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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19380 字 15天前

第51章 孰以舒明(三)

时妙原吃完蔬菜沙拉, 给自己开了罐冰可乐。

他问荣观真:“找到金羽就能让他复活,那你去找了没有呢?”

荣观真摇头道:“这个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那就是找了。”

“是又如何。”

“不如何,觉得有意思。”时妙原咬着吸管说, “那孩子是怎么来的?他是你亲生的不?你能把山神之位传给他, 难道说他是……你和嫂夫人爱情的结晶?”

荣观真说:“嗯。”

“嗯……嗯嗯嗯嗯嗯?”时妙原坐直了起来, “嗯是什么意思?”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舒明是杏子。”

“杏杏杏杏杏子?”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和我爱人一起种过一棵树。”荣观真出神地望向了玻璃杯中残余的酒水, “就是香界宫里的那棵,你之前应该见过的。舒明是杏树的灵, 他是在大概七八年前出现的。我小的时候,我母亲也是用类似方法造出的我。”

“啊……”

原来是小杏子吗?时妙原冒了一身冷汗:怪不得那死孩子跟他这么自来熟,怪不得他好像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还是他给的杏子呢!怎么说也是该认主的吧。

他压下内心疯狂翻涌的疑问,佯装镇定问道:“那,那你的意思是要让小杏子取代你咯?”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也算是山里的规律吧。”荣观真点头道, “神力更迭终有竟时, 说到底我也不过是被山选中的角色而已。沧海会变成桑田,神仙也不可能一直存续,远古时期天地变迭和缓,山神之位不会轻易易主,但到了近代,最多也就只能撑个四五千年就该换人了。”

“这样啊……”

“嗯, 有经验的山神会提前为自己提前选好接班人,这一步过程十分重要,如果不做好万全准备, 到时候就会出现很严重的后果。”荣观真严肃地说,“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物色人选了,我觉得舒明适合,就想着让他预先做些准备。但现在看来可能我的方法有点不对,让他产生了抵触。”

就只是方法有点不对而已吗?时妙原将吐槽压到心底,继续问荣观真道:“那舒明又和金羽有什么关系呢?”

“你想知道吗?”

荣观真放下酒杯,半倚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我偏不告诉你。”他笑着说,“虽然其实和你说也无伤大雅,但是我就是单纯不想而已。因为你对我有所隐瞒,除非你向我交代你的底细,否则我是不会和你讲其他事情的。”

时妙原哂笑道:“荣老爷这话说的,我就是只喜鹊,我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背景啊。”

“荣老爷!”

身后传来孩子气的呼唤,关亭云和关居星蹦蹦跶跶跳下楼梯,像两阵小旋风似地跑到了荣观真面前。

“老爷,遥英哥哥醒了,他刚才和承光叔在讲悄悄话,不给我和居星听。”关亭云乖巧地汇报道,“不过他现在已经准备好了,他说只要您方便,他随时都能和您单独聊聊。”

荣观真点点头,从果盘了摸出两颗可乐软糖,递到了他们手里。

“谢谢老爷!”“老爷真好!”小护法们乐不可支地接过了糖果。

“哎哎哎,这可是我买的啊,你们咋不谢我呢?”时妙原佯装震怒道,“整天就知道老爷小爷中爷大爷的,信不信哪天我趁你老爷不在偷偷把你们装麻袋里扔出去卖掉!”

关居星斜了他一眼:“就你还扔我呢,你身上连半个子儿都没有,去找人贩子都得嫌你寒酸!”

“嘿你这小兔崽子——”

“都别闹了,楼上还有病人。”荣观真站起了身来,“亭云,居星,你俩这几天辛苦了,等下可以到外面玩一玩。这不还有两罐可乐吗?拿着去喝吧。还有那个谁,你现在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去陪遥英说说话。”

“为什么是我?”时妙原指着自己问,“我跟他又不熟。”

“我要去找荣承光那傻子谈谈心,遥英刚醒,需要有人陪。”

“哦,那好吧。”

荣观真挑起半边眉毛:“怎么,你好像对这个安排很有意见?”

时妙原撇了撇嘴:“我想你陪我来着。”

“噫————”关居星拉着关亭云就跑,“亭云,咱们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俺要不能呼吸了!”

“哎哎哎,居星!你别扯我——”

小护法们才跑开,荣承光正好走下了楼梯。他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眼眶还红得吓人。只这么几天没见,时妙原就觉得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很多。

见到他来了,荣观真起身走向阳台:“到那儿去聊吧。”

时妙原悄悄扯了扯他的袖管:“有话好好说,别轻易动手哈。”

“知道了,我自有分寸。”

荣观真带着荣承光离开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了时妙原一个人。

阳台上的交谈声很小,时妙原竖得耳朵都快抽了筋,也听不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他大爷的,把老子防得跟孙子似的。”他骂骂咧咧地从冰箱里掏出两颗苹果,装在口袋里一颠一颠地上了楼。

遥英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时妙原到了门口,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了一声:“请进。”

他一进门,遥英便露出了惊喜的神情:“是你!你来陪我啦。”

“嗯哼,他们叫我来看看你。”

时妙原环视四周,只见屋里被打扫得十分整洁,遥英的状态看起来也还算不错。他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顺手削起苹果,他的动作又快又利索,不过半分钟时间,那颗红润饱满的山东糖心苹果就只剩下了一簇光秃秃的果核。

“……”

时妙原讪讪低头,果皮上倒还沾着有不少果肉,可惜的是,它们都已经进了垃圾桶。

“对不起啊,我之前没干过这活。”他老老实实地说,“以前都是别人给我弄好的。”

“没事的,核也能吃。”遥英从他手里接过了苹果的残骸,“你看,上面还是有一点肉的。让我尝尝……哦!味道很甜。”

“这你也能吃得下去啊?”时妙原面露难色,“你这……你也太逆来顺受了吧!”

遥英笑了一下,他正要再说点什么,突然闷哼一声捂住了心口。

“唔……!”

“你没事吧!”时妙原当即大惊失色,“你的伤还没好吗?你等等!我去叫荣承光过来!”

遥英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不用!别告诉他!我只是……呼,我只是还有点……没缓过来。一阵一阵的而已。我没事,承光他们有要事得谈,我不想打扰他。”

他深呼吸几下,对时妙原重新露出了笑容:“我现在好了。”

“遥英啊,虽然这话轮不到我来说哈,但你之前是怎么想的要替荣承光挡箭啊?”时妙原没忍住数落了起来,“你是人,他是神,他就算脑门上挨百八十刀都不一定会有事,你死了可就是真没了!你长点心好不好?”

“这个道理我也知道,但……你就当我是习惯使然吧。”遥英抱歉地说,“我做惯了他的护法,为他排忧解难是我的本职,虽然我清楚其实他根本就不需要我来保护,不过我就是总控制不住我自己。”

时妙原没好气地问:“那傻子到底有啥魅力啊?能让你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遥英挠头道:“你要问我原因的话,我其实也说不上来缘由。不过承光的性格其实还挺好的啦!他就是……偶尔,有时,极个别时候,呃,比较容易炸毛。”

“他那性格还好?照这么说明天荣观真就能当情感电台主持人你信不信!”

“真的!我没骗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对哦,我从之前就在纳闷了,你和荣承光是怎么认识的啊?”时妙原好奇地问,“你们俩看起来完全不是一路人,你怎么倒霉催的和他凑到了一块儿去?”

“嗯……你问这个的话……”遥英陷入了沉思,“因为他救过我一命。”

“说来惭愧,其实我从小家里条件还算不错,只是从我记事开始,我父亲就一直每日打坐念经、沉迷修行法术。我小时候不懂这些,只知道他和妈妈总是吵架,而我呢只读了几天书就再也没能回学校了。终于有一天妈妈走了,我也受不了他跑了。我记得我跑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等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了我的头顶上。”

“我跑到了山里,一时间找不到出口,心想继续走下去最坏也不过被野兽吃掉,回家了可绝对没好日子过,就继续走了下去。走到江边我终于没了力气,就找了块石头坐下,在那儿打水漂玩儿。”

“你打过水漂没有?”遥英问时妙原,“就是把石头片子拿手里,找准角度扔出去,要是技巧得当,可以在水面上飞好远好远的距离。”

“没有,我平时只会把石头扔到瓶子里弄水喝。”时妙原挠了挠头。

遥英哈哈大笑:“其实我以前玩得也不是很好!我扔的石子要不然就飞不了太远,要不然干脆就直接沉到了水底。不过反正我当时没事儿干,就一直扔一直扔,从白天扔到了夜里,又从傍晚扔到了天亮,那天我不知道扔了多少石头进去……直到承光从江里跑出来,劈头盖脸地臭骂了我一顿。”——

作者有话说:妙妙:我擅长乌鸦喝水!(骄傲挺胸)(闪亮出场)(叼着小石头离开)

第52章 孰以舒明(四)

时妙原揶揄道:“我猜他肯定是觉得你打扰到他了。”

“那倒也不是。”遥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生气是因为我打水漂技术太烂了。”

“哈啊!也挺符合他的风格。”

遥英拿来水果刀和剩下的那颗苹果,一边削皮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还记得他当时骂我,说他活了几千年, 还是头一回见到扔个石子都扔不明白的人。骂急了他亲自上手, 夸夸夸夸飞了三四十片石子出去, 给江里头的鱼砸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他看我看傻了,就很得意地跟我说:‘怎么样,你承光爷爷厉害吧?我告诉你老子是水神!这整条东阳江都归我管, 你见了我还不磕头?小心我把你全家吞肚子里面吃掉!’”

他削好苹果,切成两瓣, 把稍大些的那块递给了时妙原:“然后你猜我怎么回他的?”

时妙原啊呜一口咬掉苹果:“你说你巴不得他把他们都吃了?”

“那没有!我那时候虽然还小,但家里头濡目染的,大概也猜得出他是什么来头。所以我当时抱着他的大腿就不撒手, 我问,你是承光老爷吗?求求你救救我吧!我给你当护法,我给你做牛做马!我不想再回家了, 我回去一定会被打死的!他可能是被我磨得烦了, 到最后不仅真的收了我, 那天还陪我打了一下午水漂。”

“我看他就是自己想玩了。”时妙原断言道。

“可能吧,但当时的他对我来说真的就是救命恩人。”遥英怀念地说,“那天如果没有他,我应该就要死在林子里了。他给我吃给我穿,教我法术还送了我好多好多的法宝。他后来甚至还送我回去上学了,那时候在学校根本就没人敢惹我, 因为班里同学都说,我哥是个染红毛戴墨镜还开大摩托扯金链的地头蛇恶霸。”

“他还染过红毛?”时妙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别说, 这发色好像确实很适合荣承光。

“他就差没直接把彩虹桥纹脑袋上了。”遥英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他确实得提升一下审美……但反正,我说这些是想表达,承光他虽然很小孩子气,也总是惹出事端,但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神。我也听到了那个徐知酬说的话,我不相信承光会为了一己私欲害人,更不觉得荣老爷包庇他的错误。以他的性格,如果承光真的做了什么坏事,他绝对第一个大义灭亲。”

那这倒确实。时妙原腹诽道:毕竟他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的。

遥英不知从哪抓了把糖果出来:“吃梅子糖吗?”

时妙原顿时双眼放光:“吃!不过你哪来的糖果?”

“承光喜欢吃糖,我随身总是会带些。”

“你这也太惯着他了吧!”

“还好吧,和他给我的东西相比,我这些根本就不值一提。”遥英往自己嘴里扔了颗梅子糖,他边嚼边问时妙原:“常兄弟,你觉得荣大哥是个怎样的人呢?”

时妙原愣了一下:“你说荣观真?这事儿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

“我看你们关系不错,心里难免有点好奇。”遥英坦率地说,“我刚认识大哥的时候,他和现在……很不一样。这次见面我感觉他比以前开心多了,我总觉得是因为有你在身边,他才会慢慢好起来的。”

“是因为我吗?哎呀!我不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啦。”时妙原难得有些脸红,“我那什么,我也是才认识他没多久!可能我屁话比较多,这个基数一大,就总有几句能符合他心意吧!”

“哈哈哈!常兄弟真是个很有趣的人!”

遥英正笑着,荣观真推开门走了进来。

荣承光紧随其后,他见到遥英坐起来了,快步走到床边扶他躺了下去:“好好休息吧,别说太多话。”

“好哦。哦对了,这个给你。”遥英一股脑往他手里倒了好几颗梅子糖。

“接下来几天你就先在这儿陪着遥英吧。”荣观真对荣承光吩咐道,“之后的行程我来安排,等准备好了我会通知你的。”

“之后还有行程?”时妙原好奇地问,“咱们不回香界宫吗?”

“先回,但之后我们要去克喀明珠山。”

“克喀明珠山?”时妙原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是……我们要进藏,去高原,上雪山?!”

“对,我们刚才联系了贡布达瓦,他说他根本就不知道有山羊这号角色,也想不通除了他以外怎么还有人能操控重身水。”荣观真捏着眉心说道,“他想请我们亲自过去谈谈,这样以来,我们也能自己在当地找找线索。”

时妙原惊讶地问:“真是稀奇了,贡布达瓦他不是几乎从来不出山的吗?你们是怎么聊天的,千里传音?还是灵识互通?你们山神之间不会有什么特殊感应之类的东西吧?你是咋联系到他的啊?”

“……发微信啊,不然呢?”

“哦。”

荣观真点开视频号页面,一个默认头像、昵称乱码的用户进入了时妙原的视线中。此人账号内有数千条视频,其中大多是雪山、牦牛和羊群的俯拍。他顺手点开一则视频,听到了雪山之巅呼呼悠悠的风声。

画面的节奏太慢太单调,时妙原才看了几秒,注意力就很快被荣观真胸口的挂坠吸引了过去。

“你怎么还戴着这个,不是都看得见了吗?”他指着那木雕神像好奇地问。

“这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戴就怎么戴。”荣观真收回手机,把挂坠塞回了领口里。“怎么,你自己给我的,难道还想收回吗?”

“启禀老爷,那不敢的。咱什么时候去雪山啊?”

“下周吧,让遥英先休养休养,我也回香界宫稍微做些准备。上雪山可能会有点辛苦,说实话我也不是很信任贡布达瓦。不过我还叫了另一位帮手,等到了当地会和我们汇合。”荣观真说。

“谁?”

“东越山山神,施浴霞。”

遥英本来已经躺下了,闻言立刻震惊地抬起了头:“施奶奶也要来?看来这件事真的十分严重了……”

“是的,我方才和承光盘算了一下,这山羊怪的来历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荣观真清了清嗓子,说:“它有金顶枝。”

“金顶枝?”

荣观真点头道:“是的,那是一种能致幻致眩的邪物,我们在水底见到的虚像,应该就是出自它手。多年前我曾去查找过它的下落,还把它带回了蕴轮谷,但后来它不翼而飞,我猜金顶枝恐怕就是落到了那山羊手里。不然,我们断不会在水底如此狼狈。”

他解释完,转身对时妙原说道:“来吧,和我去收拾东西,等下我们就回香界宫。”

“哦,哦。”时妙原乖巧地随他走出几步,突然一拍脑门道:“坏了!忘了件大事!那个杜政去哪里了啊?我靠我完全不记得他了,他不会……”

“我把他送回去了。”荣观真推开门,示意时妙原先出去。“我消去了他的记忆,他最多只会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只不过梦里又是遇到了百年一遇的洪水,又是被一个脑子不好使的陌生人逼着加了好久的班而已。”

荣承光瞪了他一眼。

时妙原打圆场道:“哎呀别这么说嘛,你们两兄弟最好还是和气一……”

“说起来。承光啊,这位常兄弟之前和我讲了他对你的印象。”荣观真笑着对荣承光说,“他说他觉得你……”

时妙原立马立正:“但是呢荣老爷其实我也很赞同你的教育理念这个慈母多败儿有些时候孩子不听话还是应该多训一训的那个承光你听我说你偶尔还是要多听你哥哥的话他说什么你就照做就完事了你可千万别再跟他犟嘴了!!!!”

“神经病!”荣承光翻了好几个白眼。

“对了,荣大哥,之前说的那些档案你还要不要看?”遥英弱弱地加入了话题,“就是有关十恶大败狱的……”

荣观真点头道:“要的。让人送香界宫去吧,我之后会看。”

荣承光不满地嚷嚷了起来:“那不是我的东西吗?凭啥给他!”

“就凭我救了遥英,救了你,救了那群剧组的人,还帮你解决了一大堆烂摊子。”荣观真推门而出,“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没用的东西!”

啪!门被关上了。

荣承光委屈巴巴地望向遥英,后者轻叹一口气,张开双臂将他扒拉进了怀里

“荣老爷荣老爷!咱们现在就回香界宫是么?”

套房一楼,关亭云和关居星已经早早收拾好行李等在了客厅里。他们看起来跃跃欲试,好像半秒钟都不愿意再多逗留下去了。

“嗯,现在就走吧。”荣观真拍拍手,小护法们立刻化作两缕轻烟,你推我桑地钻进了他腰间崭新的小狮子玩偶里。

荣观真扫视一圈,确认没有遗落下来的物件之后,便拉着全部行李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没走出几步他折返回来,从冰箱里掏出一罐冰可乐抛到了时妙原手中。

“这个带着路上喝。”

夜深了,酒店的走廊里安静得很。时妙原抱着冰可乐吸得不亦乐乎,等电梯的时候有三名年轻女孩走了过来,她们领口的工牌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东江祀》的剧组成员。

“杜导刚才突然告诉我,要把编剧的署名还给我。”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儿说。

她的同伴十分惊喜:“哎哟?这么好!他咋突然转性了?之前不是死活嘴硬说这是他一个人的作品么?”

“谁知道呢,老东西阴晴不定也不是一两天了。”

“我听说好像是因为他撞邪了。”另一位卷发的女孩儿神秘兮兮地说,“他梦见了鬼。”

“撞邪?这世上还能有比他更邪门的东西?”

“不知道,反正场记告诉我,说大概就前几天晚上吧,杜导梦到了一个白衣鬼。那个鬼长得又高又瘦,脸上还贴着张破破烂烂的红纸,它说要他赶紧归还不属于他的东西,否则他就会下地狱进油锅,不仅不得好死,以后也不得解脱!”

“这么吓人!不会是阴差来索他的命了吧?”

“我觉得是妖精也不一定。”

“你说,会不会是他的仇家给他下了降头?”

“那嫌疑人可就多了……”

电梯门打开,女孩们有说有笑地进走了进去。时妙原扭头望向荣观真——此君脸上虽没有任何表情,但时妙原就是觉得,他现在的心情好像……非常非常愉快——

作者有话说:老荣:神仙扮作鬼,深藏功与名~

小两口又要去新的地方冒险咯![竖耳兔头]

第53章 孰以舒明(五)

蕴轮谷, 香界宫。

纵使有神力传送,他们还是到临近午夜的时候才回到行宫。荣观真一踏出传送阵就得到了植物们的热烈欢迎,小喜鹊在半空中连连打转, 就连菩提果兴奋得在原地绊了好几跤。

比小花小鸟小果子们更激动的是关亭云和关居星, 他们一落地就开始撒欢, 不出三秒钟,就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终于回家了!啊啊啊!我下次再也不要去承光叔那玩儿了——!”

小护法们绝尘而去,荣观真把行李丢给菩提果, 随意交代几句后也不知去了哪里。

“不是,怎么就把我扔下来了?”

时妙原抱怨无果, 最终还是乖乖随菩提果回到了房间。等到他终于把自己洗漱干净收拾利索了,就连猫头鹰也已经进入了梦乡。

夜风清凉,床铺松软。四下寂静无人, 窗外时不时传来断续的虫鸣。他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去滚来,还是按捺不住寂寞, 拍拍手唤了只菩提果出来。

这次来的果子看着面生, 似乎并不是上次引他去见舒明的那位。它长得更圆、更润, 更白胖许多,看样子,这小家伙平时没少善待自己。

“喂,小胖墩,带我去见你老爷。”时妙原捏着它的小胖手说,“我要找他睡觉。”

菩提果面露难色。

见它不肯答应, 时妙原指着窗户威胁道:“你要是不带我去找荣观真,我现在立刻就从那儿跳下去。别怪我没警告过你,我可是你家老爷的心头宝, 我要是摔死了,他能把你们全切吧切吧煲成老火靓汤!”

这恐吓果然奏效,菩提果立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门外。

夜间的香界宫安宁无比,只可惜时妙原踢踏拖鞋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他随着菩提果四处流蹿,约莫半小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被带到了聆辰台附近。

聆辰台边上有一栋依山而建的木楼,这楼约有三层,外表极为低调,不仔细去看的话,很容易会把它和山混为一体。

菩提果跑到楼前,在原地蹦跳几下,时妙原的眼前便出现了一道可供一人穿行的光隙。

“荣观真就住这儿吗?”他问。

那果子紧张地点了点头,它目送着时妙原进入光隙,然后立马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进入木楼内部之后,时妙原只感到一阵恍惚。

“居然是这里啊……”他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他知道这个地方,这儿叫寻香洞。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熏香花丛,柳枝依依。古典园林中常见的景象,竟然都在这寻香洞中得到了复现。

时妙原仰头望去,只见天花板上缀满了由珠玉缔造的星空,盛放的黄姜花簇拥着一条木质的廊桥小道。

道路两旁摆放着许多石制造像,它们的大小不一、姿态各异,共同之处在于其脸部都是一片空白。他闭眼感知了一会儿,发现这些石像里面似乎都藏有些许神识。

一叶粉蝶落上他的肩头,很快又扑扇翅膀向寻香洞深处飞了过去。时妙原随着它一路行进,走到尽头时,他看见了两扇古朴的推拉门。

这应该就是荣观真住的地方了。

卧室门没有关严,荣观真却不知去了哪里。时妙原鬼鬼祟祟钻进屋内,只见里面仅有一张被掩在帘后的大床,和一套老旧的红木桌椅。

桌上放着几块点心,两大摞尚未开封的卷轴陈列其侧,屋内花香清幽,时妙原和那些卷轴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勇气偷偷打开来看看。

“算了,我还是先等他回来吧。”他自言自语道,“但说起来,那小混蛋跑哪儿浪去了?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不会是跑外边鬼混去了吧?”

“你说谁瞎鬼混呢?”

身后传来一声冷冷的质问,时妙原猛地回头,只见荣观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手里捧着捧着一瓶鲜花,屋内的花香大抵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他在这儿看了多久?时妙原汗如雨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荣观真便放下花瓶,向前几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扔到了床上。

“哇你干什么!”

时妙原像颗皮球似地在床上弹跳了好几下——还好,他的屁股似乎并不是很疼。

岂止不疼,甚至还有些舒适。

“这……这是?”

他惊魂未定地拍了拍床板,这床看着冷硬,实际上又软又厚,还堆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等身抱枕。

其中有毛绒鲨鱼,有云朵玩偶,当然,还有好几只肥嘟嘟胖乎乎,一看手感就好得不得了的玩具小鸟。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荣观真啥时候这么童心大发了?时妙原在错愕,抱枕大王边唰——地拉开帘子,对他摆出了那副标志性的臭脸。

“你,你干嘛!”时妙原梗着脖子喊道,“搞得这么突然,你把我弄疼了!”

荣观真气得眉头直竖:“你还敢倒打一耙?说!大半夜的鬼鬼祟祟跑我屋来做什么?是谁把你带到这边来的?!”

“我自己摸过来的!”时妙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怕黑,我胆小,我有心理阴影,我一闭眼就是那个王八蛋山羊头怪物!那家伙给我吓得不行,老子心灵脆弱不能独处,想找你陪陪我难道很奇怪吗!”

“怕黑你就开灯!来找我干什么?我看起来会发电吗?”

“我来找你睡觉啊!你难道不想和我睡?”

“我看你是脑子在江里被泡进水了才会觉得我愿意和你睡一张床!”荣观真指床铺最里边说,“滚那边去!脚擦干净再上床。一人一半,不许越界!”

时妙原大喜过望。

夜色又深重了几许,但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屋中,时间流逝其实并不是很明显。

灯火闪烁,时妙原摊在一旁抱着玩具鲨鱼打滚,荣观真则半倚在床边翻看卷轴。他一边阅读,一边还时不时从盘子里拿茶点来吃。还没吃几块他发现点心不见了,再抬头一看,就见时妙原腮帮子里塞得鼓鼓的对他笑。

荣观真长叹一声,拍拍手让菩提果又送了好些点心和茶水过来。时妙原即便吃饱喝足了也不安分,他呈大字状平躺在床上,其姿势之不雅,就差直接把腿搭到荣观真头顶上了。

“老爷,荣老爷?”见荣观真读得认真,时妙原忍不住戳戳他问:“你在看什么呀?”

“看字。”

“哦,这些字讲了什么?”

“讲了些很无聊的东西。”荣观真放下卷轴揉了揉眼睛。时妙原匆忙一瞥,在上面看到了“十恶大败狱”这五个字。

他迟疑片刻,问:“这是遥英送过来的吗?”

“嗯。”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呢,你头先和荣承光都聊了什么啊?就你让我去给遥英陪床那会儿。”

“随便聊了聊。”

“哟!还对我保密。”

“只是稍微对了对账而已。”

荣观真将卷轴收起来,慢条斯理地说:“他想知道三渎归一之后都发生了什么,我就给他简单讲了几句。我当初虽然封掉了他的神识,但有我母亲的祝福在,他其实从未真正失去过那些记忆。而且他被封印的时候一直在睡觉,所以也就没受太多苦。”

“什么封印这么温和,不疼不痒还不闹腾的哦?”时妙原好奇地问,“我以前也听说过一些被镇压的妖怪,就算最终出来了,它们也几乎都要褪半层皮啊。”

他回想起了在徐知酬的回忆中看到的那条蛇。虽然它与荣承光的蛇身有一定出入,但光看它身上那些锁链符咒和伤口,料想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荣观真开始闭目养神,他似乎不是很愿意讨论这个问题。时妙原按捺不住寂寞,又探头探脑道:“不过我还是挺意外的,你居然真的愿意让我睡你的房间哎。你现在不赶我走了?嘿嘿,咱俩关系可真好啊!”

“你要是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扔到无果湖里去。”荣观真淡淡地说。

“那——你哪舍得啊!你宝贝着我呢!”

时妙原边说边扭,在床上拱成了一条巨大的毛毛虫。荣观真睁眼看到他的造型,问:“我看你很有精神啊,你的伤口不疼了?”

“嗯?你指的是什么伤?身上的伤我是都好了,至于心灵损失的话你要是对我温柔点我应该也很快就能恢复。”

“别跟老子扯淡。我问你在水底受的伤。”

“嗨!那铁定是连汗毛都重新长出来了啊!”

为证明自己的强壮,时妙原呼呼哈嘿地对空气打起了军体拳:“这你就小看我了吧荣老爷?我不仅现在不疼,当时也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啊!我们鸟妖的忍痛能力可是一流的,就算是小行星砸我脑门上我都不带吭声的我跟你说!”

“鸟妖都很能忍痛?”

“那当——”时妙原还想满嘴跑火车,一抬头看到荣观真的表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荣观真眉头紧锁。

屋内光线昏暗,灯火在他脸上打下了朦胧的轮廓。光斑落入他的眼中,在那片平静的海中平添了许多波纹。

荣观真一言不发,他的嘴唇轻抿成了一条直线。有关十恶大败狱的卷轴乖巧地躺在他的膝间,他的手搭在上面,带着那薄如蝉翼的纸张微微发抖。

他怎么了?

“你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荣观真轻声问道:“就算你其实很疼,就算你真的非常难受,就算你完全不想经历那样的痛苦,你也依旧能装得毫不在乎吗?”

“我……”时妙原舌头打了结,“我,我的话,其实……”

灯忽然灭了。床帘轻轻落下,荣观真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了时妙原。

“睡觉吧。”

黑暗中,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时妙原讪讪缩回去,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雨点,没有花鸟虫鱼的窃语,就连荣观真的呼吸声也轻得像是要随时消失一样。

周围风平浪静,时妙原心中翻江倒海。

啪!眼前突然微亮,荣观真把一盏向日葵形状的小夜灯放到了他枕边。

“你不是怕黑吗。”他说,“这样应该会好些。”

“……其实我还很怕冷。”时妙原慢慢挪了过去,“你要不要抱一抱我?”

“不要。”

“为什么?”

“我不喜欢碰陌生人。”

“咱俩又不是陌生人呀,之前在水下的时候你不也抱过我么?”

“在水下那是不得已。”荣观真摇了摇头,“我有喜欢的人,除了他以外,我不想靠近任何人。”

“……”

时妙原躺回去,瞪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爬起来问:“那那个人是……”

“时妙原。”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时妙原恍惚产生了某种,荣观真现在其实是在喊他的错觉。

“那个就是我喜欢的人。”荣观真背对着他说,“我喜欢时妙原,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认定了他。我喜欢他,忘不了他,至今也依旧放不下他。我曾立誓永远不背叛他,但到头来反而是我将他逼进了绝路。他死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不过,在他离开我之前,我也几乎没有断过有关于他的梦。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不想和除了他以外任何人产生任何关联。”

荣观真说完便翻身下床,放下帘子,抱着卷轴坐回了书桌前。

灯火影影绰绰,他的侧影打在帘上,就像一尊沉默无言的瓷雕。

“这张床留给你,我今晚有事情要处理。”帘外传来了翻阅卷轴的声音,“灯开着,我就在旁边。香界宫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会有人来麻烦。”

时妙原喊道:“阿真。”

荣观真的影子顿了一顿。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你说的那个人,他以前说不定也这么喊过你。”

“是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过两天我们一起去克喀明珠山看看情况。”

荣观真不再说话,时妙原抱住他躺过的枕头,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被褥间隐约有花香,那应该是荣观真身上的味道。

这里都是荣观真的气息,这里也都是他身上的味道,这让时妙原觉得他好像被他抱进了怀里,而荣观真本人,也的确就坐在与他仅有一帘之隔的地方。

好熟悉的场景。时妙原想,他是不是在很久以前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他一直想,一直想,到快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找出了那既视感的源头。

他回忆起来了:大约在两千多年以前,他们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彻夜无眠的夜晚。

而在那天的夜幕降临之前,荣观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上次在聆辰台,你离开时没有对我说再见。”——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再强调一遍,在你承认你是我老婆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抱你的。你这只坏鸟!

妙妙:(咬枕头)

下一章开始是一阵激烈的谈恋爱回忆w

第54章 金顶致知(一)

两千年前, 空相山西翼,金云粮道。

岩壁陡峭,驼铃声自天光初乍起便响彻不停。车马经流如织, 路上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深重的疲惫。

南风忽急忽徐, 它轻抚过一条蜿蜒向西纵横的山道。两侧岩壁陡峭, 碎石、枯草与尘埃肩负着满载的货品,指引着人们向远处的雪山走去。在粮道道边一角,金云驿站内外人头攒动不已, 车夫与跑马人的吆喝此起彼伏,唯有二楼角落处一张小桌难得稍显清净。

那里坐着一位相貌俊美的男子, 他身着黑衣,神情懒散,倚靠在窗边眺望着路上的车马。尘风吹动他的发辫, 带出了一阵好听且清脆的珠玉声。

“怎么还没来啊……”

他不耐烦地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

桌上的普洱已经变冷,他正想端起来浅尝一口,却听见咚的一声:有人坐到了他对面。

“抱歉哦, 我今天有约了。”他正要抬头赶客, 那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笑容却在看见对方时凝结在了脸上:“你是……”

“上次在聆辰台, 你离开时没有对我说再见。”

荣观真将两把布包的长剑拍到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他喝完,放下茶杯,盯着时妙原的眼睛问:“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真的非常非常失礼?”

楼下传来喧闹声,似乎是跑马人之间互相起了冲突。时妙原看着荣观真愣了好久, 然后,他突然冲他绽放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哎哟,我说是谁呢!你不是那个谁吗!”他欣喜地抓住了荣观真的手腕, “是你是那个那个谁,让我想想……你是观真,对吗?阿真?真真?闻音的儿子?你就是小山神对吧!我天呢你现在长这么大了啊……上次咱们见面是什么时候?三千年前?还是两万年前?哎哟!老糊涂了我,记不清了!”

他的嗓门很大,引得旁人纷纷侧目。荣观真皱着眉头说:“我们上次见面是在司山海宴,那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你去了哪里?我一直没见到你,问我娘她也不知道你的下落。”

“哎呀——我当时着急回家,忘了跟你们打招呼了,对不起啊阿真。”时妙原嬉皮笑脸地说,“但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居然还记得我是谁啊?你心里不会一直记挂着我吧?我好感动哦。”

“这有什么难的,你不也还记得我么?”荣观真反问道。

“那荣老爷这话讲的,都不用我专门去记,您的威名都足够如雷贯耳了啊!”

时妙原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像个说书人似地摇头晃脑道:“话说那空相山神护法身具天地祝福,手持度厄神剑,降雨除灾斩灵,雷霆威严万钧,慈悲救苦救难,那叫一个手段了得、有求必应!我这一路上听了好多有关于你的故事,大家都说你神力无边,法力高强,心地善良,还刚正不阿!嗯……和你妈妈很像。”

“我和她没有可比性。”荣观真严肃地说,“我只是沾了她的光而已。”

“哎呀,长辈夸你你就受着就行了,跟我玩儿谦虚你娘也看不见啊。”时妙原收回扇子,抬手让小厮又送来了一杯普洱。

喝茶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荣观真。

和上次见面时比起来,荣观真身上发生了许多细微的变化。

他的体格更壮了,个子更高了,长相更成熟了,性格似乎也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至少,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再一言不合就拍案而起,面对那些不着调的胡话,他的反应也远没有从前那么大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依时妙原看男神仙恐怕也应如是。荣观真坐得很是端正,这让他一下子就起了调戏的心思。一杯热茶下肚,时妙原眯着眼睛对荣观真笑道:说起来,咱们阿真是长得越来越俊俏了。我听说有好些信徒钦慕你的长相,会跑去大涣寺找你求姻缘、成好事,也不知道这好些年过去,咱们小阿真自己有心上人了没有啊?”

荣观真点头道:“有。”

时妙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反应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啪!地把桌子拍了个震天响。

“可以呀,观真!”他惊喜地喊道,“没想到你小子居然也有情窦初开的一天啊!!!”

众人再度侧目,只见时妙原激动得张牙舞爪,就像自己家孩子出了阁一样兴奋:“那人是谁?做什么工作的?是人是妖,是神是仙?你们怎么认识的?对方性格怎么样!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那种文文静静知书达理跟你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类型……我天,这可太不容易了,我一直以为你就是块木头呢!”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提问,荣观真不置可否。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擦干净桌面,又扭头唤来小厮,掏钱加了许多水果点心和瓜子。

时妙原也不和他客气,他抓起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继续追问道:“你快说呀!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保证不跟你娘透露,真的!我我我,我对那什么太阳发誓!我但凡要是说漏嘴半个字儿,我就立马被雷劈死!”

远处当真传来一阵雷鸣。时妙原听见了,吐吐舌头讨好地笑道:“那要是她自己发现了,我可就不能保证了啊,嘿嘿。”

荣观真看了他一眼。那对褐色的眸子里没有特别多情绪。就在时妙原以为他要把这事儿就此糊弄过去之后,他慢条斯理地说:“那是个很吵的人。”

“哎?很吵?”这个答案完全在时妙原的意料之外,“很吵是什么意思,那是个碎嘴子?”

“是个鸟妖。”荣观真开始剥橘子,“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我说一句他能顶二十句,不仅得理不饶人,没理也不饶人。”

“哦,哦,鸟妖啊。”时妙原点了点头。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是什么种类的……”

“喜鹊。”

荣观真居然笑了。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到时妙原手心,然后从布袋中抽出三度厄和无弗渡,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擦拭了起来:

“一定要说的话,是只有点像喜鹊的鸟。长相没什么特别的,羽毛倒是很黑,尾巴长长的,变成人形很可爱,除了话实在太多以外没什么缺点。”

时妙原陷入了沉思。

他迟疑地问:“你说的喜鹊……不会是香界宫里那只吧?”

“也有可能不是喜鹊呢。”荣观真轻声道。

这句话声音很小,故而时妙原并没有听见。他嘴里塞着橘子放空了有好半天,才如梦初醒道:“哦,那观真啊,你不去陪你的小情儿,怎么想起来跑到这儿来看车马来了?金云粮道离蕴轮谷可有上千里的距离,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能让你亲自跑一趟啊?”

“我娘要我来办事。”荣观真快速擦好佩剑,将它们一一收了回去。“这周边近日以来据传有鬼魈出没,已经有不少村庄受到了袭击。有信徒告到殿上请求她惩处鬼魈,但她一时分不出神,就让我先过来看看。”

“哟!这不就巧了吗,我也是受闻音委托来的。”时妙原咕咚咽下了橘子,“我来这儿替她找样东西,她当时说会有人来帮我,我还在想是哪路神仙呢,原来是把亲儿子派给我来使唤了呀!”

“她要你找什么?”

“金顶枝。你听说过吗?”

荣观真眉头一皱:“没有。”

“哦,这可是个好东西啊。”时妙原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讲,这东西长在西南边陲地带,由西南雪山之水浇灌而成,是克喀明珠山神特有的法器。据传金顶枝有一种十分特别的功效:它可复现人心中所想,编织真实不虚境界。境界中人一颦一笑皆一如往常,就算是已经不在的人,它也能如实复现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说着,往嘴里抛了一整把瓜子:“我曾经听说有人死了老婆,思念过度,便想方设法拿到了金顶枝与之团聚。与死者重聚,互诉衷肠,不仅能对话、拥抱,还可以……这听起来真的很诱人,对吧?”

“那他后来是怎么死的呢?”荣观真问。

时妙原惊奇地说:“你还挺上道啊,知道这东西不让你白快活。”

“天上不能掉馅饼,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不用你告诉我。”荣观真淡淡地问,“你说的那个人,他最后如何了呢?”

“疯了。”

“疯了?是因为一直沉迷虚境,无法面对现实了吗?”

“不,是因为金顶枝的作用其实并不是造境,而是‘移转’。”

“移转?”

“是的。人生在世,酸甜苦辣咸各分均等。走大运者一帆风顺,背时过气则晦气连连。然而福德果报都是命中注定,即便是帝王将相也不可能路路皆通。你在这儿得到了什么……”

时妙原从果盘里挑出一枚瓜子,将它从桌左边移到了最右边。

“就得在另一处失去什么。”

啪嗒。瓜子掉到了地上。

他拍拍手道:“简单来说,人一旦脱离金顶枝境,这期间你所逃避的痛苦折磨和悲伤,就会在一瞬间卷土重来。同样的痛苦,给你十年时间去慢慢消化接受,和当下就让你囫囵咽吧下去,哪个刺激更大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我说的那个人后来偶然间丢失了金顶枝,在那之后,他就因为承受不住积压的痛苦,在家中自刎身亡了。”

“……听起来完全是个邪物。”

时妙原微微一笑:“谁知道邪的是它,还是那些求而不得反要再求的人呢?不过放任金顶枝流落人间确实不太安全,所以你娘才专门委托我来把它给寻回来。她答应过我,只要能找到它,就分几片点叶子给我。”

“你想要金顶枝吗?”荣观真狐疑地问,“你想见谁?”

“我?我谁也不想见。我想要它纯粹是因为我听说它很好看。”时妙原颇无所谓地说,“我想把它穿在身上,嘿嘿。”

“你好像喜欢这类亮晶晶的东西。”

“是的呀!只要是会发光的,金子也好,宝石也罢,甭管是太阳还是月亮,就算是蜡烛我也想带走。我喜欢漂亮的东西,发光的东西,物件是这样,人也是一样。”

说着,时妙原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总之依我看,你娘要我俩一起来,那就说明我们想要的东西都在这里。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就一起行动呗?我要去的地方叫金云村,离这儿还有五十里地,你呢?”

“一起走吧,我也要去那里。”荣观真开始收拾随身物件,“咱们得抓紧些,再晚鬼魈估计要把村里人都吃光了。”

“走走走一起来!东西都没落下吧?哦!把瓜子也都带上!”

事不宜迟,他们迅速收整好物品离开了驿站。天色将晚,粮道上还有不少趁天光赶路的跑马人,荣观真唤出白马让时妙原坐上去,他牵着马混入商队走了头十里路,在一处缓坡拐了下去。

坡上不适宜走马,荣观真便把白马遣走,和时妙原互相搀扶着涉过深草徒步而行。等到他们终于走到河边上的时候,远处的村落已经升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

时妙原站在湖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拍拍荣观真的后背,热络且亲昵地问:“你也发现了,对吧?”

“嗯。”

荣观真目不斜视地应道:“有人在跟着我们,从在驿站的时候就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从第二次回忆开始,就是小老荣主动出击追妙妙了。

阿真这一千年间每天都在害怕妙妙脱单(不是)

第55章 金顶致知(二)

“嘘。”时妙原竖起了一根食指, “别说话。”

紧接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腰抱住了荣观真。

“你?!”荣观真登时大骇不已,“你, 你干什么这是!”

“阿真, 人家好想好想你哦!”

时妙原也不管荣观真有多惊恐, 便冲他嗲声嗲气地撒娇道:“我感觉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你这些年都做什么去了呀?你娘总是不让你出门,她是不是发现我们两个的事情了?我不就是年纪比你大了点儿吗, 你这次回去能不能劝她通融一下呀?我真的想死你了——你快抱抱我,你赶紧抱一抱我呀阿真!这次以后, 咱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他一边撒娇,一边不断往荣观真怀里拱。荣观真浑身硬得像是石头,两只手摆来摆去不知道该放在那里, 过了半分多钟他反应过来,鼓起勇气紧紧地搂住了时妙原。

“我也想你。”他说。

“在你背后,树下草丛, 一个人, 带了武器。”时妙原低声说道, “身上似乎有点功夫,贸然上去恐怕不占上风。那是你的仇家吗?你最近可惹了什么人?”

“没印象,会不会是冲着你来的?”

“我那么可爱怎么可能会被讨厌。”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察觉不到灵力波动。”荣观真将手搭到了腰间的两把剑上,“要直接上吗?二打一,我觉得胜算有九成。”

时妙原捏了捏荣观真的手掌:““别急,我来处理。头低下来些, 你吃什么长大的咋能这么高?再低一点……不要让我踮脚!”

荣观真乖乖照做。

时妙原揽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吹灯。”

风云忽止,月光瞬灭。

湖水陷入停滞, 老树的阴影被定格在了原地。

一只夜枭飞上高空,时妙原示意荣观真弯腰潜入深草。

借助草丛掩护,他们飞快地绕到了树后:那里果然有人。对方黑衣黑发,光看背影年龄应该不大,他的腰间别着把短刀,时妙原稍作探查,感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

他与荣观真对视一眼,用气音道:

动手。

荣观真从腰间抽出三度厄,稍稍调整角度好用剑柄砸了下去——破布条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就在此时那人的背影忽然一抖,然后,他维持着背对姿势,整颗头就这么扭转了过来!

“什么鬼东西!!!”

时妙原尖叫一声,嗖嗖嗖从袖管中甩出了无数锋利至极的刚羽,那人反手抽出佩刀向上一挡——当当当当!金石交接之音直刺耳膜,羽毛们纷纷被灵压打成了齑粉。就在这一瞬间时妙原突然意识到:这人并非毫无灵力,也不是特意收敛了气息,从刚才一直到现在,他们恐怕一直都处在对方的领域范围内!

在这种情况下吹灯,这不是摆明了让人看笑话吗!

荣观真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左手掐诀施法,右手果断蓄力将剑横挥出去,却不料对方借势踩上三度厄,双手握刀用力地劈了下来。

他当机立断抱住时妙原滚向一边,期间时妙原又甩出数枚飞羽,未曾想竟都被那人尽数格挡。气急之下时妙原直接夺过三度厄,解掉布条亮出剑身,想也不想就向对方的心口刺去。就在此时荣观真从地上爬起来抱住了他:“别用三度厄!”

“什么?!”时妙原感到不可理喻,“不给用三度厄?那你带过来干啥!”

“三度厄能用的机会有限,而且他被碰到了绝对会死的!!”

“这时候你倒跟我讲起道德来了!”时妙原气得头顶直冒烟,“那另一把呢!用你的另一把剑!”

“这个……这个是无弗渡!我刚造出来没多久还有点不太会用!”

“我草了!敢情你带了这么多武器出来都是当挂件的吗?!”

两人僵持之际,对方直冲过来抓住了时妙原的手腕,他见状反手从砸出一团火球:“你爷爷个蛋的,竟然敢摸老子!摸我是要给钱的你知不知道!”

轰!金火擦着那人的脸颊飞过,短暂地照亮了他耳旁密密麻麻的细羽。

时妙原先是一惊,然后他气笑出声道:“好啊!我当是什么阴间东西呢,原来是只大半夜不睡觉死出来跟踪人的猫头鹰!”

与此同时,对方也看清了他的长相:“怎么是你?”

这人开口瞬间,时妙原的笑容凝滞了片刻。

这是个女孩儿。

他正要再轰火球,荣观真一把夺回三度厄,踉踉跄跄地冲到了那人面前:“小霞!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是!你们居然认识吗?”时妙原震惊地问。

“她是施浴霞啊!你忘了吗?东越山山神的女儿!”

施浴霞?千年前的回忆涌上时妙原心头:他好像的确在司山海宴上见过她!可那时候的施浴霞还是个见了人就往爸爸身后躲的小不点,现在居然也修炼到这种地步了吗?

月亮从云后探出脑袋,这样一来时妙原终于看清了施浴霞的长相。

她生得瘦削单薄,短发干练,不论是眼珠和头发都黑得吓人,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在月色下反射出了一阵清冷的辉光。那上面写着两个小字:万霞。

方才那样激烈的打斗,施浴霞脸上甚至连汗都没有出几滴。她盯着时妙原后退几步,扶住自己的下巴,把头慢慢地拧了回去。

然后她收刀转身,对两人行礼道:“见过空相山神护法,见过……见过金乌大人。”

“见过见过,我你就不用拜了。”荣观真摆手道,“小霞,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是谁要你来的,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从东越山到这儿可一点也不近,你父亲知道你出来了吗?”

一听说是荣观真的熟人,时妙原的态度立马缓和了许多。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和碎草,也凑到施浴霞跟前问道:“说话呀!大人问话你光瞪眼干什么?这儿离你家有十万八千里远,你就算是来串门的也没有上来就打主人的道理吧!”

施浴霞嘀咕道:“明明是你俩一上来就打我的。”

“……”时妙原自知理亏,立刻咳嗽两声转移了话题:“那什么,刚才那都是意外!那个小霞啊,我问你,你也是来杀鬼魈的吗?”

施浴霞摇头。

荣观真问:“那你是来找金顶枝的?”

她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