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除害不为寻宝,你这是……”
施浴霞抿紧了嘴唇。她攥着短刀憋了老半天气,才鼓足勇气问荣观真道:“不是说这里有信徒请山神吗,闻音娘娘为什么没有来?”
“啊……啊?你问她?”荣观真完全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说母亲的名字,“她那个……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大涣寺闭关,抽不开身。所以这次就由我来处理事情。”
施浴霞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过半晌她又问:“闭关是要多久?三五年?百十年?娘娘是受伤了还是在洞里修炼,你知道她要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吗?”
荣观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这个的话,我也给不出什么准信……”
时妙原用胳膊肘拐了荣观真一下:“哎阿真,这孩子好像是冲着你娘来的啊。她不会跟你有血缘关系吧?这张口娘娘长闭口娘娘短的,她难道是闻音的私生女吗?”
“你别瞎讲话行吗?她家里人我都认识的!”荣观真没忍住臭骂道。
时妙原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了。不过他的眼睛还是在滴溜溜的转,看就知道一刻都没有停下过坏脑筋。
熟人相见,非但没有寒暄反而先干了一架,这使得气氛不免有点尴尬。荣观真将三度厄缠好放回腰间,又收拾了一下刚才受到波及的花草,确认没有任何小动物受到伤害之后,他接着问施浴霞:“我这次来是要去金云村解决鬼魈作乱问题,正好你也在,要一起去看看吗?”
施浴霞立刻回绝:“不了吧,既然有你们在,我也不好再多插手了。而且我出门也没和家里人说,现在得赶紧回去浇花。”
时妙原摇着扇子说:“是闻音娘娘派我们来的哦。”
施浴霞脸色一变。
“闻音娘娘心系金云村众,我们来之前她曾千叮咛万嘱咐过一定要把事情彻底解决了再回去。哎呀,只是我和你小荣叔叔修为有限,力难敌众,光凭我俩不一定能捉得住那许多鬼魈……真是头疼!如果不能把它们全部拿下的话,等之后回了蕴轮谷我可要怎么向她当!面!交差呀!”
“进金云村得坐船渡木澜江,我知道要从哪条水路走!”施浴霞立马飞蹿到了河边,她远远地冲荣观真和时妙原挥手道:“这里就有一艘船,我已经用过好几次了!我可以带路,你们快跟我来就是了!”
荣观真震惊地望向了时妙原,后者以扇掩面,对他眯眼笑道:“没见识过吧?我这招叫瞌睡送枕头。”
等到他们走到湖边的时候,施浴霞已经做好了出船的准备。她看起来兴奋得要命,黑漆漆的眼睛里也满是光彩,时妙原与荣观真刚一并排坐下,她就迫不及待地划动了船桨。
她一边划船一边介绍道:“我之前去村里了解过情况,那里多为木梭族人,他们以走婚为俗,主张男不娶女不嫁,生下来的孩子全由母家抚养。村里人告诉我,那些鬼魈每逢有情人相会便会出现作乱,这段时间一直人心惶惶,咱们现在过去,绝对能把它们全部杀光光送给闻音娘娘当礼物!”——
作者有话说:走婚是摩梭族习俗,这里在架空背景的基础上做了一些修改。
小霞即将被男通讯录闪瞎猫眼XD
第56章 金顶致知(三)
月明星稀, 江水无波。木澜江两岸火光点点,那些都是木梭族住民的聚落地。小舟如风驰电掣般向前驶去,掌舵人自然是一脸志在必得的施浴霞。
周围的景色飞速后退, 这船甚至不到二十尺, 愣是被她划出了天子九驾御马亲征的气势。时妙原与荣观真端坐在她对面, 就好像被私塾先生训话的学生般,一动也不敢动。
从上船到现在才过去不到半刻钟,时妙原就感觉好像经历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有好几回他提议想放慢些速度,都遭到了施浴霞的无情拒绝。他又想要变出翅膀自己飞去金云村, 被她竖起眉头一瞪,也就连半句也不敢再提了。
施浴霞不仅船划得快,甚至还有余裕为他们介绍沿岸的风土人情。她指着岸边一处小型的聚落道:“木梭族人以渔猎为生, 他们世代生活于木澜江沿岸,自有记载以来便一直行走婚制。木梭族青年男女婚恋自由,若是产生了好感便会于夜间在花楼中相会, 生下来的孩子都是由母家共同抚养, 至于父亲则并不参与其中。”
“那, 那这其实还挺合情理的哈哈!”时妙原缩在荣观真怀里哆哆嗦嗦地说,“反正生孩子这事儿,和爹也没太大关系不是?哎阿真,这个只认妈不认爸的情况,和你们空相山是不是还挺像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和你弟弟都是闻音她自个儿……哎哟姑奶奶你慢点儿划!我两百年前吃的饭都要给你摇出来了!”
荣观真的表情虽然镇定, 但他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他紧贴着时妙原说道:“确,确实,我在来之前就听说过这边的习俗, 我家也确实就像你说的这样,我和承光都是由我娘引灵而造的,我没有爹。”
“哟,那我可不一样。”施浴霞咧嘴笑道,“我是只有爹。不过他说我是自个儿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都没让他费什么心思。”
“怎么的,大伙都还挺巧啊哈哈!我是爹娘都没有,但兄弟姐妹都比你们多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浪头打来,木船差点整个侧翻过去。施浴霞把住船撸,气势昂扬朝浪最高处开将了过去。时妙原像只刚被捞上岸的水猴子一般扒在荣观真身上,他边嗷嗷叫悲泣道:“小霞!小霞啊!咱究竟还有多久能到地方啊?!不是叔催你,我是真的不太喜欢水!!!”
“快了快了,还有两炷香时间!你要是着急的话,那我就再划快点儿?”施浴霞气势如虹地问。
“别!千万别!就这样很好了,千万别再加速了!”时妙原吓得赶紧转移话题,“那那那,那小霞,不对,施奶奶!令尊现在是仍在东越山行宫坐镇么?你说你出来没和家里人报备,他是不是应该挺挂念你的啊!”
施浴霞愣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地低下了头。
“我爹他……他已经不在人间了。”她抓默默攥紧了船桨,“他到下面去了,你要问我的话,我也已经有好几百年没见过他了。”
“下下下下下下面?”纵使伶牙俐齿如时妙原,面对这种情况也不免有些束手无措。他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啊施奶奶!我,我不知道你家出了这种事。那,那你请节哀……?”
施浴霞不语,只是一味地划船。荣观真欲言又止,却不料船速再度升级,他终究是招架不住,也面色铁青地和时妙原抱成了一团。
不到半柱香后,他们顺利地抵达了金云村。
双脚再度踏上大地瞬间,时妙原感动得几乎当场以头抢地。他抱着江边的小树干嚎了好久,才被恨铁不成钢的荣观真拖着离开了这里。
天色已晚,金云村内部却是一派灯火通明之景。竹制的吊脚楼风格独特,每家每户门上都挂着颇具异域情调的扎染帘布与挂画。
此地位处空相山最西域,不论是地貌特征还是风土人情,都与中东部地区有很大差别。时妙原一路上边走边四处探头探脑,他瞧荣观真的表情也很新鲜,便料想他大概也是头一回来到这里。
比起他们两个,施浴霞就显得要轻车熟路许多了。她像个老向导似地带他们行走在村落间,不一会儿,时妙原听见了一阵欢快的歌声。
他跑上前去一看:原来是村民们正围坐在篝火旁跳舞。
“阿姐!是阿姐来了!”
有小姑娘看见施浴霞,欢呼着冲她跑了过来。她这一嚎,其他女孩也叽叽喳喳地围到了施浴霞身边,她们围着她又唱又跳,还时不时讲几句土话,看样子彼此之间的关系十分熟络。
施浴霞一边应付姑娘们,一边对荣观真和时妙原说:“这些都是我在这儿认识的朋友!你们先自个待会儿,等下阿思奶奶会来和我们聊聊。”
篝火烧得旺盛,时妙原和荣观真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他们身边大多是年轻的女子,她们有些在编织竹篓,有些则忙着往火堆里烤红薯山楂和鲜果,果子们被烧得滋滋冒油,时不时便喷出诱人的香气。
时妙原指着那些果子问荣观真:“我等下可不可以吃一点点呀?”
荣观真扭头用土话对姑娘们说了点什么,便被塞了好几只还沾着泥土的生地瓜。
他示意时妙原坐到稍远些的地方:“你让开点,我来烤,别给你毛燎着了。”
时妙原乖乖地往后挪了几屁股。他眼巴巴地望着地瓜,身上的首饰被火焰映衬得晶光闪闪,乖巧得浑像只刚从金粉堆里滚过几圈的小猫。
等待夜宵的过程中,时不时就有青年男子向他们所在的地方走来。这些人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金色枝条,其送礼的对象自然是同族的女孩。被搭讪的若是点头了,两个人便会手牵着手离开,至于那些遭到了拒绝的男子,则就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同伴中间了。
他们手里的金枝引起了荣观真的注意。他问时妙原:“那是你要找的金顶枝吗?”
“嗯……当然不是!”时妙原眯起眼睛分辨道,“让我看看啊,这个是铜做的,那个是纸打的,哎哟,怎么还有稻谷,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往人家手里送啊!哦哦哦,这个带的是真家伙,阿真阿真,你快看那边那两位,真的是男帅女美,好配的一对啊!”
荣观真朝他所指的地方望去,只见一位相貌英俊的青年手拿金枝,羞涩而又紧张地放进了姑娘手里。那女孩生得明艳貌美,她并未接过这份厚礼,而是笑着牵起他的手,加入了绕篝火起舞的人群中间。
有人朝那小伙子调侃道:“依辛!你今晚能进朱姆的花楼吗!”
“那得看他的表现了!”朱姆哈哈大笑。
这边,青年们之间的气氛越发火热,时妙原再一看,那头的施浴霞已经被小女孩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只一会儿功夫,她的怀里就多了许多金枝,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腊肉土产被源源不断地扔来。
她抱着这些厚礼连连推辞,急得脸都红成了苹果:“不行,不行!哎呀和你们说过了我不行……我不能留在你们这里的……哎!你别扔了就跑啊!”
时妙原见状,觉得有趣,也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递到荣观真面前:“这个给你。”
荣观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他并未接过树枝,也没多说些什么。
见他不言语,时妙原往他身边多挪了几寸。他捧着小树枝傻笑道:“我说,这位小哥,你今晚要不要来我的花楼做客嘛?我看你很合眼缘,想和你谈谈朋友交交心,再和你讲点私密的话,也不知道你给不给我这个面子哦。”
“不给。”
荣观真夺过树枝,从篝火里扒拉出了几块烤得焦红的地瓜。他一边拨弄地瓜皮,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时妙原说:“我劝你别瞎闹,人家本族习俗如此,你个异乡人来凑什么热闹?这枝子我先没收了,以后不要随便乱开这种玩笑。”
“你哪里看出我是在开玩笑了?”时妙原嗔怪道,“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哇。”
“真心?你的真心在哪里?”
“我的真心在你。”那鸟嬉皮笑脸地说,“我看你看得欢喜,觉得你这人有趣,正好这里气氛不错,和你说说笑怎么啦。你看那头都成了那么多对了,再加上咱俩也不多不是么?”
“和我说笑?”荣观真重复了一遍,“时妙原,我从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了,你和谁都是这么自来熟,这么爱胡乱说笑的吗?”
“那怎么会,我当然只邀请我的至交!”时妙原嚷嚷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
“难道你不觉得是?!”
“哦?那我明白了。只要是被你认作了朋友,就可以从你这儿得到甜言蜜语么?”
荣观真放下了树枝。他望着时妙原的眼睛,略有些不忿地问:“那你活了这么些年,遇到过那么多人,难道每次遇见合眼缘的朋友,都要和他们开这种情情爱爱的玩笑吗?”——
作者有话说:小老荣,年纪轻,憋不住事儿,吃一点醋都要嗷嗷叫出来(摇头)
小霞行驶交通工具是快,不是技术差,此女的驾驶手段对这个时代的乘客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第57章 金顶致知(四)
“你活了这么些年, 遇到过那么多人,难道每次认识合眼缘的朋友,你都要和他们开玩笑说喜欢他们吗?”荣观真问。
“不是……”时妙原被噎住了, “我这不跟你开玩笑呢吗?刚才还好好的, 你怎么突然就较真起来了啊?不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一跃而起,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斥道:“荣观真,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喜欢不喜欢, 什么玩笑又这那的,朋友怎么了?那也不是谁都能和我交朋友的!我讲话是有点不着调我承认, 那我这不是在逗你玩儿么!”
荣观真微笑道:“哟,看不出来,时大人还颇具童心啊。知道的以为你我是忘年交,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别的意思呢。从前你就爱这样信口开河,到现在了你居然也一点都没有变,你到底是生性如此, 还是唯独不把我放在眼里?时妙原, 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形象, 一个比你小上万岁的孩子,还是随便你怎么胡闹都不会翻脸的旧相识?”
“你这还不叫翻脸吗?我看你也没少和我发脾气啊!”
时妙原愤怒地站起身来,坐到了离荣观真有好几米远的地方:“你这人真没意思,我再也不要跟你讲话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出现在我面前,除非让你白马来谢罪!不,白马来了我也不见!”
他们的争吵引起了旁人注意, 姑娘们连背篓也不编了,光顾着偷偷议论这对突然翻脸的好友。荣观真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也不恼,而是埋头继续烤起了地瓜。
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 时妙原抱着胳膊怒了没几分钟,眼睛就开始时不时往篝火里瞟。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
过了约半柱香的时间,荣观真从火堆中拨出烤好的地瓜,把它们拾掇干净剥开分块,一一送回给了之前给他们东西的村民。
分完食物之后他回过头去,对眼睛瞪得比鸟蛋还大的时妙原问道:“你眼睛里进沙子了?为什么一直眨来眨去的。”
“……我眼睛里进臭土坨子了!”
时妙原气得扭头就走,被荣观真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他当然不可能乖乖就范,而是像个小孩儿似地拳打脚踢道:“你放开我!”
“我不。放开你你不见了我怎么办?”
“我不见了关我屁事!不对,关你屁事!”时妙原扯着嗓子嚷嚷道,“荣观真我警告你!我可是你的长辈!我们的关系没有你想得那么亲密!你再不松手我就要打你了,你信不信我之后和你娘告状,到时候我一定让她狠狠抽你的屁……唔?”
时妙原叫得正欢,荣观真冷不丁把一整块烤地瓜塞到了他嘴里。
他眨了眨眼睛。
他嚼了嚼地瓜。
他咕咚一下咽了下去。
“给你烤的,刚才一直在调整火候,现在应该是最好吃的时候。但还是慢点吃,小心烫嘴。拿着。”
荣观真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帕,裹着余下的地瓜塞到了时妙原手中。
烤地瓜的外皮都已被贴心地去除,暴露内里金黄如蜜的瓜肉。时妙原只轻轻吸了吸鼻子,就被差点香了个跟头。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哦……”他眼巴巴地问。
荣观真说:“我来替白马给我的好朋友谢罪。”
“我不需要!”
“你的肚子说它要。”
咕——时妙原的肚皮不争气地打起了鸣。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经过一番天然交战之后,他看似极不情愿地从荣观真手中接过了手帕。
眼下时值深秋,山里夜间结了层薄薄的白霜,在这时候吃些热烫的食物简直再适合不过了。他边往嘴里塞地瓜边叽叽咕咕地嘟囔,荣观真在一旁看着也不嫌腻。吃到最后时妙原咬到了一块有点坚硬的东西,他翻开帕子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
这是一支发簪。一看就是由纯金打造,周身镶嵌了无数玛瑙宝石,即便在夜色中也难掩华彩。
“这是我自己做的。”荣观真状似无意地踢起了脚底的石子,“金子是东阳江里淘的,海阳峰下就有冶金铺子。上面的宝石是空相山特产,你不是最喜欢红玛瑙吗?我专门挑了些成色不错的。”
“你……这是给我准备的?为什么?”时妙原震惊地问,“你知道这次我会来?”
“不知道,其实早就准备好了,我只是随身带着而已。”
荣观真说着便开始擦拭佩剑,他一边擦一边说:“具体什么时候做好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我想着等见到你了就给,见不到就继续等。至于你问为什么。上次你在聆辰台说的话给了我一些启发,你就当是我对你的谢礼吧。”
他抬头时妙原说:“戴上试试。”
时妙原举起金簪子比划了两下。他把辫子拆开,分两股挽起,在后脑勺扎了个小小的发包,他把簪子被他插到里面,稍作调整后,他有些紧张地问荣观真:“这样好看吗?”
荣观真点头道:“挺适合你。”
“我问你好不好看,你说适合是几个意思?”
荣观真笑了,火光衬得他的笑容温暖又清澈。木梭族的青年们又开始跳舞,乐曲与欢呼声攀到最热烈处时,他望着时妙原的眼睛说:“我觉得很好看。它特别适合你。”
“那当然了,你也不看看用它的是谁。”
时妙原嘴上哼哼唧唧,脸上的笑意根本就遮掩不住。他既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烤地瓜,又从荣观真那个白拿了支簪子,方才那点怒气,自然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摸着簪子乐不可支地说:“我要给它起名叫红瑙金枝!”
“你叫它飞天旋转大菠萝我也没意见。”
时妙原喜滋滋地坐到了荣观真身边,他问:“这东西是专门给我的,还是每个人都有?”
可能是因为篝火太旺,他说这话时总感觉自己的脸烫烫的。
荣观真头也不抬:“目前为止就做了这个。”
“哦哦……”
“毕竟我不像你,我没那么多朋友,也不会慷慨到见人就送黄金。”
时妙原瞪了他一眼:“你是为了找机会羞辱我,才给我送礼物的吗?”
“当然不是,我不是说了这是给你的答谢么?”
“我才不信!你肯定有别的坏心思!”
“好吧,那就是因为我喜欢你。”
“噗——!!!!”
时妙原差点儿一屁股摔到篝火里面,他堪堪稳住身子,狼狈而又颤抖地问:“你你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这不是你最爱说的话么,怎么轮到我讲你就紧张成了这样?”荣观真嗤笑道,“当初不是你说的吗?你说我不舍得吃你给我的杏子是因为喜欢你,我种了那棵杏树就是为了思念你,那现在我都专门给你做这么贵重的东西了,按你的话说我不得这辈子就认定你了啊?”
“你,你……你纯是在拿我逗趣儿!”
时妙原愤怒地指着荣观真,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苍天啊!天理何在?他与荣观真不过一千年没见,这孩子的嘴皮子怎么就变得这样利索了?
当初那个一点就炸的小可爱去哪了?司山海宴上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从脑门红到脚后跟的大炮仗难道再也回不来了吗?岁月它不饶人也就算了,为何就连神也不愿放过啊!!!
荣观真在口头上扳下一城,心情极好地哼起了小曲。时妙原憋了老半天,最终蚊子叫似地哼出了一句:“你送我东西这么贵的东西……小心你那个小喜鹊吃醋……”
“这个啊,你就放心好了,他还不知道我对他有意思呢。”荣观真满不在乎地说,“那家伙挺奇怪的,说他迟钝吧他脑子还算灵光,要论聪明呢有时候又容易反被聪明误。不过我就是喜欢他这点,以我对他的了解,我觉得他并不会关心我给谁送什么东西。倒不如说,他哪天要是会在意我我才更高兴呢。”
“……”
时妙原讪讪地坐了回去。
他不说话了,也不再时不时就摸头上的簪子。
说来也怪,这本来是很合他心意的东西,现在他的表情却远没有刚开始那么欢喜了。
“你俩在这儿啊!我找了你们好久!”
施浴霞远远跑了过来。她刚摆脱姑娘们的包围,脑袋上还顶着不少花花绿绿的小树枝。
她气喘吁吁地说:“我带阿思奶奶来了!她是这儿的村长,会给我们讲鬼魈的事情。”
阿思奶奶上了年纪,不会讲官话,所以她每说一句话,就由施浴霞来转述本意。荣观真与时妙原听完她的描述,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所以,大致情况就是,近日来周边许多村子都传出了鬼魈伤人的事情,金云村虽然还未受到波及,但也有人听到了不少风声。”时妙原若有所思道,“但你确定是鬼魈吗?寻常人不一定见过它们,或许是认错了呢。”
施浴霞弯腰与阿思交谈了些什么,她道:“阿思说那东西的脸是红的,远远看有人形,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还会吃人伤人,和鬼魈的模样确实很是接近。她的孙女朱姆已经连着好几天在窗户下面发现了脚印,昨天夜里她甚至在窗口看到了影子。依辛说他会保护她,可这种事毕竟谁也说不准。”
“朱姆和依辛就是那边那两位吧?”时妙原指着远处载歌载舞的青年男女说,“他们是一对儿?”
“对。按木梭族的土话讲,朱姆是依辛的‘阿夏’。”
时妙原将两根食指竖起贴在了一起,他问阿思奶奶:“那他们亲亲?”
阿思奶奶笑着点了点头。
“那看来和传言很接近了。不过真奇怪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男女之事感兴趣的鬼魈。”时妙原挠头道,“我之前光听说它们爱吃人肉,没想到还产出些七情六欲来了。如果朱姆和依辛会有危险的话,那我们应当怎么帮他们才好?”
“这还不简单吗?你和荣叔,你俩睡一觉不就行了。”施浴霞说。
“啥意思?”时妙原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你说啥?睡,睡觉?”
“对呀,这不是最直接了当的方法么?”
施浴霞露出了志在必得的表情:“你们看,只要你和荣叔扮成走婚的情人行房中事,等到引鬼魈过来了,再把它们一举击杀不就可以了!反正你俩法力高强……总不至于被这种小妖精给难住吧?”——
作者有话说:小霞:最佳助攻。
妙妙直接被老荣玩晕了。
长了一千岁以后就是会从傲娇男变成直球怪口牙!
第58章 乌鸟不鸣 (一)
荒谬, 荒谬!真是太他爷爷的荒谬了!
时妙原活了大几辈子,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脑袋里还会蹦出“不合规矩”这四个字。
他?和荣观真?
走婚?
情人?
行房事!?!?
他震惊地望向施浴霞:这家伙看着明明还挺像个小神仙的样子,为什么会了解这么多人间的文化秘辛?她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他倒是无所谓, 但荣观真听了不发火才怪吧!
施浴霞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惊愕, 她以拳击掌道:“只要你和荣叔扮成走婚人行房中之事, 等到引鬼魈过来了,再把它们杀掉就好了。怎么样,这个法子是不是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个锤子, 从上到下简直全部都是窟窿!”时妙原赶忙摆手阻止,“我觉得这样根本就不……”
“确实, 换谁来都有危险,我们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荣观真沉吟道,“若是由我俩来伪装的话, 那就由我来扮成依辛好了。”
“那感情好,那时妙原,你就是朱姆了。”施浴霞指着时妙原说, “等下找人给你打扮一下, 就可以到花楼里去等了。你俩记得提前对好暗号, 我就在附近蹲点等鬼魈来,做戏做全套,见了面记得在床上多躺一会儿。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脱两件衣服,你介意吗?我感觉你不会。”
时妙原惊掉了下巴。
施浴霞迅速与阿思奶奶讲起了他们的计划,荣观真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云淡风轻。篝火旁的舞会终于走到了尾声,当木梭族的青年们几乎走光之后, 时妙原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五个惊天动地的大字:
老天,恶俗啊!
银饰哗啦作响,他捂住脸重重地躺到了床上。
他所在的地方是花楼, 木梭族青年幽会的场所。
他披着朱姆的衣服,戴着朱姆的首饰,穿着朱姆的袜子,还踩了双朱姆平日里会穿的拖鞋。如果不看脸的话,她整个人看起来几乎和木梭族少女没有任何区别。朱姆本人听说他们的计划后十分担心时妙原的安危,然而比起妖怪,更让时妙原害怕的其实是来自神的威胁。
“绝对不能让闻音知道……她要是听说了这事儿绝对会把我的毛都拔光……”他近乎绝望地喃喃道,“可是我之后我要怎么跟她交代?就说我睡了她儿子?她儿子被迫睡了我?不对,不对,应该不至于真的真刀真枪地干吧……!”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他不断在内心默念:都是假的,都是逢场作戏!他们只是为了抓住鬼魈,这一切就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施浴霞根本就不懂情爱,荣闻音就算知道了也一定能理解他的苦衷,荣观真自己都是从树枝杈子里蹦出来的肯定也对此一窍不通!退一万步来说他明明还有心上人,以他对荣观真的了解,他绝对不至于真的和他……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三下。
然后又是三下,三下,再两下。
这是他和荣观真定下的暗号——时妙原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他翻身坐到床边,强装镇定喊道:“依辛?是你吗?”
“是我,朱姆。”那人隔着门答道,“我来了。我可以进来么?”
是他要等的人。时妙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门没上锁,你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而后吱呀关上。有人走到床边,在他面前站定了。
时妙原唯唯诺诺地低着头,故而他的视野范围内就只有那人绣满花纹的衣摆。等到他终于鼓起勇气仰起脸来,就见到荣观真穿着纯黑的修身短袍,对他笑了一下。
“银色也很适合你。”他指着时妙原身上的木梭风格首饰说。
月光洒进屋内,窗外树影婆娑。时妙原有片刻的失神,只因眼前人的打扮为他带来了不小的震撼。从前他只见荣观真穿过青白两色的剑士服,这件临时被征用过来的黑袍,竟为他衬出了一种别样的异域气质。
时妙原还在恍惚,荣观真直接他身边坐了下来。他耳朵上的银丝吊坠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这也是木梭族男子常有的打扮。
“给你。”他将一支盛放的水杨花放到他膝上,“这还是依辛告诉我的,他说木梭族人通常会在与情人幽会时带上一支鲜花,这本来是他为朱姆准备的礼物,现在就先借给我了。”
水杨花气味清芬,这让时妙原身上的局促感减轻了许多。他手里捏着花,故作轻松地荣观真道:“所以,哈哈,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等。但光这样干坐着恐怕不行。”荣观真环视四周一圈,果断下了结论:“鬼魈脑子聪明,不会轻易中计。我们得做点什么把它们引过来。”
“那你的意思是?”
“先躺下吧。”
荣观真将外套脱下叠好放在枕边,他见时妙原还在犹豫,干脆抬手帮他取下了头上沉重的银饰。
“我送你的簪子就先不取了吧。”他便为时妙原打理头发边说,“等下要是打起来,弄丢了就不太好了……你为什么一直在抖?你很害怕吗?”
“我我我……我怕冷。”时妙原开始信口胡诌,“而且我怕黑,这里太太太黑了,哈哈。”
其实他一点也不冷,月圆之夜的晚上室内也光线也十分敞亮。荣观真稍作思考,躺下将时妙原揽进了怀里。然后他扯来被子盖在两人身上,还贴心地帮他掖好了被角。
“这样子看起来可能会更像情人一点。”他问,“你现在还冷么?”
老子快热炸了。时妙原想。
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想说点什么的,但那些稀里糊涂的字句尚未来得及成形,就全化作了扑通扑通好似要将他的胸膛撕裂的心跳。
荣观真的语气看似平静,但他搭在被子上的手也肉眼可见地有些发抖。
时妙原意识到,现在正兵荒马乱的其实不止他一个人而已。
他说:“阿真,我……我看要不我们还是……”
“那天和你分别之后,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荣观真突然说道,“你在聆辰台对我说的话,我觉得我全部都听进去了。”
“哎?”时妙原抬头问他,“你指的是?”
“你说,我应该承担山神的责任,还说我可以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我想了想,我觉得你说的都十分有道理。”荣观真抿了抿嘴唇,“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拒绝与外界产生往来,因为我觉得只要能安然避世就可以逃掉很多麻烦。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愿意坐在庙堂里听那些乌七八糟的请求,但是你和我娘说的话给了我启发。你们让我知道,如果我想要获得真正的安宁,那我就不可避免地要承担一些东西。”
“我……”时妙原一时有些语塞,“也还好吧,我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而已。”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随意点拨,但对我而言意义十分重大。”荣观真看着他的眼睛说:“白天刚见面的时候,我最开始其实是想先和你道谢的。谢谢你,时妙原,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并不会成为人们口中值得信赖的护法,你自然也就听不见那些所谓的……我四处除暴安良的传说了。”
“哈哈,那你这话说的,这不也是你自己悟性高么?”
时妙原本来还有些羞愧,一听见荣观真道谢便不免飘飘然了起来:“哎哟啊,其实呢阿真,你实在不必和我这么见外!我和你母亲是至交好友,你的问题当然也都是我的问题!我跟你说啊,你这从今往后,若有是什么苦恼困惑都可以来找我,我这几万岁可不是白活的,不论遇到什么麻烦我肯定都能给你说道清楚!你要是做山神做不明白,我也可以给你提供提供帮助呀!哈哈哈哈!”
荣观真如释重负地笑了:“是吗?那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并不想见到我呢。”
“你这叫什么话呀?我每天想见你还来不及呢!”
“不过,我并不只想做和你互帮互助的朋友。”
“啊?”
荣观真缓缓起身,他的阴影将时妙原整个笼在了身下。
一缕黑发落在他的耳边,它们的主人离他也不过咫尺之遥。
温热的呼吸扑打在这方寸之间,时妙原又听到了那阵几欲破体而出的心跳。某种他曾料想过、却不敢真切地去考量的可能涌上他的脑海,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
荣观真现在,确实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性格毛毛糙糙的孩子了。
他说:“时妙原,我想要和你更进一步。”
时妙原下意识往后缩去:“你,你是什么意思?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阿真我不懂,你别乱说话,我……”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你就没有好奇过他是谁么?”荣观真问。
“就……喜鹊呗?哈哈。你不是喜欢鸟妖么?我跟你说,鸟妖确实是很可爱的。小鸟啊都毛茸茸的,喜鹊的话肚皮身上还有白毛!不像我们这种乌漆嘛黑的,人家看了就嫌晦气,飞到哪都容易被赶……”
那个“走”字还没说出来,时妙原便突然闭上了嘴巴。
因为荣观真捧住他的侧脸,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嘴唇。
“确实很可爱,也确实是毛茸茸的。”荣观真垂眸道,“就是话有点多,也没喜鹊那么讨人喜欢。我问了我身边几乎所有人,他们都说像我这样会爱上乌鸦的确实算是少数。”——
作者有话说:老荣已经从傲娇男彻底长成了直球大师。
颤抖吧妙妙!你斗不过这马!
第59章 乌鸟不鸣 (二)
“我问了我身边几乎所有人, 他们都说像我这样会爱上乌鸦的确实算是少数。”
荣观真平静地说:“也有人好奇我喜欢的是谁,我就告诉他们,那是一只从太阳里飞出来的鸟。”
“你……”
时妙原彻底失语。
刚与荣观真重逢时, 他其实就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
荣观真变得实在是太多了, 但一开始时妙原只将这一切归结于年龄的增长。他并没有往深处想, 因为他不擅长处理过于亲密的感情。
那是他从来没思考过的问题——也是他从来不敢去仔细思考的事情。
荣观真定定地看着时妙原。他的眼神略有闪烁,但是一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轻声问道,“在过去的这一千年里, 我每天都在心里盘算要对你说的话。”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妙原嗫嚅道,“我不明白。”
“哦, 那可能因为是我讲得不够清楚吧。那我干脆直接一点好了,时妙原,我对你……”
“你快别往下说了!”
时妙原惊恐地捂住了他的嘴巴:“这, 这不是你该对我说的话,我们之间的差别太大了!你对我一点儿也不了解,真正的我和你所看到的我根本就不一样!”
荣观真反握住他的手:“那你告诉我, 真正的你是怎样的?”
“这……这件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 但总之我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时妙原焦急地说, “如果你有那种想法的话,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好了!”
“为什么?你是对我不感兴趣,不想与我深交,觉得我不符合你的期许,还是已经有心上人了?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说到“心上人”三个字的时候,荣观真的语气有一丝明显的烦躁。
时妙原连连摇头:“不是, 都不是!你就当我没法儿给你回应好了。”
荣观真立刻断言:“那你就是不喜欢我了。你对我没有想法,你还是把我当成小孩,你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只见了你两面就对你死心塌地, 你不喜欢我,所以你才会在我面前如此口无遮拦。因为你就没有料想过我会对你有意,或者说你想到过,但是你不在乎。我说得对吗?”
时妙原闭上眼睛大喊:“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想法?”荣观真逼问道,“有没有意,是或者不!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现在摇头,我立马就可以离开。”
“你走了谁来杀鬼魈?”
“区区鬼魈能难得倒你吗?我看你只是不想给我个准话而已。”
“你别曲解我的意思!我,我还要拿金顶枝的好吗!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时妙原崩溃大叫:“你一直在问我要答案要答案,我能说什么好呢?我我我,我现在根本没法儿回答你!”
“现在没法回答,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当然以后再说啊!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你从前一直是这样的吗?你是不是但凡爱上谁,都要逼得他和你在一起才行?!”
“我没爱上过别人。”荣观真平静地说,“你是唯一一个。”
时妙原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呜咽:“我看我是最倒霉的那个吧……”
“我喜欢你,时妙原。”
“你……”
“方才你不让我说,但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我的想法。我喜欢你。你可能会觉得我突然对你表露心意有些唐突,你当我幼稚也好,没见过世面也罢,但是我从见你第一眼开始就忘不了你了。”
荣观真严肃地说:“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大人会让我每日牵肠挂肚。后来我种下了杏树,每回给它浇水的时候我都在想象你站在那棵树下的样子。上回在司山海宴见到你我很开心,那之后我也想天天见到你。我修炼的时候想的是你,杀妖的时候想的是你,我不论做什么都会想到你。我知道我应该再多等一等的,但是我真的不想再和你道别了,我想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当然,你大可以把我赶走或者躲着我,一切的选择权在你。”
他一口气说完,甚至有点喘。见老半天没得到回应,他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
时妙原颤抖着捂住了脸:“你把话都讲完了,我还能讲什么……”
“是吗?你的耳朵好红。”荣观真探头探脑地问,“你害羞了?”
“没有!”时妙原唰地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没有!没有!全部都没有!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刚才只听见小狗在叫!”
“这样啊?那也行。没听见的话我就再说一遍好了。”
“别!爹!千万别!”时妙原立刻惨叫出声,“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再说那种话了!你要是不想我现在立刻原地死了你就马上闭嘴!我听进去了听进去了两只耳朵全部都听得一清二楚啊!!!”
“听进去了就好。”荣观真隔着被子抱住了他,“我知道你对我也有意思。”
被子里那团羞于见人的大型物体像兔子似的抖了一下。
荣观真察觉到他的反应,颇有些得意地说:“你别想着瞒我。我只是年龄比你小一些,我可能见的世面没你多,但我可不是瞎子。你知道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都是什么表情吗?你那眼神跟黄鼠狼见了鸡也没什么两样了。”
时妙原隔着被子拳打脚踢了起来。
“疼,疼!别踢了!小心崴着脚!”荣观真嘴上嗷嗷大叫,手上还是把他更抱紧了些,他的力气极大,时妙原几乎是立刻就踢打不动了,但还是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不用掀被子看都知道,这鸟现在应该已经气冒了烟。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时妙原不再有大动作了,荣观真摸摸索索地凑到大约是他耳朵的地方,低声问道:“时妙原,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你说我不了解你,那我想等了解清楚了,再把上面的话对你说一次。可以吗?”
“……”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是被闷死了吧?”
“……”
“喂,你还在吗?金乌大人?时妙原?妙妙?妙原?哥……”
“我要咬死你!”被子里传来了金乌大人凶恶至极的威胁。
“你咬。咬完了你能抱抱我吗?”
“我求求你你还是杀了我吧!”时妙原惨叫道,“你这些年真的有在好好修炼吗?你都是从哪学的这些不着四六的屁话的啊!!!!”
荣观真爽朗大笑:“跟你学的!你以前讲话就这样,你别不承认!”
时妙原彻底失去了所有反抗力气。荣观真又紧紧地抱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松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了下来。
再度四目相对之时,他发现他的脸已经快要和眼睛一样红了。
时妙原的脸很红,头发很乱,眼神躲躲闪闪,明显不愿让他看他。
他们离得很近,月光亦纯净如水。一千年前在聆辰台上的那个夜晚,和现在比起来竟也有几分类似。
“你,你别看了……”时妙原无力地推了荣观真一把。“我的头发都乱掉了……好难看……”
荣观真摇了摇头:“没有,一点也不难看。你现在很好看,你怎么样都很好看。”
“你再敢说一句这种话老子现在就变回去把你眼珠子叼出来喂狗!!!!”
时妙原再度崩溃,他看荣观真竟还在笑气不过,拿竹枕头打他头:“叫你笑!叫你笑!不准笑了!你这个成天不学好的小混蛋!!!”
“哎哟疼!哎哟嘶……这竹枕头吗?怎么还夹头发的?!好了你别打了!别给人家东西弄坏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可以吧!!”
“不说我也要打!真是反了天了你了!你过来!你别躲!”
咚咚咚!
两人的动作一滞。
“有人敲门。”时妙原立马压低了声线,“是小霞吗?”
“感觉不是她。”荣观真扭头望向门口,“她在附近值守,不出意外不会过来。”
见屋内无人应答,那人又敲了三下门。然后是三下,再两下。
紧接着,他用木梭族的土话高声唤道:“朱姆,是我!我是依辛,你快给我开门吧!”
“他说他是依辛?”荣观真对时妙原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推他下床:“是鬼魈来了!快躲起来,别让它发现!等我指令再动手,不要轻举妄动,知道吗?”
时妙原迅速理好衣服和床褥,又用被子遮住了小半张脸。待到荣观真躲到木柜之中后,他掐着嗓子喊道:“进来吧!门没锁!”
木门应声而开,一个高挑的人影踏进花楼,晃晃悠悠地朝他走了过来。
那“人”的衣袖宽大,身材瘦削干巴,头上顶着一顶破烂的披风,整张脸都被掩盖在了布料之下。它进门时,带来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烂肉味,不用想,这绝对不可能是人类。
腥臭味逐渐浓郁,时妙原听见了剑柄被攥紧的声音。那东西摇摇晃晃地走到他床边。它在时妙原身边站定了一会儿,然后,它突然开口唤道:“娘子。是你在这吗?你让我好找。”
什么情况?时妙原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玩意儿怎么会讲官话?
鬼魈通常由身死山中者的怨气凝结而成,而他身边这位……听它的口音,它生前难道是中原人吗?——
作者有话说:妙妙遭遇了年下男入室抢劫般的爱情(。)
老荣:是你娘子吗你就乱喊!!!(攥紧三度厄)
第60章 乌鸟不鸣 (三)
“娘子, 我来寻你了。”
那鬼魈的声音柔和,听着不像吃人的怪物,而更接近温文尔雅的书生。它摇摇摆摆地弯下腰去, 带着股莫名的委屈扒在了床边上, 时妙原纹丝不动, 而它哀愁不已。
“我想你想得好苦……”它在时妙原耳边轻叹道,“自从你离我而去,我每日都在期盼能与你重逢。你莫要再与我分离, 你看看我,娘子, 你为何不愿正眼瞧我?”
说着,它伸出枯瘦的手,作势就要抚上他的脸颊。
时妙原立刻以被捂脸。他娇羞地说:“你走开, 我不给你看。”
“娘子?”
“我一人独守空闺,许久不见你来,今儿个咱们再会, 你连招呼也不打那么一声, 就猴急地要上来。我是你正儿八经娶来的妻子, 你倒好,把我当什么人了?”
时妙原一通数落,直令那鬼魈无言以对,它似乎是真在反思自己的错误,而与此同时,木柜门被轻轻推开了半边。
借助屋内的月光, 时妙原看到了荣观真怒不可遏的表情。
他心思一动,又状似柔弱地叹道:“不过,你若是肯为我做件事情, 我也并非不能让你上来。”
“哦?”鬼魈登时兴奋了起来,“娘子请说!”
“把你那披风脱了,让我看看你的脸。多日不见,我对你甚是想念。”
对方顿了一顿。
“怎么?”时妙原将声音抬高了几个度,“你不愿意?”
“不……不是我不愿意……”那鬼魈唯唯诺诺地说,“是我不能啊。”
“你我结发夫妻,怎的连模样都不方便给我瞧?”
“我怕吓着你。”它柔声道,“我长得丑陋,不像娘子,虽不显山露水,但也……真真是貌美如花。”
是吗?时妙原往鬼魈背后瞥了一眼。依他看,真真现在是快被气死了才差不多。
他转而循循善诱:“哎哟,这话说的,我还能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么?来嘛,给我瞧瞧吧,高低也没什么坏处。”
那鬼魈沉默良久,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它伸手就要拽时妙原脸上的被子,被他躲开了:“这真不得行。”
“娘子,你为何一直避我?”对方的身体开始咔咔作响,腥臭味更甚,而它的声音也产生了一丝失真。时妙原料想它大概是装不下去了,便勾勾手道:“我会这么做是有缘由的,你想听么?”
“想……”
“那耳朵给我。”
那鬼魈满心欢喜地凑了上前来,它只听时妙原柔声道:“我不能给你瞧我的脸,是有原因的。那是因为……我家男人他特别爱吃醋!”
他掀开被子大吼道:“荣观真,给我干他!”
话音刚落,荣观真一脚踹开柜门,挥剑朝鬼魈的脑袋劈了下去。鬼魈矮身一让,它原先所在的地方霎时现了一道焦黑的剑痕。花楼内火光大盛,而那火竟来自荣观真所持的剑——时妙原爬起来一看:好家伙,他竟然用了三度厄!这小子之前那么大义凛然生,没想到现在居然对只猴子起了杀心!
那鬼魈反应过来,凄厉大叫道:“娘子,你为何如此待我!!!”
“谁是你娘子?!你再鬼叫一句试试看呢!!!”
荣观真一声怒吼,挽起三度厄向它的头颅刺了过去。三度厄剑身流光溢彩,这还是时妙原第一次亲眼见到神剑出鞘的奇景,有驱邪之力的神火在屋内划出无数道光痕,纵使那鬼魈身形再怎么灵活,还是不免沾到了火星。
刷!只眨眼之间,它头上的披风就被烧了个精光——它的确是一只红面鬼魈,只是它的血肉已被吸干,鲜红的皮和骨头紧贴在了一起。而在它的脑门上,正趴着一只张牙舞爪、通体金黄,有百足千爪之多的蜈蚣。那蜈蚣脚上密布的刺毛深扎在鬼魈头上,只一动起,就仿佛无数柔软飘摇的花蕊。
它见自己暴露,立刻尖叫一声,松开鬼魈的脑袋向荣观真扑了过去!
时妙原当即惊呼:“不好!快让开!这是金顶枝!!!”
荣观真侧身躲过蜈蚣的突袭:“你管这玩意儿叫金顶枝?!是哪个缺德鬼给它起的名字!”
“不知道!你快到我身边来!”
金顶枝唰唰唰释放出数十条软腿,将时妙原与荣观真团团围在了一起。屋内狂风大作,那风怎么听怎么像是有人在奸笑,鬼魈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它根本就只是被这怪物选中的宿主而已!
更多蜈蚣腿如箭矢般飞来,时妙原挥袖甩出刚羽将它们打掉,但他深知这只是杯水车薪:一旦被金顶枝盯上,不论是谁都免不了要被拖进他的领域。今天这幻境,他们是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了!
“你拿着这个!”时妙原往荣观真手里塞了片东西,后者一看:是片金光璀璨的羽毛。
“这是?!”
“这是我的金羽,你等下入了金顶枝境切记跟它走!”时妙原抓着荣观真的手说,“金羽会带你离开那里,只要有它在你就不用担心出来以后会被情绪淹没,只要跟着金羽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你!但是你要注意,这一路上你不论看见什么,都千万不要着了它的道!”
“那你呢!”荣观真顶着狂风大喊道,“你自己怎么办!!!”
“你问我?这玩意儿我还有好多呢!我不会有事,你放心好了!”
时妙原深吸数口气,双手结印化出一只飞鸟,冲破金顶枝的包围向窗外飞了过去。紧接着他回头抓住荣观真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荣观真,你记住!金顶枝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不存在的!你可能会看到过去经历的事,见到已经死去的人,但是它绝对不会是现实存在的东西!不管你看到谁,就算是我,就算你看到了你娘!那也全都是它造出来骗你的!”
飓风更甚,蜈蚣腿们环绕的速度越来越快。金顶枝化作环形的炫光,带着几乎凝结成实体的怨气向包围圈中二人扑袭了过来。即便知道此时抵抗毫无用处,时妙原还是紧紧地抱住了荣观真,他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直到那咆哮的风终于渐渐平息——
直到,他怀里已经没有了人。
时妙原睁开了眼睛。
他还维持着拥抱的动作,然而,现在他怀中,只有一树纷扬的落雨。
下雨了。
这里是香界宫。
“这……”时妙原微微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会来这里?”
这里是香界宫,山里正在下一场不大不小的雨。熟悉的台阶自他脚下向上蔓延,而在道路两旁,曾为他和此地生灵提供庇荫的树木,却已经全部枯萎了。
发生什么事了?时妙原左顾右盼,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见到。周围一片劫后余生之景,此处的景致和他印象中大致相同,但他总觉得这里和从前比起来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是因为他已经有一千年没来这儿了吗?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又运气凝结出了一枚金羽。
“带我出去。”他对金羽说。
那羽毛在空中上下浮动两下,慢慢悠悠地往前方飘了过去。时妙原快步跟上,他无视身边断裂倒伏的树木,一心一心就只跟着金羽走。
“真有本事啊,居然知道让我看这个。”他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会让我回十恶大败狱呢。”
他本以为金顶枝会让他看看扶桑树,或者干脆带他回他最恐惧的地方,没想到那鬼东西如此通人性……知道哪里才最出乎他的意料。
不知怎的,他的耳边浮现出了荣观真的声音:
“在过去的这一千年里,我每天都在心里盘算要对你说的话。”
过去这一千年……过去这一千年。
时妙原搓搓脸,略有些自嘲地笑了出来。
金顶枝境能将人留在最眷恋的地方,而在过去这一千年里,他确实会时常想起在香界峰上度过的那个夜晚。
被拖入幻境其实在他的计划之内,倒不如说他是为了引金顶枝现世才有意以身入局,一切本来都进展得很顺利,只是,荣观真是计划中的那个意外。
荣观真,荣观真……
等出去以后,他得跟他好好聊一聊。
小孩子嘛,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大不了再躲个几千年,他不信荣观真到时候还会记得他。
雨突然停了,金羽的飞行速度陡然加快了许多。天阴阴的,空气中盈满了泥土的气息,时妙原吸吸鼻子,他闻到了血腥味。
有人受伤了?
这里是荣观真的家,还能有什么人在这里受伤?
思考间,他已经爬到了木屋门口。门上的匾额是他未见过的,那上面写着:寻香觅界。
门没有关严,两侧的石狮子上依稀有血,血迹一路向院内蔓延,金羽迫不及待地飞了进去,时妙原站在原地喊道:“荣观真!你在吗?”
无人应答。
“阿真?听得到我说话吗?”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在家吗?”
“……”
时妙原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呢喃。
那像是人声,但又很像破了风的号角。他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
进门后,迎接他的是一片轻盈的白雪。
那并非白雪,而是半枚惨白饱满的杏花。
杏花落在他的发间,它下落的轨迹似雪又似飘絮,缕缕花风轻拂,带来了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香。
时妙原呆在了原地。
有至少十几秒的时间,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眼前的不是刀山火海,也不是地狱亡灵,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优雅朴素的小院,还有他曾行过踏过,时至今日也未曾变改的小桥和流水。
这里有落花菩提,也有满园春色。
天色灰败如雾,地上血流成河。
荣观真倒在杏树下,一支玉箭穿透了他的喉咙。白马在不远处抽搐,它的脖子上同样有一块惊心动魄的血洞。
杏花落地不到半秒,就被荣观真的血同化成了朱红。金羽落上他的鼻尖,他迷茫地仰起头来,两行赤红色的泪就这样流出了他血肉模糊的眼眶。
他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如砂石般粗粝。
“妙妙?”他沙哑地呼唤道,“是……是你吗?”
“你终于……咳,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了?”——
作者有话说:作话:可以猜猜这是什么情况下的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