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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20064 字 15天前

“可能不可能,你要不要亲自来试一试?”

时妙原潇洒地挽了个剑花。炎气迎面扑来,荣谈玉吓得差点倒摔进竹林里。

贡布达瓦把他拉了起来, 雪山神好像不是很了解三度厄的功用, 但光看这两人的表情, 他也能大概猜出个所以然来。

“说起来,荣大哥,我有件事一直很好奇,不知道你能不能为我解答一番。”

时妙原举起三度厄,借剑上的反光欣赏起了荣谈玉的表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闻音给你的祝福是‘不亡’对吧?嗯……嗯, 那这就很有意思了。”

他狡黠地笑道:“你说,当不死之躯撞上必死之剑,你和它是会同归于尽呢, 还是两败俱伤呢,还是会争个鱼死网破呢,还是会玉石俱焚,双双殒命,一并形神俱灭呢!”

好一个以矛攻盾!

“你想都不要想!”

荣谈玉气得浑身发抖:“你……时妙原!你这个贱人,你这个大骗子!你这个混蛋!这绝对不是三度厄,你觉得这东西能杀得了我?就凭现在的你,绝对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时妙原大笑出声:“不是就不是呗,大不了死了算球!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三度厄再碎一次,我被你捅成筛子,你弟弟跟我殉情,听起来超浪漫的对吧?不过呢,万一我撞了大运,嘿!还真的一个不小心……用这个剐了你一下。”

他敲敲三度厄的剑身,在精铁清冽的嗡鸣声中眯弯了眼睛。

“要是我一个不小心,真的把你弄死了……等到了黄泉路上,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来向你索命呢?”

荣谈玉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呼吸十分急促,就像破了洞的风箱。

呼呼啦啦,吱吱呀呀,仿佛下一秒就会原地炸开。

时妙原握紧三度厄道:“荣大哥,你我虽有血海深仇,但我其实也并不想为难你。今天你放我们一马,往日种种都可以一笔勾销。可若你执意要拦我,就休怪弟妹我不客气了哈!”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他好像有一肚子槽想吐,但实在虚弱,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嘲讽。

荣谈玉忌惮三度厄到了极点,贡布达瓦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他手里攥紧了嘎乌盒,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剑。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风吹动竹林,火势趁机又变大了许多,时妙原一手持剑直指荣谈玉,另一手扶起荣观真,不断慢慢后退。

他退到菩提树下,小声问荣观真:“你能再让小红把门打开吗?”

荣观真吸了口气:“我……试试……但不一定……”

“不是吧弟弟,你这么牛掰的神仙,想传送难道还有次数限制不成?”时妙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你快点儿吧,再磨蹭下去你哥就要对咱俩上家法了。”

荣观真手按上菩提树,他想要发力,忽地呼吸一滞,跪在地上疯狂咳嗽了起来。

时妙原脸色瞬间大变,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一道令人心神俱裂的咆哮。

“吼吼吼吼吼——!”

几头狗熊灰头土脸地从竹林中跑了出来,时妙原看见它们,顿时暗道不好。

“糟了!”他瞬间出了一背冷汗,“我忘了还有这么些垫背的!”

荣谈玉挑了挑眉,他也和时妙原想到了一块去。

“让你的熊上去挨一刀吧。”他扭头对贡布达瓦说,“死了就死了,正好能把那破剑给废掉。”

“不是?你来真的啊!”

时妙原纵使见过无数风浪,也被荣谈玉不要脸的程度深深震撼了:“你自己怕死,就要让别人的灵体上来送吗!!!”

贡布达瓦尚未发话,狗熊们就拍着胸脯围上了前来。面对三度厄,它们不仅毫无惧意,甚至还要争抢位置,个个恨不能身先士卒为荣谈玉挡下这么一剑。

形势再度扭转,眼前是低吼不断的熊群,背后是陡峭高耸的断崖,大火逐渐逼近,他们又一次被荣谈玉逼到了绝境。

此情此景实在令人熟悉,时妙原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在克喀明珠山上的那场分别。

他低头看了荣观真一眼,荣观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抓住时妙原的胳膊,轻声央求道:“别那样做。”

“你觉得我要怎么做?”时妙原问。

“我只想和你死在一起。”荣观真说。

狗熊们终于争出了先后,其中最壮最凶的那头埋着沉重的步伐向他们走了过来。

它只不过靠近了几步,齿缝中的腐臭味就将时妙原熏得连连后仰。

他掩住荣观真的口鼻,与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眼下荣观真力量告竭,一把三度厄当然对付不了那么多熊。施浴霞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安全地带,只是此处外有烈火,前有仇敌,想要逃脱出去,简直是插翅难飞!

好消息是:他有翅膀。而不幸之处在于,即便是他,也不能在保证荣观真毫发无损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除非……

时妙原抬头望向了天空。

黑烟飘涌入云,淅沥的碎雨之中,阳光仿佛纱帐之后的火烛一般,朦胧且不知居处。

雨虽下个不停,云倒并不算密。太阳高居万里之上,人间发生的种种,似乎从来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除非。

“只能这样了。”

时妙原下定决心,冲天空大喊道:“帮帮我!”

无事发生。

狗熊停下了脚步,它与同类面面相觑,似乎也在疑惑这脱线般的举动。

荣谈玉倚着一枝翠竹,他几乎乐出了声:“时大人,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很得意的吗,怎的现在,终于沦落到要向老天爷求情的地步了吗!”

他对狗熊下令:“上去挡剑。”

时妙原深吸一口气,再度高声喊道:

“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吧!”

狗熊步步紧逼,时妙原将三度厄插进土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双手合十,仰面朝天,在荣观真震惊的眼神中像逢年过节给老太太拜年的京巴狗儿一样作起了揖:

“帮帮我吧老大,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想办法把我面前那堆破玩意弄走啊!”

“你看看我,我是时妙原,我是……哦不对你可能不熟悉我这个名字……不管了总之是我啊你看我一下呢老板!”

“好吧!我承认我上次在飞机上不肯跟你讲话是我的问题,上上次我处对象没提前告诉你是我态度不对,上上上次你那果子是我吃掉的对不起我不该不承认但都几万年前的事儿了你总不能还生我的气吧呜呜呜你别不理我了你看看我你再不帮我我今天就要死了你难道不爱我了吗你小时候还会叫我宝宝的你还会给我叼羽毛的你以前对我很好的你总不能真这样见死不救吧——!!”

狗熊咆哮而来,时妙原冲天空撕心裂肺地大喊道:

“你就再帮我这么一次吧!哥!!!!!”

天黑了。

“是谁?”

荣谈玉猝尔回头,身后是无尽的夜。

贡布达瓦不见了,正前方尽是洋洋洒洒的虚无。

不过半秒钟功夫,入目可及的一切都消失了个干净。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呼……呼。急促且有规律。

“什么情况?”他不断在原地转身,“那死鸟给我下幻术了?”

明明就在刚刚,他还倚靠在竹枝上等待欣赏屠杀,而下一秒,他就好像被抽入了真空。

黑夜来得突然,一切的声光也仿佛从未生有般远去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这就好像被扔到了没有门窗的屋子里,天花板上本来有灯,但有人恶作剧般地拆掉了灯泡。

“是谁在作怪!”荣谈玉冲黑暗大吼。

黑暗毫不迟疑地睁开了眼睛。

荣谈玉浑身如遭雷劈——在他头顶正上方大约三五米远的位置,出现了一条鲜红的缝隙。

很细,很红。

赤色的细线,像红底皮鞋和地面接驳的衍缝,像替未开光的神像蒙眼的红纸,也像婴儿降世时即将发出的啼哭……像一切生灵生而流淌的血液,更像天地初辟时,随清云升上高空的第一抹神火。

缝隙缓缓展开,他见到火焰在天空中流淌。

火有金红两色,火焰怒目而视,火焰极速上升,荣谈玉发现刚刚包围他的并非黑夜,而是一只通体漆黑,翼展如山,羽间藏暗金纹,双目血红的乌鸟!

他茫然地张了张嘴巴。

“……这又是哪来的鸟?”

金乌急速升空,化作了艳红的烈日。天空倏尔大亮,日头熟得艳红,日轮步步紧逼,日光怒目而视——

轰!!!!

荣谈玉回头冲贡布达瓦大喊:“快躲起来!”

火流星纷扬落坠,瞬间便将熊群汽化成了黑雾。太阳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侧影,赤红的底色衬得它的羽翼深沉,它的目光遥远,盯得地上的仇敌遍体生寒。

又或者它看的并不只是荣谈玉,而是……

时妙原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冲天空激动万分地大喊道:“哥!哥!你真的来啦!!!”

荣观真喃喃道:“哥哥?”

日轮中的黑影迅速缩小成点,那黑点旋即向下俯冲,它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等到它飞得近了,地上的人才发现那竟是一辆金光璀璨的马车——虽然拉车的并非骏马,而是九只通体流火的金鸟。鸟羽呼呼生风,驾车的正是施浴霞!

“时妙原!带他飞上来!”

施浴霞驾着四轮金舆,荣承光和舒明在后座冲地面疯狂招手。时妙原赶忙扛起三度厄和荣观真,唰地变出翅膀向金舆飞了过去。

火流星还在下坠,每一颗都精准地避过了金舆和时妙原。而荣谈玉躲避不及,又无暇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车接走时妙原和荣观真,再载着他们迅速消失在了天边。

“你们给我回来——呃啊!”

又一颗火流星砸在他身旁,贡布达瓦冲上前去护住了他。不等荣谈玉作出反应,他迅速打开嘎乌盒,带着两人一并消失在了原地。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火就彻底烧了上来。

天火在菩提树边围成了一圈。树是安然无恙,而在它之外的地方,山神殿再也支撑不住,和大涣寺内其余所有建筑一道——坍塌成了一地热烈的尘埃——

作者有话说:妙对阿真:你看,我哥比你哥靠谱吧

荣观真:卧槽,是大舅哥……(恍惚)

第六十七章 ,大哥曾经在飞机舷窗外对妙妙wink过,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谁会记得这种事情啊!)

第127章 独一有二(二)

时妙原带着荣观真跌进金舆, 荣承光和舒明赶忙为他们让出了位置。

施浴霞正坐在驾驶位挥舞着缰绳,她兴奋地喊道:“我靠!这车可太劲了!时妙原,你知道吗, 我们刚出传送门就遇到了两个黑衣人!他们要我开车来带你逃走, 我滴个乖乖, 九只金乌啊!神鸟给我拉车!可实在太带派了!”

金鸟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欢啸,仅凭叫声判断,它们和这位驾驶员的相处十分愉快。时妙原安顿好荣观真, 对施浴霞畅快地笑道:

“你见到的应该是我哥的护法!拉车的其实不是金乌啦,只是普通的神鸟而已!”

他说着, 凑到驾驶位旁戳了戳其中一只鸟的后背。那鸟回过头来,看见是他,纯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欢喜。

“啾!”

施浴霞惊诧道:“哟?长得这么拉风, 叫声竟然能这么嗲!”

“啾啾啾啾啾!”其他鸟儿也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和刚才比起来,这声音很明显是在撒娇。它们有的大概是在应施浴霞的话, 大部分是在对时妙原问好。

“好久不见呀, 好久不见!么么么么, 哎呀亲亲亲亲!”时妙原一个个雨露均沾地摸了过去,他抱着金鸟们的尾羽大笑道:“谢谢你们救我!可麻烦你们来这一趟了,等回去了,代我向我哥问好呀!”

施浴霞问道:“哎,这车有没有官方的名字呀?”

“嗯,官方名称倒是没有, 但你可以管它叫……天子九驾!”

谈话间,他们已经飞到了万里高空之上。流云从耳旁刮过,地上山川如沙盒般渺小。舒明兴奋地左看右看, 时不时就要惊呼两声,从天上往地下看,入目可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十分新鲜。

“时妙原时妙原,地上那条蚯蚓是什么呀!”他指着脚下的平原问,“扭扭曲曲细细弯弯的,看起来好厉害!”

“你问那个?”时妙原瞥了一眼,“哦,是东阳江。”

“这也太快了!能不能慢点儿!!!”

荣承光歇斯底里地攥住了扶手,“我不行了,有没有人来管管我的死活?下降一点好不好啊大哥大姐们!我是蛇,我是住水里的,你们行行好,别逼两栖动物上天啊啊啊啊!”

施浴霞猖狂大笑道:“慢不了一点儿!你当这是人类造的车吗?这辈子有幸与天子同驾,你应该觉得荣幸才对!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太好玩了!来!神鸟大人们,咱们一路往东,向太阳的地方飞——看到远方那座山了没有?等到了那再飞千把里,就是我东越山的地界了!”

金鸟们得到夸奖,又开心地加快了速度。舒明兴奋得手舞足蹈,荣承光只是往地面上看了一眼,又嗷一声晕了过去。

时妙原蹂躏完金鸟,才想起来荣观真还躺在后座,赶紧挪过去让他躺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荣观真的脸色倒是还好,他见到时妙原来了,像小猫似的缓慢眨了好几下眼睛。

“阿真,你困了吗?”时妙原把外套盖在了他身上,“困了你就睡会儿,这里有我和我哥在,绝对不会有事的。我哥可比你哥靠谱,荣谈玉再敢来,他绝对会把他烧成烤羊肉干!”

荣观真无声地笑了,他伸出手,理了理时妙原脸上的乱发,问:“你从没有告诉我,你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哥哥。”

阳光突然热烈了些,好像也在为这句话得意。

时妙原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当然是有的啦,嘿嘿。你看,就上面这位,当初就他跑得快没被后羿攮死……哎哟要瞎了!你别闪我眼睛!总之,他现在是我们当中混得最好的那个!”

太阳光剧烈地耀动了起来,这一现象若是给天文学家们观测到了,很可能会被当成是新一轮太阳黑子爆发的前兆。

当然,时妙原清楚,在金乌的语言系统里,这位太阳公公现在正在对他破口大骂。

阳光闪得厉害,荣观真眯起眼睛断望向驾驶位,表情欲言又止。

施浴霞察觉到他的踟蹰,说:“我已经叫手下把亭云和居星带到东越山了,他们都很安全,你们很快就能见面。”

荣观真轻轻“嗯”了一声,他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他又想说点什么,施浴霞一声令下,金鸟们再度不要命地扑扇起了翅膀。

金舆陡然加速,荣观真脑袋一歪,脸埋进了时妙原怀里。时妙原赶忙扯住施浴霞的袖子:“慢点儿哎,我的亲奶奶。您再开这么快,我这回就真要当寡妇了。”

“啧。”

施浴霞不情愿地松了缰绳,金舆的速度终于放慢许多,而荣承光这时才悠悠转醒。

“啊……啊?!”

他看着头顶的天空,茫然道:“我从十八层地狱出来了?”

“你在天子九驾上。”时妙原善意提醒道。

“天子酒驾?”荣承光默默哽咽道,“……就算是皇帝,开车也不能喝酒吧。”

“妙妙,妙妙。”荣观真捏捏时妙原的胳膊,示意他低头。

“怎么了,阿真?”时妙原把他抱得紧了些,“你冷吗?要不要我让小霞再开慢些。”

“不能再慢了吧!”施浴霞不满地嚷嚷起来。

“我不冷,我是想问你,三度厄是怎么回事?”

荣观真的声音很轻,就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似的。“你为什么能修复它?我尝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三度厄静静地躺在一旁,时妙原俯下身子,凑到荣观真耳边说道:

“我拿502胶水粘的。”

“……”

“……?”

“?????”

荣观真瞪大了眼睛,他努力弯下腰观察三度厄的剑身,果然,本来的断缝处隐约有胶水的痕迹。刚才可能是情况混乱,竟然没一个人注意到。

他的脸上交替闪过了“岂有此理”“糟蹋宝贝”“这可是我家传家宝你在干什么”“我需要一个比不合周礼更严重的成语”等一系列形容,但面对时妙原得意的笑容,他还是一个字也没骂出来。

他结结巴巴地问:“那,那这个宝石又是从哪里……”

“我从手链上抠下来的。”时妙原向他展示自己的手腕,“看!你之前在法物流通处给我买的红玛瑙手串,还记得不?888块钱一条呢!我精心挑选了一颗最漂亮的安了上去。你别说,你哥还真给我唬住了。”

荣观真彻底哽咽。

正当时妙原以为他要谴责自己糟蹋东西的时候,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哎哟……你真是……”荣观真哭笑不得地说,“我就知道你在骗我,但我没想到你的鬼点子能这么多!你,唉……我真的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时妙原的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朵根:“鬼点子再多,也比你搁那成天瞎忙活好。你收集了那么多金羽,到头来没一根能用的,你说说这叫什么事?你不会还花钱买了吧?下次别花这冤枉钱了,有钱打给我多好啊。”

荣观真笑累了,问:“你早知道今天会用到三度厄?”

“不一定,但我觉得概率不小。”

时妙原头头是道地分析了起来:“你看,你大哥横行霸道惯了,今天指定不能给我俩好果子吃。所以我想着得给他点颜色看看,就算弄不死他,能把他吓成那样就已经很回本了。我就是为了让他今后能对我们多忌惮些,才会和你一直磨蹭下去的,不然,我俩搁那拉拉扯扯的不进门,不就是纯等他来找茬吗?”

“那你就不怕荣谈玉不吃这套,或者像刚才那样随便扔一个人上来受死吗?”荣观真问。

“不怕,一点也不怕。”时妙原拍了拍他的脸蛋,“我不都说了吗?大不了我就和你殉情,你那时也答应了呀。”

荣观真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撇了撇嘴,看起来是想笑,又不像是开心的样子。时妙原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说:“这里不方便详聊,有什么话,等我们到了东越山,再接着说好不好?”

“……嗯。”

“得亏你们还知道要避嫌啊。”施浴霞淡淡地说,“我感觉车轮子都快被你们肉麻掉了。”

金鸟们也同样一脸鄙夷。施浴霞把恨不得钻进车轱辘缝里的舒明抱到身边,让他尝试着驾车。这样一来,后排的空间就宽敞了不少。

荣观真埋头在时妙原怀里闷了一会儿,正当时妙原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又问道:“你和你哥提起过我吗?”

“哎?啊,这个啊……这……”时妙原突然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有的,吧。吧?嘶,我也记不清了。”

“你刚才说,他当初不答应我俩的事情?”荣观真问。

时妙原顿时汗如雨下:“有吗?有没有,没有吧我不知道啊。就算有也得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啊哈哈我老头啊,我记性可差了!你别问了哪来的这么多话你赶紧睡吧你!”

他怕荣观真再追问下去,赶紧拿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

荣承光弱弱地问:“你是要捂死他吗?”

“小霞,开快点。”时妙原说。

金舆陡然加速,荣承光又飘飘忽忽地去见了孟婆。

荣观真的呼吸和缓了下来,但时妙原还是感觉,他的睫毛在不断剐蹭手心。

过了半晌,他轻飘飘地说:“我想再和你说会话。”

“先休息,等你睡饱了,想跟我说多少话都行。”时妙原轻轻揉捏着他的鼻梁,“有什么话,有什么委屈,想骂我的,打我的,对我哭的,都可以说。我都听着,你想说多久都行。”

说着,时妙原从口袋里掏出断了线的木雕,放到了荣观真手里。

“来,你是不是想要这个?”

荣观真立刻攥紧了木雕。他像抱娃娃睡觉的小孩子一样,缩在时妙原怀里,呼吸逐渐变得和缓。

太阳升到了当空,东越山的轮廓在远方隐隐显现。时妙原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荣观真的头发,接下来的旅途中,他们全都一路无言——

作者有话说:小两口很快就要彻底把话说开了!

小猫冲人眨眼是喜欢对方的意思

猫猫荣就这样表达爱意[猫头]

第128章 独一有二(三)

金舆抵达东越山脚下的时候, 太阳已经斜斜地沉到了西边。

天快黑了。按照神鸟的飞行速度,其实本不该走得这么慢。但施浴霞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的坐骑,她拉着整车人依依不舍地在天上绕了好几圈, 最多半天就能飞到的路程, 硬是给活生生拖到了傍晚。

他们落在一片稻田中, 神鸟们刚把人放下便逃也般地飞走了,施浴霞在原地不断冲它们招手,她喊:“神鸟大人!咱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神鸟们听见这话, 吓得差点倒栽葱摔到旱地里。

“唉,好可惜啊……”施浴霞望着鸟儿的背影, 失魂落魄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开这么爽的车。”

她扭头问时妙原:“什么时候能再让你哥把鸟借给我?”

时妙原面色铁青地摆了摆手。

他刚下地时,连脚步都是虚浮的。要不是鸟晕鸟车听起来太过于丢鸟, 再加上还有个荣观真需要他照顾,他早就想跳车自己飞到东越山来了。

说到荣观真,他正趴在时妙原背上睡得香甜, 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直接晕过去了。

舒明倒是精神得很, 他在天上就兴奋得要命, 眼下到了新地方更是到处东张西望,看啥都觉得新鲜得紧。

扑通!有什么东西一头栽到了地上。时妙原低头一看,是荣承光和菜地融为了一体。

“起来。”施浴霞用脚尖点了点荣承光。“你把我家大白菜压坏了要。”

“这……这是你家菜地……?”荣承光气若游丝地问,“你家菜能上高速不……”

施浴霞又踢了好几脚,荣承光毫无挪窝之意。她干脆放弃了,转而对时妙原说:“既然他俩都行动不便, 那我们就在这稍事休息片刻吧。我徒弟马上就到了,我让她俩给咱开个传送阵。”

时妙原把荣观真放下来,找了块干净地方让他靠着。晚风吹得麦浪低伏, 直到这时,他才得空观察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沃土。

临近日落时分,空中落霞飞艳。

远方山脉绵延,近下原野潋滟。

此值秋收时节,农人们正开着收割机在田地里忙得火热。

地里作物种类繁多,有高粱大豆、地瓜玉米,还有小麦苹果,萝卜白菜。正前方一大片田地里栽满了两人高的小树,它们枝干厚实、叶片油绿,看起来生机勃勃,实在是讨喜得紧。

“哎小霞,在菜地里种树是你们这儿的风俗吗?”

时妙原凑上前去,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那些小树:“该说不说,东越山可真不愧为天下粮仓。这地肥的!连小树苗子都长这么壮,比空相山适合占地为王多了。”

施浴霞瞥了他一眼:“这是大葱。”

“……”时妙原比划了一下,悲哀地发现葱比他要高半个头。

施浴霞掰了棵葱,在空中舞动两下,啪!一声击中了荣承光的玉臀。

“别睡了!走了!去万霞天了。”

大葱噼噼啪啪,荣承光不动如山。时妙原听得心惊肉跳,而荣家两兄弟则睡得宛若因逃过大年夜屠杀而彻底放松警惕的生猪。

荣老三沉醉白菜地不知归处,荣老二躺在大葱林中仿若斯人已逝。时妙原虽不知他们家老大目前具体情况如何,但根据经验来看,那位哥眼下应该远不及此二弟来得轻松惬意。

一想到荣谈玉,再想到这空相山一大家子近千年来的是是非非,时妙原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突直跳。

“唉……”他在大葱抽打声中惆怅地望向了远方。

“也不知道他们这一家,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了。”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大约是空相山刚出事的时候,时妙原就隐约有过请个半仙来给荣观真看看命盘、为香界宫调调风水的打算。

虽然他不清楚神仙是否适用人类的那套八字算法,荣观真的具体出生时间也几乎不可考……但在亲眼目睹了地动时那一系列惨绝人寰的悲剧之后,时妙原是打心眼里觉得,这小子别是走了什么中年差运,才一下子从出生即巅峰的天之骄子,沦落成后来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的。

反正,像老荣家这样一夜倾覆、兄弟反目,事业垮塌、亲娘归西的情况,要放在人类社会,估计早就请人把祖坟挪了千八百回了。

说到祖坟,时妙原突然眼皮一跳。

他走到施浴霞身边问道:“对了,小霞,你说你拿万霞残片的时候把你师父的坟给挖开了,那你后来……应该给她安顿回去了吧?”

施浴霞抽打荣承光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扔掉大葱,双手插兜,目视前方,开始吹口哨。

时妙原愣了一下:“你这是?”

远处的农人们忙得热火朝天,施浴霞眺望田野,心中感慨无限:“瞧这小拖拉机,突突突的多招人喜欢哪。”

“……小霞,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今年收成不错,冬天再下场雪就好了。瑞雪兆丰年!这话可真没说错。不过去年就是个暖冬,好在没影响秋收。”

“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把闻音的坟填回去没有?”

“该说不说,现代化农耕技术就是好啊!”

施浴霞几乎热泪盈眶:“时代在发展,技术在进步,这可真是五千年来对农民最友好的时代!要搁古时候遇上收成不好的情况,连皇帝都得亲自上东越山读罪己诏呢。”

时妙原心中生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小霞,你该不会是……”

“之前谁来着?三年没下雨就一边拿枝子抽自己一边在岱岳顶下跪……”

“小霞!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闻音的墓做了什么!”

“还有个大哥,发毒誓说只要今年不发大水就给我送六百头生猪。他送了没有后来?啧,别是放空话了吧。”

“小霞!”

“哎!太久远了,都记不清了。等过两天到下面去查查生死簿,没送的话给他记上一笔。”

“施!浴!霞!你这死孩子非要逼人发火——”

“我带着了。”

施浴霞回头平静地说。

“你带……不是?”时妙原张了张嘴巴,“什么叫,你带着了?”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施浴霞腰间别了个鼓鼓囊囊的挎包。

这包看着不沉,稍一动就会被带出清脆的响声,施浴霞刚才一直仔细护着它,虽然,光听声音,那里面装的好像也就只是一些小石子而已。

……或者说,是和石头质地相近的东西。

时妙原指着挎包,颤颤巍巍地问:“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师父!!!”

两个看着有十四五岁的姑娘从大葱林里钻了出来。

她们一个扎了双麻花,一个剪着齐耳的短发,脸蛋红扑扑的,走起路来威风凛凛,打扮也很干净利索,就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小人儿一样。

“师父!你终于回来啦!”小姑娘们一见到施浴霞就欣喜地扑了过来,“师父抱抱!抱抱抱抱!”

施浴霞精准地接住了两个孩子,她一边敷衍她俩,一边为时妙原介绍道:“扎头发的是颂梓,短发的叫衍光。她们都是我徒弟。亲传弟子。”

颂梓抱着施浴霞嗷嗷叫:“师父!师父!你不在家这好些天俺可想你嘞!”

衍光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师父你走了好久啊,这地里的麦子都割了几茬了!老村干家那大黄狗都生崽了,你都没亲眼见到啊师父!”

“俺养的小鸡仔下蛋了师父!等下可去瞅瞅?”

“今年苹果长得老大!俺给你掰两个!”

“咦,师父,这位是哪个来的?”

衍光看见时妙原,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了起来。

她凑到颂梓耳边嘀咕了些什么,颂梓也同样面露惊讶。

这是怎么了?时妙原被她俩盯得心里发毛。

衍光和颂梓咬完耳朵,跑到施浴霞身边忧心忡忡地说:“师父,他好像……”

“你俩先跟小朋友玩儿,师父有话要和这大朋友说。”

施浴霞把舒明推给衍光,拉着一头雾水的时妙原走到了旁边。

确认孩子们没跟上来了,她才轻声道:“荣谈玉诡计多端,我们现在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他虽跑了,但想要重归空相山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时妙原警惕地问。

“我想说的是,我怕他之后哪根筋搭坏了,把我师父坟刨了,为了规避这个风险,所以我就把她给,嗯,带过来了。这叫先下手为……不对,这叫未雨绸缪。”

时妙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所以,你真的你刨了荣观真家祖坟?”

施浴霞对这一说法不敢苟同:“我这叫抢救性挖掘。”

“你偷了闻音的骨头!”

“不告自取视为偷,我挖之前跟她打过招呼的。”施浴霞正色道,“这只能叫拿。”

时妙原浑身炸毛:“所以你就把她带过来了?你把她装包里了是不是?我的天哪施浴霞你也太变态了吧……不是,你你你!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啊?!”

施浴霞理所当然地说:“把她葬到万霞天啊?还能怎么办。地方都找好了,就在岱岳顶,那可是风水宝地,古往今来多少皇帝想来看一眼都没门儿呢!”

她说着,轻轻掂了掂腰包,骨片碰撞出的声音煞是好听。

一想到那些东西属于谁,时妙原就绝望地抱住了脑袋:“盗墓!偷窃!蓄谋已久的犯罪!你们这儿不是礼仪之乡吗?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恐怖分子!你问过荣观真他们意见吗?你就把人妈带自己家来了!我真的受不了你们这些山神了!一个两个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啊!!!”——

作者有话说:小霞:秘技·大葱狂抽

老荣:只是在睡觉,就被地图炮

第129章 东及霞天 (一)

“你把人妈带自己家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那两兄弟知道了该怎么收场啊?!”时妙原痛心疾首地质问道。

施浴霞撇了撇嘴:“当事人都没意见。”

“……当事人有意见你能知道吗???”

时妙原在原地抱着脑袋崩溃了一会儿,然后,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仔细一想, 反正荣闻音不是他祖宗, 他其实没必要和老荣家人过度共情。

从实际角度出发, 把荣闻音的尸骨安置在东越山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荣谈玉这次吃了个大亏,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荣观真这个做儿子的都拖家带口地逃走了,把亲妈一起带上也勉强能算在情理之中。

时妙原再一想, 他自己家别说是祖坟了,连祖产都被烧了个精光。扶桑树早几万年前就沉进了东海里, 他娘都不知去了何方,荣闻音能有个安生地方葬着,已经可以算是一种幸运了。

……幸运个屁啊!

不管了, 就这样吧!时妙原强行说服了自己,反正荣闻音要是真有意见,大不了就托个梦来扇当事人耳光, 他相信施浴霞会愿意被她抽的。

至于荣观真, 等他醒了再好好解释一番就是了。

就在时妙原自我攻略的这段时间里, 三个小辈们迅速地打成了一片。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颂梓和衍光单方面与舒明结为了挚友。

施浴霞这两个徒弟性格十分开朗,颂梓更是尤其的活泼。她一直在拉着舒明问东问西,就差连他家人均年收入都快打听清楚了。

颂梓把舒明抱在怀里,笑嘻嘻地问:“舒明呀,你家住在什么地方?你可也是从西边来的?你和小云小星是一家人不?他俩算是你的哥哥还是弟弟?你们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呀?”

舒明独自在香界宫长大, 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扭扭捏捏地说:“我……我是从空相山来的,是在西边儿。亭云和居星不是我的亲哥哥,其实, 我也才认识他们没多久……呜哇,姐姐,你……你不要再捏我的脸了!”

颂梓大笑道:“咿耶,你好容易害羞哟!”

“这娃模样可俊俏,就是打扮有点土,他爹娘品味不中。”

衍光指着舒明说:“走!跟俺回万霞天去,俺给你换身漂亮衣服,路上再带你看看好景色。”

两人架着他说走就走,舒明在颂梓怀里向时妙原投去了求救的目光,后者伸出大拇指鼓励道:“去吧!多和姐姐们学学穿搭!”

“你俩悠着点,别给他吓到哪去了!”施浴霞远远地吩咐道,“他爹可不好惹,到时候要是来找麻烦了我可不管!”

舒明他爹还在大葱地里享受极致睡眠。

“放心吧师傅!俺俩肯定给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小姑娘们扛着舒明钻进了大葱田里,施浴霞实在不放心,又在后头喊了好几声:“别跑太远了!晚上记得回家吃饭!”

“好的师父!”

“我们带他去看看湖师父!”

“就走二十里地!很近的师父!”

“传送阵开在前边了,您带他们过去就行师父!”

孩子们像小麻雀一样溜走了,施浴霞无奈地对时妙原说:“行了,那我们也别磨蹭了。把这哥俩摇醒,带他们一起去万霞天吧。”

时妙原背着荣观真走进了传送阵。

前一秒,东越山还只是天地尽头的虚影。

等到他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来到了山峰的中段。

他正站在一条十分原始的山道上。这里没有台阶,没有扶手,道边灌木丛生,两旁摆放着许多石虎。

它们的模样凶猛,脑门上都被用朱砂写了个“敢”字,施浴霞一出现,石虎们便激动地眨起了眼睛。其中最高大的那只活动开手脚,沉重又迅捷地跳到了山道中间。

拦路虎一个鲤鱼打挺——在施浴霞面前露出了硬邦邦的肚皮。

还四脚朝天滚了两下。

“你来了?那正好,把旁边那俩睡美男背到山顶上去。”施浴霞不解风情地说,“小心点儿,别碰坏了,胳膊大腿一个都不能少,等到了放岱岳庙门口就成,。”

石虎失落地吼了一声。它驮起昏睡不醒的荣家兄弟,很快便就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时妙原向前伸长了脑袋。施浴霞越过他走上山道,说:“别担心,不会弄丢的。来吧,最后这一段路只能步行。谁来了都一样,你想飞也飞不上去。”

“哦……”

时妙原跟着她向前走去,一路上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他一会儿担心石虎身上太硬硌到荣观真,一会儿又害怕他脑袋给磕傻了不认识自己了,他就这么忧心忡忡地爬了老半天——完全忘记了还有荣承光在这件事。

东越山算是座石头山,山上植被并不算密集,加之山体陡峭、气场肃穆,和空相山对比极其分明。

这山整体占地面积不大,但由于位居东极,又有岱岳大帝传说加持,自古以来便被赋予了浓厚的政治意味。

古时每逢帝王登基,都会来东越山上行封禅大典。可以说,这是一座代表皇权的神山。

不过,在皇权之外,东越山身上还有另一个更耐人寻味的标签:

——黄泉。

时妙原仰头望去,岱岳顶锋利凌厉的尖峰在白云间若隐若现。

作为岱岳大帝行宫所在地,东越山其实是连通人间与冥府的入口。山脚下的小镇格局与阴司如出一辙,而岱岳顶上的万霞天,便是人死后落阴往生的入口。

山路陡峭,有几段近乎垂直。施浴霞走得飞快,时妙原跟在她身后倒也不觉得辛苦。

他从前虽总跟荣观真抱怨香界宫的阶梯太长,走得他辛苦,但那其实是他向荣观真撒娇托的说辞。他的体力本就不差,真要爬起山来,其实比谁动作都快。

山间云雾朦蔼,透过灌木丛往外看,时妙原发现在他们左手边约两三百百米的地方同样也有一条山道。

那条路更宽更直,也同样浇筑了阶梯,有许多人在上面爬行,看模样都是普通游客。

“我们现在走的是神道,我平时巡山的路线。”施浴霞对他解释道,“那些都是来旅游的人类,我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不过,他们要是喊得厉害了,我偶尔还是会搭理一下的。”

“施奶奶,救命啊!”

那头还真有人喊起来了。求救的是位二十岁出头的学生,他拿着登山杖半跪在台阶上,抖如筛糠,汗如雨下,偶尔回头一看,被万丈台阶吓得腿都软了,恨不能当场驾鹤西去。

“我不行了,我真的爬不动了啊!”那学生哭天喊地道,“是谁说东越山有腿就能爬的?这都三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到顶啊!我要累死了,我真的不行了,我想回家睡觉,我不想再爬了!”

“叫……叫什么叫!来都来了,现在下去就亏大了!”他的同伴强颜欢笑道,“你看上面那个古楼,那不就是岱岳顶了吗?再……呼……走几步路就到终点了,你坚持一下!”

“岱岳顶?不……不对吧……”

和他们同行的女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那个好像不是终点。”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山顶亭台巍峨,建筑恢弘庄重,古楼的匾额上依稀可见三个大字,其形遒劲有力,其法潇洒恣肆,红底金漆搭配着夕阳,能给人一种极致的心灵震撼。

那上面写的是:

售票处。

“……”

时妙原回过头去,就见施浴霞笑得一脸狡诈。

“这两年过来的大学生都这个德行。”她乐不可支地说,“等过了售票处还有小一千米要爬呢。我对他们很好了,爬不上去不收门票钱,都不白来嗷。”

“……”时妙原已经开始怀念空相山了。

至少,大涣寺的法物流通处它只谋财,不害命。

他们走的路线和游客不同,不需要经过售票处就能直接登顶。两人……不对,两鸟健步如飞,很快便突破山隘,抵达了一片开阔的平地。

这便是岱岳顶了。

此境无人叨扰,唯有一石一庙立于坦途尽头。石上书“东及太浩”四个大字,神庙为五进规格,门外既无题字也无匾额,想来并非为常人拜谒所建。

“这就是万霞天了?”时妙原指着那庙问。

“这是我家。”施浴霞示意他回头。“万霞天在你背后。”

时妙原回过头去,恰好狂风突起,带得云海翻腾。

几丛野鹤飞过,刮出丝絮般的流云。

霞光泄散垂暮,衬得山石婉转。

穹顶沧桑宝蓝,晚星已悄然爬上了天空。

云海中依稀有鸟儿翻腾,而在地面上坐落着一片海似的大湖。湖中倒映出若干虚影,时妙原发现,那些似乎都是人类的魂灵。

“这就是人死后要来受审的地方。”施浴霞指着那大湖说,“不论六道,贫富贵贱。凡有往生,必经万霞。那片湖其实才是万霞天,不要被这个名字误导了。”

“我好像也来过这里。”时妙原若有所思地说,“但不是在死后。”

“怀旧的话以后再说,咱们先进去吧。”施浴霞率先踏入了无名庙,“他们应该都到了。”

进门之后先是一堵影壁,壁上浮雕画有地狱图景,至于内容么……时妙原总感觉这和他多年前在蕴轮谷地藏庙外看到的很是接近。

中间持锁链那人想必是施太浩,他身旁的小石头在此却显得有些突兀。施浴霞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那就是我。”

“你是石头?”

“我是东越山灵石化形。”

“哦……”时妙原点头道,“原来你才是大师兄。”

“?”

绕过影壁,映入眼帘情景令时妙原视野一亮:这庙在外头看着灰扑扑的,进来了却是一间很是别致的宅院。

院中盆栽不少,甚至还种了几丛清新迤逦的黄姜花。天井里摆着一座水缸,鱼儿嬉游其间好不畅快。石虎正站在缸边欣赏游鱼,见施浴霞来了,它兴奋地嗷嗷吼了两声。

“哦哦,干得不错啊。”施浴霞迎上了前去,“你给他俩放房间里去了?真棒。”

“吼吼!”石虎尾巴直摇,灰扑扑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施浴霞稍作思考,对这小……大猫笑道:“来,过来,奶奶奖励你一下。”

石虎才刚跑来,施浴霞便一脚将它踹翻,按在地上疯狂地揉弄了起来。

她一边揉,一边发出各种不似人形的奸笑,石虎爽得大口直喘,不知多久以后,它起身满足离开,独留一地石屑,和时妙原目瞪口呆。

施浴霞望向时妙原,他立刻举双手投降:“我就不用奖励了!”

“你想要也没门儿。”施浴霞指着前方的小道说,“从这儿进去直走三百米右转再左转直走右转再爬个楼梯,荣观真就在最里面那个院子里。快去吧,看你都急成啥样了。”

“啊?好!谢谢!”

时妙原反应过来,连忙脚底抹了油似地跑进了后院。

第130章 东及霞天 (二)

山上刚下过雨, 时妙原在巷中疾驰。

施浴霞家有许多小院,每个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不见人影。经过一个院子时他听见了熟悉的嬉笑声, 那好像来自舒明和颂梓, 还有……荣承光?

时妙原眼皮一跳。

他本来已经跑过去了, 又按捺不住好奇,蹑手蹑脚地退了回来。

这不退不要紧,一退, 他正好和扎了双马尾穿着明黄色小短裙的舒明打了个照面

时妙原:“?”

舒明:“!”

时妙原:“你……”

舒明大为惶恐:“不是!你听我解释,其实我是被逼……”

“舒明!你刚不是说想穿连衣裙的吗?我给你找到了!瞧瞧这个, 简直时髦毙了!”

一尊巨物手捧皮质连衣紧身裙,身穿镂空蕾丝白内搭,脚踩hello kitty粉拖鞋踹门而出——是荣承光, 他看见时妙原,也如遭雷劈般地僵在了原地。

“……”

“……”

“……嘶,承光, 你……你醒啦?”时妙原试图不去看荣承光脖子上的蕾丝边儿, 毫不意外地失败了。

“我……醒了吗?”

荣承光颤颤巍巍地扶住了太阳穴。

“啊, 我好像还有点晕,可能是飙车的后遗症吧。要不我再去睡会儿……哎哟头晕,哎哟走不动路,诶呀哎哈呵……”

“舒明!承光叔!快看我找到了什么,这件水手服也很适合你们啊!”

关居星和关亭云踏着小皮鞋跑了出来。他们一个穿着蓝色菱纹格水手服,另一个穿了件珊瑚绒的连体小熊睡衣, 屁股上有尾巴,胸前还缝了爱心的那种。

九目相对。

别问为啥是单数,这得怪荣承光。

“咦?你竟然也来啦!”

衍光抱着一堆小裙子走出了房门。她见到时妙原, 眼睛亮了一亮:“他们穿得都太老土了,根本就不像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所以我和颂梓在给他们试衣服,你也想穿吗?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很适合穿露背礼裙!”

“我就不……了吧……”

时妙原不会承认,他刚才真的心动了一下。

就一小下。

“这个活动,我就暂时先不参与了。”他对院中呆若木鸡的几位熟人说,“我那什么,我得先去找荣观真!他换衣服了吗?就你们穿的这种。”

“还没来得及。他睡着了,不好换。”颂梓说。

“哦,那好吧。”

时妙原不会说他其实有些失望。他点点头,对荣承光竖起大拇指道:“其实我觉得,这个风格好像跟你更搭一点。你似乎不太适合走那种公子哥路线。”

荣承光扭捏地问:“是吗?我也觉得粉色很时髦。”

施浴霞从门外经过,院中的景象对她而言早已见怪不怪。颂梓看到她,把手里的衣服一扔,像一颗小炸弹似的扑到了她怀里。

“师父你来啦!师父我们等下吃什……嗯?”

她狐疑地退后两步,指着施浴霞腰间的挎包问:“师父,这里头装的是啥啊?怎的咔咔响。”

施浴霞顿了一顿。

衍光也围了上来:“是哎,师父,你从哪买的这小包啊?还怪好看的!里头是啥吗,能不能打开看看瞧?”

“呃,这个……”施浴霞的眼神游移,“这里面是……”

“是从空相山带来的特产吗?”

“对的对的对的……”

荣承光奇怪地问:“空相山能有什么特产啊?”

他一发话,别说施浴霞,就连时妙原也僵在了原地。

东越山神向他投以了求援的目光,时妙原闭眼咬牙片刻,强颜欢笑道:“这个,承光啊,你们空相山当然有很多特产啊!就玛瑙啊,山楂啊,黄金啊美玉啊这不是啥都有么!空相山可到处是宝啊,这可都是你自己家的东西,你怎么能忘啊!”

施浴霞立马接茬:“对!对!我看地上石头漂亮,就捡了点回来准备放鱼缸里当铺底用!对不起啊承光,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拿东越山的跟你换!我们这儿的石敢当很有名的,镇宅镇邪!还管不孕不育呢!你等鼓励他!我叫他们给你挖两方玩玩。”

荣承光狐疑地看看他们。

“拿就拿呗,又不是不能给你们。”他好笑地说,“还我就没必要了,我又不像荣观真那么小气。瞧你俩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小霞把我娘坟扒了呢。”

施浴霞大跨步迈出院门:“我先走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没给石虎喂饭!”

时妙原也迅速脚底抹油:“那我也告辞了我听见你哥在叫我哈哈你说这事儿闹的多大个神了咋还这么粘人呢我再不去他估计要闹了拜拜拜拜拜拜!”

荣承光一头雾水:“荣观真在说话吗?我咋没听见。”

颂梓也十分疑惑:“哎师父,石虎平时居然要吃东西的吗……”

两位大忙人埋头狂奔,只刹那间就跑出了十几米远。他们在一处岔路口前分道扬镳,临行前施浴霞瞥了时妙原一眼,他对她比了个杀头的手势。

荣观真所在的院子就在不远处,时妙原快步走进院门,正好撞见一只灰喜鹊在院里的果树上啄柿子吃。

它眼瞅着这位新来的同类面生,冲他啾啾叫了两下。

时妙原婉拒道:“不吃了不吃了,我赶时间!”

他光速推门而入,先是看到一张八仙桌,再往里走,就见荣观真躺在矮炕上,身上盖着床红绿配色的大花棉被睡得深沉。

“哎哟!”

时妙原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这里看看哪里看看,确认荣观真既没磕着也没碰着,被子四角也都掖得好好的,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呼……吓死我了。”

直到这时,他才有心思去观察屋内的摆设。

这间屋子装潢朴素,看起来和普通村镇家庭没什么两样。房间里有一张炕,两张桌,四个木板凳,还有一台大头电视机。

电视机开着,里头正在播晚间新闻。蕴轮谷的爆炸事件是当日头条热点,时妙原只是听记者吼了两句,就忍无可忍地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终于安静了。

太阳落山以后,户外的温度变得很低,但屋里头基本还算得上是温暖。施浴霞的石虎看着五大三粗,做起事来倒还算是细致。它不仅帮荣观真脱了鞋袜,还去掉了他身上那些叮呤当啷的首饰。

荣观真被它直挺挺地放在被窝里,就露了个脑袋在外面,搭配上这身大红大绿的棉被,看起来竟有种老庄稼汉般的淳朴感。

“这小子,就真的困成这样啊?”

时妙原蹲下来,趴在炕边,眼巴巴地观察起了荣观真的睡颜。

他睡得着实很沉。

时妙原想,荣观真会这么困倒也算是正常。毕竟他才受重伤,肉身又一直在大涣寺受苦,灵体四处游荡本来就很耗费元神,他一回魂又跟荣谈玉互殴了几个来回——也得亏这是荣观真,要换作了别人,恐怕都撑不到出空相山,就得一命呜呼,复归天空大地了。

荣观真现在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不得不说身体素质极为强悍。

可再厉害的神仙,身灵受了重创都得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他只是补觉就已经很环保了。要换作他那些搞邪修的同行,指不定得吃几个童男童女来助助兴。

时妙原左看右看,确定四下无人,心痒难耐地凑上去,用鼻子轻轻蹭了蹭荣观真的脑门儿。

睡美山对此毫无反应,登徒鸟便也不好再做些什么。

他轻轻趴在荣观真的胸口,开始听他的呼吸和心跳。

舒缓的,有节奏的呼吸。

沉定的,切实存在的心跳。

这是荣观真。

活生生的,会喘气儿的,有温度的,等到睡饱了醒来,会叫他妙妙,和他说话的荣观真。

时妙原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去亲他。

“睡着的亲着没意思。”他嘀咕道,“我要他醒了主动跟我啵嘴。”

时妙原蹲了半天,也不见荣观真有要醒的迹象。虽然知道这是正常现象,但多少还是有些泄了气儿。

时妙原摸摸他的头发,小声说:“快点儿醒过来吧。我想你了。”

“唔……”

荣观真眉头一皱,手脚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哎哎哎?一把年纪了咋睡觉还踢被子呢。”时妙原怕他着凉,刚想给他盖好被子,一个不留神被荣观真扯了下来。

“……!”

他浑身紧绷,双手撑住床板,好说没直接摔到病号身上。

“唔……不……”

荣观真的呼吸加重了许多,他不安地左右摇头,额头隐约沁出了细汗。

这是做噩梦了吗?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妙妙,妙妙……”

“你别,你不要走,你……”

他的双手不安地划弄着,看动作,是想把他的妙妙给捞回来。

“我在这儿呢,怎么了?”

时妙原迅速脱鞋上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一进被窝,他就感觉自己好像被扔到了火炉里一样。

“这炕是烧着了?”时妙原掀开被子一看,脸立刻轰!地红了大半。

荣观真没穿衣服。

他的神袍被整整齐齐叠在床脚,不得不说石虎的售后服务实在是太过周到。它连件打底衫都没给荣观真留下,故而眼下被子里的光景实在是,呃……非常五光十色。

时妙原浑身僵硬。

他不知该是留还是走,只觉得浑身血液蹭蹭蹭直往脑门上冒。他想看又不敢多看,想逃又心痒难耐,好在荣老爷大发慈悲帮他做了决定——他大手一揽,把时妙原重重地按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荣观真侧过身来,卷着棉被,抬起大腿,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时妙原身上。

身体相贴瞬间,时妙原感受到了某种极.度.鲜.明.的存在。

那东西应当便是被窝里热气的源泉,它的尺寸可观,维度惊人,时妙原感觉,它从自己的下腹,一直抵到了接近心口的位置。

他大为震撼。

也就几年不见,荣观真,难道又,二次发育了吗……?

且不论山神是否有发育一说,时妙原其实对那玩意儿的形状、质感、用法乃至习性都了如指掌。

所以,当他发现这东西的尺寸还在不断变大的时候,他终究是放弃全部幻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操。”

这不是感叹词。

是动词。

嘟啦啦嘟啦啦,恶魔和天使在他脑袋里同时拉响了号角——有史以来第一次,这对宿敌达成了意见上的高度统一。

受限于当前平台审核机制,他们的发言并不适合在此完整呈现。

但总而言之,来自天堂和地狱的意见基本可以凝练为如下八个字:

时不我待。

该(被)干就干!

荣观真不知时妙原此时的心理活动有多精彩,他抱到了想抱的人,便心满意足地安分了下来,还咂咂嘴,把脸埋到时妙原怀里深吸了好几口气。

“……”时妙原无语凝噎。

这人,鸟瘾犯了是吧。

他们贴得很近,荣观真像个孩子似地拱了两下,硬是把自己整个塞进了时妙原的臂弯里。

这样一来,他们就像两片拼图一样,严丝合缝、亲密无间地嵌在了一起。

这个睡姿让时妙原产生了些许恍惚。

因为当年,在许多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他们还一起生活在香界宫的时候,每晚就是这样依偎入睡的——

作者有话说:妙妙:(掀开被子)(盖上被子)(再掀开)(再盖上)(心痒难耐)(开始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