个力,您别介意。”

不一会儿,蛇尾就带着他们来到了地面。刚一落地,它就飞快地松开了他们,逃命似地蹿回遥英身边,十分轻车熟路地缠到了他的腰上。缠了好几圈。

遥英趔趄了两步:“承光!你这样我站不稳哦。”

荣承光不情不愿地松开遥英,转而用尖端最细的一小段尾巴圈住了他的脚踝。于是遥英又问:“那我等下怎么走路呀?”

“啧。”

“来嘛。”遥英抬起了胳膊,“还是到这里吧。”

蛇尾立刻顺势缠上他的手腕,荣承光目的达成,当即心满意足地哼起了小调。

他见荣观真在忙着摆弄小孩,便不怀好意地问道:“哎哟呵,你还真是宝刀未老哈。这下去才几分钟连孩子都有了,你俩动作可够快啊。”

荣观真根本就懒得给他眼神,倒是时妙原先起了好奇心:“你的尾巴好灵活啊,真是自己的吗?能不能拆下来给我看看?”

“对,我的。你爹厉害吧?”荣承光一笑,露出了两颗锐利的毒牙,“想看那可没门,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哎那父皇啊,孩儿其实还有一事不明,不知道您能不能给我指点迷津。”时妙原真诚地问,“你咋还是鸳鸯眼啊?另一片隐形眼镜儿你不摘啦?”

“不摘了,怎么的,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时髦吗?”荣承光指着自己绿色的那颗眼珠子说,“我决定以后就一直这样儿了,金绿交战!洋气得很!你懂不懂什么叫……算了,跟你这种土老帽说你也不明白。”

死骚包玩意儿。时妙原默默白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关居星突然睁眼喊道:“荣老爷!”

“你别怕,我在这。”荣观真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了起来,“你还好吗?感觉如何?你们遇到什么东西了,是谁把你们带到这里的,你还有印象吗?”

关居星花了好几秒钟才聚焦起视线,他一见到荣观真,眼泪立马就飚了出来:“荣老爷!居然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啊啊啊呜呜呜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小子,别把鼻涕抹我身上!你快说,你俩到底是什么情况?”

“荣老爷!”关亭云也醒了过来,他半坐起身,有些迷茫地揉着眼睛说:“我俩……我俩好像是被卷到了江里……”

“这里就是江里。”遥英提示道,“还记得那只山羊吗?咱们应该就是被它给弄过来的。我们在那边那个坑里找到了你们,你还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吗?”

“啊……”关亭云看到了坑边的雕像,他一时间竟看出了神。他喃喃道:“我们先是昏过去了,再醒来就到了一个地方。我从来没去过那里,那地方……唔,那里有火,有水,有黑色的泥土,而且还有铁链。我感觉,那里好像是一座监狱!”

“对,监狱!我也看见了!”关居星插嘴道,“反正那里不是监狱肯定就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我俩虽然没有挨打,但是旁边到处都有人在叫!他们又哭又闹搞得特别吓人,我和亭云想跑跑不出去,法宝用不上就算了,就连刀都拔不出来!我在最害怕的时候晕了过去,然后我就做梦,我梦到有人要往珍珠奶茶里加香菜,我靠真的吓死我了啊啊啊啊——”

“地下囚牢?那会是什么地方?”遥英陷入了思考,“难道说……”

时妙原突然问:“那地方很黑吗?”

“好像是的!”关居星猛猛点头道,“你别说,那里虽然有火,但是到处都黑黢黢的。要不是亭云一直拉着我,我肯定就走丢了!”

“有很多人在说话,对吧?”

“哎?比别说……”

“它们是不是一直在说些什么想出去,想离开,觉得自己很委屈,很痛很难受,一刻都不想待了之类的话?”时妙原连珠炮似地追问道。

“对,对!真的就是这样的,你怎么知道?那儿可吵了我天!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就好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小鸟一样?”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愣了半秒。

关居星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他的脸上突然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

“他们还说了什么?”时妙原平静地问。

“呃……他们,他们还说……”关居星一边回忆,一边眼睛止不住地四处乱瞟,“他们还说想出去,想到处飞,想到外面玩,不想再待在那里了。还有……”

“还有?”

“他们还说有一个叛徒,明明说好会回来救大家的,结果却把他们丢在那里,自己逍遥自在去了。”

时妙原张了张嘴巴。

他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遥英开口道:

“那个叛徒,指的应该是时妙原吧。”

他见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们应该都不太清楚,这部分记录我也是前几日才在不归池的档案库里看到的。承光,这个我可以讲吗?”

“讲呗,有什么不能说的。”荣承光耸了耸肩,“反正时妙原早就死了,你还怕他跳出来打你不成?”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往荣观真身上瞟。不过,荣观真不为所动。

得到荣承光的首肯后,遥英点点头,对关亭云和关居星说道:“你们被带去的应该是十恶大败狱。那是专门用来关押重罪者的监牢。”

“监、监牢?”关居星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对,诸位应该都听过这个故事吧?传说在远古时期扶桑树下生有十日,而三足金乌便都是那些太阳的化身。它们每每共现于世都会带来深重的灾难,后羿张弓射杀了其中九日,为人间带来了安定与和平。自那时起,天上就只剩下了一个太阳,而其余的那些金乌,就都被押进了十恶大败狱中。”

“相传,十恶大败狱中有燃魂火、重身水、刺心风与震灵雷,那些全都是为十恶不赦之灵准备的刑罚。它远离人间,靠近冥域,地处生死交界,不受任何管辖。所有进了十恶大败狱的犯人——无论是人是仙,无论高低贵贱,都要永生永世在那受刑,一秒钟也得不到解脱。”

“但时妙原,偏偏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十恶大败这个名字取自八字里的一个神煞。

老荣:两只耳朵竖起来听。

第38章 十恶得赦 (一)

“还要多久啊?”

“没多久了。”

“没多久了是多久?”

“没多久了就是快了。”

“快了, 真的快了。”

时妙原有气无力地说。

“再忍忍,再……咳……再多忍几天就好了……”

三千年前,十恶大败狱。

冥河流水汤汤, 魂火经燃不息, 这里是生死界外之地。

时妙原的脑袋昏沉, 他已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磋磨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上一分上一秒一样根本就望不到尽头。

铁索在他的血肉间游移,黑暗中传来阵阵无助的悲叹, 那是金乌们日复一日、毫无新意的滥调。

“我好想走。”

“为什么我们还没有死?”

“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这一切没有尽头?”

“因为……因为我们做错事了。”

时妙原断断续续地说:“因为我们害了人,伤了天理, 有很多人因为我们而死,这是……这是我们应得的。”

有人反驳他:“不对呀,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我就只是在天上挂着而已呀!”

“到晚上的时候我不也下去睡觉了吗?”

“他们不是也在地上站着吗?”

“为什么非得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呀!”

“十之有九的事情,带你一个也不稀奇吧。”

时妙原忙不迭点头:“对啊,对啊!十之有九的事情, 咱们就想开点吧, 好吗?虽然现在很不舒服啦, 但,但是我觉得以后还是会有希望的!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出去,说不定哪天我就带着大家离开这里了呢?我们在这儿待了多久……五百年?三千年?一万年有没有?区区两万年时间而已!”

“别扯了!我们要怎么出去啊!”

“还带着大家一起离开呢!平时就你最会吹牛,你当初还打包票说后羿瞄不准的呢!”

时妙原的脸瞬间烫了起来:“哎哎哎,有话好好说,你翻旧账是什么意思嘛!好汉不提当年勇, 从前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想想等自由了做些什么好不好?虽然这里很无聊, 但是人间就不同了!等我们哪天回到人间,就有好多好多事情可以做了!”

“比如呢?”有一个怯怯的声音问:“比如做什么?”

“这……我想想啊……”

时妙原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先去河里洗澡!”

“洗澡!”“这个好!”“我身上痒死了!”

“对,先洗澡!等洗干净了,就飞到树顶上去晾羽毛!”

“我想回扶桑树。”“我随便找个高点儿的地方就行!”

“哎呀,不管在哪儿挂着,反正只要羽毛干净了就行!”时妙原喜滋滋地畅想道,“这个刚出去啊可能飞不了太久,所以我们可以先找个舒服的地方做窝!弄点稻草树叶,再来点石子儿衣服,然后我们在里面睡大觉!睡一整天!谁喊也不起来!”

十恶大败狱中回荡着此起彼伏的赞许,时妙原的提议得到了大部分金乌的认可。不过,他还是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声音:“那然后呢?”

“然,然后?”时妙原被问得顿了一下,“然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呗。”

“你说得倒轻巧,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间哪里有容得下你的地方?”那金乌冷冷地说,“扶桑树已经倒了,你已经没有家了。就算出去又有什么意义?他们只需要一个太阳,我们谁都是多余的那个!”

“啊……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呀!”时妙原焦急地辩解道,“先别管别人要不要我们,只要我们一起出去,咱兄妹几个们到哪不是家呢?有朝一日,有朝一日一定会有人……”

他正说得激动,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进了他的嘴里。那是他自己的血,时妙原赶紧闭上了嘴巴。

有金乌小声地嘀咕道:“我还是觉得你说的不靠谱。”

“是呀,我们应该是出不去了。”

“真是异想天开,从古至今就没听说过有谁能离开十恶大败狱的。”

“除非地藏菩萨来了。”

“阎王爷来了都不顶用!”

“十恶大败……十恶大败……我真的有这么坏吗?我不觉得的呀……呜……”

“别哭了!听着就烦。等下水来了再哭也不迟。”

“水!等下居然是水吗?我讨厌水……”

时妙原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哗啦哗啦,是血液冲刷鼓膜的声音。淅淅沥沥,监牢中水位突然上涨了起来。

重身水来了。慈母般柔和的清泉将时妙原轻轻纳入了怀中。它捂住了他的口鼻,沾湿了他的羽毛,它浸润了淋漓的伤疤,狂风随之而来,他与它在噩梦中身心浮沉不止。

唰!

重身水猛地退了下去。

眼前难得出现了光,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将水劈作了断流。

握剑的是一位青衣人。那人走到他身前,对他随意地打了声招呼:

“你好。”

是喊我吗?时妙原努力抬起了头。

这人是谁?他不认得,他只知道眼前一片刺亮,这是他许久未见的光芒。

那人沉默了少顷,似是在打量他的面庞。不知多久以后,她笑着说道: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啊。”

————

“是空相山神,将时妙原放出了十恶大败狱。”

遥英纠正道:“当然了,是上一任空相山神。”

水底一片萋芜,避水珠在遥英腕间稳定地散发着亮光。以他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内明亮如昼,但在这法宝所不能及的地方,黑暗和未知正在水壁后蠢蠢欲动。

这里安静极了,遥英讲述的时候,荣承光一直在闲不住似地绕着水壁转圈。关亭云和关居星蹲坐在白马残雕下不知想着什么,荣观真抱着胳膊站在人群之外,他看起来对这个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

讲述暂告一段落,现场的气氛不知为何有些微妙。关居星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下文,便按捺不住好奇举手问道:“遥英哥哥,你说的上一任山神是闻音娘娘吗?是她把时妙原救出十恶大败狱的?那得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啊。”

“居星,你别问东问西的!”关亭云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小心老爷他……”

“继续说吧。”

荣观真突然开口,把其余人吓了一跳。

他说:“我没听过这个故事,所以有点好奇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遥英看了荣承光一眼,得到后者的首肯他才接着说道:“救时妙原的确实是闻音娘娘。她平日里斩妖除魔,理山治水,功绩得天地见证,又偶得地藏菩萨点化,故而得以自由出入诸地狱。地藏菩萨座下有增损二将军驱鬼降恶,祂曾发宏愿度化地狱众生,十恶大败狱也属其中。所以当初闻音娘娘以度化之名把时妙原带回人间,也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娘娘居然是菩萨弟子吗!?”关居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太厉害了……那她为什么非要救时妙原呢?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啊?哎,他从那时候开始就叫这个名字啊?”

“我也不清楚,可能……她是有自己的安排吧。”遥英摇头道,“时妙原重获自由,其余金乌当然是被留在了十恶大败狱中,自那时起他便立誓为娘娘所用,永世不忘,矢志不渝,只要是她发出的指令,即便以性命为代价也在所不……哎,常兄弟,你这是在干什么?”

时妙原用力抠掉了一大块扒在白马残雕上的藤壶。

“我没事,你继续。”他摆手道,“你接着往下说吧。”

遥英忧心忡忡地问:“你真的没事吗?我看这石头都快给你抠出洞来了……”

“真的!你别管我,你们接着聊,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就行!”

时妙原快步走到残雕背后,蹲下身抱着头无声地尖叫了起来。

好尴尬啊。

好难受啊。

有没有人能来救救他。

有谁能来把他一棒子敲昏过去啊!!!!!

如果不是还有别人在,时妙原现在是真的恨不得狂扇自己两百个大耳巴子了。

亲娘啊,他说的都是些啥啊!

什么永世不忘,什么矢志不渝,什么付出生命,什么在所不辞,这是人能讲出来的话吗?他当初是怎么说得出口的?他那时候脑子筋是怎么搭的!?虽然他立誓的时候肯定没有别的意思,虽然他后来也确实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但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话的杀伤力和自己讲出来简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怪不得啊……怪不得荣闻音当初听他立完誓表情那么精彩,怪不得后来她每回单独见他都有些回避,怪不得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起自己家小孩……怪不得她当年突然就把荣观真带过来给他看了一眼。靠!也就是三千年前空相山还没有开通群众报警热线,搁现在他肯定早就要被当成神经病抓走了啊啊啊啊啊啊——

时妙原忙于用脚趾狂抠梦幻城堡,故而他没听见荣观真自言自语似的呢喃:“他倒是从没对我说过这种话。”

“这段记录并未公开,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在不归池的档案库里翻出来的。”遥英对荣观真说,“除了闻音娘娘和时妙原本人之外,应该就没有其他知情的人了。哦,承光还是知道的,对吧承光?”

“嗯,差不多吧。”荣承光漫不经心地说,“我是知道得比你早些,但当时我没往心里去。自从她把东阳江交给我之后,不归池里那些经卷也就顺带由我来保管了。不过……”

他突然走到了时妙原面前。

“哎?你干嘛。”时妙原一抬头看见这张与荣观真有九分相似的大脸,不由得警觉地退后了半步,“那啥,有话好好说,你可别动手啊……”

荣承光嗤笑了一声:“不干嘛,你别那么紧张。我只是想说,你先前问我徐知酬是不是我害的,我那时不承认是因为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时妙原有些惊讶。

不应该吧?先不论神仙会不会失忆,他还记得荣闻音当初给他的祝福……明明应该是“不忘”呀。

“对。一千年前三渎归一那会儿我吃了几个水神,从那之后我就忘了很多事情。”荣承光不耐烦地说,“但是你放心,我一直在想办法找回记忆,但凡我想起来了,但凡我弄清楚了,但凡有任何一个人的死和我有一点儿关系,我都绝对不会有半句含糊。”

遥英忧心忡忡地说:“我们之所以会来慧阳,也是为了调查1997年那场诡异的洪水。我这些年一直在陪着承光寻找记忆,但我们也是才知道徐知酬这个人的存在。承光对他完全没有印象,至于那个山羊脸的怪物更是闻所未闻。你们会被牵连进来已经很奇怪了,我更没想到亭云和居星竟然会被带到十恶大败狱去!这几件事情……如果它们之间彼此都有关联的话,那就真的可以说是一团乱麻了。”

“乱就乱吧,其实我也不是非得恢复记忆的!”荣承光嚷嚷道,“退一万步来说,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有人恨我,在背后偷偷算计我而已!那他大可不必如此费劲儿,他大不了就直接过来弄死我呗!反正这个水神我也不想再当了,等我死了,再过个几十一百年谁还能记得谁呢?遥英!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玩伴长什么样子吗?”

“哎,我?”遥英愣了一下,“这……确实是没有印象了。”

“那不就完了!”

荣承光手一抬,豪迈地往天上竖了个中指:“不管是谁,如果你在那的话你可听好了——如果你恨我,那就来杀我,如果你杀不了我,那你最好别被我发现。当然,如果你实在弱到了家,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的话,那我劝你还是安安分分躲在房间里,祈祷我永远不要想起你来好了!”

他刚气势如虹地放完狠话,关居星突然跳出来喊道:

“哎哟!你这么说的话,那意思是连遥英哥哥也不放在心里了咯?你难道有一天也会忘记他吗?你好绝情啊,承光叔!”——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很帅地放狠话,但一不小心回家就要跪搓衣板。

第39章 十恶得赦 (二)

关居星扯着嗓子嚷嚷道:“哎哟!你这么说的话, 那意思是连遥英哥哥也不放在心里了咯?你好绝情啊!”

“你胡说什么呢?”荣承光立马炸了毛,“关居星,你别搁这血口喷人!”

“我才没胡说呢, 遥英哥哥, 你管管你家小荣老爷啊!”关居星拽着遥英的袖子控诉了起来, “他说他心里没你,他这人喜新厌旧,他记性差得跟老头子似的, 你别看他现在跟你好,再过几年说不定连你叫什么名字都忘掉了!”

“啊, 这?”遥英的脑门上流下了一滴冷汗,“居星,你不要误会我们之前的关系……”

“小兔崽子, 你讨打!!!!”

荣承光一跃而起,无数金蛇从他的袖口中窜出,冲关居星的面门直直扑了过去。关居星拔腿就跑, 他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冲遥英大叫:“遥英哥!你擦亮眼睛好好看看吧!我们承光叔虽然脸好看但是根本就靠不住!这种男人是不能要的!我劝你赶紧想办法去找点更温柔更贤惠更善解人意的呜啊啊啊啊你别咬我屁股!”

“关居星!你给我站住!”

“承光!承光你先冷静一下别跟小孩子置气!”

“居星——哎哟你说你好好的没事儿干惹他干嘛啊——”

混战瞬间打响, 关居星和荣承光像猴子似的满场上蹿下跳, 关亭云跟在后头狂追,着急得就像是给孙子喂饭的老奶。时妙原本不想被卷入其中,却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只是安安分分躲在白马残雕后面,却还是被蛇尾结结实实地扫了个大跟头。

“哎不是?”时妙原瞬间暴怒,“他大爷的, 敢打你祖宗是吧!”

他撸起袖子就想加入战局,余光却瞥见荣观真快步走到了遥英身边。

关居星回头紧张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又继续冲荣承光挑衅:“来呀!放马过来啊!承光叔, 你怎么连我这个小孩子都追不上?你是不是上了年纪腿脚不方便了啊!哦我忘了,你是蛇,你没有腿!!!”

荣承光气得嗷嗷直叫,与此同时荣观真俯下身子,轻声对遥英说了些什么。

遥英的脸色一变。

嗯?时妙原立刻竖起了耳朵。只听见遥英小心翼翼地问:“荣老爷,您的意思是说,您想去不归池对吗?”

荣观真没有立刻答话。他的嘴唇紧抿,就好像在纠结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过几秒后,他叹了口气道:“对。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些经卷和档案,可以吗?”

“您指的是?”

“有关十恶大败狱那些。”

“哎?这……”

“不方便吗?”

“不不不,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就是想看而已,没什么特殊原因。”荣观真轻声说道,“别有压力,你要是不方便的话,那我就不看了。我不是想为难你,我只是单纯好奇,真的。”

遥英连忙摆手:“您别这么见外!这些也没什么好保密的,等回去我找给您就是了。”

战局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关居星的身手极为敏捷,只可惜避水珠安全区有限,他左右甩不开金蛇的围捕,终究还是被荣承光逼到了水壁角落。

前方就是深水,他只迟疑了半秒便突觉重心一倒——只听啪啪两声,荣承光打出两下响指,那蛇尾轰然变大数倍,绞住关居星的脚踝将他整个人倒吊着提溜到了半空中。

“啊!快放我下去!”关居星像条泥黄鳝似地扭动了起来,“你再不放开我,下次你挨打的时候我就不会再帮你说好话了!呜哇……老爷!老爷!你快救救我啊!”

“你小子自身难保,居然还想着拿这个要挟我!”荣承光像个反派似地仰天大笑了起来,“谁要你个小不点替我求情啊!”

“居星!哎哟居星你裤子要掉了!”关亭云急得在下面跳来跳去,但是他个子太矮,就连关居星的鞋底都摸不着。这画面滑稽至极,像极了村霸欺负孤寡儿童,时妙原正觉得好笑,突然感觉后背被猛地怼了一下。

那触感冰冰的,凉凉的,还有些尖。

他立马大叫起来:“哎哎哎!荣承光!冤有头债有主,我没招惹你吧!”

荣承光回过了头来:“你喊啥?”

“你问我喊啥?那我问你戳我干嘛!”时妙原指着自己的背说,“你瞧瞧!给我衣服都弄皱了,这可是你哥花钱给我买的!你要咋赔?”

“啊?谁特么碰你了?”

荣承光松开尾巴,关居星哎哟一声落下,给关亭云砸了个眼冒金星。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的蛇早都收回来了!”荣承光没好气地托起了自己的尾巴,“我要拿什么戳你?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臆想,没人关心你这死鸟干啥!”

时妙原火冒三丈:“你别嘴硬好不好!你承认一下又能怎么样?你这个……哎哟!”

他又被戳了一下。

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触感,还是来自于身后。时妙原忍无可忍回头抓住了蛇尾:“看吧!你还敢狡辩……哎?”

一只泡得浮肿的鬼手对他比了个“耶”。

啊?时妙原愣在了原地。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水壁已经缓缓来到了他的身后。眼前一片漆黑,这便更衬得那手苍白而又刺眼。

“你……”

未等时妙原作出反应,那鬼手突然反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另一只手冲出水幕,掐住时妙原的脖子将他整个拖进了水中——

“!!!!?”

水流如山崩般撞向他的耳膜,就在这半秒钟不到的时间里他听见了千万亿计亡魂的嘶叫。暗流疯涌进他的口鼻,熟悉的窒息感立马让时妙原回忆起了一切:这绝对是如假包换的重身水,他敢打包票保证这一点!十恶大败狱中那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昼夜中,他就是在这样的酷刑中不断煎熬至绝望的!

“哈啊——!”

时妙原挣扎着脱离水体,他刚一探出身去,就看到荣观真朝他冲了过来。

他急忙大喊道:“你走开!!!”

晚了!荣观真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就才此时那鬼手突然发难,竟将他们两人一起拽了进去!

又是天旋地转,又是地动山摇,又是足以令灵魂崩溃的极寒,时妙原只觉得有重锤在不断重击他的头颅,他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彻底贯穿了般刺痛不已。

眼前白沫纷涌,他在无规律的浪流中闻到了一丝腐朽的血腥气——他不确定那究竟来源于他自己,还是在水底枉死的冤魂。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枚贝壳,有人拿小刀撬开了他的头颅,然后,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就这样被冲上了沙滩。

重身水从不现于人世,故而不论是山神河仙还是修士,都不知道它其实有一个最本质的功效。

它能帮人再度记起,生命中所有至关重要的片段。

他看到荣闻音打开了牢门。

“来,你们选一个跟我出去吧。”

“抱歉啊,我的能力有限,只度得了一位,没办法全都带上。”

“你问我为什么要救你?嗯……其实,我确实有事想要拜托给你。”

夕阳洒落人间,他披着熟透了的霞光停落在了山巅。顶上是漫漫云海,脚下是无边密林,他的老友正在远远对他挥手,她说:“时妙原!你快过来!这是我儿子,以后说不定要接我的班,提前带你认识一下。”

“他叫荣观真,今后就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他了。啊?你说你想叫他阿真?这……你先问问他愿不愿意吧。”

时妙原低下头,他看见了一个还没有他腰高的男孩。

小小的孩子,眉眼稚嫩又坚定。明明还不及他腰高,就已是一副老成的模样。

像小树墩。他在心里想。

小树墩眨眼间便长成了大树,再见面时,他就像薄云般伫立在崖边。

他说:“我不是不喜欢吃杏子。我只是……舍不得。”

菩提果悄然坠落,山路最尽头传来了马蹄声。

“上次在聆辰台,你离开时没有对我说再见。”

狂风席卷古道,他如虔信徒一般跪在了他的脚边。

“这次见面过后,我发现我不想再对你告别了。”

风过后是雷暴,那雨声怎么听怎么像是谁在哭。

那人手上满是鲜血,三度厄上的明珠已经黯淡了一颗。

“就算……就算所有人都恨我,都唾弃我,都不愿意再信我,我也希望你能一直站在我这边。”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对吧?”

“时妙原……”

“你为什么不说话?”

时妙原看见了火。

烈火滚滚袭来,那来自于三度厄的剑锋。

烈火滚滚而上,火浇灭了执剑人掌心发黑的莲纹。

“时妙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你都可以向我解释。”

“或者,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说的话,我其实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大水褪去,风雨回流,日月齐生,江海倒转。回忆缓缓抽离,再睁开眼时,时妙原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地泥泞之中。

周遭夜色如注,重身水已然退下,时妙原不顾身体的不适,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荣观真——你在吗!”

无人应答。

“荣观真——你跑到哪里去了——咳,咳咳咳咳咳!”

口中血腥气四溢,在重身水中复苏的回忆令他头痛欲裂。荣闻音和荣观真的面容在他眼前不断回闪,他们一会儿在对他笑,一会儿又面无表情,脸上沾满了属于他或自己的鲜血。

“荣观真!!!”时妙原撕心裂肺地喊道,“你在哪里!!!!”

“你……我叫你别跟过来,这下好了吧!操!”

“这里怎么这么黑……靠!荣观真,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么牛逼不会真被淹死了吧?别装死了!快出来跟我说两句话!”

“荣观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耳畔扑来温热的呼吸,在他颈侧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时妙原立刻转过身去,与此同时,一只冰冷的手用力地按住了他的脖颈:

“你别怕。我就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老荣在重身水中重温了怎样的过去呢~

第40章 十恶得赦 (三)

“老荣!你没事吧!”时妙原焦急地抓住了荣观真的胳膊, “我还以为你被水冲走了呢!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你……咳咳咳……你感觉怎么样?”荣观真反握住了他的手,“刚才那个就是重身水吗?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咳!在重身水里居然是这种感觉吗?”

“先别管什么重身水不重身水的,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下!”

时妙原摸到一把凳子, 赶忙扶着荣观真坐了下来。荣观真一直在不断地喘气, 他脸上难得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比起他, 时妙原的心态倒还算好些,毕竟他怎么说也算是重身水中的常客了。

时妙原试图分辨自己的所在,可没了避水珠的帮助他几乎看不清任何物件。周围的景象陌生而又昏暗, 方才拉他来的那只鬼手也不知去了哪里。冷静,冷静, 深呼吸,先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他看到荣观真脸上的红布条还在,便问:“你看得见东西么?”

“勉强可以。”荣观真在身上摸索了几下, “还好,你给我雕的神像没丢。”

“那就好!你别怕,我们先在这儿……呼, 先缓一会儿。”

时妙原嘴上说着让荣观真不要害怕, 整个人却止不住地打着哆嗦。荣观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问:“你很怕黑吗?”

“我……我是有点!哈哈。”时妙原干笑道,“从小就这样,可能是从娘胎里带的吧,应该……应该不碍事!”

他说谎了,其实这是在十恶大败狱里落下的毛病。

这不能怪他,毕竟那儿实在是太黑了。他生来就是太阳, 在落坠之前,还从未见过真正意义上的夜晚。

话音刚落,一小簇火苗在时妙原眼前燃了起来。

那火在荣观真掌心忽闪忽灭地曳动着, 它的光亮十分有限,但好歹也照亮了两人身边的空间,还有荣观真苍白如纸的嘴唇。

“只能先这样了。”荣观真又咳嗽了两声,“凑合用着吧,我现在使不出其他法术。”

“你的脸好白,你还好吗?”时妙原忧心忡忡地问。

“别担心,我死不了。倒是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荣观真扯了扯脸上的红布,湿透了的布料又黏又沉又冷,光看着就舒服不到哪里去。他抬手环扫一周,于是时妙原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个十分普通的房间。屋子里散落着许多木板,还有被熏得黑黢黢的烛台,屋角落堆有不少箱子和沙袋,墙上隐约可以看到褪色了的大字:严禁烟火。地板上摊着一堆堆黑乎乎的烂泥,仔细闻还有些发臭。

“我从没来过这里,这是什么仓库吗?”时妙原嫌弃地捂住了鼻子。他见荣观真摇摇晃晃地想要起来,便赶忙过去扶住了他:“你不再休息会儿?”

荣观真摇头道:“不用。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赶快去找承光比较好。我大概能感应到他在哪,这次我打头阵,你小心别再被拉到幻境里去了。”

“我应该不至于再上一次当,但……但是你弟弟他们不会有事吧?”

“应该还好。他皮糙肉厚还有避水珠,只要不尝试动脑子去做点什么的话,应该不会和我们一样中计。”

“这样啊,也是。”时妙原挠了挠后脑勺,“我听说笨蛋的命一般都比较硬。”

“照这么说的话,他应该是注定要与天地同寿了。”

“你们俩的关系是一直这么差吗?”时妙原被他逗笑出了声,“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干嘛要对你弟弟这么凶啊?虽然他空有一副皮囊,不仅脑子很笨性格很烂没有半点正神的样子就算了还天天跟护法撒娇和小孩子计较完全就是个心智不成熟精神不正常情绪不稳定智力水平低下待人处事恶劣说话咋咋呼呼干活麻麻赖赖被人卖了还要自己往快递盒里塞泡沫纸的笨蛇……但他也不是完全没可取之处的对吧?”

“啊,谢谢你的夸奖。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没那么讨厌他了。”荣观真难得露出了笑容,“你放心,等见面了我会把你的评价转述给他的。”

时妙原立刻挽住了荣观真的胳膊:“哎哟,那你到时候可要保护好我哦!你弟弟要是把我打残废了,你可得对我负责!”

荣观真推开了他:“是我的错觉吗?你最近是不是太没有边界感了?”

时妙原眼睛滴溜一转道:“是吗?我再冒犯也比第一次见面就把人往家里带的好吧。你之前对我是又摸又抱又这又那,现在才开始装矜持是不是太晚了点啊?”

他说着又巴巴地要贴上去,被荣观真灵巧地躲开了。

“停,你给我收一收!再过来我直接把你的鸟毛都烧光!”荣观真抬手威胁道,“你放心好了,我之前在岸上说的话还作数,等回去了我绝对会第一时间放你走。你到时候想去哪里都可以,不用跟我打报告!”

“你居然还想着赶我走?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时妙原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喜鹊不是笨蛋,我也是分得清好歹的!我跟着你有吃有喝有住有玩儿还有小孩使唤,出门在外甭提多有面儿了。荣观真,我赖定你了!你别想摆脱我,以后谁来问我我都说,我是空相山神的贴身护法!我这叫什么……对,良禽择木而栖!”

“还良禽呢,我看你简直是狗仗人势!”荣观真破口大骂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要点脸会怎样?!”

“我不要脸你要!来,来,我的脸给你,你亲不亲?”

“死一边去!”

“哎呀,荣老爷害羞咯——”

“我没跟你开玩笑!”

时妙原还在那嘻嘻哈哈,荣观真露出了一副十分严肃的表情。

他说:“我是认真的,常栖迟。我当初带你回香界宫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现在仔细想想确实十分不妥。你也有自己的事得做吧?等上去以后我真的会放你自由,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去见任何你想见的人。这不比一天到晚被我关在大涣寺吃香火强吗?”

时妙原弯下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细打量起了荣观真。

“你干嘛?”荣观真顿时心生警觉。

“你讲话太通情达理,我总感觉你可能被鬼上身了。”时妙原忧心忡忡地问,“你还是荣观真吗?你别是那山羊精变来色诱我的吧?”

“神经病!我就不该跟你说这些!”

荣观真踹开门气呼呼地就往外走,时妙原小碎步跟在他后头呼唤道:“哎哟,你别走那么快呀!等等我嘛荣老爷——人家怕黑的说——荣老爷?荣观真?观真呀,阿——”

他突然闭上了嘴巴。

让他收声的不是荣观真的拳头,而是一条熟悉得令他汗毛倒竖的长廊。

徐知酬曾走过的长廊。

走出房间之后,他们竟然又来到了乌枫镇中心学校。

走廊中的景致与时妙原先前所见的基本相同,只是两侧墙皮已然剥落殆尽,曾经整洁的砖缝里长满了水草,教室的窗户也像一张张大嘴般豁然洞开着。公告栏里的涂鸦早已不见,挂历的日期永远停留在了1997年,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学生了,也再不会有人迎面向他们问好。

“跟上来,小心点。”荣观真大步流星向前迈去,“这次你再被拖进幻境我就不会帮你了。”

“慢点!你等等我!”

时妙原紧赶慢赶地贴到了荣观真身边。先前的经历给他造成了不小阴影,他越走心跳越快,越走就越感到不安。即将来到那面仪容镜前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镜子果然碎了,蛛网般的裂痕将镜中人的面目剖成了数瓣。

时妙原花了两秒钟时间看清眼前的景象,然后,他的大脑“轰”地炸响了开来。

“这……”他震惊地后退了半步,“这是?”

他与荣观真并立于镜中。

荣观真当然还是那个荣观真,只是镜中的他打扮与现在有了些许不同。

他穿着纯白利落的剑士长袍,腰间还别了一把通体流金的长剑,这不是三度厄,但时妙原也同样熟悉它的来处。剑上经文佛偈熠熠生辉,红色塑料胶带贴的“仪容镜”三个字与荣观真眉间的朱砂痣融为了一体。

他在笑,他手持黄姜花束,笑得青涩而又明朗。

时妙原已经很久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了,荣观真在对他笑,只不过他所看的并非镜外的他。

视线向左平移,时妙原不出所料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邪气又俊美的男人。他比荣观真矮了大半个头,身上的装扮却复杂了不知几倍。这人生得红瞳黑发,浑身珠玉琳琅,他浑身珠光宝气,脸上笑意吟吟,就好像遇见了什么天大的乐事一样。

他之所以会这么开心,大概是因为荣观真将手搭在了他的腰间。他很怕痒,于是仰起头对爱人嗔怪地抱怨了几句什么。

时妙原低头望去,他还穿着那件被泡皱了的黑色T恤。镜中人看到他这乞丐般的模样,不由得咯咯地偷笑了起来,看他的口型似乎是在问:

你明明也是我,怎么会落魄成这个样子?

“时妙原。”

荣观真突然喊出了他的名字。

时妙原浑身一抖。

喊他的不是镜中人,而是实打实的,站在他身边的荣观真。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荣观真正静静地望着他。

镜中人依偎在了一起,与此同时荣观真上前两步,将时妙原慢慢逼到了角落。

“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他冷冷地问。

“都到这时候了,你难道还想要再骗我么?”——

作者有话说:妙妙:鸟倒霉起来就是喝凉水都塞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