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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29650 字 15天前

时妙原跃跃欲试地说:“你想,眼下你先收他们为徒,先练他个几年观察观察心性,等长大些了再送点灵丹妙药什么的助其修炼,等他们渡了雷劫,生了仙骨,不就能顺理成章地待在你身边了?正好兄弟俩心有灵犀,到时候他们一人站一边,你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我不要。”荣观真立马拉下了脸,“我不需要护法!”

他背过身去,重重地倚靠在了大树上。

“哎阿真,这聊得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就挂脸了?”时妙原赶忙凑了过去,他刚碰到荣观真的袖子,就听见他闷闷地说:“没什么,我只是心里有点乱。”

时妙原当即心下了然:“哦,你是在担心你娘吗?”

“嗯……”

“哎呀,你放心吧阿真,闻音之前跟我说过,她说她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时妙原拉着荣观真的手说,“她保证过了,你们之间的交接不会出问题,她还和我约好了到时候要我在旁边守着,到时候你俩传位,谁要敢来捣乱,来一个我啄一个,来一个我咬一双……”

“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说了不想就是不想!”

荣观真猛然回头,吓得时妙原往后退了半步。

“山里现在局势混乱,承光在江中生死未卜,我娘的情况也是不明我不想讨论如何取代她,取代她以后又要如何安排鸡犬升天的事情,我说了我不关心这些,你为什么非得要拉着我聊啊!!!”荣观真忍无可忍地说。

时妙原噎住了。

夜风停止了吹拂,广场上人声依旧鼎沸。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关家两兄弟缩在一旁大眼瞪小眼,过了好半晌,时妙原松开了荣观真的袖子。

他有些尴尬地搓搓手,低头小声说道:“那,那你不想聊,那我就不说了呗,你也没必要吼我吧……”

荣观真抹了把脸:“抱歉,是我失态了。”

“我刚刚也讲错话了,是我做得不对。”

“我……对不起,妙妙,我不该凶你的,我只是……我只是心烦。”荣观真痛苦地捏住了眉心,“我只是一想到这些,想到山里发生的事,和那些死在地动里的人,我就心烦意乱……”

时妙原赶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你不用跟我道歉!这两天看了那么多死人,你心里不舒服那可太正常不过了!我不再提了,我保证不再讲什么山神啊护法啊之类的屁话了!哎呀我这张嘴你瞧瞧,该打,该打!”

荣观真慌了神:“你别乱打自己!”

“你就让他打吧,你瞧他刚才把你气成啥样了。”关将在一旁插话道,“说话不懂场合,这要是我娘来了,高低让他在法坛前跪三个晚上。”

“阿将,你别乱说话!”关升赶忙把他拉到一边,但他也悄悄议论道:“不过确实,你看他们两个手都不贴一起了。”

“真的哎!明明刚才还跟连体人似的呢,啧啧啧,闹得这么僵,我认为是乌鸦的问题。”

“我也这么觉得。”

“鸟坏人好。”

“另一个也不是人吧?”

“那乌鸦坏,不是人的东西好。”

时妙原哐哐给他俩各来了一爆栗:“你们有完没完!大人说话小孩子别瞎议论,给我到那边呆着去,站好!站直了!不许驼背!”

关将骂骂咧咧地捂住了脑门:“你这只坏鸟!不仅欺负不是人还要打小孩,你给我等着,回去我就上表到雷祖爷那儿去告你的状!”

“我欺负谁啦?谁被我欺负啦?这里有谁看不惯我的不妨有话直说!”时妙原趾高气昂地扬起了下巴,“众位爱卿请随意进言,只要是有利于江山社稷之事都可对朕直言上谏,等说完了我就给你们全斩了!他爷爷的,竟敢面刺寡人之过,你们九族都不想要了是吧!”

“你欺负他!”关将指着荣观真说,“你刚才惹得他好伤心,你看他都要掉泪珠子了!你讲话不中听还不给人有意见,真是比皇帝老儿还要昏庸无道的坏东西!”

“你不开心吗?”时妙原扭头问荣观真。

荣观真慌忙举手:“我乐得不行!”

“看见没有,他现在高兴坏了!”

时妙原捏住荣观真的脸蛋,像揉年糕一样冲小孩儿们展示了起来:“我跟你们说啊,我们家阿真呢那可是全天下最善良最英俊,最正派最正直最善解人意的好男儿!你看这小宝贝长得帅皮肤白身体还好,他就算生气了你又能把他如何呢?这不叫闹别扭,这叫作情调!床头打架床尾和,这道理你们晓得伐?”

“情调?”关升面露不解,“这是哪一派的法脉吗?”

“法个球脉,喜脉还差不多。”时妙原冲他翻了个白眼,“你们现在年纪小,以后就知道了,像我们阿真这么好的男人啊这年头你打着灯笼找都找不着的!阿真最喜欢我啦,阿真肯定会对我好的对不对?对不对嘛阿真,来亲亲,来亲亲,亲亲啵啵啵啵啵!”

荣观真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到了一边:“当着小孩子的面你能不能注意点!”

关将连连作呕:“哕哕哕,大庭广众之下吃嘴子,真是寡廉鲜耻!”

时妙原仰天狂笑三声道:“你以为就吃嘴子而已吗?呵!要不是你俩打岔,我和你阿真叔刚才怎么说也能整对龙凤胎出来!我早都想好了,等孩子出生了我给他们一个起名叫上天,一个起名叫下海,怎么样,比你俩这破名字好多了吧?你说你爹妈也是,俩孩子一个升一个降,一听就知道更偏心谁!这哪个没文化的谁起的啊?”

“上天下海和升降有什么区别吗?!”关将气得嗷嗷直叫:“不许你说我爹坏话!”

“好了,那我知道这名字是谁给起的了。”

树下一阵鸡飞狗跳,时妙原一边抱着荣观真猛亲,一边还不忘和关将唇枪舌战。

一番大战之后荣观真被他揉得没了半点脾气,关将也被气得直捂心口,时妙原这才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活脱一只赢得了全禽武术大赛冠军的斗胜公鸡。

“好了,这恩也谢过了两口子亲嘴你们也看够了,现在可以走了吧?”时妙原搂着荣观真的腰娇滴滴地说,“我啊现在要和阿真干正事儿了,你俩赶紧滚,不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就不许来打扰!也不准破我们的阵法。”

关升如蒙大赦,他正要拉着气若游丝的弟弟离开,又被时妙原叫住了:“等等!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那个叫阿秋的小孩子,他现在怎么样了?”时妙原问,“他应该是和你们在一起吧?”

关升愣住了:“啊……他,他确实是和我们呆在一块。他是还好,但是他爹死了,他娘……”

“救命啊!”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呼救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时妙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巴巴的孩子从篝火那边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救命啊,救命啊!!!”他慌忙大喊道,“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娘啊!”

来的竟然就是阿秋。多日不见,他浑身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又黑又脏,就跟刚从柴炉里扒拉出来一样凄凉。

他一见到关家兄弟就扑上前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声泪俱下道:“关升哥哥!关将哥哥!求求你们帮帮我吧!我娘她要生了!她,她流了好多血,她好像快不行了,我求你们帮帮我,求你们帮忙救救她吧!!!”——

作者有话说:注:“谛听谛听:举止动念,无非是罪。习恶众生,从纤毫间。速超圣地,恶业消灭。诸佛护临,菩提不退。”均摘自《地藏经》。

第96章 莫退菩提(二)

广场上一片喧闹, 荣观真和时妙原赶到时,只见人群乌泱泱围了三四层,阿秋母亲直板板地躺在正中间。她血流不止, 衣袍被汗水濡湿又风干, 板结得比石头还要硬几分。

“好痛啊, 好疼!谁来救救我,我要不行了!”她抓着身边人的裤腿大叫道,“阿秋!阿秋!你人呢?快把你爹叫来!我受不了了……他死哪儿去了?快让他过来陪我!”

阿秋拨开人群, 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她身边。他哭得涕泗横流:“娘,爹他早就已经……”

荣观真冲上去把她扶了起来。

“这里太冷了, 得把她带到屋里去休息!”他环顾四周道,“这里有谁会接生吗?她好像要小产了!”

其余人面面相觑。

地动来得剧烈,能活着来到大涣寺的大多都是男人。他们要么灰头土脸, 要么五大三粗,间或有几名女子夹杂正在中间,也瘦弱得连站起来都有些困难。

男人们一言不发, 阿秋母子俩一个喊娘, 一个喊丈夫, 谁也都不答应谁。荣观真想把她抱起来,刚抬起一条胳膊就见到血哗哗往外流,一时间也不敢再动弹了。

他托着她的脖子,无助地问时妙原:“现在该怎么办?我不敢动她,你能不能用法术帮她治一治伤口?”

时妙原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以是可以,但这种情况我也是头一回见, 我只见过弟弟妹妹破壳,这人生孩子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懂啊!更何况她,她也没有伤口能给我治啊?”

“那, 那我们是不是至少可以让她不那么难受?”荣观真说着就要掐诀施法,“至少我可以让她别太疼……但其实我也不懂!”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阿秋娘不再喊丈夫了,她梗着脖子,眼睛瞪得老大,朝天空嘶哑地祈求道:“我好痛啊闻音娘娘!闻音娘娘,您救救我吧!您再不来我就要死了……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我们把她带去香界宫吧!”荣观真对时妙原说道,“我们先让她找个地方休养下来,你的金羽不是很厉害么?你就帮她一下,让她别那么疼,让他们母子俩的情况稳定下来再说!”

“香界宫太远了,得带她去山神殿!”

时妙原脱下披风盖在了阿秋母亲身上。他对荣观真说:“你娘虽然在闭关,但侧殿那多住个人应该不成问题。来,你抱头,我抬脚,小心点,我们两个一起把她搬过去!”

“不能去山神殿!”

他们刚把阿秋娘扶起来,就有好几名魁梧男子围了过来:“把她送出去吧!这里可是寺庙啊,你当庙是你家开的吗?在神仙眼皮子底下生孩子,不小心冲撞了怎么办!”

荣观真不可置信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啊?她都快死了讲这些有什么用?大涣寺本来就是我家开的,我说能就能,你们快让开别挡路!”

“年轻人,你们还是听我一句劝吧。”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劝诫道,“带她去外面吧,大涣寺实在不是做这种事的地方。佛门清净之地,神仙菩萨虽然慈悲,但若是给护法神知道了,指不定是要怪罪下来的。”

“年轻人?你说谁年轻人?你跟谁没大没小的呢?”时妙原气得直冒火气,“你这小不死的东西,你爹两个能当你爷爷大爸了你知不知道?!”

一位壮汉嚷嚷道:“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野猫?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哪家废物少爷,还不滚回家找你娘吃奶去么!”

“你想认识我娘?行啊,我娘可是羲和!你现在一路往东南走跳海游个千八百年的说不定就能见到她!大爷的,你敢这么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马上把你烤成人干!”

“大家都别吵,都不要置气!”方才主持超度法事的僧人跑了过来,“都别拦了,就让他们去吧!坐视不管即是杀生,人命关天,有多少清规戒律也可以破啊!”

他对时妙原说:“山神殿门开不了,你们到大悲堂去!那里防风暖和,我找几个僧尼给你们打下手。”

“哪也不许去!”那壮汉一叉腰,像堵石墙似的拦在了他们面前,“奶奶的,本来房子塌了就晦气,死婆娘非要在这时候下崽,我看这野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等出来了指不定还要克死谁,不如就这么直接捂了得了!”

“你胡说什么呢,不许你这样瞎讲!”

阿秋气得冲上去就要咬他,那壮汉大手一挥,在阿秋脸上留下了六个清晰的印子。

他竟生的是六指。

他破口大骂道:“你也是!你这小王八犊子,老子早就看不惯你了,你和你娘一个大废物一个小废物,柴也劈不了水也抬不动每天就只知道在这张口吃饭闭口要饭!我问你,你之前手里那馒头是哪来的?大家都饿着肚子,凭什么就你有东西吃!”

“馒头是我给的!你们别找他麻烦!”

关升努力拦在了他们中间,但他个子太矮,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他焦急地劝道:“生个孩子的事情,为什么要吵成这样,你们自己也有爹有娘有儿女,怎么到这时候就不愿给别人行方便了!”

“小龟怂还来教训我来了!”

“别动手!这里还有孕妇呢!”

“娘!娘你没事吧——”

“我真是操了!阿真!你别拦我,我要把他的舌头挖出来喂猪!”

“啊!!谁在啄我耳朵!!!”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救我!”

“把那女的扔到湖里去!把她扔出去就没那么多事了!”

“多一张嘴,少一口饭……”

“少几口饭,那也都到不了你嘴里啊!”时妙原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该落畜牲道的东西,平日里佛字不识一个,到这时候知道替他老人家立规矩来了!佛祖来了也要啐你两口,山神娘娘知道了也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流民们唾沫星子横飞:“你个小白脸你懂个屁!地动本来就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山神娘娘大度容忍我们在大涣寺苟活,可要是有不恭敬处底触怒了她,那就真的完蛋了!”

“没有啊。”荣闻音说,“我不生气。”

全场鸦雀无声。

一时间,吵闹的,斗殴的,怒骂的,回嘴的,浑水摸鱼的,趁人之危的,隔岸观火的,哭天喊地的,都像失了轴的木偶一样,呆呆地定在了原地。

除了她和她。

血腥气不断蔓延,阿秋母亲抬起头来,在火光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清瘦且苍老,穿着灰扑扑的僧袍,弯下腰将她揽入了怀中。

“来,”荣闻音把她抱了起来,“搂紧我,我们到山神殿去。”

人们重新恢复行动时,就见阿秋娘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了一滩血。

时妙原和荣观真在原地愣了几秒,立马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他们果不其然看见了荣闻音的背影。她抱着阿秋娘,已经走出了好些距离。

山神殿的大门洞开,长阶悠悠向上,仿佛一道直通来世的天梯。她一步步走,一句句对怀中人说着什么。流民们竖直了耳朵,也听不见她们交谈的内容。

“来的是谁?”有好事者问。

“是僧人?”

“是比丘尼?”

“是哪来的流浪汉?”

“那是……”

“娘。”

荣观真自言自语着追了上去。

荣闻音抱着阿秋娘走上了台阶。

怀中人不断颤抖,女人的表情从惊恐,到迷茫,然后放松下来,变成了一张没有起伏的面皮。

真奇怪,她现在并不觉得疼了。

荣闻音抱着她一步步往上走。她每多走一步,阿秋娘就感觉自己的疼痛消减了几分。到最后她彻底不痛了,身体也舒张得十分彻底,就好像囫囵被浸泡在温水里,五脏六腑中都润透了暖意。

她流了太多血,以至于荣闻音的袍子也被打湿了许多,不过谁都不在乎这个。

“你是谁?”阿秋娘抬头问道,“你是来救我的吗?”

“是你喊我来的。”荣闻音答道,“是你要我来救你的。”

“你要带我去哪?”

“去我的神殿。”

“你是人吗?”

“我是神。”

“你是什么神?”

“我是你的山。”荣闻音说。

她走上十几级台阶,问阿秋娘:“家住在哪里?”

“在……休宁。”

“为什么来寺里?”

“为我丈夫,我儿子,我肚里的孩子祈福。”

“家里有几口人?”

“父亲母亲,阿秋和我,本来还有我相公……”

“平时你喜欢做些什么?”

“给阿秋做饭,给我丈夫缝衣服,还有……”

“我问你喜欢做什么。”荣闻音止住脚步,为她理了理头发。

阿秋娘呆了一会儿,道:“我喜欢捡毛栗子。”

荣闻音点点头,她继续往上走:“栗子好啊。糖炒板栗好吃,你吃过吗?”

“小时候爱吃。”

“现在呢?”

“现在吃不得甜口……现在喜欢清淡些的。”

“那等明年开春,你再到寺里来一趟。山里刚冒出来的竹笋很嫩,用水焯过再下锅炒,清淡又香口,你一定会喜欢的。”荣闻音说。

“听起来很不错。”

“是啊,很好吃的。对了,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孩子?”

“健康就好……你呢?”

“我也一样。我有三个孩子,他们都很好很好,都是我的骄傲。”

“他们多大了?”

“比你稍大些。”

“真好。你会让他们出去闯荡吗?”

“有这个打算。不过,我还是比较希望他们都能留在家,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想天天都能见到他们。”

“我也是。”阿秋娘喃喃道,“我想一直陪着他们。”

“你会吗?”

“我……我尽力。”

“那我也一样。”荣闻音笑着说,“我会尽我所能地陪伴在他们身边。”

山神殿到了。

殿门洞开,内殿破暗。供果干瘪失色,玉像上的裂纹如蛛网般密集。它面上的血迹风干后变成了土棕色,像被拍死在墙上的蚊子留下的印记。

这里的景象和半个月前已然大不相同,阿秋娘被抱进来以后,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荣闻音挥挥手,令拜垫们自动列好。她把阿秋娘放上去,说:“就在这儿休息吧,你会没事的。”

阿秋娘虚弱地问:“你是谁?”

“我说了啊,我是你的山神。”荣闻音握着她的手说,“我听见你叫我,所以我来了。我一直在听,一直在等,只要你喊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不过,这次我来得其实比以往慢了很多,我想,我确实快到时候了。”

“什么叫到时候了?你……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我得走了。”

“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能了。不过,会有一个小家伙替我来保护你们。”

荣闻音耐心地对她说:“他很好,很善良,他能力不比我差,我能做到的,他也一定能做到。他以后可能会很辛苦,但是没关系,山说它很愿意和他做朋友。只要是山的朋友,都能够得到幸福。”

温暖自掌心传递,阿秋娘的呼吸逐渐变得平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秋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观妙二人与关家兄弟也一并跟在后头。荣闻音见到他们,对阿秋招招手道:“你过来。”

阿秋乖乖过去,他一张嘴,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娘娘。”他哭着问,“您是闻音娘娘吗?”

“是我。好孩子,你别哭了,你娘不会有事儿的。”

荣闻音摸着他的脑袋,说:“你的妹妹会在半个时辰后出生,她会很健康,很长寿,会拥有精彩的一生。她的后代从今往后将一直生活在这里。接下来你就在这儿好好陪着你娘,你放心,假使再发生地动,山神殿也绝不会被破坏。有我在,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秋吸着鼻子说:“回娘娘,我叫毕诺,字惟德,阿秋是我的小名。”

荣闻音赞叹道:“好名字。”

轰轰。脚下隐约传来隆动,这感觉太过熟悉,令众人不由得面色一变。

荣观真失声道:“不好,又地动了!”

飞鸟蜂拥而起,山谷间再度迸发出了怪响,荣观真赶忙将孩子们护在身下,他正要施法作阵,却发现山神殿岿然不动,就连灰尘也未被震下一丝。

不仅如此,包括神殿在内,整座大涣寺都安然无恙。

岛外震动连天,湖心岛上却一片宁静祥和之景。如果现在有鸟从天上经过,那么它就会发现,整座湖心岛都被笼罩在了近乎透明的神光之中。

荣闻音站了起来。她对荣观真说:“你跟我来。”

“是!娘,我们去哪?”

“我在湖心岛周围设足了防护阵法,接下来还会有地动,但这里的人全都不会有事。”

荣闻音越过他走下了台阶。她说:“我想通了背后的缘由,是有人在暗地里搞鬼。我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们要一起解决它。”

荣观真兴奋地说:“太好了!您要带我去哪?”

荣闻音道:“藏仙洞。”

时妙原从殿里追了出来:“我也和你们一起!”

“你不用,有阿真陪我就够了,你就在这帮我照顾阿秋和他娘吧。”

“啊?那,那也行吧……”

一只猫头鹰从天边飞来,歪歪扭扭地落在了荣闻音肩头。

它叼来了一张纸条,荣闻音读完上面的字,将纸折好收起,扭头对荣观真说道:“事不宜迟,你带上三度厄,我们尽快到藏仙洞去吧。”

第97章 莫退菩提(三)

离开大涣寺, 出了湖心岛,震动愈演愈烈,根本就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荣观真随母亲穿行在密林间, 林中落叶纷飞, 大地不断张开又闭合, 有逃脱不及的动物掉落进去,地面聚拢,只留下一片朦胧的血雨。

地动时停时续, 林中莫名冒出了许多阴影——那都是些腐烂落魄,看着就死了很久, 但脸都扭曲变形了的人。

山羊人。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荣观真大惊失色,“最近的事情难道都是他们在搞鬼吗?”

“是死在地动中的人!”荣闻音大喊道,“有人在拿他们的怨气炼鬼!”

山羊人源源不断涌来, 它们如无头苍蝇般奔逃,遇见没死去的动物便扑上去吸食它们的血肉。有胆大的盯上了荣观真,才刚挥舞起爪子, 荣闻音反手化出长剑推将出去, 将这些死物活活钉在了地上。

她一路狂奔, 边走边不断对敌,箭矢将怪物贯穿,荣闻音掌心灵气翻涌。她变化出各式各样的武器,等到藏仙洞门口的时候,山羊人飚出的血已经浸染了她的大半张面庞。

地动暂时停了,她正要入内, 洞旁的杂草堆中又扑出来了一只羊人。

“娘!当心!”荣观真失声叫道。

那东西生前恐怕是个女人,她穿着破烂的道袍,桃木剑直愣愣断了半截, 她鬼吼着拿剑往他们身上招呼,荣闻音一抬手,数支泛着玉光的长箭从她掌心射出,将她活活从腰部打成了两截。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了出来。那是一枚令牌,从上面的符文来看,这应当有雷祖余脉的师承。

“阿真,进洞去!”

荣闻音反手数箭,射死了从另一头突袭的羊人。两只怪物扑通倒在了同一片草丛中,它们的羊角交叠,似曾是亲密无间的爱侣。

她掩护着荣观真跳入藏仙洞中,冬季气温极低,地下河的温度较之往常还要冰寒不少。他们一路淌水向里,洞外又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地动又开始了,地动很快又停下了。

洞里光线极暗,荣观真眯极了眼睛,也只能勉强看见母亲模糊瘦削的背影。

他心里七上八下。

小甲壳虫爬过石台,荣闻音领着他来到了一处天坑中。天光冷冷地泼洒进来,她放下高举着的右手,靠在巨岩旁呼出了一口浊气。

“阿真,过来,”她对荣观真招手道,“到我这边来。”

荣观真乖乖走到她身边,他才刚一靠近,就感觉腰间一轻——荣闻音抽出三度厄,她反手将剑尖指向自己,把剑柄挤到了他的手里。

“娘?!”荣观真大惊失色,“您这是?”

“拿好。不许推开!”

荣闻音把三度厄硬塞进了荣观真手中。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说:“用它杀了我,就现在。用它杀了我,然后取代我,这一切才能结束!”

阿秋母亲又开始喊叫。

她痛极了,发出的叫声完全不似常人,阿秋吓得鬼嚎了起来,时妙原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几度想要施法,又几度把手放下,如是纠结三四回之后,他一咬牙一跺脚,说:“我去找闻音!”

“外面危险,你不要到岛外去啊!”毕升冲他喊道。

“没关系的!我是鸟!我飞到天上就行,地震不到我!”

时妙原旋即化形飞去,女人的惨叫和男孩的哭喊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冷风灌入鼓膜,他耳边只剩下大地沉闷的恶吼,与冬雪无情的啸鸣。

毕升目送着他远去,他正要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阿秋母亲身上,却听见山神殿大门吱呀一响——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是先前那几个闹事的人,其中为首的,就是那位嚷嚷着要把阿秋娘扔到外面去的壮汉。

他的心立刻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跑到门口,张开双臂挡在他们面前道:“你们来是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们,这里可是闻音娘娘的佛堂!她,她就在后头看着,你们要是有坏心思,娘娘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那些人互视几许,他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让开,露出了背后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她脸色苍白,身型羸弱,见到挡在门口的毕升,她勉强扯出笑容道:“让我进去吧!我想……我想去帮帮她。”

“帮她?”毕将也走了过来,他狐疑地问:“你们要怎么帮?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们几个,别是要趁乱陷害我们的才好!”

“不是不是,我真是来帮忙接生的!”那女人连连摆手道,“我从前做过稳婆,我们村生过娃的女人都是我管过的!我男人刚才太不是东西,我已经训过他了,是他让我来帮你们的,你们相信我就好!”

为首的那名壮汉面露愧色,他脸上隐约还有掌印,不过这回是五指。

阿秋娘的哭声越发虚弱,毕将咬咬牙,下定决心道:“那你们进来吧!但我警告你们,不许耍坏心思,咱们谁也不欠谁,你千万不要为那劳什子的佛门清净害了人!”

接生婆赶忙挤了进去,她跑到阿秋娘身边,对其余人吩咐道:“都站着干什么?可别再傻愣着了!快去打点热水来,有干净的衣服也弄来撕成布条,然后你们就出去等着吧!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老天……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天上狂风大作,地动余波惹得山中气场紊乱,直令到飞鸟也一时间寻不得方向。

时妙原循着荣观真留下的气息一路追踪,他飞到藏仙洞边落下,正要跳入洞中,却感到了一阵强有力的抵触。

是结界,恐怕是荣闻音在洞口设下了防护,他进不去洞,破不了阵,只能急得在原地嗷嗷叫,汗水都留下了几滴。

天色阴沉,时妙原心中越发感到不妙。荣闻音临走前的神情让他觉得陌生,觉得害怕,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既担心她的安危……也担心荣观真。

荣观真,荣观真。

一想到荣观真,时妙原就感觉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样,酸痛又充满了绝望。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身边除了树林、飞鸟,仓皇逃窜的野兽与虫豸之外便再无别物。

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就连地动也暂时停息了下来,下一轮破坏或许还在路上,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一切都,还没有切切实实地降临。

但他感受到了。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迫近。

某种巨大的、无声的、沉默的,能将一切吞噬殆尽的事物,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他们走来。

它已经笼罩在了空相山上空,它已经对此处的生灵露出了爪牙。它的威胁无形,它的神威莫测,它明明还没有完全到临,时妙原却觉得,自己已被它吞入了腹中。

荣观真将被它吞吃入腹。

时妙原心里一紧。

他不能让荣观真有事。

不论是什么东西,不论是任何东西,就算是上天降下神旨,要取荣观真性命……他也绝对,必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们伤到荣观真分毫。

天边传来枭类的啸鸣,时妙原猛地回过了头去。

他看见了一个小点,那点越来越近,越飞越急,它迅速俯冲下落,狼狈且潦草地扑到了时妙原身前。

那是只猫头鹰,它幻化出人形——是施浴霞来了。

“小霞!你来了!”时妙原急忙迎上去,“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在东越山呆着,才听说这儿出了事就赶来了!”施浴霞焦急地说,“我刚给我师父捎了信,她收到没有?我是顺着她的气味来的,师父呢?我师父她怎么样了?她是在这洞里吗?我们快些下去找她吧!!!”

“你以为我不想进吗?闻音设了结界,我根本就破不开!”时妙原急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树上,“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他们娘俩,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着不好吗,结果现在居然把我也关外面!阿真也在里面,我真的一想到头就大了!”

施浴霞不信邪,往里走了两步,果然前进不得。

她望着拿黑黢黢的洞口,说:“那我们就只能等吗?”

“等吧……也没别的办法了。”

时妙原蹲在地上,烦躁地抱住了脑袋。

“等吧,等他们出来……等……等……等。哎!也不知道大涣寺那边怎么样了,我真的快要烦死了!!!”

荣观真想要离开。

荣闻音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他根本逃脱不得。

“娘,您这是在说什么啊?”他浑身发抖,满眼不可置信,“您刚才说的是什么话啊……这也太荒谬了吧……是我听错了吗?您要我做什么,我,这,我……”

“我要你杀了我,”荣闻音笃定地说,“用这把剑,用三度厄,砍掉我的头。然后吃了我,成神。”

“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啊!!!”荣观真吓破了音,他试图把手抽走,荣闻音的力气极大,他甚至产生了血管被掐断了几根的错觉。

“阿真,我觉得,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到时候了。”荣闻音的表情无比严肃,“这一天比我料想的来得要早,我以为我能体面地离去,但看来,有人不愿意给我留这份尊严。有人想夺走我的山,阿真,有个你不认识的人,他想将我取而代之。”

她的声音急切,但荣观真对此充耳不闻。他不断挣扎,不断推卸,可他越是想逃,荣闻音就扼得越紧。

他看见自己的指节越来越青,泛着死人的青灰,也许他已经死了,至少这一刻很快就要来临。

又是一波震动,这次持续时间很短,只震下来几层薄薄的碎石。

冰水在他们脚下流转,寒意丝丝向上,荣观真觉得,自己正在被做成一座冰雕。

“阿真,你看着我。”荣闻音将手搭上他的后颈,她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必须成为山神。”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只有杀了我,吃了我,才能够彻底继承我的力量。如果你不继承,会有另一个人捷足先登,我不确定他具体是谁,我只知道,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可,可是……”荣观真嘴唇变得毫无血色,“可是你说过……”

荣闻音深吸一口气,道:“我原来是说过会晚些,也向你承诺过这个过程不会那么剧烈。可是我算错了,阿真,对不起,我向你食言……”

“可是你说过,以后就算我当了山神,也会在大涣寺等我一起回家的。”荣观真绝望地说。

第98章 莫退菩提(四)

“可是你说过, 以后会等我一起回家的。”荣观真绝望地说,“你还说你想去云游四方,这些话都是你亲口说的, 你难道全部都忘了吗?”

地下河水缓缓流淌, 在他们脚下形成了涡旋。

一滴汗珠从荣闻音鼻尖滑落, 落入了乌青发黑的流水中。

“会有别人等你的。”她说,“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等你回家。”

“你骗我。”

荣观真浑身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这太荒谬了, 这……你不是说要带我来救人的吗,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人呢!等我救的人呢!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你居然在骗我吗!”

“我想,我确实辜负了你。”

荣闻音的声音十分和缓:“我以为我能体面地结束这一切,但是我错了, 阿真。我做错了事,我犯了个错误,现在我的错误来找我了, 我本来想再多坚持一会儿的, 可是他不愿意再给我机会了。”

“外面的情况你也看见了, 现在的我根本就没办法控制住那些灾害。现在是地动,是山火,以后就是洪灾,是雷雨。空相山会成为灾害之源,我一日不死,地动就一日不会停止, 我多活一天,外面就会多更多亡魂。你必须继承我的力量,只有一个如日中天的新神才能改变这个局面。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你……才刚刚闭关了两百年。”

荣观真脸色大变:“我闭关又不是为了杀你!”

“不论你是为了什么,现在都由不得你了。”荣闻音的声音十分沙哑,“不论你愿不愿意,我们必须在这里完成交接。如果那个人得逞,你所熟悉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你光说有人有人有人,那那个人到底是谁啊?!”荣观真崩溃大喊道。

荣闻音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她看他的眼神充满哀愁,又是饱含无数怀念,似乎,她正在透过他回忆某位故人。

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脚下的冰水几乎麻痹了他的神经。他想要厘清目前的状况,却悲哀地发现一切可能性都只指向唯一一个结果。

他问:“是穆元沣吗?”

“什么?”荣闻音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穆……你说谁?”

“那个山神,净界山的。当初司山海宴,你请他来过蕴轮谷。”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人在背后搞鬼,那就只有山神才能做到啊?”荣观真红着眼睛说,“我刚才想起来了,当年在宴会上穆元沣和其他几个水神就一直在说你闲话,他们羡慕你,嫉恨你,他们想要取代你,所以才联手陷害了你,是不是这样?”

荣闻音果断摇头。

“不是他们,但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虽然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相信这是真的。”

“那就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荣观真急切地追问道,“事情明明还有转圜余地,只要能解决他你就不必要死了呀,我们不是有剑吗?用三度厄杀了他不就好了!不管是谁,你给我个名字,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去将他碎尸万段!”

“你打不过他。”荣闻音说。

荣观真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打不过……是,什么意思?”他茫然道,“你是说,我还不够强吗?”

“不是强或者弱的问题,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个人的话,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对付得了他。”荣闻音苦笑道,“因为他有不死之躯,说到底这也还是我犯的错,至少目前,就连三度厄也无法将他抹杀。”

“哈!那我就更不可能了!”荣观真竟然笑了出来,“连你和三度厄都无能为力的敌人,你难道指望我去对付他吗?就这样你还让我当山神?你这不是在把空相山往人家口袋里送吗!”

“不是这样的,阿真。”荣闻音缓缓摇了摇头,“新生山神力量充沛,不至于那么快陷入我今天的处境。现在的你或许无力与之匹敌,但有朝一日你绝对可以做到。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活到足以击败他的那天。”

荣观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活着”这两个字,在他听来实在无比刺耳。

“那你就陪我一起等到那时候。”他说。

“不行。”

“那你就告诉我他的名字。”

“也不行。想要找到他其实很容易,但是一旦见了面,他是不可能放过你的。只要你当山神,他就会忌惮你,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我的山。”

水波冲刷着衣摆,漩涡像一张巨口,诉说着某种贪婪与欲求。

荣闻音垂下眼,和那深渊对视。

她轻声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抬起头,攥住荣观真的手腕,逼迫他用三度厄抵住了自己心口。

“时间到了,阿真。”她望着他的眼睛说,“该动手了。”

荣观真把头扭了过去。

“我拒绝。”

“拒绝就是等死。”

“那我就去死。”

“你不听我的话了?”

“就当我大逆不道好了。”

“你想让所有人和我一起陪葬?”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不想听我说话,那你就看看这面镜子!”

荣闻音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宝镜。

镜面波光流转,倒映出生灵涂炭的景象。

“第一次地动集中在蕴轮谷附近,随后到现在不断向外扩散,整座空相山就像是一个蓄满了水的池子,只要有一点水花洒出来,灾难便会不受控制地席卷整个山脉。”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每多犹豫一秒,就会有新的人因我而死。”

荣观真咬紧牙关,死活不愿松口。

“我们方才在洞口杀死的那两头羊人,是关升和关将的父母。”

荣观真浑身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母亲,却见她眼中也已饱含泪水。

“他们在离开家后半刻钟就死了,杀死他们的,是两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荣闻音说:“地动后第三天晚上,关将自己偷偷去找过他们。他离得最近的时候,就还差半步路就要踩到他爹的尸体了。”

她无力地跪了下来。

“就当帮我个忙吧,阿真。”她祈求道。

“你……你干什么……”

“帮帮我吧,阿真,好不好?”她摇晃着荣观真的衣袖,就好像她才是那个祈求神明垂怜的孩子,“你就当帮娘解脱吧,好不好?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听见多少人在喊我的名字?关升喊过,关将喊过,他们的父亲母亲喊过,有许多人的父亲母亲都喊过我。有那么多人在叫我,他们所求的无非是活着,可到我耳朵里分明就是要我去死!”

荣观真也跪了下来。

“你养我到这么大,我怎么能做那种天理不容的事情呢?”他哭着问。

“是我让你做的,上天不会怪你。”

“上天不怪罪我,难道我以后就能原谅我自己了?”

“你没有错,就不需要自责。”荣闻音捧住了他的脸,说:“你有山的祝福,山永远不会离开你。”

宝镜缓缓沉入水中,镜中的画面清晰依旧。荣观真愣愣地低下头去,正好看见山脚下一棵大树被拦腰震断。

有人逃脱不得,也同样被砸成了上下均等的两截。

“杀了我吧。”荣闻音说。

山火再起,这次火势发展得更快、更烈。火舌舔过业已成为焦炭的尸体,终于烧透了本来还算鲜嫩的内里。

“只要我死了,这一切就能暂时结束。”

荒村再度遭到重创,地缝从八方蔓延开来,大有直指空相山全境之势。东至东越山西翼,西至金云粮道终点,就连雪山也感受到了异样。

岩羊驻足在山间,它脚下的凸岩低鸣不止。

“只要你取代我……就互有很多很多人,能有机会过完这一生。”

宝镜中画面不断流转,它照过东阳江,照进了蕴轮谷,它照进大涣寺倾颓的山门,照入了山神殿破落的窗格。殿内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荣观真呼吸一滞,他看到了血。

鲜血满地,哭声连绵。孩子们围成了一圈为阿秋娘挡风,稳婆忙得连脚底都要起了火。

“来个人帮把手,头好像出来了!”

“再来点水!来一点热水就好!”

“娘!娘!娘你看看我,娘!!!”

山神殿内一片混乱,阿秋娘已经差不多失去了意识,关家兄弟不断向稳婆递去水布,他们都还没有供桌高,帮起忙来也歪歪倒倒的。

“啊!”阿秋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她突然跳起来想跑,阿秋眼疾手快抱住了她的右胳膊。

他喊道:“另一只手!另一只手也按住!”

“放开我,你们不要抓我!”她惊恐地喊道,“我看到无常来了!我看到白衣服的和黑衣服的来了!白衣服的……黑的……白的黑的,他们来找我索命来了!”

孩子们手忙脚乱按住了她。

宝镜的视角不断拉远,镜中人化作了蚂蚁般渺小的黑点。观镜者几乎无法聚焦起视线,荣观真发现,湖心岛上空的结界似乎出现了裂痕。

再不多时,这点可怜的防护就会彻底溃不成军。

天坑中光影晦暗,三度厄上镶嵌的宝石荧荧作闪。

他僵硬地望向了母亲。

他的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实在难以启齿的请求。

荣闻音心领神会。

她张开双臂,一如往常无数次那般,将她最心爱的孩子轻轻地揽入了怀中

“哇啊———”

“呜啊……呜……”

“哇啊啊啊啊——!!!”

啼哭声响彻神殿,关升松开手,掌心的血液如糖浆般一滴滴洇入了青砖缝中。

“生……生了?”他不可置信地呢喃道,“真的生出来了?”

“生了!生了!她生了啊!!!”

稳婆几乎喜极而泣,她慌忙用布裹住那小东西,抱到阿秋娘面前要她去看:“你看看,看看!是个女孩儿!娘亲没事,孩子也没事,我的老天,我真是……这真是娘娘保佑!!!”

“娘!!!”阿秋哭着扑向了母亲,殿外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关将四脚朝天地躺在了地上。

山神殿的藻井精美恢弘,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欣赏。

关升站起来,跌跌撞撞了走到门口。

他推开一丝门缝,贪婪地呼吸起了山间的新鲜空气。

地动彻底停了,屋外风清日朗。

“关升哥哥,关升哥哥!你快来看看她呀!”阿秋扯着嗓子唤道,“你快来看看她!好小好小的一个东西啊!天哪……小孩子刚生出来怎么是这样呀……她皱得好像颗核桃一样子哇!!”

“啊……核桃?我喜欢吃核桃,我来看看……”

关升迟缓地转过身来,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新生儿的容貌,笑容便顷刻僵在了脸上。

玉像在对他笑

“……结束了?”

天地归于平静,时妙原茫然四顾,周遭的轰鸣声逐渐平息了下来,而他的心中的不安越积越深。

他发现,洞口的结界消失了。

施浴霞也感受到了什么。

她茫然地向藏仙洞里望去,那里面黑黢黢,深落落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会有。

黑暗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他们等了很久,也没见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这……”时妙原正想进去探查,却听到背后了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他心下一惊,回头望去——是荣观真。

荣观真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山体内四处勾连,藏仙洞的出口肯定不止有眼前这一个。他选的那条路恐怕十分荒凉,因为他身上沾满了树叶,头发也被勾散了开来。他的脚好像崴了,走起路来一拖一沓,看起来很是狼狈。

荣观真左手扯着三度厄,右手抱着个圆鼓鼓的东西。剑上的宝石碎了一颗,他看见时妙原和施浴霞,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怀里的东西也张着嘴,好像要对他们说什么。

施浴霞看着他,他看着施浴霞。

施浴霞看着她,她这是在看她吗?

施浴霞说:“师父?”

师父在笑。

母亲在笑。

玉像也同样在笑。

那笑容越陷越深,越来越美。它笑得眯弯了眼睛,眼缝中挤落出深红的血浆。

关升面色一变。

他大喊道:“当心!都快离开这里!!!”

轰!大涣寺顶火光四起,山神殿从内至外炸毁了开来。巨大的冲击波摧毁了房梁与砖瓦,也惊起了最后几只在檐下暂歇的山雀。

第99章 圣心怜叹 (一)

施浴霞问:“这是我师父吗?”

荣观真喃喃道:“是。”

“是谁杀了她?”

“是我。”

“为什么?”

“是我杀的。”

“我问你为什么, 我知道是你杀的。”施浴霞揪住了他的衣领,“我问你为什么我师父会变成这样,你还听得懂我说话吗?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吗?”

荣观真膝盖一软, 直接跪到了地上。

若不是施浴霞还拉着他, 他恐怕已经整个倒了下去。

他还紧紧地抱着那颗头, 就好像他们生来便是一体似的。荣闻音的双颊微微泛青,她脸上为数不多留存的那点血色,也正在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地消散。

“是因为地动, 对吗。”施浴霞问荣观真,“空相山频繁地动, 是因为她的力量无法支持,她不想看情况恶化下去,所以把神力传给了你。你现在是山神了啊?你替代了她, 你成为空相山神了对不对?”

荣观真把三度厄递到了施浴霞手里:“你杀了我吧。”

“你现在是空相山神了?”施浴霞又问了一次。

见她不接,荣观真又把剑递给时妙原:“那你来。”

时妙原掰开他的手指,把三度厄拿走扔到了草丛里。

荣观真吃痛地松开手, 他一个没稳住, 怀里的头骨碌碌滚了下去。

他弯腰想去捡, 施浴霞抢先一步把它抱了起来。

“我去埋。”她说。

时妙原扯住了她的袖子:“小霞……”

“我去就好,你们不要跟来。”施浴霞强硬地甩开了他,“我知道她喜欢哪里,我往山上埋就可以。她可以看日出,高一点会比较好。她想要东越山的石头,我给她带了好多好多。她还喜欢我的刀, 我掰一半送给她。”

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密林中。

荣观真呆坐在原地。

他不动,时妙原也不动。

风不动,周围的树也不动。

时间被无限拉长, 冷风将他们定格成了冰雕。创世神造物时可能在此处留下了两块石头,其中一块是他,另一块便是他。

他望着他,他望着天。天空万里无云,空相山难得迎来了晴日。

雪停了,小动物悄摸探出了脑袋。

虫儿们紧挨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它们说:谢天谢地,这场灾难终于结束了。

荣观真抓起三度厄,反手往自己喉咙里捅去。

“你别!!!”时妙原用尽浑身力气抱住了他的胳膊,“阿真!你别冲动!你疯了是不是!你干什么……你快放开!哎哟!”

触碰到荣观真的瞬间,时妙原没忍住直接叫出了声——太烫了!

荣观真就像是一块岩浆,就连太阳也没有这样的热度,他整个人都好像在燃烧。

他的目光呆滞,举着剑要刺不刺,想死又似乎不太敢死。他们原地僵持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松开手,三度厄又像块废铁般被扔在了地上。

“你……”时妙原吓得说不出囫囵话,“你不要冲动!”

“妙妙。”

荣观真无助地望向了他。

他一开口,眼泪便唰地流了下来。

“妙妙。”他哑着嗓子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时妙原将他搂进了怀里。

怀中的身躯不断起伏,荣观真喘气的幅度像是要把胸腔给撕成两半。他大口呼气,大口吸气,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到头来也只能不断重复:“怎么办?”

“怎么办,妙妙,我该怎么办?”

“我动手了,妙妙,我居然真的动手了啊。”

“没事的,你,你先放轻松……”时妙原不断安抚着他,“乖啊,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想了,你先起来,我带你去香界宫休息一下好不好?”

“我现在没有娘了,”荣观真恍然道,“我亲手杀了她。”

“没事的,别想了,阿真啊,我们别再想了。”时妙原搂着他语无伦次地说,“至少你还活着,我还活着,地动停了,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等下去找小霞,我们一起给闻音挑个合适的地方,我们等下去找她,我们一起去找她好不好?洞里还有别的吗?要不要我去把剩下的……”

“没有剩下的了。”荣观真呆呆地说,“剩下的都归我了。”

时妙原闭上眼,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那我们去找小霞。”

“妙妙,我想死。”

“你别……”

“但是我不能死。”

荣观真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他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就像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峙。

“我要是死了,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我要是死了,我娘就白死了。我要是现在死了,空相山就全完了,会有人因我而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我……”

“对,对!你可算说对了,你千万不能死啊!”时妙原点头如捣蒜,“你千万别想不开,你死了我可就守寡了我告诉你!来别急,没事,我们去找小霞,问题不大的阿真,这不是你的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

“啾!”

一只山雀从远方飞来,在他们头顶不断地盘旋。它的叫声短而急促,时妙原一听,瞬间浑身如遭雷劈。

荣观真察觉到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时妙原僵硬地扭过头来,他的眼神无比绝望。

他组织了无数语言,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荣观真也预感到了什么,他不敢再追问,就只能瞪着时妙原,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大……大涣寺出事了。”时妙原颤抖着说。

“什……”

“小鸟说,山神殿……塌了。就在刚刚,里面的人……一个也没有出来。”

荣观真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湖心岛。

山神殿塌了大半,废墟中还在不断往外冒火苗。寺里几乎所有流民和僧尼都围了过来,他们有的忙着灭火,有的忙着清理碎石,有的干站着看热闹,还有的一边挖一边鬼哭狼嚎。

其中叫的最大声的,是方才闹事要把阿秋娘赶出去的壮汉。他什么工具也没有拿,光着一双手就废墟里挖,十一根手指头全都血流如注。

大涣寺其余地方基本完好,倒不如说,除了山神殿以外,湖心岛内所有地区都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现场的熏臭味浓得能将人掀晕过去,荣观真和时妙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高阶,有人试图拦他们,荣观真说:“我是山神,让我过去。”

人群一片哗然,只因他一挥手便清走了大部分碎石。杂物被挪开之后,山神殿内的景象便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荣闻音的玉像粉身碎骨。木供桌断了一半,金丝织的拜垫也被砸了个稀烂。

大殿横梁整段垮塌,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碎片。其中有木碎片,玉碎片,也有土碎片,砖碎片和人的碎片。

那壮汉冲进来,他大概是认出了其中一块碎片,于是他尖叫一声,像只野猴子一样疯疯癫癫地逃走了。

角落处传来咳嗽声,一条瘦瘦小小的胳膊从废墟中抬了起来。

荣观真眼前一亮。

“关将!!!”

他忙不迭跑上前去,试图握住关将的手,关将的胳膊软绵绵掉了下来。荣观真想帮他把手给接回去,不料关将身子一歪,露出了被护在臂弯中的婴儿。

“是……是个妹妹。”关将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我个子太矮了……我,我只保护得了这一个。”

阿秋母子死在了一起,关升则倒在离他们稍远些的地方。他倒是还有一丝呼吸,只是半张脸和被火烧焦了,嘴巴也黏住了一半。

时妙原赶忙催动法术修复关将和关升的身体,可他们流的血太多,即便外伤都复原了,也没有要好转的迹象。

无奈之下,他扭头对荣观真说:“他们的肉身撑不住了,得想办法把魂魄转移到别的地方!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法器?葫芦?桃木剑?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

荣观真一阵翻找,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只小狮子玩偶。

这还是他在休宁城买的。在时妙原找到他之前,他在夜市里四处闲逛,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硬是掏钱买了这么个小玩意回来。

“就只有这个了!”

小狮子的表情生动活泼,荣观真捧着小狮子它,手足无措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把他们的魂魄都放进去吗?”

“只有关升和关将还活着了,把他们俩转移进去吧。”时妙原咬咬牙道,“他们是亲兄弟,不会排斥得太厉害。用你的无弗渡应该就可以,你知道要怎么弄的吧?”

荣观真立马拉开结界,殿外升起浓稠的白雾,将看热闹的人群挡在了外面。

他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祷词,不一会儿便从掌心化出了一把通体流金的长剑。

无弗渡光芒万丈,关将的眼神有些游移,他飘忽地望着天空,问:“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荣观真说:“天还没黑。”

“哇!那我可能瞎了。”

“你别动,我们马上救你,你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说话的是时妙原,关将听见他的声音,嘴角微微扯了两下。

“坏鸟……你居然还会治病?”他笑着说道,“你好厉害啊。”

时妙原没有答话,他从随身锦囊中取出朱砂,绕关升和关将身边洒了一圈。紧接着他咬破食指,将鲜血一一点在了两兄弟眉心。

血与朱砂混合流下,乍一看好像两朵盛放的宝莲。关将张着嘴巴喘了会儿气,他问:“我哥哥呢?”

“他就在旁边。”荣观真答道。

“他还好吗?”

“你比他好一点。”

“天上有星星吗?”

“什……这个点,呃,这个点还没有星星!”荣观真百忙中抽空望向天空,“可能得再晚一点儿才出来。”

“那太坏了,我还想再看一眼星星的。”关将十分遗憾地说,“我听说人死了都得到地府去,那里深处地底,好黑好暗,等到了那儿……等到了那儿,我估计就再也看不见星星了……咳。”

“你不会到下面去的。”

时妙原从荣观真手中接过小狮子,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两兄弟中间。这小东西的额头上也被点了朱砂印,这为它平添了不少威严。

做完准备工作后,他笃定地对关将说:“你和你哥哥都不会死,你们今天遇到我就是命不该绝。我会把你们的魂好好养起来,等时机到了再为你们重塑身体。只是要委屈你和你哥住一块儿了……就当睡一觉吧,这个过程不会太久。”

“哇!移魂术哎。”关将小声惊呼道,“真厉害啊……你们好像确实有两把刷子。”

“是吧,哈哈,我和你阿真哥哥可是什么都会,之后要不要拜我俩为师啊?一般人我可不给这个机会的。”时妙原摸了摸他的脑袋,“来,乖孩子,接下来可能有点疼,告诉哥哥,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喜欢吃饭,练功,看星星……唔!”

“你哥呢?”

“他……他喜欢看云。”

“这,你俩就没啥更具体些的爱好么?”

时妙原戳破关升与关将的指尖,把他们的手扒拉到了小狮子上。

他接着问道:“就是,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想玩儿的,等恢复了想学的法术,都可以跟我说哦。我很厉害的,你想要的东西我这儿都有,我还能飞到天上,带你们到处飞。”

“那就免了吧……你上次带我飞,我差一点儿就要吐了。”

一口浊血从关将的喉管里倒流而出,他赶紧闭上嘴巴,不敢再多抱怨了。

法阵彻底宣告完成,时妙原后退几步为荣观真让出了位置。后者提着无弗渡走上前去,将剑尖轻轻抵到了关将的额头上。

暖意自剑身涌向四肢百骸,关将的眉心终于舒展了开来。他的表情变得十分放松,就好像正处在云端一般惬意。

时妙原对荣观真点点头:“开始吧。”

荣观真闭上眼睛,他正要念动法咒,却听见关将说:“我想好要换什么名字了。”

无弗渡的剑尖抖了一抖。

“等我好了,我要换个好听的名字。你们说得对,这个名字实在……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关将的声音越发虚弱,他的呼吸也变得时断时续:“我……我娘说,她当初其实为这个和我爹吵过一架。她还怨自己,说她要是坚持的话,说不定……说不定我现在就可以叫……”

“叫……”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时妙原没听清楚,他凑上去想再问,关将便彻底不说话了

山神殿外。

白日平地起雾,将整座神殿笼罩在了中间。

流民们围在外侧,他们看不清里头的景象,就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有好奇心重的想进去探探究竟,前脚才刚冲进去,后脚就莫名其妙回到了原点。

“这是闹鬼了吧!”他高声惊叫道,“方才那两人感觉不一般啊,他们先前好像也在,这到底是人是鬼啊!”

另一人接过话茬:“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白的……啊!总不能是黑白无常吧!!!”

他身边人怒斥道:“你别一惊一乍地乱叫!”

“先不论这个,那谁的媳妇儿是不是死里头了?”

“是吧?唉……真可怜呐。要不是他非要她去给人接生,是不是就没这些事儿了?”

“我就说庙里边见红多晦气吧。”

“先前那女的又是谁?这一天天的,时不时震那么两下也就算了,连人也鬼里鬼气的,真搞不清楚是为什么!”

“她不是说她是山神吗?”

“她?山神?别逗了!她说你就信,我还说我是王母娘娘呢!”

“但山神殿究竟为什么会塌啊?连我们都没事,为什么偏偏是那儿出了状况!”

“那还用问?肯定是闻音娘娘发怒了!她不愿见人世污秽,现在大殿塌了,那说明她已经彻底不想再管我们了!山神已经走了,我看,以后蕴轮谷……不对,以后整座空相山都要完蛋!”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有些人本来还不敢妄言,很快也都加入了进来。山神殿外一片热火朝天,本来就不多的悲伤气息,也被那些神神鬼鬼生生死死的猜测冲淡了不少。

其中一位流民提议道:“要我说,我们还是得想办法进去看看!我听闻殿里面有闻音娘娘玉像,镶金套银的好不气派,娘娘既然已经走了,那我们不如去把它取出来。就算都碎了,收罗收罗也不是不能卖个好价……”

咻——!

一柄长剑擦着他的右耳飞过,直直地插进了地板之中。

那剑通体流火,一看便可知绝非凡世俗物。剑身上的宝石虽然暗了一颗,也丝毫不减半点光彩。

那人定在原地,双手高举,完全不敢动弹。

不知多久以后,他战战兢兢摸上右脸,摸到了两根才刚长出来,便被拦腰斩断了的白发。

有人从雾中走了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个怀里抱着东西,另一个两手空空。

他们越走越近,越走越慢,直到为首的那位伸手拨开浓雾,雾气烟消云散。

荣观真收拢五指,抱着个皱皱巴巴的婴儿走进了人群之中。

时妙原跟在他后头,他们走到哪里,人群就自动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新生儿在荣观真的臂弯中四处张望,她才刚来到世上,不懂这世间的许多无奈。她只觉得这儿人多热闹,每个人的嘴巴都张得老大,她看着有趣,便咯咯笑个不停。

荣观真走到方才放话要进殿那人身边,他将三度厄从地砖中抽出,利落地收回了剑鞘之中。

没人敢再妄言,流民们悄悄地打量着他。

他们好奇他的身份,也好奇他腰间那非同凡响的神剑。他身后的黑袍人表情冷峻,可手里偏偏拿了个花里胡哨的玩偶。一只布做的狮子,那不是小孩儿才玩的东西么?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荣观真环顾一圈,问:“这儿的住持在吗?”

一位长须斑白的僧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施主,施主!贫僧是这儿的住持,请问您、您来此有何要事?”

“她归你养了。”荣观真把孩子塞进了老僧怀里,后者慌不迭接过婴儿,被她好奇地揪住了胡须。

荣观真在她额间轻轻点了一下。

一股无形之气自中央蔓延开来,在场众人无不为之抖擞。

“她有山神的赐福,以后她就是我的主祭。”荣观真淡淡地说,“你要做的是给她一口饭吃,教她识字,她的后代会继承她的法力,从今往后每年五月初七,我要都要在生身祀上看到她出现。只要有一次不见,我就会降一次灾。”

“什,什么?恕贫僧愚钝……但生身祀不是二月十九吗?”住持战战兢兢地问。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转身回到了殿中。

浓雾再度聚起,他踏着残砖走入山神殿,久久说不出话来。

现场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其余人的尸体都被收进了裹尸袋中。地上还散着好些碎玉与石头,接下来他首先要做的,是把那尊玉像的残骸彻底收拾干净。

时妙原走到荣观真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别担心,等下我就去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阿秋他们埋了。至于闻音的像……我会找个地方保存好的。”

“嗯。”

“你也需要一尊神像,我去看看有没有好的手艺人,造一座新的给你。”时妙原轻声说道。

荣观真对此不置可否。他走到神坛边上,小心翼翼地捡起了玉像的碎片。

这里是手,那儿是莲花的瓣尖。

她的发髻蒙了尘,她的眉眼上蒙着层发灰的血泪。

她身边的护法像早就被烧焦了,他们……

荣观真动作一顿。

在他的脚下,散落着一片巴掌大的碎玉。

“怎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时妙原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凑上前来,看清那枚碎玉的瞬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玉整体还算干净。它色泽清透,温润泛光,即便在这样的情境下也依旧不减亮彩。

从形状上看,它大概曾是旧山神的衣摆。荣观真把它翻了个面,他看见了一片黑得发红的符纹。

是符纹,也是诅咒。这咒的纹路诡奇,走向怪诞,其中蕴含的灵力之纯辣,绝非一般修士所能为。

荣观真探出一根手指,在上面虚虚描摹了起来。

灰尘被尽数拂去,露出了玉片上清晰可辨的字符。

“……净界。”

他轻声念道。

“净界神元沣敕令火咒……”

“荡体斩魄,破神碎心。”

“见血即发……”

“遇生者死。”

咔嚓!角落处传来了一声脆响。

荣观真猛然扭头,在窗格中看到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那人撒腿就逃,荣观真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残窗被轰然撞破,冲出废墟的那一刹那他直接催动了三度厄。

烈火咆哮向前,荣观真掐诀起阵,他的怒吼几乎响彻云霄。

“穆元沣……穆元沣!”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果然是你干的……”

“穆元沣,你给我站住!!我要你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暴打时间到,我们一起来祷告(唱)

那个小女孩就是毕惟尚的老祖宗啦,阿真说要每年都看见她其实就是担心大涣寺的人欺负孤儿不养她了,特意进行一些山式恐吓(拔刀)

第100章 圣心怜叹 (二)

“你给我站住!”

穆元沣逃得飞快, 荣观真紧随其后,三度厄尖上的流火在夜空中划出了刺眼的光径。

流民们受惊奔逃,时妙原飞上半空, 不断为荣观真提供目标的方位:

“他往山门跑了!”

“小心!他刚刚放了煞气!”

“他上桥了, 这老小子腿脚还挺利索!你别急, 我到前面拦他!”

时妙原落上木桥,穆元沣一看,当机立断跳入了湖中。

荣观真旋即下湖, 三度厄所过之处无不雾气蒸腾。无果湖此刻仿若仙境,只可惜此地并无蟠桃弦乐, 这里只有一位疲于奔命的山神——和一只明明是神,却已然歇斯底里的恶鬼。

穆元沣足尖点水飞逃上岸,回头一看被荣观真的表情吓了个趔趄。就这瞬间的犹豫断了他的生路, 荣观真闪现上前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整个按进了水里。

半分钟后他把穆元沣拽出来,怒不可遏地质问道:“是你毁了山神殿吗!”

穆元沣噗地吐出一口煞气:“老子干你的亲娘!”

黑烟扑面而来, 荣观真不慎松手, 穆元沣趁机一头猛扎进了林中。他一边跑一边不断往后释放煞气, 所过经过的树木无不倒伏,还连带着砸到了一只跳出来看热闹的野兔。

荣观真左右闪避不及,又忙着救兔子,不由得落了下风。穆元沣见状回头狂笑:“哈哈哈哈哈!有本事来追老子啊!没用的东西,离了你娘我看你还能靠谁!!”

时妙原出现在了山路尽头。

“操!!!”

穆元沣大惊失色,他正想调转方位, 无数黑羽扑袭而来,唰唰几下穿透了他的小腿。

他才刚跪倒在地,眼睛再一眨, 视野范围里就只剩下了如血的赤红。

“好久不见啊,穆老弟。”

时妙原不知何时闪现到了他身前。他捏住穆元沣的双颊,紧盯着他的眼睛,毫无半点笑意地笑道:“咱们差辈不多,你何故行此大礼?”

“死乌鸦,给老子滚!”

穆元沣旋即出拳,时妙原右手变爪迎上他的拳头,毫不拖泥带水地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五个血洞。穆元沣大叫出声,他没嚎几下,时妙原收掉兽爪,揪住他的领子左右开弓连甩了他十几个耳光。

“跑啊!你现在怎么不跑了!你爷爷个蛋的王八死羔子,你倒是接着跟老子拽啊!!!”

“时妙原,你让开。”荣观真终于赶来,他从时妙原手中抢过穆元沣,在他惊恐的嚎叫声中冲向了山坡。

“狗娘养的崽子,你他妈的给我——啊!!!”

穆元沣骂到一半,五官就被迫和崖壁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荣观真按着他的脑袋一路向上狂奔,他的老脸在崖壁上顺势犁出了一道奇丑无比的沟壑。他起初还在叫骂,很快嘴里就填满了泥土,等到荣观真终于带他抵达山顶,他已经连半个脏字儿都吐不出来了。

荣观真手一松,把浑身是泥的净界山山神扔到了平地上。

明月爬上高枝,映入眼帘的是地藏王菩萨的佛堂。

此庙高居山巅,平日里香客不算多,也依旧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地藏庙庙门大开,外壁上的石刻画描述了无间、阿鼻、四角、飞刀等大地狱之光景。

炼狱之景中有光相一轮,光相下刻画着一名高僧与无数亟待渡化的恶鬼。此外还有一位男子,他身着龙纹袍,头戴高冠,手执铁索,面容冷峻,威严无两。

在他身边,刻有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阳世奸雄,忍心害理皆由己。」

「阴司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

“呃……咳……咳咳咳……”

穆元沣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荣观真抓住他的头发往墙上撞去,他重新滑到地上,拖出的血渍正正好好覆盖了两个字:

报应。

“庙里供了菩萨,你别脏了他们的眼。”荣观真冷冷地说:“就在这儿聊吧,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趁我还没把你的舌头割了赶紧说。”

“……”穆元沣僵硬地张开嘴,若干土块草根和两条断了半截的蜈蚣从他嘴里掉下来,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他咧咧嘴,说:“死全家的扫把星。”

荣观真把他拖进了庙里。

当!穆元沣的脑袋和香炉来了下亲密接触。

然后又是一下。

再一下。

无数下。

香灰飘散如霰,穆元沣叫得活像被扔进开水里拔毛的年猪。荣观真扣着他的脑袋不断往炉子上砸,如是几大十下之后干脆他把整个扔了进去。

紧接着他一脚踹翻香炉,穆元沣滚到地上,不死心地往前狂爬。

他的目标是地藏殿。殿门恰好没关,从外往里看,可见三座地藏王菩萨的彩绘泥雕环立于千叶青莲花座上。其宝冠璎珞庄严,宝珠锡杖荧暝,宝相眉目垂霭,似觉大道有情。

穆元沣在地上拖出了一段蜿蜒曲折的血迹,等他好不容易要到了,荣观真从香炉上掰下一角,狠狠地钉穿了他的手掌。

还用力拧了几下。

穆元沣叫得恼人,荣观真踩住他的脸,问:“是你引发的地动,对么?”

他死活不说。

于是荣观真又踩断了他两根手指:“是你害死了我娘,对不对?”

“啊……啊……啊啊啊!”穆元沣张大了嘴巴,他这回想说了,荣观真把香炉碎片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蹲下来,盯着穆元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你引发了地动,害死了我娘,炸死了山神殿里的人,还把我逼到了这个地步,对吧?”

“啊!啊!啊!!!”穆元沣终于崩溃,他吐出炉脚,卡着满嘴香灰和污血绝望地喊道:“不是我!不是!那些不是!你说的不是我干的!!!”

“哪些是,哪些不是?”荣观真轻声问道,“不是你干的,那还能有谁?”

穆元沣突然噤声。

他双眼大睁,浑浊的瞳孔里满是恐惧。

他在害怕。他抖得像是筛子,但他其实并没有在看荣观真。

他的视线落在地藏殿内,落到了古庙深不见底的幽邃处。

他确实怕荣观真,他实在是怕死了荣观真。只是,好像,这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比近在眼前的仇人还要更令他心神俱裂。

今夜的月光,是清蓝色的。

“你不说是吧。”荣观真点点头,“不说那就永远别说了。”

他举起了三度厄。

“阿真!你别!”

时妙原终于找了过来,他飞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庙就看见荣观真要挥剑,吓得赶紧冲上去抱住了他:“你小子,你倒是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啊!你难道要在菩萨面前杀生吗?你快把剑放下!”

正面对着他们的一座地藏王菩萨像眉目低垂,似是不忍看此地发生的暴行。其余两座尊像分立于祂左右,亦辨不明视线的落点。

荣观真双目通红地说:“杀人偿命,血债血偿。此仇不报无以立身,今天就算是菩萨亲自来了,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你快别胡闹了!”时妙原赶紧抱得更紧了些,“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就这么把他杀了你也套不出话来啊!”

“那就现在问话!”

铛!一声,荣观真把三度厄插到了穆元沣的脸侧:“说!山神殿是不是你炸的!”

穆元沣吓得哇哇大哭:“是我!是我!”

荣观真扭头吼道:“你看!他承认了!”

“但是其余的不是我干的,我发誓我就只是在神像里做了手脚而已!!!”

穆元沣吓得连连后退,后脑勺磕到门槛了也浑然不觉。“地动我是从旁人那听说的,空相山出事的时候我还在自己的行宫!我只是想趁机给荣闻音点颜色瞧瞧,我从没想到那玩意儿真能炸死人啊!!!”

“你没想到?人都快过奈何桥了你跟我说没想到!”荣观真一把推开了时妙原,“你让开,我今天就要杀他祭天,他要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你不许再拦我了!”

时妙原大喊道:“你要杀他,就先把我捅死好了!他死了,净界山也会被毁,那里那么多人和动物,你总不能让他们一起殉葬啊!”

荣观真怒目而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倒是没有想过我的人的死活啊?!”

时妙原急忙道:“他不是说了地动和他无关吗?而且三度厄是你娘的遗物,你就拿它来杀这种货色吗!”

“……那我拿来杀她就对了?”

“你小子怎么那么多歪理?你别管了,我来问话!”

时妙原从地上拔出三度厄,气势汹汹地逼近了穆元沣:“说!你还有没有同伙!”

穆元沣疯狂摇头,鼻涕都甩到了地上。

时妙原一脚踹歪了他的鼻子:“还敢说谎!你身上有不属于你的灵力!”

不待穆元沣辩解,荣观真不耐烦地拉住了时妙原:“别废话了,直接杀了他就行。净界山那边我会去处理,我不用三度厄,我用别的。”

他捡起香炉碎片,将它化成长剑,杀气腾腾地走向了穆元沣。

时妙原拦在了他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荣观真皱眉道,“你真的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傻事。”时妙原定定地说。

穆元沣缩在他身后战战兢兢,活像贪恋老母鸡庇佑的小鸡仔。

荣观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让开。”

时妙原果断摇头:“我不。”

荣观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仰头平复片刻,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时妙原,你要为了他阻止我?”

“我是为了你而阻止你。你不能留下残害同类的话柄。”

时妙原咬紧了牙关,他感觉荣观真的气息变了。

从前的荣观真坚定平和,而现在他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极具侵略性,极富威胁性,极为不稳定。极不理智,极度疯狂。

只是这样和他对视,时妙原就感觉自己几乎站立不稳。他根本不敢想象,若有朝一日他们真的互为仇敌,假使哪天他们真的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他将以怎样的心情应对荣观真的怒火。

时妙原甩甩脑袋,将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赶出了脑海。他稍定心神,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劝道:“阿真,做人尚要留一线,更何况你是神,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不能冲动。”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头:“我是神,我不需要倚仗他来过活。”

“你是神,但不是孤立无援,受万人唾弃的邪神。”时妙原劝解道,“今天你冷静处事,也是为来日给自己留条退路。我说句难听点的,往后成千上万年的,你能保证没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吗?”

“我是什么神,还轮不到别人置喙。”

“我是别人吗?”

“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就真的一点后路不给自己留?”

“这世上那么多路,我自有我的办法。”

“你忘了我们在聆辰台说过的话了吗?”

“那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

“你说过你要做慈悲之神的!”

荣观真一掌拍烂了香炉:“那也得看对象是谁!”

时妙原大吼道:“如果是我呢!”

四下一片寂静。

“如果有一天……假使某天是我犯了错,是我惹恼了你,是我犯下了对你来说不可饶恕的错误,你也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我,非要将我置于死地才肯罢休吗?”时妙原颤抖着问。

他的眼中蓄满了泪花,这不是一时兴起的作秀。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为这个可能性感到痛苦。

他尝试忍住泪水,可不管怎么憋,都反而越流越多,越哭越凶。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到那时,你也会这样对我吗?”时妙原哭着问道。

荣观真怔住了。

他沉默半晌,说:

“你是已经准备好要背叛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阳世奸雄,忍心害理皆由己。阴司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出自北京东岳庙楹联,特此注明。

阿真还是太年轻辣!(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