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恶得赦 (四)
“给我一个解释。”荣观真冷冷地说。
时妙原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惊慌:“老荣。你听我解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这镜子……肯定是这面镜子有问题!”
“还喊我老荣?”荣观真厉声打断了他,“你都比我大多少岁了, 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装嫩是吧?!实话说我早就怀疑你了, 我一直留你到现在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露馅!骗我很有意思吗?在我身边装蒜很有意思吗?嗯?你看我的笑话是不是很开心啊, 时!妙!原!”
他越说越步步紧逼,到最后,时妙原的背整个都贴到了镜子上。镜中人们探头探脑地打量了起来, 他们可能在好奇,好奇这两位明明也是他们, 为什么彼此间的气氛却像是有血海深仇一般。
荣观真双唇紧抿,身侧紧攥着的拳头正在不断颤抖。他虽一言不发,但依照时妙原对他的了解, 现在的荣观真,恐怕已经气得发疯了。
时妙原感到了一阵恍惚:上次他见到荣观真这幅表情的时候,好像还是在司山海宴上被他处刑那会。
当年当日的情景和此时此刻产生了重合, 时妙原努力驱散掉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 将右手搭到了荣观真肩上。
“对不住了。”他说。
“哈?你如果是想要对我道歉的话光说对不起可不——”
啪!
时妙原干脆利落地扇了荣观真一巴掌。
这一掌的力气极大,荣观真的脸直接被扇歪了过去。
红布垮落半边,露出了其后震惊而又无神的双眸。
“你?”
啪!啪!啪!
又是同样气吞山河的三个耳光,甚至连力度都被控制得十分均匀。时妙原正准备扇第四下的时候荣观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抓住他的手腕怒喝道:“时妙原!你是疯了还是——”
砰!时妙原一脚将荣观真踹翻在了地上。荣观真还没能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被时妙原欺身而上一把掐住了脖子。
“何方妖孽, 还不快现出原形!”时妙原气势如虹地喝道,“敢附身空相山神,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不是!你, 你……你这个……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还敢狡辩!”
时妙原一手扼住荣观真的脖子,一手高高举起,又连甩了他好几个耳光。荣观真脸上霎时间浮现出了无数红痕,搭配上他震惊无比的表情,一时间竟然时妙原感到了无比的畅快。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曾经向高人请教过抽男人耳光的技巧。
他还记得那人当时是这么教他的:
打人,首先要明确目的。是为了惩戒,还是调情,还是单纯的发泄?这每一种对应的打法都不一样。
其次,抽耳光的力度一定要大。
不能拖泥带水,不能轻拿轻放。下手一定要重,一定要足够刻骨铭心!才能让你想管教的那个人,对你自此再不敢有二心。
那时候,时妙原没能将对方传授的经验落实下去。不过多年后,他总算也是将这些心得用在了该用的人身上。
荣观真已经被抽昏了头。这些巴掌每一个都兼具侮辱性和杀伤力,他被打得头晕眼花,一时间竟忘记了要还手。时妙原便乘胜追击,三下五除二将红布缠到他脖子上,然后使劲儿一扯——
“老爷啊!您别怕!您千万不要着急!”
时妙原用尽全身力气绞紧了红布。他情真意切地喊道:“您这铁定是被怪物困住了,别担心,小的我啊现在就为您护法——那妖怪!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都给我听好了,你要是不想死,就快些从我们家老荣身上下来!”
老荣身上并没有妖怪,老荣身上有且仅有一只恨不能当场送他往生的死鸟。伟大而又庄严的空相山神、慈悲之尊、万岳之主与千里山河之使额头青筋暴起,他的表情震怒至极,但很快那恨意开始扭曲,并随着不断被挤榨的氧气流失成了深深的绝望。
时妙原勒着勒着,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感受到了一丝兴奋。荣观真满脸涨红,他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寻常人要是落得这幅模样肯定丑陋不堪,但他顶着这张脸,不管做什么表情都会十分精彩。这光景对时妙原而言并不鲜见,毕竟从前他经常会把荣观真骑成这个样……啊抱歉,这个是能播的吗?
荣观真还没放弃反抗,他扒着时妙原的手腕徒劳地挣扎了好几下,直到时妙原松开手,抄起地上的木板,冲他的太阳穴猛地砸了下去——
当!
荣观真应声而倒。
“呼。”
时妙原缓缓起身,喘着粗气抹掉了额头上的热汗。
“爹的,累死老子了。”
他弯腰看了两眼,确认荣观真还有气儿之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次居然坚持了快一分钟啊?真是的……自己一个人待着怎么还进步了?”他喃喃道。
现在的荣观真当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时妙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待到呼吸平复得差不多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望向了那面仪容镜。
镜中人都还在,他们的表情也都精彩至极。那位“荣观真”被吓得面如菜色,而“时妙原”也正以袍掩面作不忍状,但其实,他在从指缝里偷偷地看这出好戏。
时妙原突然一股无名火起,他跨步迈到镜前,镜中人慌忙摆手制止,他一拳将那仪容镜砸了个粉碎。
哗——!幻影原地消失,镜片散落满地,时妙原甩甩手上的血珠,冲余下那残片冷笑道:“装啊,你怎么不装了?你跟我装你爸呢,老子这辈子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装蒜!”
他转身走到荣观真身边,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
荣观真依旧双目紧闭。那好看的眉眼紧蹙着,看得时妙原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是说如果啊。
如果现在亲他一口会怎样?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时妙原脑海中的天使恶魔砰一下凭空出现,各自端坐在了天平两端。
小恶魔催促道:“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磨唧了?想亲就亲吧,他欠你那么多,你就算把他嘴巴咬下来又能怎?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反正你也不准备再逃跑了不是么!”
天使气鼓鼓地说:“不准!不行啊妙妙,我们是体面人,趁人之危的事情我们是不做的!但是只亲一口的话会不会太亏?他还有多久能醒,要不要再干点别的?先把他裤子脱了吧,等下他醒了问起来你装傻就可以。”
“脱裤子好麻烦啊!上衣扒了意思意思得了。”
“哎哟,他都这么久没吃到好的了,你就让让他吧!”
时妙原顶着小东西们的吵嚷声沉思良久,最终下低头在荣观真脸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唔……!”
荣观真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闷哼。
“好了!这下子就扯平了。”时妙原对荣观真虚虚挥拳道,“老子陪你玩了这么久过家家,这是我应得的报酬!”
话音刚落,荣观真的睫毛便颤抖了起来。眼看情况不对,时妙原立马就换了副面孔。他极尽温柔之能事地问道:“荣老爷,荣老爷?你醒啦?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荣观真悠悠睁眼:“我……我在哪里?”
“在我心里。”
“……啊?”
荣观真捂着脑门坐了起来,时妙原为他绑好红布,调整好神像吊坠的位置,然后拍拍他的肩膀问:“现在还看得到我不?你刚才被带到幻境里了。”
“幻境……我有吗?”荣观真气若游丝地问,“你,你的意思是,我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都是幻觉么?”
“对诶诶哎哎哎哎——吗?我不知道呀,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哦,能闹得那样厉害!”时妙原捂嘴大叹道,“哎哟,你都不知道那场面有多吓人,老爷你啊是又哭又闹又喊又叫的,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都差点儿都没按住!不说那个了,你现在感觉好些了么?头还晕不晕?脑袋里还有没有幻觉?实在不行的话,我想办法找点水给你喝喝?”
“还好,不用,只是脸好像有点疼。”
“哈哈哈,那是你刚才不小心撞到镜子啦。”时妙原笑嘻嘻地说。
他出了一身冷汗。
荣观真拍拍衣袖站了起来。神仙的恢复速度毕竟异于常人,他脸上的伤口掌印不一会儿消失了,表情也很快就恢复如常,他的表情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时妙原心里清楚,他很有可能已经产生怀疑。
若是不了解荣观真的人,刚才那两句话估计就已经露馅了。时妙原内心一阵后怕:这死孩子打小心眼就多,早知他会起疑心,刚才就应该直接下重手让他失两天忆再说!
“那什么,荣老爷,你不用心疼那镜子,因为就是它把你带到幻境里去的。”时妙原脸继续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之前就是这样,只不过在旁边照了一下,就直接被徐知酬那小子的记忆带偏了。你应该还记得吧?我有讲过的。”
荣观真“嗯”了一声。他说:“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一个熟人。”
时妙原强颜欢笑道:“哦?啊,这……是谁啊?”
“一个不重要的人。”
“……”
荣观真咳嗽两声道:“我看到我老婆了。”
“哦哟。”
“还是之前梦到那个,他还是在梦里抽我耳光。不过,这回他的力气比上次大了不少。”
就算真的是纯傻子,到现在也应该知道荣观真说的是谁了。时妙原默默别过头去,待到调整好脸色后才回头爽朗地笑道:“上次挖你的坟,这次引你上当,老爷每次做梦都搞得这么激烈,嫂夫人的性子看来很是泼辣啊!”
“泼辣吗?我感觉还行吧,不过他脾气确实算不上好。”荣观真摸着下巴说,“你知道吗?他那个人特别特别爱慕虚荣。不过是年龄比我大了点而已,就天天在我面前倚老卖老、装疯卖傻,还要假模假式地跟我比资历、掰手腕、拼法力。实际上呢他的心机连三岁小孩都不如,审美也堪比土暴发户,他胆子和心眼比针孔还小就算了,每回犯了事儿都第一时间嘴硬跑路找我给他擦屁股反正就是死活不肯承认错误……”
“你恢复好了吗?头不晕了就快点给我走!”时妙原愤怒地挥起了拳头,“你和你老婆要怎么处我管不着,有委屈回去跟你娘哭去!就跟她说你娶错人了,日子过不下去了,现在后悔了想离婚了恨不得马上就净身出户了!快去!快要她赶紧给你找个温柔体贴的对象,去,去!你倒是快去说啊!”
“去不了,我妈已经死了。”荣观真平静地说。
时妙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那她可真是得了大解脱。”
“你的手怎么了?”荣观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怎么还流血了?”
时妙原没好气道:“刚才为了救你,把镜子打碎了。”
“镜子不是被我撞碎的吗?”
“……我负责补刀总可以了吧!”时妙原赶紧甩开荣观真往前走去,“你别废话了,既然醒了咱们就继续找出口吧!接下来你准备去哪?上楼?下去?还是先到房间里找找线索?”
“都不要。”
“哈啊?”
荣观真抬手指向了那面碎掉的镜子。
“去那儿。”他说。
“怎么,你还没放过它啊?”时妙原面露讶色,“它都碎成这样了,你是要把人家挖出来鞭尸不成?”
“你过去看看。”
“给你能耐得……还使唤起人来了!”
时妙原嘀嘀咕咕地走上前去,很快他就面色一变:“这是!”
荣观真慢慢悠悠地走到镜前,抬脚踹光了余下所有残片。
几枚不成气候的碎渣落到地上,露出了其后深不见底的空洞。
紧接着他再度唤出掌心火,一条弯曲深邃的地道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这里居然有个洞?我刚才都没有发现……”时妙原惊掉了下巴,“里头会有什么?我靠,还砌着砖呢!真讲究!”
“有什么都先进去再说吧。”荣观真用脚尖拨着地上的碎渣说,“继续走下去指不定还要上什么鬼当,反正这镜子本来也有问题,倒不如去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他刚想弯腰进洞,忽然身子不稳,歪了一下。
时妙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我扶着你走吧。”他说着便挽住了荣观真的胳膊,“不过你别误会啊,我对有家室的男人不感兴趣。我只是怕你再摔晕过去,等下在梦里又要被你老婆打而已。”——
作者有话说:妙妙:嫌我脾气差?有本事当初别哭哭啼啼的非要和我谈!(挥拳)
老荣:(被打爽了的微笑)
他俩以前怎么谈起来的这个过程会写的会写的
第42章 似笑无泪(一)
地道内的景象稀松平常, 时妙原本来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但进来后愣是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这里温度本来就低,岩壁上又全都砌满了青砖。他一进来就打了个寒颤, 好在荣观真体温很高, 他便以搀扶的名义理直气壮地紧贴在他身边, 如此倒也不觉得有多难受了。
“我靠,但这儿怎么能啥都没有啊……”
时妙原不安分地四处张望着,周围的一切都平静得令人生疑。他们走了近二十分钟, 才终于在道路末端看见了一扇木门,时妙原快步走上前去:门漆是明黄色的, 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了。
他问荣观真:“要进去看看吗?”
“先歇会儿吧。”荣观真摇摇头,找了处墙面倚了上去。他说:“我有点累了。”
“行。”
他们相顾无言。
火苗仍在荣观真掌中燃烧,那焰心平稳无波, 恰似其主人当下的神情。
“那什么……”“常栖迟。”
他们同时开口,同时顿住,同时闭上了嘴巴。
“你先吧。”荣观真率先作出让步, “你想对我说什么?”
“呃……其实也没啥!还是你来吧。”时妙原难得谦让了起来, “我感觉你欲言又止的, 好像有一肚子话想对我讲。”
“嗯。我是有话想问你。”
时妙原默默站直了些。
“你别紧张,这是个私人问题。”荣观真安抚。
就是因为是私人问题我才紧张呢!时妙原默默咽了口唾沫。
青砖将水滴声放大了数倍,很快他便意识到,那其实并不是水滴,而是他们凌乱无序的心跳。
约莫两三分钟后,荣观真缓缓开口道:“你从前, 有没有和谁做过很要好的朋友?”
这是个什么问题?
时妙原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他想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啊……这朋友嘛,肯定是有的, 人生在世谁没几个知己呢对吧。但你问这个干什么?荣老爷难道是想和我做好朋友吗?哈哈,那我肯定没意见啊,能傍上你我可算是光耀门楣了!”
荣观真点头道:“有就行了,那我也算是没问错人。我就不跟你卖关子了,我想问你的是,如果有个人,他从前和你关系很好,你们曾经亲密无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互相只有彼此,你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你发誓要永远陪在他身边,他也承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离开你……但后来他食言了,他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你们两个闹掰了,绝交了,再也不见了。就这么一个人,假如许多年后你再见到他,依你的性格你会怎样看待他呢?”
他说完这些,地道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心跳声都消失了,有至少半分钟时间,这里安静得就好像坟墓一般。
时妙原难得没有贫嘴,他好像真的在仔细思考这件事情。
他看起来是那么严肃,以至于连荣观真都不免有些紧张了起来。
这里的光线太差,他们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时妙原大概是站久了累了,体力支撑不住,便慢吞吞地蹲到了地上。
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荣观真有些错愕,“你笑什么笑?”
“哈哈哈哈哈!噗……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呼……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这鸟笑得连头发丝儿都在打颤,整条地道都回荡着他畅快的笑声,他蹲在地上笑了多久,荣观真就站在旁边看了多久。不知多久以后时妙原终于笑够了,抹了把脸长叹一口气道:“唉!老荣,在回答你之前,我先问你个问题好不好?我想问你,你这说的是你自己的事情吗?”
荣观真立马否认:“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还有,别叫我老荣。”
“哦哦,那看起来你和你朋友关系还挺紧密啊?”
“一般吧。”
“那你说的那个人,他现在又在哪里呢?”时妙原问,“那个和你朋友亲密无间,相互扶持,拉钩约好了要相伴终生的人。”
荣观真咳嗽了一声。
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跟他又不熟。而且朋友的事情,我怎么能问得那么清楚呢?”
“好吧。那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说说看呗。”
“我觉得对方应该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时妙原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以一种十分轻松的语气对荣观真说道:“我不知道你朋友和他那位分开了多久,但就算是十天半个月,也足够消磨掉很多东西了。荣老爷啊,人一生就活几大十年,咱们神仙妖怪的寿命虽长,但每分每秒也是要实打实地过的。如果你朋友还在沉湎其中的话,那还是劝他赶紧走出来吧,因为我听你这么说,我感觉那个人如果还活着的话,那么他肯定已经早就不在意过去的事情了。”
荣观真问:“你的意思是,他已经不在乎我了对吗?”
时妙原更正道:“是你朋友。”
“……对,是我朋友。所以,所以你是认为,我朋友认识的那个人,已经完全走出来了,已经完全不再关心他了,就算再见到他了也要装作不熟,因为他心里早就没有他了。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
“啊?”
时妙原走出几步,将手搭在了那锈迹斑斑的门闩上。
“我觉得他应该还是在乎的。”他说,“他可能只是还在思考,他很有可能还没完全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大概是觉得现在并不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眼下的处境对他来说也许并不安全。他的顾虑实在是太重了,重到让他不得不假装不在意对方。你懂吧?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荣观真闷闷地说:“我不懂。”
“你不懂也没事儿,当事人心里清楚就行了。”时妙原说着作势就要敲门,“你休息好了吗?好了咱们现在就进去吧。”
“等等,我还没有问完!”
“你朋友还有什么问题?”
荣观真深吸了一口气。
他问:“那在你看来的话,那个人,他现在……他,现在还会恨他吗?”
“这个啊,我觉得……”
“救命啊————!!!!!”
一阵凄厉的惨叫划破黑暗,时妙原猛地抬头,那声音是从门里传出来的。
“什么情况?!”
荣观真快步走来,时妙原立马将耳朵贴到了门上,紧接着他小声惊呼道:“好像有人在说话!”
说着,他立马拔出插梢,用力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眼看时妙原就要入内,荣观真急忙将他拉到了身后:“你让开!别贸然行动,让白马进去。”
一团白雾应声而来,它在时妙原与荣观真身边缭绕几许,紧接着便凝成实体钻入了门内。
屋内传来了轻盈的马蹄声,那似是实在的步伐,却灵动又仿佛没有边界。荣观真取下木质神像戴到了时妙原脖子上,随后并拢双指抵住了他的额头,一阵暖意涌来,时妙原惊奇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山神的祝福,你就当我刚给你开了个光吧。”荣观真放下手说,“神像戴好,别弄丢了。我们就在一起,我的视野不会受影响,我要是迷路了,你也能凭这个找到我。进门后记得沿地上的脚印走,它走过的地方都很安全。”
“好!”时妙原紧张地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做足了准备,甚至做好了门一打开出现丧尸群的预期,可当荣观真推门而入如,眼前的场景还是令他浑身的汗毛倒竖了半秒。
“这里是徐知酬家的客厅!”时妙原惊恐地喊道,“我之前借徐知酬的眼睛看过,为什么我们现在又回了这里?这,这还是幻境吗?”
这是个十分普通的客厅。墙上的全家福已经无法看清颜色,吃到一半的可乐鸡翅正在瓷盘中冒着余温,窗外时不时传来青蛙的鼓鸣,两张手绘的京剧脸谱面具头挨着头躺在餐桌一隅。电视机画面定格在了明日的天气预报上:主持人笑容满面地说,接下来一周都将万里无云。
地上有许多微微泛光的足印,而白马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马蹄行至何处,哪里的地面上就浮现出一串脚印。足迹断在了厨房门口,荣观真吹了声口哨,踢踏声旋即消失不见。
他走上前去掀开珠帘,正准备仔细看看里面的情景,一扭头却发现时妙原已经鬼鬼祟祟地钻到了他的身边。
“你,你别忘了我啊……”时妙原顶着一脑门姹紫嫣红的塑料珠子讨好地笑道,“你别走太远,我有点儿害怕,我靠。”
“我不走,但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荣观真问他。
“声音?这……你别说,是有点儿。”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油腥味,时妙原刚进门就听见了蚊子似的嗡叫,现在来到厨房后,那声音便更明显了许多。
仔细听,那像极了有人在小声啜泣。
荣观真做口型道:在冰箱里。
“冰箱?”
时妙原正错愕着,却见荣观真后撤几步,稍作蓄力,猛地抬脚踹穿了冰箱门!
“哇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哭喊与尖叫声充斥了整个房间:冰箱里竟然有人!那人身材中等,体格健硕冰箱门破瞬间他僵硬而又惊恐地扭过了头来,看清楚他容貌的那刻,时妙原吓得差一点儿没有站稳:“怎么是你?!”
“啊啊,啊啊啊,救……救救……啊啊啊啊啊!”
杜政极近绝望地扭动了起来。
冰箱内空间极为狭小,他的手脚被巧妙地进行了对折。他哭喊的时候脸上不断有冰霜纷落,这让他看起来像极了一块沾满了白糖的冷冻牛奶方糕——
作者有话说:当他在黑暗中大笑,你要如何分辨那并不是泪
第43章 似笑无泪(二)
冰箱里的人居然是杜政, 《东江祀》剧组的导演!
“呜!呜!呜啊,啊啊,啊……”杜政整个人都在不断发抖, 他不知道是在冷藏室中待了多久, 现在不仅手脚僵硬, 满面冰霜,更是没法说出任何有意义的字句来了。
时妙原和荣观真齐心协力把他从冰箱里掏了出来。他们想帮他把关节和四肢活动开,但只要稍微用点力去掰杜政就痛得嗷嗷大叫, 看他现在这样别说是恢复正常了,倒不如说还能活着就已经是一个奇迹。
“我靠, 这人不会是被吓傻了吧?”时妙原急得抓耳挠腮,“荣老爷,你不是应该已经把他送走了吗?他为什么会被弄到这里来?普通人到这儿居然还有命活吗!等等……剧组其他人不会也在这里吧!”
荣观真也眉头紧锁:“看样子不在!但是你问我他为什么会出现, 这个我也说不……”
“头前荣老爷热心送走了杜导,只是我有要用到他的地方,所以就又请他过来了。”
厨房外传来一阵轻笑, 荣观真与时妙原双双回过头去, 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向他们走了过来。
是那山羊脸的怪人。他抬手掀开珠帘, 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到了三人身前。一看到他,杜政就发出了一连串不似常人的尖啸。
“是你!”时妙原瞳孔瞬间缩小,“老荣,他就是之前偷袭你的那个人!”
“好久不见啊,常兄弟。”那山羊人呵呵笑道,“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什么偷袭不偷袭的,你之前不也给我摆了一道么?”
荣观真上前一步,将时妙原和杜政都护在了身后。
“你就是须知酬对吧?”他沉声问道, “从一开始就是你在搞鬼,对吗?”
“啥玩意儿,他是徐知酬?!”时妙原顿时大惊失色。眼前这怪人生得横瞳白须、头尖脸长,这长相丑陋无比,和回忆里那个青涩害羞的男孩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就这么一个鬼东西,他能是徐知酬吗?
山羊人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他作思索状道:“徐知酬么?好久没人叫这个名字了。如果你想的话,那你就这么叫我吧。”
“问题不在于我想不想,而是你是不是。”
“嗯?荣观真,听你说话这语气,你好像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啊。”
山羊人——就叫他徐知酬吧,轻轻拍了拍手掌。
啪,啪,啪。钨丝灯芯滋啦啦地亮了起来,就在同一时间,时妙原惊恐地发现他好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而荣观真也一样动弹不得。
珠帘无风自动,家常菜的香气突兀而又缱绻。客厅内光线昏黄,时妙原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令他如遭雷劈。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客厅的餐桌不过半米多长,却已经有四个人挤在了旁边。荣承光和遥英分坐在餐桌两侧,关亭云和关居星手握竹筷面如菜色,小护法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安,而荣承光却愤怒得像一头刚从斗兽场上下来的狮子。一条有巴掌宽的伤口横亘在他的额头上,遥英虽没有受伤,但荣承光脸上血流得越多,他的表情便更绝望几分。
他们都无法自由活动,当然也说不出任何话,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自然不必多说,徐知酬扫视客厅一圈,转身对厨房内三人说道:“大家都到了,你们也过去吧。”
话音刚落,时妙原便感到了一阵不容反抗的推力。他和荣观真踉踉跄跄走到餐桌尽头坐来,而杜政也慢吞吞地坐到了一张天蓝色腈纶布面的片场用折叠椅上。不过几秒钟时间而已,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柔软。
屋外突然亮如白昼,原来是满月好奇地凑到了窗边。那圆盘似的月轮既像是眼睛,也仿若摄像机镜头内闪烁不已的光圈。徐知酬走到杜政身后,将手搭到他的肩上,以一种甜腻得令人恶心的语调请求道:
“杜导演,今天就辛苦您来坐镇片场了。”
杜政甚至忘记了要发抖。
徐知酬捏捏他的肩膀,转头对关亭云和关居星说:“你们演我的弟弟和妹妹。”
“呜……?”两位小护法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徐知酬指向遥英:“你演我。”
荣承光从喉管中挤出了几丝怒吼,徐知酬见状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举到他头顶,从头到脚浇遍了他的全身。
“至于你,你当然还是荣承光。”他兴致勃勃地说,“你是东阳江水神,没人比你更适合这个角色了。”
说完,他顶着荣承光吃人般的眼神走到了荣观真与时妙原身边。
徐知酬一靠近,时妙原便浑身紧绷了起来。在顶灯的照射下,那张诡异瘦削的羊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这难道是面具吗?他正纳闷着,突然感到喉头猛地一松——他能说话了,荣观真也咳嗽了好几声。
“你俩就演我的父母吧。”徐知酬对他们。
“不是?”时妙原震惊地问,“我看起来哪里像你妈啊?!”
“你这代入得还挺自觉。”
徐知酬打了个响指,客厅墙上的全家福突然变成了黑白的双人半身照,那是一对笑得慈祥且憨厚的中年男女。照片下方的香炉里插了六柱劣质的线香,其中有两根快燃尽了,另外四根的却还像新拆出来的一样。
时妙原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天,最终认命地说:“……好吧。当妈就当妈吧,好歹你没给我照片弄成黑白的挂上去。”
电视机画面开始扭动,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嗓音在客厅内回响了起来:“观众朋友们好,以下是慧阳当地天气预报。接下来三天慧阳县气温在30到32摄氏度之间,本县及周边大部地区都将保持万里无云,万里无云,万里无云……”
说到“万里无云”这个词时,她的报幕声莫名卡了壳。徐知酬拍了拍电视机机身,主持人不断重复的笑容便变成了沙沙作响的雪花。
他有些腼腆地说:“抱歉啊,家里东西旧,让大伙见笑了。别紧张,今天我把大家叫回来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外面马上就要变天了,我想请各位来避避雨。”
轰隆隆。窗外传来了应景的雷声。徐知酬侧耳倾听片刻,随后他继续说道:“接下来三天都将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可是十分钟后这间屋子就将被洪水冲垮。因为有人破坏了山神的封印,他在一千年前镇下的恶兽现正在为祸四方。洪水会冲垮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楼房,整个镇子的人都会在这场大雨中命丧黄泉。不过别担心,我们并非走投无路。我现在想请你做一个选择:如果现在你有一艘船,但是却没法带走这里的所有人,你会选择让谁活下来呢?爸爸。”
“……你这是在喊我吗?”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徐知酬耸肩道:“没办法,我这个人比较入戏。”
“那什么,儿啊,现在早就已经不流行电车难题了哦。”时妙原弱弱地举起了手来,“是我的话,我会选择一脚油门把所有人都给轧死,哈哈。”
“好主意,那你呢?”徐知酬问荣观真,“你相好的说要大家一起同归于尽,这时候你会怎么选?”
荣观真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选的。”
“因为你不选他们就都会死。”徐知酬说,“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外面全是乌枫镇死于洪水的亡魂,而我只要让重身水进来,用不了多久就连你那个善于操控水文的弟弟也会一命呜呼。你们的法术在我这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你并非只有坐以待毙这一条路可走。荣观真,我给你选择的机会,你今天可以从我这带走两种人:一是你认为重要的人,二是认为你重要的人。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区分,那就由我来帮你解释清楚好了。”
说着,他绕到时妙原身后,将双手虚虚地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时妙原立马尖叫:“你干什么!”
“是他,还是他们所有人,你有十分钟时间决定。”徐知酬对荣观真说。
“好啊你个徐知酬,你还真想把你娘我给挂墙上去啊!”时妙原登时破口大骂,“我跟你无冤无仇吧?我是杀过你爷还是害过你奶啊?天要下雨江要发水谁淹死你的你找谁报仇去啊!你没事儿找我晦气干嘛?你红豆吃多了相思病犯了是吧!你羡慕我好看?嫉妒我漂亮?看不惯我日子过得好?我呸!你这丑八怪,王八蛋,脸丑心更恶的混账玩意儿!你把定身给我解开!你解开,老子现在立马就啄瞎你的眼睛你信不信!我去你的——”
徐知酬合拢十指,时妙原立马被封住了嘴巴。
“还剩五分钟。他刚才骂得有点久,你现在没多少时间可犹豫了。”他对荣观真说。
“你想让我陪你过家家,总得先告诉我为什么吧?”荣观真无奈地问,“莫名其妙把我们带到这里,二话不说造了堆奇怪的幻境,又是重身水又是十恶大败狱,现在又想让我玩这种无聊的角色扮演游戏。我是可以选,但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不愧是空相山神,说话做事就是通透!”徐知酬对他竖起了大拇指,“曾有个人总跟我提起你,他说你很特别,很不同凡响,和外面那些只知道张着嘴要吃人的破落山神一点都不一样,那时我还不相信……但百闻不如一见,现在我发现了,您果真与众不同。”
说到“空相山”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咬紧了牙关。
荣观真挑眉道:“我的山怎么你了吗?听你这语气,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节。”
“过节?还好吧。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弟弟欠我的倒真不少。”徐知酬指着荣承光说,“毕竟,我父母就是被他害死的。”
“唔唔唔唔唔!”荣承光又叽里咕噜地吼了起来,徐知酬并没有搭理他,而是径直走到荣观真身边,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红布。
布条应声而落,荣观真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当然,这个动作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意义。
徐知酬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难看啊,荣观真。堂堂空相山神,居然会为一个罪人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幸灾乐祸地说,“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当初非得要杀时妙原的是你,他没了就寻死觅活的怎么也是你。我本以为外面流传的那些说法都是夸大其词,但亲眼见过之后我才知道,咱们荣老爷啊……竟然真的是这样万里挑一的情种!”——
作者有话说:老荣:给点面子好吗又开始了是吧。
第44章 似笑无泪(三)
屋内一片死寂。
吊灯吱悠悠在头顶乱晃, 时妙原的大脑已经接近停摆。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荣观真,寻死觅活?
为了他?
听徐知酬的意思,荣观真眼睛瞎了, 好像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这怎么可能?
时妙原在内心疯狂大叫: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啊!
虽然, 虽然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荣观真失明, 虽然他也知道以荣观真的性格就不可能在他死后过得多开心……但是,但是他明明记得他还活着那会荣观真还挺有活力的,他当时甚至觉得荣观真还能再去十恶大败狱里杀几只金乌解解气, 怎么他再回来事情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不合理,这完全不合理!可……可是先不论徐知酬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为什么荣观真看起来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啊?
疑惑的不止有时妙原,荣承光与遥英亦震惊万分,而比起他们两个, 关亭云和关居星脸上则更多的是不忍。
他们难道知道什么内情吗?
作为风暴的中心,荣观真本人却并没有太大反应。他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徐知酬终于闭嘴, 他才缓缓开口道: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我自己都快没印象了, 你倒是挺津津乐道的啊?”
徐知酬“嚯”了一声,他惊奇地问:“荣老爷,你该不会也变得像你弟弟一样健忘了吧?你这几年做的荒唐事,不仅是我,这天上地下所有长眼睛的东西可都仔细全看着呢。你说我津津乐道?那不是的,是我们所有人, 我们全都在好奇你到底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能有什么花样?不过是换着法子折腾自己罢了。”荣观真竟然笑了出来,“我玩我的,你过你的, 我瞎我的,你看你的,这样有什么问题?我做什么难道还要向你报备吗?你算什么东西。”
徐知酬被这么说也不恼,他乐呵呵地应承道:“对对对,我和你比起来确实什么都不是,但时妙原呢?他总归是你的老相好吧?你杀了时妙原,又为他自废神力,还培养了一个鸟本事都没有的继承者妄图取代自己。你为他闹出了那么多笑话,结果到如今连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要绑着这么块破布招摇过市!怎么,你是有多见不得人,你是生怕时妙原半夜回魂又再见到他不成!”
时妙原的大脑“轰”地炸响了开来。
一只无形的手闯进他的脑海,将所有的思绪和情绪都搅了个天翻地覆。
什么自废神力?
什么取而代之?
徐知酬都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没来由地,时妙原想起了那匹从小陪荣观真长大的白马。
最初在藏仙洞外,他在白马身上看到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疤。只是当初他一心想要逃跑,后来又一直疲于应付荣观真的怀疑,故而也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以至于一直到现在,时妙原都没有仔细想过这样一个问题:
在他离开的这九年间,荣观真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不,应该说……
荣观真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老式电灯泡滋滋啦啦连闪了好十几下,光线忽明忽暗,荣观真脸上却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徐知酬终究是有些泄了气。
“唉,算了!既然你不想提,那我也没必要再当着这么多人面揭您的短了。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荣观真,你到底想要选谁?”
他指着在场众人说道:“亲弟弟,亲护法,两个人类,还是这只除了嘴巴能讲之外一无是处的笨鸟?我提醒你一下,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是我,我就不会犹豫这么久。”
荣观真点点头,他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良久,他轻声问道: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徐知酬微微一愣。
“嗯……谁说不是呢?”
荣观真问:“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
“对。我想听听,传说中无惘无畏,无所悔移的空相山神,在这种情形下要如何作出抉择。”
说着,徐知酬将双手背到身后,慢慢悠悠地在餐桌边晃荡了起来。
“荣观真,这些年来,我从很多人听说过有关于你的故事。我听闻你天生受祝,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继承山神衣钵。我听说你不惑无惘,即便为千夫所指也绝不回头悔改。我想着百闻不如一见,不如借此机会来亲自探一探荣老爷的底细。我想知道你在这种情况下会如何自处,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怎样掩耳盗铃般地麻痹自己说,你永不后悔。”
“原来如此。”荣观真颔首道,“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决定让他们都去死呢?”
徐知酬惊讶地捂住了嘴巴:“你竟然完全不在乎他们吗!”
“我凭什么要在乎?”
“哦——那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只关心他的死活!”
说完,徐知酬抓住时妙原的头发将他掼到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卸掉了他的一条胳膊!
“呃!!!”
时妙原剧烈地挣扎了起来。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要不是徐知酬使计不让他说话,他现在骂得肯定要比之前还要脏几百倍。
徐知酬一松开手,他的右臂就软绵绵地垂在了身侧。
“还不选吗?荣老爷。”徐知酬将手搭在时妙原的左肩上,他一边比划关节的位置,一边饶有兴致地问荣观真道:“我猜你选不了,是吧?因为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其他人你也同样不想放下。你什么都不愿意失去,什么都想要最好的,你总是想做普度众生的那个人,但其实你心里清楚……”
他俯下身子,凑到荣观真面前,以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其实你心里清楚,你永远都可以为了一个人,让其他人全部都去死!”
“你继续。”荣观真平静地说。
“好,那我就继续!我还要说什么来着?哦,我还要说,你之所以不选,是因为你不敢让别人知道你是个多么偏心偏执的混账!你根本就不配做神,只不过是因为命好了一点而已就在山里横行逍遥了这么多年!你现在是这样,从前是这样,今天是这样,一千年前两千年前全部都是一样!”
“哦?果然不是我的错觉,你是真的很关心我的空相山呢。”荣观真挑了挑眉,“你真的是徐知酬吗?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讲的话,没有一句像是他能说得出口的呢?”
“哈!你不会以为你很了解我吧!”徐知酬大笑出声,“到现在了你竟然还敢装傻!荣观真,我告诉你,你今天会在这里都是因为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全家,对不起乌枫镇所有人,你对不起的人实在太多,但你猜怎么着?”
他指着荣承光说:“你唯独太对得起这个废物了。”
“小不死的记性差总忘事,你这个做哥哥的不能也是个傻子吧?你需要我提醒你,当初你是如何斩断木澜江与仙云河水神灵根,将他们的修为尽数喂给了荣承光的吗?你要不要我帮你回忆,曾经你帮你弟弟强行并流三渎,以至于令整片流域都被洪水吞噬殆尽的恶行呢?你忘了什么都不该忘记,那之后我们亲爱的水神大人因修为不足无法压制河妖,是你自命不凡帮他镇了那蛇千年有余,结果它最终破印而出,不仅令乌枫镇全境毁于一旦,还害死了我的父母家人,还将我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最恶心的是,你未免也太关心你这个烂透了的弟弟,以至于荣承光捅出了这么多篓子,你甚至都还能帮他解决一切,帮他洗刷记忆,让他忘记了他所做过的事情,让他至今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那帮蠢货的香火!就比如这个人!”
徐知酬一把捏住杜政的脸蛋,他在杜政的大叫中接近疯狂地怒吼道:“荣观真!你为你弟弟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可他却根本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笑话吗!”
什么?!时妙原瞬间大惊,而荣承光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场众人无不心神俱震,与此同时,远方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
桌上的餐具开始发抖,老式吊灯晃动的幅度也在不断变大。有什么东西正在迫近,徐知酬松开杜政,揪住荣观真的衣领,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我劝你到死都不要忘记你曾经做过的事。”
“我不会忘的。”
“我期待你跪在我脚下痛哭流涕向我认错的那天!”
“这你倒是可以省省。”
“全部都是你和你弟弟的错!!!”
“啊。”荣观真微微仰起了下巴,“那你还是全都算在我头上好了。”
“好,那我就全都算在你头上!”
徐知酬猛地抄起一只茶杯,将他砸了个头破血流。紧接着他一脚推翻荣观真的椅子:“时间到了,你没有选择机会了!你选择谁也不救,那你们就全都给我下地狱去吧。十恶大败狱就是为你而开的!!!”
洪水破窗而入。
重身水瞬间席卷满屋,其中还夹杂着无数怨灵亡魂的哀嚎。水位极速升高,不一会儿就淹没了在场所有人的脚踝。时妙原不顾乱流冲刷努力抬眼望去,他见到徐知酬死死地掐住了荣观真的脖子,而荣观真却张开嘴,面带笑意地对他说了些什么。
彻底沉入水中之前,时妙原勉强看清了他的口型。
荣观真说的是:
你继续演。
—
—
暴雨倾盆。
乌云翻涌不息,东江咆哮不止。
河坝已然溃决,天地一片苍茫。
雨注如万马奔腾,有一名少年正在山坡上不断地奔跑。
他在呼唤亲人的名字。
“徐知甄!!!”
他撕心裂肺地呼喊道。
“徐知元——!!”
“爸爸……妈妈……”
“有没有人……咳咳咳咳!有没有人能听到我说话!”
“有没有人能回答我!”
“老天爷啊,为什么雨会下得这么大……”
“爸爸,妈妈,妹妹,弟弟……你们……你们究竟到哪里去了啊————!!!”——
作者有话说:徐知酬:不断破防
老荣:就只是这种程度的恶评而已吗(白眼)
第45章 似笑无泪(四)
“醒了醒了, 他终于醒了!”
“唔……”
徐知酬悠悠转醒,他发现有许多人正焦急地围在他身边。其中一个理着寸头的中年男人在不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在看清他的脸之后, 徐知酬先是愣了两秒, 然后,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爸!!!”
“爸爸在这!”徐保英紧紧地搂住了他,“知酬啊,你别害怕, 爸爸在这儿呢啊!”
“爸!真的是你!!!”徐知酬哭着钻进了父亲怀里,“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们全都已经不在了!我是昏过去了吗?这里是哪啊爸爸!道叔,刘明东叔,老赵爷爷!你们……你们原来全部都在啊!”
“知酬啊, 你可算是醒了!”刘明东握着他的手说,“外面在发大水,你怎么能到处乱跑啊?我和你爸是在山道上找到你的, 要是我们再来晚一点, 你今天真的凶多吉少了你知道吗!”
有更多熟面孔围到了徐知酬身边, 一番七嘴八舌的交谈之后,他总算是了解了自己当前的处境。
他现在所在的,是一间老旧的人防设施。这里的前身据说是防空洞,后来则被同时用作了仓库。这里密密麻麻堆着许多未开封的木箱,刘明东和徐保英从里面翻出了许多还在保质期内的干粮。
外面雨大,这些干粮正好可以暂时用来充饥。此地位于山顶, 短时间内应该不至于会被洪水波及,只是下山的道路都已被淹没,在救援力量到来之前, 这里完全可以说是一座小型的孤岛了。不过好在,还有不少人也和他一样来到了这座“岛”上。
徐知酬稍作清点,他发现还有许多平时与他相熟的大人也在这里,其中有他的老师,广场上卖淀粉肠的阿叔,还有经常和道叔一起在树下乘凉的老头。那是赵墨林的爷爷,但徐知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庇护所里少也说有十来号人。徐保英告诉他,徐知酬和徐知甄已经早早被转移到了市里,本来他也要跟着一起去的,但是实在放心不下大儿子,就自己跑了出来。没想到皇天不负有心人,真让他在山道上找到了已经晕过去了的徐知酬。
只是,雨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停。
仓库的墙皮已然脱落,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严禁烟火”四个字。标语旁边挂了一幅四四方方的纯白油画,徐知酬定睛细看了许久,才发现那其实是一扇窗户。
窗外白茫茫一片,暴雨好似风雪般吞没了万物。密闭环境下空气不太流通,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坐在各处,他们大多都还没从先前的恐慌中缓过神来。刘明东等人正忙着清点箱中的干粮,徐知酬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徐保英则一直在旁边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知酬,现在感觉好多了吗?”
“好点了,呜……”徐知酬吸了吸鼻子,欲言又止地问,“爸爸,我感觉好多了,你别担心我。只是……只是我想问一下,既然知甄和知元已经被送走了,那妈妈又去哪里了呢?”
徐保英一听这话,拍打后背的手突然顿住了。
徐知酬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难道说她……”
“嗯。”徐保英深吸了一口气,“她……我,我们坐船回来的时候,半路突然碰到了暴雨。风刮得太大,船被掀翻了,我们一船上百来号人全都掉到了水里,我是想拉住她的,但是……”
他痛苦地捂住了脸:“但是她把救生服给了我!”
讲到这,徐保英就再也说不下去了。父子两对视一眼,无声地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身边传来同样被强行压抑住的啜泣,徐保英强打精神安慰儿子道:“没事的,知酬啊,我们要向前看……至少你和我都还没事,知甄和知元应该也都安全!只要,只要咱们四个还在一起,就……”
“可是他们真的安全吗?”徐知酬泪流满面地问,“我刚才就想问了,但是我一直没敢说!爸爸,我之前,我之前看到家里看到了一条蛇!”
徐保英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紧张地环视一圈,见其余人都没注意到这里才压低声线问道:“有蛇?”
“对,对……有一条很长的蛇,浑身是伤,特别大,从院门口游过,然后又出现在了家里!”徐知酬语无伦次地比划道,“它真的好大好大,我一开门见到它就直接晕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知元和知甄他们也不见了,所以我才会到处找他们的!爸,你说他们被人送走了,可到底是谁救的他们啊?我还以为他们都被蛇吃了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家里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蛇?”徐保英眉头紧锁道,“你确定这不是你的幻觉吗?你还看到别的东西没有?”
“保英,知酬,过来吃点东西吧!”
刘明东一声吆喝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徐保英赶紧起身过去,千恩万谢地从他手中接过两块压缩饼干。
“哎哟,也不知道这个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刘明东一边分发食物一边说,“我听说已经死了好多人,镇上的房子也几乎全就被淹掉了!真是奇了怪了,天气预报明明说这几天都没雨的呀!”
老赵接话道:“对呀!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我活了六十多年了,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有人忧心忡忡地问:“这里的东西够我们吃吗?我们还要再被困多久啊!”
“这儿是山顶!淹肯定是不能淹到咱们的,就是这信号也没有,人影也见不着,也不知道救援队能不能找到……”
“要不派个人出去看看?”
“看过了!那雨大得跟石头一样,站一会儿都疼!”
“老天爷啊,这么大的雨……我不想死啊……”
“我家刚盖的房子啊!就这样全没了……”
“这究竟啥情况啊,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水啊!”
“是上游那个大坝的问题吗?”
“是不是因为那什么,那个什么什么厄瓜多尔现象!”
“那个叫厄尔尼诺吧?”
“会不会是有妖精在作怪?”
道叔突然说。
“就山神老爷之前镇压的那个。”
窗外划过了一道闪电。
半秒钟后,隐隐约约的雷声透过窗格,透过山体,透过歇斯底里的狂风,慢慢悠悠地飘进了这座与世隔绝的庇护所中。
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某种生物的咆哮。
没来由的,这里的所有人都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沉默蔓延了有半分多钟,最后还是刘明东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哈哈,这,道叔啊!您老人家这是在说什么呢?什么妖怪啊山神的,这都快二十一世纪了,哪里还有那种东西啊……”
他正想把这个话题打发过去,老赵突然站了起来:“老道,你指的是那个白马的故事吗?”
“对,就是那个!”道叔的情绪突然变得十分激动,他唾沫横飞地说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乌枫镇自我记事起就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前脚还艳阳高照,完了不到一天时间整个慧阳几乎都被淹完了!咱们这儿自古就是鱼米之乡,老祖宗会选在这儿安家肯定不是没道理的!但为什么现在却出了这种事?还死了那么多的人?你们说的那什么鄂尔多斯现象,它能解释这么奇怪的事情吗?”
“是厄尔尼诺啦……”徐知酬小声指正道。
当然,并没有人在乎他说的话。
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十分复杂,徐保英眼见气氛陷入凝滞,便鼓起勇气站出来说:“那啥,叔啊,咱今天要不还是先歇歇吧?这外面天也不早了,大人小孩都被吓得不轻,有什么话不如先养精蓄锐,等明天再聊呗?”
刘明东赶忙接话道:“对啊对啊!什么妖啊神啊鬼啊仙啊的,我看都没有睡觉要紧!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外面洪水大是大了点,但怎么说也不能和妖怪扯上关系啊!这地方以前不是防空洞吗?连炸弹都能挡住,区区洪水肯定不在话下!我们就好好躲着,然后等人来救我们就可以了!”
人们纷纷点头,道叔闷闷地坐到了角落处。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入夜后,呼吸声此起彼伏。
仓库里没有蜡烛,故而大家就只能在黑暗中默默等待天亮。
有不少人在偷偷地哭,徐知酬在角落蜷缩成一团,他的眼皮困得直打架,但窗外风声太大,他怎样也没法在这种情形下睡着。
况且,他总是忍不住要想起妈妈的事情。
“知酬,知酬?”
有人在喊他,听声音好像是爸爸。徐知酬赶紧抹掉眼泪,小声应和道:“怎么啦?”
“你还没睡啊?”徐保英捏了捏他的手掌。
“我,我睡不着……”徐知酬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妈妈了……呜……”
他刚要哭出声,突然感觉手背一痒,有什么东西扫过了他的指节。徐保英轻轻掰开他的手掌,将一串有些冰凉的东西放到了他手心里。
“来,这个给你。”
叮铃铃。徐保英握着他的手晃了两下,防空洞里回荡起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
“小风铃,下面还挂着羽毛,听人说叫什么捕梦网,这是爸爸在县里买到的哦。”徐保英得意地说,“你不是最喜欢做手工了么?我当时看到了就觉得你会喜欢!不过现在光线不好,而且它也有点湿了,你等明早再看,这个羽毛是蓝色的,可漂亮了。”
“哎!”徐知酬赶紧摸了好几下,他生怕吵醒别人,便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羽毛的部位。
“喜欢吗?”徐保英问他。
“喜欢!”
“喜欢就好!哦,不过你可不能给弟弟妹妹发现了啊。”徐保英紧张兮兮地说,“我去买的时候那个摊子上就剩一个了,所以就没他俩的份。你千万要守好口风,不然那俩小混蛋肯定得闹死我!”
徐知酬点头如捣蒜:“好!”
“哈哈,这回终于轮到你小子吃独食了啊!”徐保英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然后,他长叹一声,再一次将儿子搂进了怀里。
“爸爸……”
“知酬啊,你千万别害怕。”
“嗯。”
徐保英搂着他说:“有爸爸在,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知道。”徐知酬闷闷地说。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家陪着弟弟妹妹,有多辛苦爸爸都看在眼里。之前我和……我和你妈妈一直忙着工作,就想让咱家过上好日子。但这次之后我看开了,就算赚再多的钱,如果一家人不能在一起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爸爸已经决定了,等这次过后,我就不会再去县里上班了。到时候我就每天在家陪着你们,以后你们上学放学都有我接送,你看好不好?”
“真的吗?!”徐知酬欣喜地仰起了头。
“真的!爸爸不骗你。你快先睡觉吧,等雨停了我们就去找妈妈。”徐保英抱紧了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说什么也要把她给带回来。”
在防空洞的第一晚,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风声,雨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求救声,折磨得所有人寝食难安。
接下来的第一整个白天,大家都在彼此互相打气。
有人提议聊一些开心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刘明东和徐保英高歌了一曲,唱到高音处时,窗外传来了螺旋桨的轰鸣。
他们手忙脚乱冲出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二天,闲聊的人比前一日少了很多。偶尔有人憋不住了想要说话,也会被其他人用眼神给瞪回去。
每个人都在竖着耳朵聆听,可就连求救声也逐渐消失不见。
第三天,有胆大的人走出门外,在山崖下奔腾的洪流里看到了直升飞机的残骸。
东阳江变成了大家不认识的模样,曾经温柔和煦的水流化作猛兽吞噬了大地,它肆虐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兵荒马乱。
第四天,雨势和洪波都比之前更凶猛了许多。再也没有人呼救了,从那扇小小的窗户往外看,就只能依稀看到山崖边风雨飘摇的老树。
这么大的风,它居然还一直屹立不倒。
“到了第五天,我们发现,箱子底部的压缩饼干全部发霉进了水。而水位也已经涨到了接近半山腰的地方。”
“第六、第七和第八天,道叔都在不断地质问,究竟是谁惹怒了东阳江神。”
“第九天的时候,人们不得不承认,这绝对不可能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暴雨。”
防空洞里的人动作凝固了。
哭泣的、争吵的、反驳的、躲避的,惊恐的或兴奋的,愤怒的或绝望的,每个人脸上都溢满了复杂的情绪。
前一秒,他们还在撕心裂肺地争吵,下一秒,他们就仿佛被按下了录像机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不动了。
徐知酬弯下腰去,将那串湿漉漉的捕梦网放到了荣观真手边。
“起来,别装死。”他用力踢了他两下,“不亲眼看看自己造的孽吗?我为了让你看清楚些,可是专门想办法治好了你的眼睛。”
荣观真几乎无法动弹。
他浑身是血,衣衫凌乱,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手臂也十分不自然地搭在了身侧。他额头上的伤疤还在往外冒血,捕梦网的羽尖却带来了一阵有别于疼痛的瘙痒,他缓缓睁开双眼,这久违了的视野令他有些许晃神。
“哟,恢复得可以啊。”徐知酬笑着踩住了他的胸口。
身边传来凌乱喘息,是荣承光和遥英,似乎还有杜政。几乎所有人徐知酬带到了这里,来亲身观演这场二十九年前的重映。
荣观真努力张了张嘴巴。
“你说什么?”徐知酬俯下了身子问。
“……”
“大点声儿,听不见。”
“……哪里。”
“啥?”
“你……把他……哪里……”
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他每次开口,胸腔里都会传出一阵可怖的破风声。他的嘴角不断有血漫出,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继续追问:“你把那个人……你把我的……我的……弄到哪里去了?”
徐知酬愣了一下。
然后,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说的是跟在你身边的那只小鸟吗?嗯……我给他弄死了!”他爽朗地说。
“你不问我都忘了,他现在应该已经沉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吧!哎哟,你干嘛这么看我啊?荣观真,你这表情好吓人啊!你刚刚不是还很神气的吗?你怎么看起来快哭了?真神奇啊,这难道怪得了别人吗?这难道……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辛辛苦苦养的鸟你给我弄到哪里去了啊!!!(尖叫)
第46章 山上风铃
徐知酬拍拍手, 防空洞里的人重新开始了活动。
“乌枫镇之所以会遭此大难,绝对是因为有人破坏了空相山神留下的白马封印!”
道叔激动得唾沫横飞:“我们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情,不然这雨是永远不可能停下来的!”
“道叔,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连日的饥饿和紧绷令徐保英处在身心俱疲的边缘, 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劝解道, “咱们之前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自然灾害和传说是两码事,咱不能把它俩混为一谈呀!”
“什么叫混为一谈?我说的就是事实!”道叔瞪大了眼睛,“你难道忘记老祖宗留下来的教训了吗?你爹你娘从小是怎么跟你说的?如果白马变红, 东阳江就会发大水!只要惹怒了山神水神,我们就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这几天晚上我一直在听, 外面绝对有妖怪在鬼叫,再不做点什么……再不想想办法,那我们就真的全完了!”
他的吼声回荡在庇护所中, 却没能激起太多的波澜。
九天的被困之后,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木然。道叔和徐保英吵得激烈,其余人基本上蹲在角落各干各的。
刘明东在屋里反复踱步, 老赵嘴里则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徐知酬躺在角落里不断打着摆子。他发烧了, 整张脸都红得像是烂在了地里的番茄。
徐保英仍在试图和道叔讲道理:“不至于完蛋的,真不至于啊道叔!你们先别急,反正这里吃的喝的都有,这些压缩饼干虽然泡坏了……但其实收拾收拾也还是能吃的吧?只要想办法处理一下就好了,我看看……”
道叔怒喝道:“别管什么压缩饼干不压缩饼干的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平息山神的怒火!谁知道那个白马雕像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能想办法找到它?至少也得知道它为什么会出问题啊!”
“道叔,这水这么大, 白马肯定早就被冲走了啊!”刘明东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房间中央,近乎绝望地对道叔说道:“而且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一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二又不一定能查清是谁干的……”
“……的。”
他突然顿住了。
“是你干的。”
刘明东一个箭步冲到了徐知酬面前。
“明东叔?!”徐知酬被他的表情吓了一大跳,“怎么了这是?您,您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刘明东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的脸黑黢黢的,两颗眼珠子像灯泡似地嵌在上面,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