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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20064 字 15天前

第121章 忘我情真 (三)

“观真, 你想让我把金顶枝取下来吗?”

“我真的很期待,假使你恢复神智了,发现自己刚才杀的是谁, 你会作何感想。”荣谈玉善解人意地说。

荣观真眨了眨眼睛。

以他现在的理解能力, 恐怕并不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你想取, 可以取。”他缓声道,“这是你的东西,我, 任凭处置。”

“那假如我把金顶枝拿下来了,你到时候会不会哭呀?”

荣谈玉几乎笑弯了眼睛:“就像你当初在克喀明珠山求我饶那只小鸟一命时那样, 你还会再露出那种表情吗?你那时候的表现实在是太精彩了,我还想再看一次。”

“你想让我哭的话,我可以哭给你看的。”

荣观真越讲声音越低, 到最后,就像蚊子叫一样微弱。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没有意见的, 哥哥。”他说。

荣谈玉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

然后, 他露出了一个极为恶劣的笑容:

“我才不呢。你当我脑子有问题吗?”

荣谈玉拂袖而去, 他大踏步走下台阶,把荣观真和尸体们留在了山神殿门口。

贡布达瓦亦步亦趋地跟了下来。远处的地平线泛起了鱼肚白,天要亮了,星月依旧明朗。荣谈玉伸了个懒腰,惬意地对贡布达瓦说:“一起去看日出?”

贡布达瓦点头如捣蒜。山里起了风,他解开肩上的毛领问:“你要穿吗?”

“脏死了, 你自个留着吧。”

荣谈玉径直走到了无果湖边。他面朝大湖深吸一口气,陶醉无比地说:“我要到香界宫去看看。来了这么多天,我都还没能回家去呢, 你就在这等着,别跟过来。”

“啊?”贡布达瓦呆呆地问,“不是要,一起的吗?”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你给我好好呆在这里。”

荣谈玉戳着他的胸口,半威胁半劝诱道:“就在这站着,没有我的指示不许走。如果让我发现你乱动,我一定会把你往死里打。”

桥上的水刚退,木板上湿湿漉漉的,脚一踩就是一个泥脚印。荣谈玉走了一半,回头望向岸边,贡布达瓦果真乖乖地站在桥头,半步也不敢挪。

他的体型那么大,在这样远的距离下,就像一块愣头愣脑的界碑。

荣谈玉嗤笑了一声:“蠢货。”

他继续向山里走去。

树海郁郁葱葱,家就在前方向他招手。他刚要踏上岸边,下一秒,直接撞进了贡布达瓦的怀里。

“死木头,你干什么吃的!”荣谈玉旋即破口大骂,“我不是叫你呆着别动的吗!”

贡布达瓦“嗯?”了一声。

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在原地转了整整一大圈,才好不容易在注意到站在他面前发火的荣谈玉。

他高兴地说:“月亮!你回来啦!”

“我回个屁!别挡道!”

荣谈玉将贡布达瓦推了个趔趄。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发现自己原来是回到了湖心岛上。

他竟然又站在了桥头。

嗯?

背后是大涣寺斑驳的山门,树海在桥尽头向他招手。地上的脚印不断向前延伸,在要靠岸时断掉了。

“什么情况……”

荣谈玉再度向前走去,只是这次他走得谨慎了很多。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打量身边的景象,就连浮出水面透气的小鱼,都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木桥发出咚咚的声响,他新留下的脚印覆盖住了先前的痕迹。走到桥的尽头处时他谨慎地停了下来,眼前的丛林依旧葱郁,进了林子往南走四五里地,再上山爬约半个时辰,就可以抵达觅魔崖了。

觅魔崖是香界宫的入口,之前因为荣观真设了结界,他一直没能回去看看。

现在荣观真已经成为了他的傀儡,那烦人的结界自然也就散掉了。等到了觅魔崖,他自然有办法打开传送门。

这条路是他曾走过的,香界宫也是他住过的。虽然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这片林,这座山,他一砖一瓦造出来的小院,他一点一滴养起来的小树,给他留下的印象,依旧仿若昨日般鲜明。

荣谈玉伸出一根食指,小心翼翼地探向了前方。

他的手指消失了。

“……”

他缩回手来,食指安然无恙。

荣谈玉扭头就跑。

他气势汹汹地跑回桥头,摇晃着贡布达瓦质问道:“昨晚还有谁来了大涣寺!”

贡布达瓦被摇得七荤八素,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没法说出来。

“没用的死哑巴!”荣谈玉甩开贡布达瓦,后者却突然扯住了他的袖子。

“天,看天!”贡布达瓦指着天空,兴奋地说:“你看,你看天!出,出了……”

“出什么出了?你放开我!”

“太阳出来了!”贡布达瓦欢呼道。

霎时间,天空光芒万丈。

就在半分钟前,月轮还高悬于天际。只眨眼间的功夫,太阳便爬上山坡,带着一连沸腾的云彩从东方蔓延而来,在他们的头顶上烧成了热海。

日轮高悬,却独独只照一隅。弧光姹紫嫣红,其呈圆环状集聚于大涣寺上空,而在湖心岛以外的地方——夜色依旧浓重。

“月亮,你快看啊!”贡布达瓦扯着他的袖子兴奋地说,“你快看,看!是朝……”

荣谈玉甩开他,发疯似地往山神殿跑去。

日出之后,山羊人们自动开始了活动。一路上他遇见了许多羊,它们见他就拜,见他就跪,有些虔诚的还直接在原地磕起了长头。

荣谈玉对此视若无睹。他一路埋头狂奔,不到半分钟后,他再度站在了山神殿的前方。

时妙原、荣承光和舒明的尸体消失了。

地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别说是血了,就连半片树叶子也没有留下。

好在,荣观真还留在原地没有离开。

山神殿门户大开,他独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弓着背,长发遮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荣谈玉冲上去把他揪了起来:“尸体呢!他们的尸体到哪儿去了!”

“哥……?”

“别假惺惺地喊我哥!你老实交代,你在这里做了什么手脚!!!”

荣观真抬起了头来。四目相对之时,荣谈玉被他的眼神震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的金顶枝呢?我给你的金顶枝明明还在……谁要你这样看我的,你反了天了你?你不准用这种表情看我!!”

“哥哥。”

荣观真握住了荣谈玉的手。

他平静地看着他,神色柔和,表情亦温顿顺从。

他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们既非仇敌,也非主仆,更不是神与信徒,而是一对至亲至近、血浓于水的兄弟。

事实的确如此。

“哥哥。”

荣观真一根一根地掰开了荣谈玉的手指。

他无视荣谈玉吃痛的呼叫,低声说道:“你看看天,天亮了。”

“操!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天……”

头顶传来破风声,荣谈玉下意识转身,被迎面而来的石锤砸陷了全部五官。

他捂住脸,紧接着又听见哗啦啦一阵响,然后他脖子一沉——有人为他套上了锁链。

“是谁!是谁偷袭老子!快放开我!快给我……呃啊!!!”

锁链忽地收紧,荣谈玉嘎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扒着脖子嚎叫不止,对方趁势踩住他的后背,于是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颈骨断裂的节拍。

天光大亮,湖心岛上日轮高照。直到此时此刻,荣谈玉终于想到,贡布达瓦刚才一直要对他说什么了。

他想说的是:

看,

是朝霞!

施浴霞双手交叉,将锁链狠狠一绞——荣谈玉的脖子应声而断。

但他的颈子皮还连在外面。他干呕两声,吐出几枚碎骨,施浴霞弯腰捏住他的下巴,她右手一用力,将荣谈玉的脑袋整个扭转了过来,令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早上好啊,荣大哥。”她畅笑道,“好久不见,我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你!!”

荣谈玉憋得双眼血红,他的右眼珠几乎掉了下来,呼呼悠悠地在嘴边晃荡。“不对,不,不可以……怎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你明明已经被剁碎了……你们耍我,你们耍我,你们合起伙来耍我是吗咳咳咳咳咳呕!!!!”

他彻底陷入绝望。

施浴霞的出现,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情:

从刚才开始,不,从一开始,他所看到的所有画面,他所享受的全部胜利果实——

其实全都是万霞造出的幻影而已!

“你们都在骗我吗?!”他厉声质问道,“你们居然骗我,你们这群王八蛋,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你说我们?”

施浴霞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哦,你还真说对了。我们确实都在这里。”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说法,荣承光面色阴沉地走上了台阶。

他浑身毫发无伤,就是表情不甚友善。粗硕的蛇尾啪啪砸着地板,从它挥动的幅度来看,其主人现在的心情,恐怕是相当、相当地不美丽。

与此同时,时妙原抱着舒明跨出了山神殿的大门。

荣观真自觉接过舒明,时妙原顺势揽住他的胳膊,贴着他委屈巴巴地控诉了起来。

“阿真,你刚才都听到了吧?你哥他居然要你杀我哎!”他一边哭诉一边假意抹泪,就好像真受了有多大委屈似的。“他好坏哦,给人家吓得不行,你可千万得为我和孩子作主呢!”

荣观真点点头,表示听见了。他一手托着舒明,另一手轻巧地从脑门上取下金顶枝,把那扭曲乱动的金虫用力捏了个粉碎。

他对荣谈玉说:“这个其实不用你帮忙,我自己就可以取。我对金顶枝的熟悉程度,比你想象得要深得多。”

“喂,荣观真。”

舒明戳了戳荣观真的肩膀,荣观真回过头去,就见这孩子指着在地上烂成一滩荣谈玉,怒气冲冲地说道:

“我不喜欢这个东西,我要你现在立刻把他给我弄死!”——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那娇弱柔弱不能自理的妻子和清纯可爱天真烂漫的好大儿哟

第122章 诉我铭心 (一)

时间拨回卯时三刻。

时妙原正准备飞往湖心岛, 在脚下发现了一枚金属碎片。

这东西看起来锋利无比,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即便身处暗处, 也泛着令人心悸的神光, 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更令时妙原惊疑的是, 他怎么看它都觉得十分眼熟。他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东西。

“这难道是……”

啪嗒!一粒石子落到了他肩上。

时妙原和舒明齐齐抬头,看清树上人的瞬间,他惊喜地叫了出来:“是你!”

施浴霞坐在树干上, 笑意盈盈地抛了抛手中的石子。

“好久不见,时妙原。这才几天功夫, 你怎么就带上孩子了?”

“小霞!真的是你吗!”

时妙原高兴得差点把舒明扔到湖里。他跑到树下,手舞足蹈地喊道:“我不是眼睛坏了吧?我是在做梦吗?真的是你啊!你还活着!哇!我的老天哪!”

“嘘,小点儿声。”施浴霞竖起了食指, “别给坏东西听见了。”

时妙原立马噤声。但他还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就差原地扑腾翅膀了:“小霞,我好想你啊!我还以为你被荣谈玉杀了呢, 我就知道你绝对不可能死, 我靠!”

“还好, 是差一点儿就要死了,不过我骗过了他。”

施浴霞得意地说,“他以为他把我给拆了,但他当时看到的其实是万霞的假象,你还记得吧?我的刀有迷惑人眼的功能。”

时妙原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指着地上的碎片问:“那这个是?”

“也是万霞。”

施浴霞轻盈地落到地面,时妙原注意到, 她的脖子上空空荡荡的,再没有多余的挂饰了。

“我刚才在这里遇到了亭云和居星,就顺便拜托了他们一件事情。我让他们绕着湖心岛撒了一圈万霞碎片, 这样,整个岛就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了。只要是身处其中的人,都只能看到我造出的幻影。不过,这招我也只能用这么一次了。”

施浴霞摸着脖子说:“我之前的那半片刀丢在了克喀明珠山,现在这些用完,我就没有万霞了。”

“哎?”时妙原疑惑地问,“那你洒的是……”

“是从我师父那儿拿的。”施浴霞云淡风轻地说,“我专程去看了她一趟,从她那儿借走了另外半片万霞。”

“你把闻音的墓给挖了?!”

“你小点儿声。我想她应该不会介意的,毕竟我可是为了去帮她儿子呢。”施浴霞两手插兜道,“虽然,我还要狂揍他的大儿子一顿就是了。”

一提到荣谈玉,时妙原就紧张了起来:“那你设万霞阵,就是为了对付那小子吗?”

施浴霞颔首道:“当然,我准备再骗他一次。我之前一直在观察,我发现荣谈玉很有可能想借你之手唤醒荣观真,然后用金顶枝控制他的神智。”

“那该怎么办?”时妙原急忙问道,“大涣寺里都是他的耳目,我们都不一定能顺利拿到阿真的肉身,要是再让他用上金顶枝了,就更打不过了啊!”

“这个简单,我们演一出戏好了。”

“演戏?”

“对,荣谈玉最爱看手足残杀、亲人离间,看人们珍视的东西被破坏的画面,那我们就让他看个够就好了。时妙原,你得将计就计演一出戏,不然,他是不会让你进山神殿的。”

时妙原竖起了耳朵:“我具体要怎么演?”

“顺其自然就好。荣观真,你也在听吧?你记住了,等下荣谈玉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就顺着他来,其他的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施浴霞走到湖边稍作查看,接着说道:“时妙原和舒明都不会有任何危险。当然,为了让你哥有最佳的观影体验——时妙原,你得演得真情实感一点。嗯……就喊一喊,闹一闹,最好再掉两滴眼泪什么的。”

时间回到现在。

“荣观真,我不喜欢这个人,我要你立刻把他给我弄死!”

舒明放完狠话,气呼呼地瞪了荣谈玉好几下。

荣承光的蛇尾在地上啪、啪狂拍,他的愤怒比起舒明只多不少。

荣观真看看快把地砖抽裂了的亲弟,看看被绞成了饺子馅的亲哥,又看看怀里怒目而视的亲儿,他再瞥了一旁(假装)泫然欲泣(并不)娇弱无依的亲……鸟一眼,缓缓开口说道:“小孩子不要学大人说脏话。”

“哦……”舒明立刻蔫儿巴了下去。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他,等都问清楚了,我再把他给剁了。”荣观真扭头对时妙原说:“你也是。你别急。”

“我?我怎么了。”时妙原楚楚动人地问,“你也要剁了我呀?”

“不是,等处理完荣谈玉,我有话要对你说。”荣观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咚咚。时妙原的心跳漏了两拍。

他的脸迅速红了,只是荣观真云淡风轻,周围人这么多,他也不得不跟着淡定。

可实际上,他的魂儿现在早就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荣观真活了,荣观真就在他身边站着。他们胳膊挨着胳膊肩膀凑着肩膀贴着,荣观真没有嗝屁,荣观真甚至还在喘气儿!

放俩小时前他根本就不敢做这样的梦,更何况现在的荣观真——他的造型简直比原先还要性感几百倍!

时妙原不断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荣观真:他脸上的疤风情十足,他的肌肉怎么又结实了这么多?他身上的神袍漂亮得时妙原恨不得原地撞死在山神殿的立柱上,而且他的头发还长长了!

长头发!时妙原在内心疯狂尖叫:天知道他有多喜欢长发的荣观真!当初刚得知他剪短发那会儿,他还在心里哀嚎了好久。

荣观真注意到他火热的视线,轻声问道:“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我身上都好好的。”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好帅。”时妙原坦诚地说。

“……”舒明尴尬地扭过了头去。他有点想下去自己站着了。

荣观真和时妙原互相明送秋波,他在被迫夹在中间当电灯泡,此情此景,让他不禁回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雪夜——当年在香界宫,这两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在杏树下……了无数次的那个夜晚!

一想到这事,舒明就恨不得仰天长啸:

谁来管管我的死活!

“咳……咳咳咳……”

荣谈玉虚弱地咳嗽了起来。直到这时,众人才注意到他还在被施浴霞勒着,白眼都快翻到地上去了。

“你们……你们这群混账……”

他扒住锁链,气若游丝地问:“所以……我来到山神殿以后……就被万霞骗了,对吗?”

“你还挺聪明。”

施浴霞将铁索在手上缠绕几圈,用力收紧——荣谈玉应景地抽搐了起来。

“从你见到时妙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我造的幻影里了。”她得意地说,“很可惜,你所看到的那些令你心潮澎湃的景象,基本都是假的。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空相山真正的山神,确确实实是复活了,现在正好好地在你面前站着呢。”

“……”

荣谈玉的身体开始复原。不过一会儿,他的眼睛就长了回去,五官也很快各归其位。

只是他的脖子还被锁链卡着,断掉的颈骨戳破了皮肤,怎么也回不到该有的位置上去。

他趴在地上,一抽一抽地打着摆子,血肉粘连的声音充斥着耳膜,听得时妙原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默默望向荣观真,他记得他脖子上也有一道类似的疤。

荣观真好像猜出了他的想法,他捏了捏他的手,说:“不疼。”

时妙原闷闷点头。他沉默半秒,问:“你怎么这么平静?”

“怎的?”

“就,我还以为……你见到我,至少得抱一抱我什么的。”时妙原的眼神有些躲闪,“你比我想象得要淡定嘛。”

荣观真愣了一下。

“我是想亲你的啊,”他说,“这不是还没办完正事吗?”

“咳咳啊哼哼咳嗨!”舒明疯狂清嗓子。

那头,荣谈玉基本恢复了原样。

他张开嘴,对施浴霞干笑道:“你父亲……十恶大败狱……”

这个词一出现,时妙原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过,倒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他想起了荣谈玉在克喀明珠山说的话:

荣谈玉说,施浴霞的父亲施太浩,曾司掌地府的岱岳大帝,就是因为破例帮女儿搜寻荣闻音的魂魄,才被罚下十恶大败狱的。

他忧心忡忡地望向施浴霞,不料她却笑得十分灿烂,用人逢喜事精神爽来形容也不为过。

她笑眯眯地说:“你说到这个我可就来劲了。荣大哥,我还得感谢你呢。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父亲现在在哪。”

“什么……”

“我听了你的话,专门去十恶大败狱转了一圈,你猜怎么着?我还真见到我爹了。”

荣谈玉瞪着她,像是要用眼神在她身上烧出两个大洞。

“谢谢你告诉我他在那里,你的消息还挺灵通,只可惜准确度欠佳。”

施浴霞俯到他耳边,轻声说道:“你知道吗?他到十恶大败狱,可不是去受刑的哦。”

“我爹啊,他工作干得不错,最近得提拔高升了。”

“你要说是低升也行吧,反正都是那么个意思。”

“总之,现在他负责的业务范围扩展了几个……其中就包括十恶大败狱呢。”

荣谈玉开始发抖。本来长好的眼珠又掉落下来,滑稽地在鼻尖发颤。

施浴霞看他这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荣大哥,你背信弃义害死了我师父,又为了山神之位连累了无数生灵。杀蒙拐骗你无恶不作,仁信孝义你是一个不沾,就你这样的东西,你说……哪天你要是死了,下了十恶大败狱,我爹会怎么来迎接你呢?”

“抱好他。”

荣观真把舒明放到时妙原怀里,提着赤血剑向荣谈玉走了过去。

荣谈玉突然缩小变成羊头,滑出施浴霞的锁链,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台阶。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贡布达瓦!救我!”

比贡布达瓦来得更快的是荣承光的巴掌。蛇尾迎面而来,荣谈玉堪堪将身一矮,才狼狈地躲过突袭。

山谷间隐约传来熊吼,贡布达瓦咚咚咚跑上台阶,他正要将荣谈玉护在身后,施浴霞挥动铁链,精准地削中了他的脑门。

“慧师神,多有得罪了!”她大喝道,“你快醒来吧,不要再任人把控了!”

铁索砸凹了贡布达瓦的颅骨,也将扎在他脑门里的金顶枝整个蹭飞了出去。

贡布达瓦旋即僵在了原地,荣谈玉见状不妙,转身就跑,被他大手一捞,直接捉了回来。

他用力地掐住了荣谈玉的脖子。

贡布达瓦嘴巴大张,喉管里传来了可怖的呼吸声。他的眼睛涨得血红,胸腔起伏剧烈无比,额头的青筋几乎暴涨开来,就像刚从冬眠中被惊醒的熊罴一般。暴怒,震怒,愤怒不止。

他粗喘着,颤抖着,不可置信地、怒不可遏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月亮……”

“月亮……你……”

“你……你……”

“你,都做了什么!”

荣承光兴奋地问:“他要变好了吗?”

“等等,好像不对劲!”

时妙原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都快退下,贡布达瓦不对劲,他没有恢复!!!”

话音刚落,贡布达瓦猛地扭过了头来。

一阵银光闪过,他用牙咬开嘎乌盒,盒内黑烟滚滚而出,只眨眼功夫,就变成了一头有两人高的黑熊。

是在雪龙庄园袭击他们的熊!

黑熊疯一样朝荣承光扑了过去,荣承光失声尖叫道:“怎么又是老子?!这死东西记仇的是吗!!!”

“让开!”

时妙原果断挥出无数黑羽,那熊受了伤反而更加兴奋,施浴霞彻底惊呆了:“怎么会这样?金顶枝拿下来了,他为什么还要为荣谈玉做事!”

贡布达瓦将荣谈玉扛到了肩上。他有一半脸凹陷了进去,完好的那部分表情怨毒至极,眼神则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金顶枝已经控制不了他了,这也就意味着,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完全都是发自本心而为之!

他口中喊了句藏语,黑熊再度调转目标——这次他是冲时妙原去的!

当!

现场金光大作,汹涌的剑气将熊震退了好几米,它狂吼着再欲向前,被荣观真眼中的杀意定在了原地。

狂风下,他的神袍猎猎飞舞。他一手护住时妙原,一手持无弗渡,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想死的话,就别打他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不是,那能打我主意呗意思就。

第123章 诉我铭心 (二)

轰!

狗熊挥掌袭来, 无弗渡剑气一震,当即将它掀翻了过去。

荣观真不动如山,他的长发与神袍飘如云朵, 那熊有多狼狈, 他就有多么淡定。

“我靠, 炫啊!”时妙原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现场一阵飞沙走石,贡布达瓦拿披肩盖住荣谈玉,又从嘎乌盒里放出了数缕黑烟。

烟气尽数化形成熊, 仔细一看竟足有六只之多!熊群步步紧逼,荣观真瞥了荣承光一眼, 后者立马警觉道:“你不会又要我去当诱饵吧!”

“那不用,你肯定打不过它们。”

荣观真反手用剑挑破窗格,将碎木与碎纸砸到了为首的那熊脸上。它纵使怒气冲天, 但迫于荣观真的威压,也不敢轻易向前。

熊是消停了,荣承光却气得吱哇乱叫:“你啥意思, 你看不起我是吗!老东西,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们几个打障眼法不提前跟我说, 我刚才都快被吓死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承光,刚刚是我不对。”荣观真诚恳地说,“时间紧急,没来得及通知你,让你担心了。”

荣承光:……

荣承光:?

荣承光扇了自己一耳光。

“卧槽,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荣观真居然会道歉了。”他心惊肉跳地揪住了自己的尾巴,“我别是已经死了, 现在正在炫孟婆汤吧。”

嗖嗖嗖!荣谈玉连射三箭,山神殿的门梁上立刻多出了三个大洞。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身体就已经恢复了健全。方才的败北似乎完全没给他留下任何心理阴影,有了贡布达瓦和熊群撑腰,荣谈玉的表情重新变得不可一世了起来。

“你们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让大哥也加入一下呗。”

荣谈玉拉弓蓄力,用玉箭瞄准了荣承光:“承光啊,你过来,让哥好好看看你。我还没仔细瞧过你的模样呢,遥英小时候经常跟我谈起你,你知道他有多想让你死吗?”

“打架的时候哪来那么多屁话!”

铁索迎面而来,荣谈玉急忙躲避,不慎把武器甩了出去。施浴霞用锁链砸碎弓箭,与此同时,万霞的虚像迅速褪了下去。

真实的天空再度复现,他们纠缠了那么久,黎明却还没有真正到来。

月亮的颜色淡了,旭日才正要破土而出。日出之前的黑暗令人心悸,荣谈玉摸摸自己的右脸,那儿刚被刮掉了一小片皮。

他放下手,脸上光洁如初。

“他是真的有点难杀。”施浴霞咬牙切齿地说,“这东西生命力实在顽强得很!”

“用这个吧!”

舒明把赤血剑举到了荣观真手边:“他和我也算是有血缘关系,赤血剑对他应该有压制作用!”

荣谈露出了十分受伤的表情:“舒明,我对你这样好,你竟然要背叛我吗?”

“狗日的荣谈玉,你别跟我装模作样!”舒明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王八蛋,大骗子!你把我坑得那么惨,老子还没找你算总账呢!”

荣观真惊讶地看了荣承光一眼,后者再度跳脚道:“不是我教的!”

“哎哎哎,小孩子不要学大人讲脏话!”

时妙原赶紧捂住了舒明的嘴巴。

开什么玩笑,这孩子之前那么清纯可爱,这才在他手里呆了几天就变得如此具有攻击性,荣观真要是追究起来,他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舒明在他手里不断扭动,时妙原一边控制他的动作,一边耐心劝解道:“舒明,你别出头,这里都是大人,还用不着你去教训你舅!你放心好了,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你不需要……嗯?”

他话讲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舒明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或许是因为愤怒,又或许感到情况危急,总之,这孩子的瞳孔中泛起了沸腾的杀意。

赤色如血如火,好像下一秒要直接迸发出来,将眼前的仇敌一举烧成灰烬。

但很快,他的瞳孔就慢慢恢复了原样。

除了时妙原以外,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个细节。

“我靠啊。”时妙原喃喃道,“这下不能不认了。”

“吼啊啊啊啊——!”

熊吼震破山林,贡布达瓦在手中掐了个诀,为首的狗熊便再度向荣观真扑了过去。

荣观真向后一让,堪堪躲过了熊掌,但还是不幸还是让那畜生钩破了木雕的挂绳。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木雕,放到嘴里咬住,随后他一手以无弗渡击退熊群,一手以赤血剑威慑荣谈玉,六只熊轮流上前,荣观真竟完全没有落下风。

施浴霞等人在他身后蠢蠢欲动想加入战局,荣观真回头喝令道:“都到山神殿里去!”

贡布达瓦对熊下令:“撕碎他们!”

战场瞬间转移到了山神殿里。荣观真一进门便扯下了帷帘,他将帘布缠在剑上,旋转着打向了蠢蠢欲动的熊群。

狗熊们被抽得嗷嗷乱叫,紧接着荣观真又催动法力升起一堵土墙,将敌人暂时挡在了外面。

他跳上神坛,踩烂荣谈玉的蒲团,一脚踹开了山神殿的后门——外面是一片阴郁的竹林。

“从这儿出去!”

土墙不断遭受冲击,俨然有要彻底倾垮之势,荣观真不断造出新墙,其中最高最大的一堵直接捅破了房顶。

山神殿的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冲击,霎时间变得摇摇欲坠。其余人像赶鸭子一样被荣观真踹了出去,时妙原在外面左等右等也不见他出来,想也不想便折返回到了殿中。

他焦急地喊道:“阿真!你也走!”

又一堵土墙凭空升起,荣观真握住了时妙原的手:“一起走!”

他们一路狂奔,竹影如波浪般在小道上不断起伏。荣观真每跑出几步都要在身后造一堵土墙,熊吼声逐渐远去,他们手牵着手绕过无数隘口,很快就来到了道路的尽头。

这儿居然也长了一棵菩提树!它生得枝繁叶茂,树冠冲天,香界宫里那棵和它比起来,几乎只能算是棵小树。

其余人都已经等在了树下,施浴霞绕着菩提树左看右看,问:“荣观真,这也是你的本命木吗?”

“对,我的本命木不止一棵。”荣观真气喘吁吁地解释道,“它们只要有一棵活着,我就不会有事。”

时妙原惊叹道:“真是狡兔三窟啊,没想到你藏得还挺深!我都从来不知道这事。”

“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但……”

荣观真抚上菩提树的树干,忽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开来。

他定睛一看,菩提树的根部竟缠着许多他没见过的符咒与经幡。

熊吼声变得清晰了不少,他还听见了土墙倾塌的轰鸣。荣观真绕树三圈,颇为头疼地说道:“荣谈玉也发现这棵树了。他锁住了传送门,这是雪山那边的术法……我,我解决不了。”

说着,他以剑撑地,冷不丁跪到了地上。

时妙原赶忙扶住了他:“阿真!你怎么了!”

“我刚刚消耗了太多灵力……现在恐怕撑不太住了。”荣观真低着头闷闷地说,“不过我应该还能清醒一会儿,你别担心,在我昏过去之前,我会安顿好你们的。”

他的体温正在极速降低,时妙原心急如焚道:“我先带你飞出去!”

施浴霞向天空吹了声口哨,她侧耳聆听片刻,神情凝重地说:“我的徒弟们在来的路上,但她们说,蕴轮谷周边邪气丛生,荣谈玉恐怕刚设下了结界。它们最多就只能停在外围,再往里就进不来了。”

“那该怎么办?”时妙原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吧!”

“你别怕,我想死可没那么容易。”荣观真安抚似地按住了他的胳膊,“我们还不能一走了之。外面都是羊神和熊,如果有普通人误闯进来就糟了,我得想办法处理一下。”

“都这样了,你就别想熊的事了!”

时妙原直接把荣观真背了起来,“来,我先带你走,小霞,你的人停在哪?如果我能飞出去的话,你能不能让他们接应一下……”

“我能破树上的咒。”

“是谁?!”时妙原猛地回头。

声音是从竹林里来的!他一连飞出数枚黑羽,竹叶哗哗落下,林中的人仿佛受了大惊,像只兔子一样抖了起来。

“给我滚出来!”时妙原怒喝道,“再敢鬼鬼祟祟地躲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数到三!一!”

一个其貌不扬男人拨开竹子,走了出来。

他两股战战,神色惶然,脑门上还顶着不少枯叶,看起来滑稽又可怜,还有一点无助。

荣观真皱眉道:“你是……”

“毕惟尚?”

时妙原震惊地问:“你怎么来了?”

毕惟尚见自己成了关注焦点,不由得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各、各位上神好!我是毕惟尚……是荣老爷的主祭。”

荣观真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盯着毕惟尚看了一会儿,好像在努力回忆他究竟是谁。

过了大半分钟,他忽而恍然大悟道:“啊,原来是你啊!”

毕惟尚大为惊喜:“哎!荣老爷,您记得我吗?”

“你是阿秋家的后人,对不对?”

荣观真想想,毕惟尚可能不记得阿秋这号人了,于是改口道:“你家先祖,就是我的主祭对吧?你家世代生活在这里,你们应该记录了……一千多年前的那场地动?”

第124章 诉我铭心 (三)

“是的, 是的。您说得对!您就是荣老爷对吧!”

毕惟尚又紧张又激动,他砰砰砰连磕了数个响头,说:

“我从小就是您的信徒, 我家先祖千年前在空相山大灾中为您所救, 从那以后我们一脉就全都发誓要效忠于您了!”

他抬起头, 顶着满头尘土大喊道:“我一直是您的信徒啊老爷,我就知道您没有死!外面那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怎么可能取代得了您,我从他来这第一天起就在期待您回来了啊!!!”

“哎哟, 我怎么能连你都给忘了啊。”

荣观真摇摇头,自嘲地说:“我早该想到的, 你姓毕,阿秋的妹妹也姓毕,她有我的神赐, 你应该也有。你还真的和我有缘,我这个记性……我还以为,你是随便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弄虚造假的呢。”

“您是神仙, 有那么多人要救, 有那么多事要做, 不记得我这号人很正常!”

毕惟尚浑身发抖,和见荣谈玉时不同,这回他是真的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他又磕了好几个头,才想起来有正事要做:“你们要用到这棵树对不对?我知道它中了什么咒,我有办法解决!”

说着,他快步走到菩提树边, 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小瓶药水。

“前几天那个白发鬼找到这儿来的时候我正好偷偷瞧见了!他下咒的手法很怪,用的应该是西南的巫蛊之术,正好我对这些东西有点研究, 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偷偷拿了几张符纸回去做实验。”

毕惟尚得意地说:“这些就是烧符的水,它对破阵应该很有效果,那个白衣鬼叫我天亮了来做法事,我在家左右睡不着,就干脆早早来了,结果就让我遇见了您!”

他将符水洒在树下,菩提树的根部登时迸发出一阵青红色的污烟。

烟尘升上半空,在彻底消散之前,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几声鬼魅至极的低吼。

其余人无不心神俱震,尤其是毕惟尚,那烟刚一出来,他就吓得踉跄了几步。

“这,这样应该就能帮到你们了吧?”他惊惧不定地问。

荣观真在时妙原的搀扶下绕着树观察了一圈。他点点头,对毕惟尚说:“好像真的可以。你做得不错,修行得比我想象得要好。”

毕惟尚激动万分:“能帮到您就好!”

“不过,你既然是我的信徒,为什么要做那些招摇撞骗的事情?”

荣观真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你在大涣寺办了那么多骗钱的法事,还把普通的法物卖出了好几倍的价格,你的先祖可都是正直之人,怎么到你这就乱了套了?”

一听到这话,毕惟尚不由得老脸一红:“这……我也要养家的嘛……”

“养家要卖上千块钱一条的红玛瑙手链?”

“之前是我犯糊涂,不过我很久没这么做了!”毕惟尚立马滑跪道,“就前两个月吧,我才刚开始筹备新的法事,晚上睡觉就梦见了一条巨——大的蛇妖!它警告我说,要是再敢拿荣老爷的名头去招摇撞骗,就把我皮扒了当架子鼓打!我被它吓得够呛,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敢造次了!再后来……再后来,那只白头发鬼就来了。”

他注意到荣承光的尾巴,不由得晃了晃神:“哎,这个好像就是……”

“行了行了行了,既然树能用了那就麻溜地走吧!”

荣承光唰地收起了蛇尾,他心虚地催促道:“一大群人堵在这磨磨唧唧,再拖下去荣谈玉可就要杀过来了!你!姓毕的,你要是再讲废话,等那个白鬼找上门来,他第一个拿你的大腿骨弹钢琴你信不信!”

“啊?!”毕惟尚立马抱头蹲下。

他想起荣谈玉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脸色登时一阵青一阵白,甚至感觉腿也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荣观真不赞许地瞪了荣承光一眼。他问毕惟尚:“你家还有别人吗?”

“没……没有了……”毕惟尚抱着膝盖说道,“我家里人都已经死光了,那个鬼,他若要报复的话,应该就只能找我的麻烦了……呜啊……”

“不是,家里人死光了那你还说要养家?”时妙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你丫又骗我们是吧!”

“不不不,不是的!你们听我解释!”毕惟尚慌忙辩解道,“我的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爱人多年前意外身故,后面又过了几年,孩子也得病走了。我发誓我是真的已经没有血亲了!但我养了几个孤儿,家里人多,平日里花销比较大,所以……”

“……你拿的是什么天煞孤星男主角的剧本吗?”

毕惟尚短短几句话,听得时妙原内心是连抽凉气。不过,看他这样,估计也不敢当着荣观真的面撒谎。于是时妙原语气软和下来,问:“你说你资助了小孩,那你家现在养了几个?”

“七个。”

“七个?!”

时妙原又被吓了一大跳:“这么能捡小孩,你以前是专门在村口抢鸡蛋的啊?不是,他们多大了?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上学没有?你一个人养七个小孩!阿真,我觉得你要不就让他骗点钱吧,我看他瘦得裤腰带都快掉地上了。”

“哎?啊!不好意思!”

毕惟尚赶紧提起了裤子,他满脸涨红地说:“那什么,我家孩子两男五女,最大的今年刚九岁,最小的才会走路。他们都有些先天不全,一出生就都被家里扔了,我看他们可怜,便捡回来养了。”

荣观真突然说:“那你带他们一起到我的行宫去吧。”

“哎?”

别说毕惟尚,就连时妙原,听到这话也愣住了。

“阿真,你这是……”

荣观真对毕惟尚交代道:“我的行宫叫香界宫,它不在寻常地界,一般人进不去,那个白发鬼也奈何不了它。以我现在的力量,至少一年内不会有人能破我的阵法。一年后我会回来,到时候你再出来,应该就彻底安全了。你现在就去香界宫,带着你养的那些孩子一起去,上不上学的不打紧,跟学校打个假条就行。”

他指着菩提树说:“等下我把你传送过去,你应该会被先送到蕴轮谷的出口。你回家把孩子带上,然后到觅魔崖去,看见和它长得一样的树你就摇,你说你是荣老爷派来的人,小红会来接应你们的。”

他又补充道:“小红是颗果子,白色的,有点儿胖,你别认错了。”

毕惟尚又要磕头,荣观真摆手道:“礼就不必再行了,记得每天帮我浇花就好。”

“那老爷,我……”毕惟尚欲言又止地问,“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荣观真笑了一下:“我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你先好好替我养花,以后的事,就等以后再说吧。”

言罢,他敲敲菩提树,一颗果子落下,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光隙。

隙间依稀可见蕴轮谷外茂盛的花草,毕惟尚哪里见过这样的奇景,他绕着传送门看了又看,脸上写满了惊叹。

“我话就说到这,你快些去香界宫避难吧。”荣观真催促道,“等这阵子的事情结了,你以后再出去,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你是实打实见过我显灵的人了。”

毕惟尚一步三叩首地走进了传送门中。

光隙很快消失,荣观真望着无弗渡沉思片刻,双手持剑,将剑尖直直地指向了天空。

丝丝金光从剑身上流出,在升至半空时化作了轰烈的火舌。荣观真口中念念有词,那火随即冲上高天——而后又重重落下,似雨似絮,似流星般洒落到了湖心岛的每一个角落。

“烧光它们。”荣观真说。

话音刚落,神火瞬间席卷全岛。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山火声,山羊们的尖叫几乎划破苍穹。大涣寺正要到开门的点钟,有好些赶早的香客已经到了湖边,他们刚要踏上木桥,就听见轰!一声,那桥自中间断作了两截。

比桥断更令人惊恐的是岛上的火光,大火冲天而起,不论是庙宇古树,还是亭台楼阁,就连新造的神佛和刚进贡珍宝,也都通通被烧成了灰烬。

原先住在岛上的小动物们慌不择路逃向湖边,它们原以为自己今日就将殒命于此,只见水中雾气渐起,一片宽广的白云浮到岸旁,将动物们尽数接应了过来。

云雾飘逸如仙,从远处看,就好像一匹在水中悠荡的白马。

“阿真,你这是在做什么!”时妙原震惊无比,“你要毁了你的道场吗!”

“是的,我要烧掉大涣寺。”

荣观真再也支撑不住,慢慢半跪下来,倚到了时妙原肩上。

“荣谈玉在这里做了太多手脚,大涣寺里到处都是羊神的陷阱。我的力量尚未恢复,眼下一时半会很难处理干净……如果再让普通人来这,让荣谈玉吸食他们的愿力,到那时,情况就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了。”荣观真有气无力地说。

“可……可是……”时妙原简直无法可想,“可这里是你的家啊。”

听见这话,荣观真笑了一下。

他说:“只要你不离开我,哪里都会是我的家。”

第125章 诉我铭心 (四)

“咳咳咳!哈!咳!”

荣观真话音未落, 在场其余人士全都不约而同地清起了嗓子。施浴霞看起来恨不能挖掉自己的耳朵,荣承光的白眼和鼻孔都一起翻到了天上。

舒明年纪小,照理说不该懂这些情情又爱爱的事情, 但可悲的是爱情这事本身就不讲道理, 而且一定要说的话, 他可能是这里受这位眷侣荼毒最深的一个了。

“我说,咱现在到底能离开这儿了吗?”

眼见荣观真和时妙原又要黏糊在一块,荣承光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炮:“喂!差不多可以了!有什么话等出去了再说不行吗!荣观真, 你那果子呢?把菩提果叫出来,火都快烧到屁股上了你们还不着急, 这破地方老子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但我们该去哪呢?”舒明怯怯地问,“大涣寺被烧了,香界宫给毕惟尚了, 空相山到处都不安全,荣谈玉又不知道还要发什么疯……东阳江里肯定不能住人,我们之后该往哪走呢?”

施浴霞提议道:“去东越山吧, 到我的行宫去。万霞天兵马充足, 荣谈玉要是敢来, 我正好给他连人带羊一起塞到冥府挨抽。”

“我正想说呢……我们可能真的只能去东越山了。”

荣观真缓缓坐下,他倚靠着菩提树,轻轻唤了一声:“小红。”

一颗肥美油润的菩提果掉下枝头,来的自然便是小红了。它一见到荣观真就绕着他直打转,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都拱到他手心里去。

荣观真轻轻戳了它两下,说:“带他们离开这里。”

时妙原瞬间就炸了毛:“你等等, 什么叫带我们?你也得走!荣观真,你不会又想故技重施吧?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把我送走然后自己在这硬逞能, 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跟你讲一句话了!”

“妙妙,你冷静点。”

荣观真无奈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你别激动,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我肯定也跟你一起走啊,只不过我得在这看着,你们都进去了,我才能离开。”

“……你说真的吗?”时妙原这才稍微平静了一点。他一摸脸,发现刚才太急,眼泪都掉了下来。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荣观真安抚完时妙原,转头对施浴霞说道:“传送门的落点在蕴轮谷入口,让你的人过去吧,接下来我们恐怕要多打扰你了。”

施浴霞爽快地笑了:“你这话说的,朋友来家做客,我当然也开心啊!”

她扭过头小声嘀咕道:“只要你俩别天天在我家孩子面前亲嘴就行。”

荣观真没听见她的后半句话。他对荣承光说道:“你先进去,在前面开路,确定那头没问题了再出来。”

荣承光立马钻进了光隙中。

不一会儿,他探出尾巴,比了个大大的“OK”。

“舒明,你也进去。”荣观真推了舒明一下,“你和施奶奶一起。”

舒明依依不舍、半推半就地被施浴霞带走了。

就剩下时妙原了。

他蹲在菩提树下,紧挨着荣观真身边,不仅半步也不肯挪开,还时不时就要吸吸鼻子、抹抹眼泪,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这鸟眼睛哭得跟兔子似的就算了,脸上鼻子上也到处都挂满了泪珠子。他这样实在好笑,荣观真看着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还被时妙原瞪了几眼。

他拿袖子擦擦时妙原的脸,问:“怎么这么难过呀?好像我欺负你了似的。”

“好像你欺负少了一样。”时妙原一开口,眼泪又不要钱地往下掉。他捂住脸,呜呜哇哇地问:“你把我单独留到最后,就是为了专门挖苦我吗!”

“那不是的。”荣观真拿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想你带我走。”

时妙原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

竹林外一片混乱,人的惊叫,羊的惨叫,熊的吼叫,还有火舌席卷土木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奏成了一曲末日般疯狂的乐章。

在这样极端的时刻,天上居然还下起了雨。火势即将蔓延到竹林边,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不论是风声雨声,还是火声人声,都不能在其间获得一席之地。

他们听不见别人的声音,就只有彼此最真实的、温暖的呼吸。

时妙原把脸埋进了荣观真衣领里,他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神袍。荣观真收紧了胳膊,他好像想把他给揉碎了,揉进怀里。

“妙妙。”

“嗯。”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

“你说。”

“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你,之前一直没有机会,等我们离开这里,你会愿意听我说吗?”荣观真颤抖着问道。

时妙原哭着仰起了头:“你这不废话吗?!我不听你讲话,我还能听谁说呀?你到这时候才知道要跟我说真话,是人是鬼都知道你的事,就我不知道!你还说你心里有我,你说话跟放屁似的!”

荣观真着急地说:“之前都是我的错,我确实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得走了!等到了东越山,我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的!”

他说着,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彻底脱力,就只能倚在时妙原身上喘气。

时妙原抹了把脸,他扛起荣观真,恶狠狠地威胁道:“那等到时候我再收拾你!现在你给我少讲两句,我们到东越山去算总账。”

“嗯,好。等到时候,你随便怎么打骂我都行。”荣观真虚弱地说,“就是……就是我一会儿可能走不了路,你不能丢下我。”

“你就算再砍我一刀,我也不会撒手的。”

时妙原扶着荣观真站了起来,他正要走到传送门旁,忽地脚下顿了一顿。

“妙妙?”

“头低下!”

时妙原冷不丁按住了荣观真的脑袋。两人重心不稳,狼狈地叠在一起,倒在了地上。

时妙原抬头一看,方才他们所站的地方果然插着赤血剑。

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从竹林中走来,荣谈玉脸上依旧挂着笑,贡布达瓦跟在他后头,还像往常那样沉默不语。

然而,时妙原敏锐地感知到,现在的贡布达瓦,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他其实并没有故意释放威压,可那凌冽沉重的气场,却还是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抱歉,打扰到你们调情了吗?”

荣谈玉语调上扬,似笑非笑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俩的感情还是这么让人艳羡。但很可惜,我今天不能让你们走。”

时妙原不动声色地将荣观真护在了身后。火势逐渐迫近,他背后是一片土坡,再往下就要到无果湖了。他们已退无可退。

荣观真打了个响指——砰!传送门瞬间无影无踪,他的呼吸也越发沉重了起来。

黑烟遮云蔽日,大涣寺里的古迹基本上都已被燃烧殆尽。荣谈玉环顾四周一圈,颇为惋惜地问道:“观真,这可是娘留下来的道场,你就这么烧了,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心疼吗?”

“有什么好心疼的。”荣观真缓声说道,“庙倒了可以再建,屋子塌了可以重盖,香火荣敬都是身外之物,我舍得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哦哟,你还挺看得开。那你就不怕你的庙都没了,道场毁了,信徒跑了。以后别人把你忘了,你再也风光不了啦?”荣谈玉笑眯眯地问。

荣观真笑得比他还要灿烂:“我当然不怕啊,你难道很在乎这个?谁被忘了,我都不可能被忘记。只要有一个人还在供我,我就是空相山唯一的主神。我不像某些人,什么都要靠偷,什么都要靠抢,这些天来拜山神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你印象中有谁是冲着你的名号来的么?”

他盯着荣谈玉,言语中极尽嘲讽:“只敢躲在我背后偷吃香火的垃圾。”

贡布达瓦脸色阴沉地走上前来,被荣谈玉抬手拦住了。

“我自己来。”他说。

荣谈玉虚虚拢掌,赤血剑乖巧地飞回了他手中。

他握紧剑柄,几乎可以算是咬牙切齿地说:“荣观真,你今天就算把嘴皮子说出花来,我也不可能再放过你了。等我杀了你们,其他人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施浴霞,荣承光,舒明那个小兔崽子……还有你那个屁用没有的主祭,等你死了,我第一个去香界宫剁了他。”

时妙原上前几步,挡在了他们中间。荣谈玉故作惊讶道:“哟,金乌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时妙原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杀你。”

荣谈玉差点笑掉大牙:“真是不得了!您在香界宫躲了几十天而已,胆子就养得这么肥了。您的法力恢复啦?金羽可都长回来了?你要和我打,准备在我手下撑几招?”

“哦哦,倒没有准备对打,毕竟我现在论打架肯定是干不过你的。所以呢,我在来之前专门请了个外援。”

时妙原从肩上取下长布包,将上面缠着的麻布一圈一圈取了下来。

“我呢,这儿有一样传家的宝贝,很想请荣大哥掌掌眼,看看成色,品鉴品鉴。”

时妙原说“荣大哥”这三个字时,腔调无比抑扬顿挫,表情万分阴阳怪气,语气更是拿腔作调到了极致。其情感之充沛,神态之妖娆,就连荣观真看了,也感到有一股无名火从心口直蹿上了脑门。

没来由的,他回想起了被时妙原牙尖嘴利颠倒黑白倒打一耙无中生有地地气到破防的那无数个日夜。

荣谈玉的太阳穴抽搐不止,他强压下心头怒火打量了那布包片刻,随后他冷笑道:“你又准备拿什么破烂唬我?不管玩什么花样,你们今天都绝对是死路一条!”

“别急嘛,你先看看再下定论呗。”

哗啦!时妙原将布抖下,周围的气温忽然上升了几度。

荣谈玉脸色忽变:“这是!”

“荣大哥,我活得长,见识短,痴长您几万岁也没多涨多少世面,您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手里这是什么啊?”

时妙原双手持剑,为荣谈玉展示起了剑上的花纹。

这是一把完整的宝剑。

宝剑,神剑,不世出的奇剑。黑玉剑柄上雕星纹祥云,精铁剑身金珠璀璨夺目,其中三个凹槽有两个空空荡荡,而在最中间的位置上,红宝石的流光几乎晃瞎了荣谈玉的眼睛。

淬火流云,宝珠镶玉……

凡间不会有这样的至宝,这把剑毋庸置疑,绝对是上天赐下的神物。

这不是什么人间兵器。

这是三度厄。

三度厄被修好了!

第126章 独一有二(一)

“三度厄?你从哪弄来的三度厄!”荣观真震惊地扒住了时妙原的袖子, “它明明已经不能用了,这颗宝石又是怎么回事!”

“这还用问吗?我是从你藏金羽的洞里找到它的。”

时妙原得意地说:“你的收藏里确实有真品,我用金羽修复了三度厄的宝石。”

一听见“金羽”两个字, 荣谈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差。

众所周知, 金羽有苏生之力。

人尽皆知, 三度厄上附有三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必死之咒。

本来,这三次死咒都已经被用尽了,三度厄也早早就断成了两截。

可现在的情况是:剑被拼好了, 宝石也被修复了。虽然只有一颗,但这也还是意味着……

“不可能!”

荣谈玉攥紧赤血剑, 青筋从他的手背一直蔓延到了颈侧。

他厉声道:“三度厄已经断了,时妙原,你别拿哄小孩子的玩具来骗我!你不会以为凭这个这就能唬住我吧?哈!那你可得拿稳点, 小心再别手滑把自己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