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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22321 字 16天前

他盯着徐知酬一字一句地说:“知酬啊,你给叔老实交代。是你干的坏事,没错吧?”

“刘明东!”徐保英冲上来挡在了他面前,“你别吓到孩子!”

刘明东猛地将徐保英甩开,他抓住徐知酬的肩膀用祈求般的语气问道:“知酬,你就告诉叔吧!其实我老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上次我在镇口遇见你还有墨林那会儿我就看到你在那拿笔到处比划,然后当天晚上就下雨了!我想起来了那是红色的笔,是你惹怒了山神,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你就说我记没记错吧!”

道叔大为震惊:“怎么还有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是才想起来的!我之前也,也不太确定……那什么,老赵,老赵!”

刘明东扭头喊道:“老赵!我问你!墨林他当时是不是买了盒新的水彩笔?我在镇口看到他俩在玩儿,这小子当时就在拿笔在白马身上乱涂乱画!”

听到赵墨林的名字,老赵稍稍回过了神来。

他张着嘴巴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如梦初醒般地说道:“是,是的!”

老赵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刘明东跟前:“是的是的是的!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墨林他妈前段时间给他买了新水彩笔,他带出去当天晚上就涂坏了!我当时还纳闷呢我说新东西怎么可能坏得这么快!原来是因为他啊,原来是这小子坏了事!!!”

“你们不要再异想天开了!”徐保英从地上爬了起来,“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害怕,但你们也不能张口就来啊!知酬他还是个孩子他能知道什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东西——”

“徐保英,你给老子闭嘴!”刘明东指着徐保英的鼻子破口大骂道,“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你别以为你在县里挣了几个子儿就能在外面面前装逼!你要是真不信鬼神,为什么要让你家老二和老三认水神做干爹!你嘴上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人,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们!”

道叔帮腔道:“对啊!这事儿连我都记着呢!知元和知甄小时候不是经常发烧吗?还是我告诉你可以去找小荣老爷帮忙,就是从那之后他才逐渐好起来的!你别不承认,这个世界上的确是有神仙,你要是再敢说违背良心的话,老天爷保不齐下一个就要收你!”

徐保英被噎住了。

“叔叔爷爷们,你们听我说,事情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

见事态发展不对,徐知酬赶忙解释道:“我不是想给自己开脱,但我我真的没做过那些事情!我那天其实是和墨林在镇口玩儿,他是想要我试试笔,所以我才画了一下,其实我连碰都没碰……”

啪!

徐知酬脸上出现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老赵高举着右手,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抽搐。

“你这个活该全家死绝的贱种。”他颤抖着说道,“墨林他都已经被带走了,居然还敢往他头上泼脏水!”

在场所有人全部陷入了震惊。

三秒钟后,徐保英怒吼一声,扑上去和老赵扭打作了一团。

刘明东和道叔也冲了上来,他们一个抱住徐保英的腰,另一个则不断地揪打他的头发。老赵看着干瘦,打起架来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个男人们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对方,有人试图来拉架却也挨了打,到最后,庇护所里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战局。

混乱中,有人趁机踹了徐知酬好几脚。直到最后他们暂时休战,他也没分清到底是谁对他动的手。

直到大家各自找了角落睡觉,他也依旧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呜……呜……”

夜色又深了,这是他在暴雨中迎来的第九个夜晚。

耳畔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徐保英在不断倒抽着凉气。他受的伤不轻,可这里就连半块纱布也没有。就算有,也没有人会替他包扎。

徐知酬努力抬手替父亲擦去了冷汗,擦着擦着,有好几滴更滚烫的液体砸到了他的手上。

他们相拥而泣。

“睡吧,儿子,睡一觉就好了。”徐保英浑身发抖,但还是在不断地安抚徐知酬的情绪。“睡一觉就好了,真的,先睡觉,等天亮了就什么都好了。”

徐知酬将脸埋进了他怀里。他说:“爸爸,我真的没有做。”

“我知道。”

“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承认啊……”

“爸爸都明白。”

“可是,可是他们把你打得好疼。”徐知酬啜泣道,“其实我是不是真的应该认罪?如果真的是因为我……就算不是因为我,我是不是也应该为大家着想一点?”

“不是的,知酬。你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

徐保英搂紧了他。他说:“你可以屈服,也可以不屈服,但这一切都要取决于你想不想。除了你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逼迫你说,或者做,或者承认什么事情。就算他们把刀架在了你脖子上,就算所有人都说这就是你的错,只要你不这样认为,你也有资格对他们说,不对!”

庇护所里伸手不见五指,但却没有任何人真的睡着。

接近凌晨的时候,窗外开始频繁打雷。

闪电将室内映得亮如白昼,徐知酬半梦半醒中睁开眼,他看到有两个巨大的黑影站在自己面前。

“出去。”刘明东说。

“跟我去给荣老爷道歉。”道叔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慌乱间,他口袋里的捕梦网掉到了地上。一道惊雷盖住了他的惊呼,有好些人已经等在了门边,他们都曾微笑着同他打过招呼,可现在,他们看他的眼神都与陌生人无异。

一阵湿冷的风扑上面门,这是他时隔多日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雷暴声震耳欲聋,它掩盖住了许多应被察觉的事情。有人把他拖到了崖边,有人用力按住了他的后颈,有人强硬地对他说:“跪下!”还有人揪着他的耳朵要他道歉,有那么多人在告诉他要如何屈服,可到他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两个字:

我不!

崖下波涛汹涌,曾经熟悉的小镇早已沉入了江底。这里的天是黑的,雨是黑的,闪电转瞬即逝,它所照亮的大地与河流也同样深不见底。

东阳江像逆流的瀑布,背后传来的叫声怎么听怎么有些耳熟,他无暇辨认那具体是谁,他只知道当他掉下悬崖的时候,推他的远不仅有一双手而已。

徐知酬掉了下去,这是完全在预料中的结果。那棵弱不禁风的老树竟然给他提供了缓冲,这倒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

他掉到了一段向外突出的平台上,足足五米的落差竟没能将他直接带走,如石子般砸落的雨点里也包含了许多其他的东西:比如石头,比如木板,比如湿哒哒的泥土,还有已经发霉不能再吃的压缩饼干。

有人在惊呼:“怎么真下去了?”还有人询问:“这小子死了没?”到最后有人提议:“一直挂在那不是办法,找个什么东西把他捅下去吧!”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期间断断续续有杂物在他身边住下。风铃声清脆而又轻盈,雨水与血气混涌入他的鼻腔,他摸遍了自己全身,也没能找到那只粘了蓝色羽毛的捕梦网。

爸爸送他的礼物被落在了庇护所里,那这声音会是从哪里来的?

虽然他不能确定它究竟来自何方,但是在日出之前,它的存在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心安。

太阳出来后,徐知酬在江水中看到了一个小点。

小小的黑点,从远处看就像芝麻粒一般。等它漂得近了,徐知酬发现它的体积其实十分可观。

那是木筏?是树干?还是谁家塑料大棚的屋顶?

然后他发现,那其实是赵墨林。

赵墨林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他像块吸饱了水的老豆腐,不疾不徐地流到了徐知酬眼前。

一周不见,他比他们上次见面时又硕大了不少。赵墨林直勾勾地盯着天空,一个浪打来,他对徐知酬挥挥手,而后便彻底沉入了水中。

叮铃铃,雨势变小了许多。

叮铃铃铃铃铃,雨停了,但风铃声却更急促了几分。

徐知酬缓缓抬头,他发现那铃声的来源是他的爸爸。

徐保英被吊死在了那棵救了他一命的树上,他的手里还攥着捕梦网,那声音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顶上传来欢呼,那其中满怀着绝处逢生的喜悦。有人泣不成声,有人欢欣鼓舞,有人在对天地不断呼号,到最后有人割开绳子,于是徐知酬最后一次看见了父亲的眼睛。

扑通,江上泛起了一朵不知名的水花。

“扑通。”

徐知酬说:

“这就是我作为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两个字。”

扑通!

“如果这是一部现实题材的电影,那么故事讲到这里,放映厅的工作人员就该开灯了。”

“但可惜人生不是电影,我的故事也没有就此结束。那之后我并没有死,而是在机缘巧合下遇到了一位高人。”

“他收留了我,养大了我,他教给了我复仇的方法,还告诉了我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可以说,就是他给了我站在你面前的机会。”

“哦,顺便告诉你,这里其实并不是幻境。这里是切实存在的空间,刚才那些都是我请的演员。这就意味着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你就是确确实实地死了。”

“不论我在这杀了谁,他都不会有半点生还的可能。”

树上已经没有人了,但江水中还是隐约有风铃声传来。

徐知酬松松垮垮地站在悬崖边,他还戴着那副诡异的山羊脸面具。荣承光的腿折了,他和遥英杜政一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亭云和居星在一旁生死不明,荣观真倚靠在崖壁边,不论徐知酬对他说什么,他都始终沉默地凝望着江水。

就好像这样,他便能从中找回什么东西似的。

见荣观真不答话,徐知酬一拳砸向了他的太阳穴。

“我问你话呢,你对这个故事作何感想?”徐知酬揪着他的头发问,“我请了最专业的演员,最权威的导演,全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至于拍摄手法我也专门学习了很久。这么精彩的故事,我觉得这怎么也能拿个……金鸡百花或者白玉兰奖回来吧?”

荣观真摇了摇头。

“什么啊,你是有意见吗?”徐知酬问。

“不是。”

荣观真抬眼望向徐知酬,刚才那一拳打破了他的眼眶,新鲜血液和着鼻血缓流而下,在他脸上留下了蜿蜒纵横的轨迹。

雨停了,太阳从乌云后探出了脑袋,一小束阳光不偏不倚打在他脸上,使得那对本来沉稳又安静的褐眸,呈现出了略带着些疯狂的琥珀金色。

他的眼神飘忽,既没有在看徐知酬,也没有观察其他倒在他身边的人。

很快徐知酬就发现他其实是在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大雨初歇,鸟儿们不会在这时候冒险起飞。

“咳……我想说的是……”

荣观真顶着满脸污血,对他露出了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

他说:“白玉兰是电视剧奖,你拍电影应该是拿不到的。你这个傻逼。”——

作者有话说:徐知酬:优雅地复盘,努力讲垃圾话

老荣:都让一让让一让,世界上素质最差的神来了

第47章 江中遥云

“……”

徐知酬张开五指, 一支由白玉制成的长箭凭空出现在了他手中。

那箭流光溢彩,只消一眼便可知绝非凡物,它在他掌心嗡鸣不已, 过三秒后它覆作一束冷光, 直直朝荣承光的方向刺了过去。

“承光!小心!”

遥英的动作比他的惊呼到得还要更早, 他连滚带爬起身挡到荣承光身前,荣承光还在发愣,就见那箭直接贯穿了遥英的胸口。

“咳啊——!”

玉箭在半空中散作星星光点, 巨大冲力将遥英整个撞下了山崖。他所在的地方哗地洒下了几滴血点,然后——扑通。江面上又浮起了一朵毫不起眼的水花。

“遥英!!!!”

荣承光二话不说就要跟着往下跳, 硬是被荣观真扯着头发拽了回来。

“你别拦我!我要下去找他!”荣承光崩溃大吼道,“他是人,从这么高地方掉下去他是会死的!我……为什么我动不了?荣观真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你不要在我身上用定身术!我要下去找他, 求你……如果没有他我也不用活了!!!”

“不想活你可以早点去死,不用假模假式地在老子面前哭丧!”荣观真一把将他扔到了地上,“活了几千年半点长进都没有, 除了丢人现眼之外没有任何长处!你当初要是能动动脑子, 事情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从三渎归一到现在过去多久了,你遇到困难也就只知道哭!”

荣承光无力地趴到了地上。

荣观真用为数不多的法力定住了他的身形,现在的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反抗力气。

山风呼呼地吹,那像是谁在回应他的呼唤,但他想见的那个人,却已经消失在了茫茫无际的江水之中。

眼泪与冷汗慢慢渗入泥土, 很快就打湿了他身前的一小片地面。

啪,啪,啪。

徐知酬真情实感地鼓起了掌。

“实在太精彩了。我觉得你俩刚才这段表演绝对可以被载入影史。”他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要我说杜导演就应该考虑把你们收进剧组,真的,你们现在这样子和平时一点也不一样。”

“和平时?”荣观真缓缓抬头,“你平时总能见到我吗?”

“嗯……倒也不算常见,我只是听说过许多有关于你的传闻而已。”徐知酬耸了耸肩,“小荣老爷我是不太了解啦,但荣观真,你知道其他山神都是怎么评价你的吗?我听说啊,只是听说,他们一致认为,你是有史以来最不择手段的恶神。”

徐知酬开始在悬崖边漫步,风吹得他的白袍猎猎作响。他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细数:“杀母弑亲,祸信害友,并流侵土,装腔作势,这些都是你确确实实做过的事情。你背叛了你的信徒,和你亲爱的弟弟一起吞并了无数河流与土地,你在世人面前表现出大慈大悲的假象,可你甚至从没为因你而死的人忏悔过哪怕一次。因为你作的恶实在太多,你辜负了太多一心一意对你好的人。哦,我这么讲会不会有点逾越?但我不得不说,时妙原死得实在是太可怜了。”

“你认识时妙原?”荣观真问。

“我听人说起过他。”

“谁?”

“这个恕难奉告。不过,我倒是可以分享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消息。”

徐知酬俯到荣观真耳边轻声说道:“我听人说,时妙原临死前似乎给你留下了很多东西。嗯……就是那种,又漂亮、又特别,让人实在很是艳羡的宝贝。”

“……”

“不过,你现在好像把它们弄丢了。”

荣观真咕咚咽下了一口血。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徐知酬甚至能看清他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很难说这是长期失明恢复之后留下的后遗症,还是由于他实在是太想,太想将眼前人碎尸万段。

他们都浑身紧绷。

徐知酬的嘴角依旧噙笑,只是他已然在背后攥紧了拳头,荣观真的脖子上青筋密布,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直到他开始缓慢后退,直到天上又飘下银鳞般的细雨,直到山谷间回荡的冷风忽而大盛,直到——直到荣观真突然放松下来,无所谓地冲徐知酬摊开了掌心。

“先别管死人的事了,”他指着身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们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才放他们走?”

“你说什么?”徐知酬完全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台词,他错愕地问:“是我耳朵出问题了还是你脑子真的坏了?荣观真,你刚才是在求我饶你一命吗?”

雨势忽而见长,江面上掠过了一串转瞬即逝的波痕。雨点的力道恼人,关亭云和关居星不约而同地苏醒了过来。

“老爷?”他们半闭着眼咕哝道,“你,你在哪里……”

荣观真看了他们一眼,又接着对徐知酬说道:“之前不是你说要我选的吗?你要我决定是带一个人走,还是让其余人都活下来。既然那个人已经没了,你怎么说也应该让剩下这几个继续活下去吧?”

“继续活下去?!荣老爷,你还真是童心未泯啊!”徐知酬仿佛听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都到这时候了,你居然还妄想全身而退吗!”

“那你就冤枉我了。”

荣观真抬手道:“你别误会,我不想全身而退,我一点也不想继续活下去。我只是觉得你和我废了那么多口舌,如果就这样随便把我们都弄死了未免也浪费了。既然我有愧于你,那么我自然该补偿你遭受的损失。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想杀了我也行,想把我扔到十恶大败狱里也完全没有问题,实在不行你可以把我弟弟也留下,退一万步来说那个拍电影的至少没惹你吧?放过他吧,他今天已经够倒霉的了。”

徐知酬上下打量起了荣观真。他的表情十分玩味,就好像在观赏某种奇珍异兽一般。

“我想要什么,你就能给我什么,你是这个意思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对。”

“让我做空相山神。”

“那不行。”荣观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不是我不给,而是你做不到。你不是我家的人,山是不会和你做朋友的。”

“你这还家族产业啊?行,那你就意思意思给我磕两个头吧。”

徐知酬一脚踹弯了荣观真的膝盖。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道清脆的断裂声,荣承光的呼吸突然加速,他看不见眼前的画面,只听见徐知酬发号施令:“我九个,我家里其他人各十二个,连本带利算你总共磕两百个响头应该不过分吧?你放心,我会好好数的,不够的话就让你弟弟补。一家人嘛,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你的。”

关亭云和关居星缓缓回神,在看清眼前的画面后他们开始怒吼,就连杜政都被吵得几乎要醒了过来。一片喧闹中荣观真默不作声,他咳嗽了两下,然后撑住地面,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咚!

他几乎是整个人砸在地上的。

“第一个。”徐知酬凭空变出一只玉躺椅坐了上去。他欣喜地拍手道:“万事开头难,你接着加油。”

“不……别……”荣承光开始发抖,“你不要,你别……”

咚。

“继续,你这不是挺会拜的吗?我还以为荣老爷受惯了别人行大礼,轮到自己可能得适应一阵子呢。”

“荣观真!你别这样!”

咚,咚,咚。

“好敷衍啊你,这三个太快了,不算!”

“你快停下……你让我来好不好,你让我来!”

咚!咚。

“很好,这两个算是给我父母的。但你别忘了,其他人的也一个都不能少哦。”

“你让我来吧!徐知酬!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我来替他跪!”

咚。

“怎么动作这么慢?拖时间是吧?那再加一点好了。”

“荣观真!你把定身术给我解开!”

“还不够!”

“荣观真,你不许再跪了!”

“再加把劲儿!”

“你松开我……你让我来!荣观真,你快把我给解开!!!亭云!居星!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来个人……来个人把我放开!!!”

“荣观真!!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说话啊荣观真!你让我……让我……你让我来好不好……”

“徐知酬!我要杀了你!!!!!!”

“你听见没有?你弟弟说他要杀我哎!”徐知酬笑得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到江里去,“我好害怕啊!你们吓到我了!再加五十个。”

荣观真一一照做。

不知多久以后,他终于停下了动作。

风也止住了呼吸,山林间除雨声外便再无别物。

他撑着胳膊匍匐在地上,他的手掌已被磨破,脸上和头上也全都是被石子蹭出的伤口。他身前的土地已被浸湿,那其中既有雨,也有汗,还有从他口鼻中涌出的鲜血。

“嗯?”徐知酬坐直了身子,“你够数了吗?怎么就停下了。”

“我刚刚……”荣观真闷闷地问,“我刚刚,一共给你磕了几个头?”

“我看看啊……一二三四,二百八十四下!勉强算是够了!”徐知酬美滋滋地问,“怎么,你还想再继续吗?不过在此之前你要不要理一理你弟弟啊,他好像已经快把自己气死掉了。”

“不了。但是,我还想再问你个问题。”

“问。”

“你,真的是徐知酬吗?”

“嗯……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只是好奇而已……”

“那如果我说,我的确不是呢?”

“那你是谁?”

“你难道猜不到吗?”

徐知酬站起来,捏住了山羊脸面具的下半部分。

“以我对你的了解程度,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你也应该也能猜出个大概吧?”

空气里传来黏腻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柴刀在肚皮里来回搅拌。那张诡异的山羊脸被掀开半边,露出了其后俊美又邪气的容颜。

一片阴云笼罩在了他身上。

这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时妙原的脸。

“阿真。”

他慢慢起身,走到荣观真身前,万般怜惜地跪了下来。

荣观真无力地垂下了头。他口中念念有词,但没人能听清他具体在讲些什么。

徐知酬理了理他的衣领,他说:“看看我吧,阿真。你为什么在发呆,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快说你想我,告诉我你有多思念我。说说你对我做过的事情,然后,对我承认你的错误。说什么都可以,你别不看我呀?”

“你冤枉了我那么多年,现在就向我说一句对不起吧,好吗?”

“你想我的时候,对自己做的事情,我可是全部都看在眼里呢。”

“……”

“你说什么?阿真,我听不见。大点声好不好?”

“……脑袋。”

“嗯?”徐知酬微笑道,“脑袋怎么了?”

荣观真并拢双指,气若游丝地点了点自己的脑门。

他说:

“朝脑袋打。”

“什么?”

徐知酬愣住了。

耳畔传来破风声,有什么东西从他脑后飞来,带着一股狠辣无比的热浪斜插入他颈中,将他整个人钉到了地上。

甜腥味迅速涌上喉头,他“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那血在地上积成明镜似的小滩,它映照出了它的错愕与惊恐,还有他身后涌动的阴云和狂风。

徐知酬低头一看,发现那是枚有人小手臂长的乌羽:它的边缘锋利无比,那细密的羽片如螺旋桨般卡死了他的喉肉。他听见自己的身体传出断断续续的漏风声,他颤抖着回过头去,然后,他看到了可能是此生最难以忘怀的画面。

“你,你为什么……!”

他看见了风。

风来自羽流,阴云如猛兽吞噬了断崖。

黑羽遮天蔽日,一个满脸鲜血的男人正晃晃悠悠地悬停在半空中。

他的肩上扛了个人,而自他身后延展出来的双翼恐怕便是那狂风的源头。他浑身狼狈不堪,脸上的表情却比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却还要恐怖百倍。

他是鬼吗?似乎并不尽然,因为他胸前的木质神像眉目柔顺且又含情,而他眼上被刻意涂抹的鲜血则令他像极了庙宇里待开光的佛陀。

你很难说,他究竟在这里看了多久。

你也很难计算,他到底在这里忍耐了多长时间。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终于等到了不必再等的指令。

时妙原轻振双翼落上地面。他先是把遥英扔到了荣承光身上,然后他一把抡起玉躺椅,干脆利落地将徐知酬的脑袋削掉了半扇——

作者有话说:徐知酬:变成示大州

妙妙:不乐,不乐。非常极其尤其不乐。

第48章 林下飞鸟

“哟。”

时妙原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不好意思, 打歪了。”

说着,他挥动右翼,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横切过去, 将徐知酬剩余的下半颗脑袋也一并扫成了血沫。

徐知酬咣!一声后退撞上了崖壁, 土石纷纷洒落, 它们渗入切面整齐的半截脖颈中,只眨眼间便在那生了根。血与骨肉疯狂向上生长,很快就恢复成了一颗完好如初的山羊头。他晃晃脑袋反手向前送出一支玉箭——它的确命中了荣观真, 可他却在被箭尖接触到的瞬间轰地化成了一汪白雾。

咔哒。有什么东西应声落地,徐知酬定睛一看, 那是方才还在时妙原心口停留的木雕。

身后传来破风声,他尚未来得及回头,荣观真便一肘击碎了他刚才长好的太阳穴。他吓得扭头就跑, 未曾想却迎面被时妙原的翅膀扇回了原处——原处当然有荣观真和他的拳头,他活动活动关节蓄力半秒,砰地将他的脑袋砸凹了下去。

“啊!!!!”

徐知酬碎倒在地, 时妙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手脚双翼并用猛抽起了他的嘴巴。他一边打还一边催动刚羽向他脸上刺去。殴打持续了近五分多钟, 直到徐知酬几乎被捅成了筛子, 时妙原才呸了一声,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生生拽了起来。

“数清楚没有?刚刚老子一共扇了你三百次!”他掐住他的脖子怒吼道,“多出来那十六下算白送你的,你敢欺负老子的人,你这个崽种!!!!”

荣观真走上前来拍了拍时妙原的肩膀,他问:“他之前动的你哪只胳膊?”

“右边胳膊!”时妙原大声嚷嚷道, “疼死老子了!”

徐知酬的两边胳膊同时被卸了下来。

即便身具再生之力,在如此狂风骤雨般的摧残下,他也再没了半点反抗的力气。他像条鼻涕虫似地蜷缩在地上, 眼前人一个云淡风轻,一个怒气冲天,荣观真镇静似高台上收受香火的神佛,时妙原则气得连羽毛尖都在发抖。

徐知酬指着他哆哆嗦嗦地问:“什么情况……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不是,他不是用不了法术吗……你怎么又回来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老子跟你爹感情好有心灵感应不行吗?!”时妙原指着他的鼻子臭骂道,“我告诉你徐知酬,要不是荣观真提前把法力存到了神像里,你难道真以为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能在他面前耍威风吗?小没良心的东西,你就盼着老娘死是吧!我呸!”

“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多了,死而复生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荣观真弯腰捡起神像,将它重新挂在了脖子上。他吹吹木缝里的灰尘,笑着对徐知酬说道:“他身上有我的像和祝福,自然也就能看到我所在的位置。你对我放了那么多屁话,但我早就知道他其实并没有死。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才会任由你一直闹到现在,现在我听完了你的故事,也看完了你所谓的悲惨遭遇……说实话,我觉得这一切无聊透顶。”

他扭头望向时妙原:“你脸上的血哪来的?”

“啊?这都是我自己的。”时妙原指着自己的眼睛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手头没有红布,就先这样凑合着了。老爷啊,我跟你说想凭这法子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你知道附近有多少长得一模一样的悬崖吗?要不是有你这点法力吊着,我估计连翅膀都变不出来啊!哦哦哦说到这个,你看我这大翅膀怎么样?拉不拉风,帅不帅!搁洋人那儿我这得叫啥?堕落天使对吧!”

荣观真抬手虚抚他的脸颊,一阵微风吹过,时妙原脸上的血迹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次别让自己受伤了。”他说。

时妙原咧嘴一笑:“小伤而已!被鸡啄两下都比这个疼。”

“你们这两个混蛋……”徐知酬趴在地上呜咽了起来,“荣观真,你这个王八蛋……你害我父母家人,到如今居然还敢……啊!!!”

荣观真踩住了他的脸。

他脚下不断用力,直到徐知酬的脑袋大地融为一体,他才一脸悲悯地叹道:“徐导演,你歇歇吧。你的台词已经讲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你……你应该赎罪!”徐知酬断断续续地吼道,“你就不应该活着!你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所有人……”

“对,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荣观真移开脚,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地上那滩不成形状的物体。他笑着对徐知酬说:“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们乌枫镇这些人,就根本不会有出生的机会。”

徐知酬的吼声卡在了喉咙里。

风早就停了,时妙原将关亭云等人一一揽到了身边。小护法们和杜政在他的羽翼下瑟瑟发抖,荣承光则抱着遥英不断地念叨着什么。徐知酬还在作无谓的挣扎,荣观真则平静地端详着他的丑态,他看了半天,指着荣承光说:“他就是传说中被镇在东阳江中的那只巨妖。”

荣承光浑身一震。

他呆呆地抬头望向荣观真,遥英也在他怀里皱了皱眉。

“当年,木澜江与仙云河水神灵根莫名被毁,两河水位暴涨,决堤在即,这小子自告奋勇上去吸纳余波,但是修为不足以压制三渎并流的力量,故而好几次濒临爆洪边缘。”荣观真像个局外人似地解释道,“我为了阻止事态恶化,便亲手将他封印在了江底。”

“什么?”荣承光瞪大了双眼,“为什么我不知道这……”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这里轮不到你说话。”荣观真抬手封住了荣承光的嘴巴。他接着对徐知酬说道:“后来,二十九年前,我因为一些事情分身乏术,导致镇印失效,这才造成了当年的洪灾。我弟弟心灵脆弱,性格软弱,我认为他承受不了自己间接害死了人类的事实,才顺便洗刷掉了他的记忆。”

“你狡辩!”徐知酬当即大吼,“这都是你的一家之言,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为了脱罪的编出的托词!”

荣观真冷笑道:“对,你可以这么想,但你说的那些不也是你的一家之言吗?要不是你今天实在是太聒噪,我根本就懒得跟你解释我做事的动机。我不想纠正,是因为我知道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你说我无恶不作,从过去到现在我听过无数比这更难听的话!你觉得我真的会放在心上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居然还敢来要我认错!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从出生到现在认识的所有人,他们根本就不会有睁开眼看世界的机会!”

“你们全部都要下地狱!!!”徐知酬发疯了似地大喊了起来,“你要和时妙原一起下地狱,十恶大败狱就是为你们——啊啊啊啊啊!!!!”

不等徐知酬讲完,荣观真从掌心催出一把炎火向他砸了过去。火光冲天而起,徐知酬的惨叫较之于无间地狱中受刑的恶鬼更甚。那火越烧越旺、越燃越盛,时妙原察觉不对,当即大喊道:“当心!这混蛋又要做手脚了!”

轰!烈火冲天大爆,江水即刻上涨。火水袭来瞬间,时妙原当机立断将所有人护在了羽翼之下。黑暗将人们层层包围,徐知酬的怒吼被挡在了外面,但烈火的灼烧还是令他发出了一声闷哼。

好烫!他有点受不了了!

正当他即将力不能支之时,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流突然涌遍了他的全身。时妙原抬头望去,只见在一片漆黑之中,荣观真掌心的莲纹正在微微地泛着冷光。

“别担心,我护住了。”荣观真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好……好!”时妙原轻呼几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幸好……幸好你给了我神像!不然我肯定找不到你在哪。”

“也亏你脑子还算好使,还知道要蒙眼。”

“嗯。”

“怎么就回我个嗯?你什么时候话变这么少了?”

“不是,我是……哎!我是想问,你,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指的是?”

“就是,你和你弟弟……”

“当然无半句虚言。”荣观真干脆利落地说,“都到这个地步了,我没必要为了脱罪和那种货色撒谎。”

“哦,哦……”时妙原看了荣承光一眼,后者已经陷入了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暗暗叹一口气,准备先放下这两兄弟之间的纠葛不表。于是他转移话题道:“你的眼睛好了?”

“嗯,那家伙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要是不治好我的眼睛,给你两百对翅膀你也找不到我在哪里。”

“你这话说的!你的力量恢复了多少?”

“不多,但对付他够用了。外面什么情况,你能察觉得到吗?”

时妙原侧耳倾听道:“听不太清。但我猜,我们应该很快就要回到徐家的客厅里了。”

“那正合我意,你做好准备吧。”荣观真淡定地说,“等我带你们一起逃出去。”

外界传来隆隆的声响,时妙原紧张地绷直了身子。荣观真合拢双手对时妙原说:“等下回到那里,我要你帮我保护好他们。至于你,我会保证你安然无恙。”

时妙原点了点头。几乎是同时,他感到一阵巨大的冲力砸向了他的翅膀,下一秒,他听见荣观真大喊道:“收!”

他们掉到了地板上。

徐家客厅满地狼藉,早前的家具已摆设已不复原位。徐知酬高站在餐桌上,他捂着焦黑的脸庞声嘶力竭道:“荣观真,你们逃不掉了!我告诉你,这里其实就是地狱!!!乌枫镇所有亡灵都在这里等你,十恶大败狱无固形,你就在这里受死吧!!!!”

无数怨灵应声破门而入,曾为乌枫镇居民的恶鬼们一拥上前,如潮水般淹没了屋内众人。

恶鬼们叫得凄厉,徐知酬大笑不止:“狂啊!你倒是继续跟我狂啊!你不认罪又如何,空相山神又算什么,不过就是管些个破土堆子而已!你就这么点法力,再怎么装模作样不还是得死在我这里——”

恶灵们纷纷开始后撤。

它们的步伐慌乱、神情惶恐,好像在逃避什么比死还要可怖的事物。

“什么?”徐知酬彷徨四顾,“发生什么事了?”

冤魂散开之后,露出了包围圈中安然无恙的众人。

时妙原再度支起了羽翼,他将其余人全都护在了身后,而荣观真则手持一方金光宝剑,静静地站立在最前方。

他周身云雾缥缈,那是自香炉中缓缓升起的烟火。

看清他模样的瞬间,徐知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荣观真戴了一副面具。

一副红蓝双色的手绘脸谱面具。

在二十九年前,这是一个孩子亲手为家人准备的礼物。现如今它们被合二为一,在他们所谓的杀身仇人脸上呈现出了扭曲诡谲却森严无比的姿态。

然而比起这面具,更引人注目的当是他手中的宝剑:此剑通体流金,雕经篆文,与三度厄相比,它的威名并不常为人所道。但若是了解荣观真的人都会清楚:空相山神除三度厄外还有一把随之一同降生的长剑。它得能渡亡灵、斩邪祟,而它的名字是……

“无弗渡。”

面具下的声音有些失真,持剑人双手合十,语调和缓。微微佛光从他指缝漏出,兹要是被光照到的恶灵,便通通化作了灰烬。

可它们消散时并不痛苦,与其说那是灰飞烟灭,不如说,那是彻彻底底的大解脱与圆满。

“现在,在对你说话的并不是空相山神。”

荣观真向前踏出一步,万千亡灵登时齐声呜咽。他轻抚无弗渡剑锋,那光渗入他的掌心,和本就佛像庄严的莲纹沁作了一体。

“我从你的话里听出来,你好像对我母亲的事情很是在意。”他说,“正巧她生前认识一位尊长,祂正好就主管你这里这些,无人超度的亡灵。”

“地藏王菩萨座下有增、损二将,名官将首。”时妙原贴心地解释道,“官将首各戴红蓝面具,其所途径之处恶鬼悉数灭散,修行之人若是能唤灵附体,便可以走出一种驱魔降鬼的步法——那就是三步赞。恭喜你啊小徐,你今天遇到高人了。不论你到底是人是鬼,现在,你老子他都要来渡你了。”

“不,这句话其实说得有些欠妥。”

荣观真转身从香炉中取出了三支线香。他先是对徐父徐母的遗像拜了三拜,然后,他将香灰捏碎点在额间,转身对徐知酬说道:“渡化你是菩萨的事。至于我么……”

“我只杀不渡!”——

作者有话说:通常民间作法一般是两个人请官将首上身,一个蓝面具一个红面具,荣老爷比较猛,直接自己全扛了。

头顶问路香,脚踏三步赞,官将首只杀不渡——这个是民间的说法,在此注明一下!

第49章 孰以舒明(一)

“给我弄死他们!!!”

徐知酬一声令下, 怨灵们再度奔涌上前,时妙原赶忙收拢羽翼护住身后众人,荣观真则更进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左手作退魔印, 右手持将无弗渡竖直插进了地板——当!冲在最前方的亡魂应声而散, 死灵破灭前爆发出的惨叫冲破了屋顶。

荣观真挥剑斩碎土石砖瓦, 途中他不忘两虚一实踮步行赞,那步法不仅吓退了地狱众生,也令屋内肉眼可见的魂灵全都化作了黑烟。徐知酬抬手唤来层层水波, 危急关头遥英挣扎起身,艰难地将避水珠高举过了头顶:

“给我退下!”

重身水霎时驻足不前, 荣观真一边以无弗渡击退恶灵,一边扭头对时妙原喝道:“带他们飞上去!”

“啥啥啥?这么多人一起吗!好吧那也行!灯闪铃响请各位乘客抓紧扶手!”

时妙原双足化爪,抓起荣承光和遥英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亭云居星识趣地抱住了他的腰, 见荣观真还站在原地,他们登时急得嗷嗷大叫:“老爷,老爷!你也快来啊!”

荣观真又斩退了一波恶灵, 他将无弗渡咬在嘴里, 攀住周边尚存的家具一跃而起抓住了时妙原的手。时妙原当即振翅狂飞, 有不死心的怨灵扒住了荣观真的裤腿,不出意外地被他杀了个干净。

“一直往上飞,看到太阳就好了!”荣观真对他喊道,“有我的剑在,它会引我们回去!”

时妙原当即埋头狂飞。他不知太阳现在何方,幸而无弗渡与避水珠齐发的光辉为他驱散了黑暗。沉寂多年的水底再度蠢蠢欲动, 佛光所过之处皆是一片挥之不去的悲泣。

那哀愁照亮了仅余半截的白马残雕,照亮了坑底被开膛破肚的铜制金乌,也照亮了不择手段要将外来者彻底留在炼狱中的亡魂。乌枫镇死去的人们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但这次它们的目的却有了不同。

比起诅咒和攻击,它们现在更像是在求解脱。

恸哭声震耳欲聋,其中有人在叫妈妈,有人在寻找走失的亲儿。某一个瞬间他们听见有人在呼唤谁的名字,那人喊的是:

“阿真!我怕黑!”

时妙原立刻提醒荣观真:“是徐知酬搞的鬼!不要被他干扰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竭力向上飞去,而亡魂似水草般缠遍了他的全身,就在时妙原即将力不能支之时,他忽见脚下的烈光爆盛了开来。

沉重感烟消云散,原是荣观真将无弗渡化作绳索捆住了徐知酬。见首领被捕,其余亡魂当即便再不敢多造次,徐知酬像条蛆一般不断挣扎着,可他越是想要逃脱,便越是不得动弹。

周身的温度不断上涨,时妙原咬紧牙关一路上飞。直到尖啸声即将鼓破他的耳膜,直到地狱火几乎燃尽他的羽翼,直到耳畔熟悉而又陌生的话语令他几度濒临崩溃,直到他已听不见任何声响,直到他已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直到他以为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也依旧没松开荣观真的手。

轰!!!!!

烈日当道。

空相山密林深邃,东阳江平定无波。

河滩边静谧安然,只有江边零落的足迹能证明此地曾有人造访。

一只蜻蜓悬停在了水草上。它的复眼密集,将烈日折射出了五彩斑斓的绚光。

那光很快开始震颤,它嗅出了某种预兆。

虫儿仓皇起飞,水面旋即浮起了阵阵涟漪。细泡渐次汇聚成作漩涡,很明显有什么东西即将破水而出。

那会是什么?是河鱼,是怪物,还是……

轰!乌羽突破水层,带着无数精疲力尽的水花重新回到了人间。双翼轰然大展,那灿烂的羽粉折射出了层次分明的光谱。

它自江中升空,而后又徐徐落地,它在河滩上勾画出了一条颀长均匀的沟壑,不知多久以后它终于停下,稍待片刻后便猛地直起了身来。

哦!

蜻蜓想:

那应该也是太阳!

“我靠啊!”

太阳叽哩哇啦地惨叫了起来:

“老子的羽毛全都湿光了啊!!!!”

河滩一片狼藉,时妙原落地时造成的冲击几乎将泥土全都砸翻了开来。虫儿四散奔逃,他呸呸两声吐出水草,收掉翅膀,将地上落得七零八落的同伴们归拢了起来。

徐知酬被甩到了十几米外的地方,荣观真一落地便取下面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他面前。

“说!你到底是谁!”他揪着他的衣领怒吼道。

“……”徐知酬沉默不语。他整个人软得像块棉花,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你别给我装死!”荣观真恨不能直接掐断他的脖子,“老实交代,究竟是谁派你来的!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你到底是谁!”

山神的斥问传入山林,震得无数飞鸟惊惶地飞离了树梢,徐知酬的眼珠转动了两下。过了大半分钟,他才气若游丝地说道:“我是时妙原啊……”

“你还敢撒谎!”

“那我是荣闻音。”

“你是不是想死?”荣观真压低了声线,“如果你真的活腻了,我不介意再送你一程!”

“想死?想死,想……”

这个词不知道触动了徐知酬的哪个神经。他喃喃道:“你别说……我确实正有此意。”

他脸上的焦痕依旧斑驳,更衬得他的瞳色又清又冷,浑像是从雪山之巅融化流落的湖水。

“你究竟是谁?”荣观真沉下了声线,“你是雪山山神吗?你是贡布达瓦吗?你是他座下的护法,还是克喀明珠山的什么精怪?我与你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事情?”

徐知酬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不都说过了吗?我是时妙原,我是荣闻音,我是你的亲人,我是这个世界上和你最亲密的人。您为什么不愿信我?谁能在您的逼问下说谎呢?”

荣观真仰起头,微微吸了口气。然后他抡圆拳头,毫不留情地朝徐知酬的脑袋砸了下去。

他的拳头还没落下,手中的白袍却忽地垮了下去。迷雾扑面而来,他立刻起身环绕四周,果不其然见不远处的山崖上多了一道人影。

“你……!!”

那还是徐知酬,只不过他又变回了原先的模样。那张细长的山羊脸狡黠如鬼魅,他身上的白袍也重新恢复了整洁。

方才那一系列的痛殴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现如今再称他为徐知酬似乎已经不太合适了。

但比起名字,眼下更让人震惊的是……

他手中拿着的物件。

金光闪烁,灵力充沛,现世时有虹光拂照,即便在黑夜中亦光彩夺目。

那是一枚熠熠生辉的尾羽。

时妙原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那个东西:

是金羽!

如假包换的,他死前遗落下来的金羽!

荣观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你……你快还给我!”

“是你的吗?你就要我还你。”那山羊人笑容满面,荣观真焦急的模样似乎很合他的心意。他随意端详那金羽几眼便松开手,像扔垃圾似地将它扔到了地上。

荣观真脸色大变,他正欲上前接住,却见那羽毛在半途化作光团,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产生了形变。

很快,它就生出四肢,变成了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

那是一个孩子。

他生得清秀可爱、样貌端正,只是他脸上挥之不去的迷茫,让他看起来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时妙原再度遭到了冲击:这正是那个和荣观真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男孩!

他惊恐地望向荣观真,而荣观真已无法动弹。

他张着嘴巴,呆呆地问道:“舒明?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怎么……你快跟我回去!”

舒明对荣观真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才不要跟你回去。”他干脆利落地说,“我不想当空相山神!”

“这不是当不当山神的问题。”荣观真稍稍沉下了声来,“你和那个人待在一起不安全。他太危险了,你快到我这里……”

“我在你身边难道就很安全么?”舒明反问道,“你之所以会创造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取代你吗?你不是真的需要我,而是需要一个能将你彻底杀死的人,你只在乎你所谓的计划,你从来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说完,他恶狠狠地望向了时妙原。

“我早就知道我指望不上你!”舒明气呼呼地对他说道,“你的记性太差了,你根本就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什么?我?”时妙原指了指自己,“什么叫我没搞清楚情况?我的记性很好啊你说谁健忘呢?不是,你小子怎么跟我说话的呢?你到底是谁啊,这事儿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啊?!”

舒明正准备开口反驳,山羊人弯腰把他抱到了怀里。

“别管他们了,你跟我走吧。”他摸着他的脑袋说,“我可以帮你摆脱这些坏蛋,然后一起过上想要的生活。”

“不许走!”荣观真当即爆喝出声,“舒明!你别闹了!你快给我回来!”

“我说了我不!”舒明不甘示弱地回吼道,“我不会再听你的话了!荣观真,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看见你!你给我走开!你以后都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山羊人捏着舒明的手对荣观真晃了晃:“听见没有?荣老爷,你家小山神说他讨厌你!”

荣观真踉跄上前,才走出没几步便力不能支地倒了下去。他的四肢僵硬得好似石头,而这恐怕便是强行唤增损二将同时附体的代价。时妙原赶忙上前将他扶起,山羊人见状,登时大笑出声:

“荣观真,这就是你的最后一枚金羽了!你想知道我是谁吗?想要拿回你的东西吗?有胆子的话,就到克喀明珠山来找我吧!”

话音刚落,他便和舒明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你慢着!”

时妙原想要再追,却听见身后传来了阵阵惨叫,他回头一看:只见遥英的嘴角不断涌出鲜血,荣承光紧紧地抱着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恐与彷徨——

作者有话说:老荣:架也是我打的,揍也是我扛的,弟弟指望不上,老婆的东西也丢了,到头来还要被自己养的小孩骂,心碎碎的。

妙妙:我rua我rua我疯狂ruarua……

第50章 孰以舒明(二)

时妙原心乱如麻。

山羊人消失之后,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了酒店,而就这短短的十几里路,用兵荒马乱来形容简直也不为过。

遥英吐血不止, 可他身上并没有任何可见的伤口。荣承光几乎崩溃, 他除了抓着遥英的手乱喊乱叫以外起不了任何作用, 到最后还是荣观真忍无可忍给了他一巴掌,他才终于安分下来了一点。

教训完弟弟之后,荣观真作主张将遥英安排在了二楼的空置卧房里。亭云和居星伤势不重, 便充当了在各处设护卫阵法的作用。时妙原除了劳累过度、飞了太久以外也无其他大碍,故而在帮他治好皮外伤之后, 荣观真就用一张信用卡把他打发到了楼下。

“拿去弄点吃的,只要不到处乱跑,你想买什么都可以。”荣观真叮嘱道, “有什么事直接喊我,我就在楼上。”

说完,他便在荣承光的催促下一路小跑上了二楼。

时妙原和那张黑漆漆的卡片大眼瞪小眼了许久, 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 自己玩儿就自己玩儿。”

一楼寂静无人, 套房里的摆设与先前他们离开时相比并无不同。楼上时不时传来断续的哭声,他听着心烦意乱,又暂时没什么心情吃饭,干脆直接脱光衣服钻进了浴室里面。

“呼……”

热水缓缓流淌,时妙原平躺在浴缸中,顶着一只嫩黄的橡皮小鸭子微微阖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虽然放松, 大脑却依旧运转个不停。从他们被卷入水底到现在也就只过去了一夜而已,而这十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却足以冲垮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

他活了几万年, 还是头一回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谜团。山羊人的身份未知,真正的徐知酬恐怕还下落不明,且不论乌枫镇究竟为何会与十恶大败狱扯上关系,荣承光被封印的事情是不是确实如荣观真所说那般其实也有待考证。

时妙原有一肚子的疑问,可眼下并没有任何人能给他一个明确解释,要光是别人的问题他倒还能隔岸观火——可他偏偏又遇到了那个叫舒明的孩子!

舒明,舒明。他不断默念着那孩子的名字,他不懂他为什么会和金羽产生联系,也搞不清楚荣观真和那小不点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说到底他的羽毛为什么会变成荣观真的继任者?而且怎么就只有这一个,其他的金羽又跑到哪里去了呢?

“这都什么事啊……”时妙原痛苦地捂住了脸,“总不能这小孩是老子生的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过半晌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戳了戳自己的肚子。

“没这个功能啊。”他小声嘀咕道。

算了!先不想孩子的事了!时妙原自暴自弃地滑进了水中。

反正他至少可以确认一点:荣观真绝对不可能跟别人搞到一起的——但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他回想起了那山羊人在消失前对荣观真说的话。他对荣观真说:“这就是你的最后一枚金羽了。”

最后一枚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荣观真还有其他金羽不成?

时妙原猛地甩了好几下脑袋:开什么玩笑,他当初就算是脑子被打坏了,也不可能把金羽都交给荣观真啊!先不说这么做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他在被荣观真抓住之明明把它们都放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

他明明……

时妙原猛地站了起来。

他之前……

他之前是把金羽藏到哪儿去了来着?

两天后。

时妙原已经独处了很久很久。

这期间,荣观真和荣承光一直没有露面,关亭云和关居星也不知钻去了哪里。

扫地机器人孤零零地在墙角落灰,可他甚至连个能放到上面消遣打转的东西都没有。

人在心无安定之时总不免会寄情于别物,短短两天时间,时妙原就叫了六份正餐三次下午茶,还大手一挥让前台送来了满满一冰柜洋酒。

从麻辣小龙虾到炭烤羊后腿肉,从泰利斯卡十年威士忌到酒精度数约等于无的果酒……东岭酒店餐吧里所有像样的出品都被他轮着点了一遍。当然,他刷的都是荣观真的卡。

吃饱喝足之后,他又开始在电视上点播节目,剧集很快看腻,窗外的风景又几乎一成不变,他从床上躺到电视柜上,最无聊的时候他甚至试图从二楼扶手往下滑,直到感觉屁股要着火了才堪堪停下。

第三天晚上,就在时妙原再度鬼鬼祟祟溜到二楼的时候,荣观真猝不及防地一声推开了房间门。

他们面面相觑。

荣观真看见以一副大鹏展翅之姿屹立于扶手上的时妙原,疑惑地问道:“你在这干嘛呢?”

时妙原立刻跳了下来:“没干嘛!刚吃完饭胃有点撑在消食儿嘿嘿。你完事啦?人治好没?遥英那孩子怎么样了?几天没见你想我没有?”

“他还活着,倒是你又在使什么坏心思呢?”荣观真说着就往楼下走,“我在里边就听见外头一直叮呤咣啷地响,你别是把人家酒店房间给拆了吧?”

“玩滑滑梯而已,我哪能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呀!”

时妙原屁颠屁颠跟在荣观真身后,荣观真刚一落座,他就为他斟上了一杯加满了冰块的威士忌:“老爷喝点!这好几天一直在里头救死扶伤,可给你累坏了吧!”

“这是你自己调的吗?”

“百分百原汁原味。”

荣观真接过了酒杯。

半杯烈酒入腹,他的脸色终于比刚出来时好了许多。时妙原在一旁偷偷地:这小子现在虽然人还有点憔悴,但至少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

看到那对沉稳的褐色眸子的时候,他内心的烦闷一下子消解了不少。

荣观真抬头问道:“盯着我看干嘛?”

“看你好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之前见我不都连躲带逃的么?”

“那你这话说的!终于有人来陪我了,我当然开心啊。”

“谁来陪你你都开心吗?”

“那不是的,这得看人。”时妙原嬉皮笑脸地说,“要是荣承光那傻子来,高低得给我气得短寿十年。但如果是你的话,我肯定能长命百岁了。”

“油嘴滑舌。”

窗外起了微风,氛围难得轻松,时妙原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但是他并不喝,就只是单纯地摇晃着玻璃杯而已。

有至少五分钟时间,这间屋子里就只有冰块碰撞杯壁的脆响声。

荣观真将威士忌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对时妙原说:“问吧。”

“问什么?”

“问你想问的话。”荣观真像只猫似地伸长了四肢,“别说你没有,你都快给沙发套瞪出洞来了。”

“哎?哈哈哈,这……有那么明显吗!”时妙原干巴巴地笑了几声,“那啥,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问的,我就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不把遥英带回香界宫去治啊?”

荣观真反问:“我为什么要带他们回香界宫?”

“因为那里更安全呀。这儿多少算是个案发地点,万一那山羊头没走远,我们岂不是又要被一网打尽了?”时妙原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之前会中招是因为没有防备,现在那死东西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荣观真又为自己倒满了酒,他懒洋洋地说道:“而且香界宫是我家,要是你的话,你会随随便便把人带到家里去吗?”

“哦?”时妙原挑眉道,“那荣老爷,你当初带我回家,是因为你很随便吗?”

荣观真隔着玻璃杯瞪了他一眼。

时妙原凑到他跟前,眨巴着眼睛问:“还是说你觉得,我是那种只要给点好处,就会随随便便跟人回家的浪荡子?”

“你是大傻子。”

“我可不傻,我是荣老爷座下最得力的护法!”时妙原高傲地仰起了头颅,“当初要不是我及时赶来,现在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我可都不敢想!你就说我是不是很关键吧!不过荣老爷啊,臣妾还有一事不明,既然你的视力已经恢复了,我这脑袋也被您开了遍光……那以后我是不是随便拿块红布遮上脸,就能偷看到你的保险箱密码啊?”

荣观真差点气笑:“说得你好像你现在花我的钱少了一样。我都不好意思提,但你这也太能吃了吧?你知道银行客服给我打了几个电话吗?他们都在问我是不是卡被人盗刷了!”

“那咋地!我拖着一大家子人飞了那么久,给我吃点东西补补难道能要你的命?”时妙原理直气壮地说,“不是你要我随便刷的吗!荣老爷家大业大,不至于给我吃两口饭就破产了吧!”

“要不了,不怎么!我钱多得花不完可以吧?你别废话了,你还是继续吃吧!”

“切,这还差不多。”

门铃叮咚响起,酒店侍应生推着一辆巨大的餐车走进了屋内。时妙原鱼跃而起冲到餐车前,从里面依次拿出了四瓶可乐三碗沙拉两盒可乐糖一碗阳春面和半只乳猪肘,以及半块香气扑鼻的马苏里拉芝士蛋糕。

荣观真大受震撼:“这是你的晚饭吗?”

“晚饭?晚饭刚吃过了,这是夜宵。”

侍应生一走,时妙原便捧着阳春面大快朵颐了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吃独食,而是往荣观真的空酒杯里也倒了几根面条。就几根而已。

“……”荣观真默默喝面。

时妙原光速消灭汤面,又立刻投入到了和猪肘的搏杀中去。荣观真眼见他越吃越欢,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还有呢?你就没别的想问我的了?”

“唔,没啥的问……唔呼!香香!我其实也就只有一个问题。”时妙原一边大叹猪肘一边说道,“你能给我讲讲那孩子的事情么?”

“你指的是?”

“哇烫烫烫!呼,呼……我是说舒明。”

“你很想知道他是谁?”荣观真问。

时妙原沉吟道:“还好吧!嗯,也就只有,一点点点点而已?”

“恕我直言,他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刚请你吃东西了,你不肯回答就吐出来。”

“那是拿我的钱买的好不好?!”

荣观真还想再反驳几句,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被时妙原塞了半颗水果玉米。

“怎么样,还合口味不?”时妙原嬉皮笑脸地问,“这玩意儿应该在你们马的食谱上吧?”

“老子不是马。”

“灵体嘛,差不多啦差不多啦。”

荣观真艰难地咽下玉米粒,犹豫片刻后他说道:“如果你真的很好奇的话,那我就告诉你好了。舒明是……我的接班人。”

时妙原点头:“哦,这个听出来了。”

“不出意外的话,他本来应该是下一任空相山神。至于那片羽毛,它就是那个意外。我曾经亲手杀过一个人,他在死前说……只要能找到他留下的十枚金羽,他就能重新回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