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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22330 字 16天前

打劫!

“你把剑还给我!!!”

荣观真急得在地上直蹦哒,然而时妙原飞得极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天边。

气急败坏之下,荣观真直接掐诀传送到了大涣寺。他到的时候时妙原刚好落到地上,金乌现身引得宾客连连惊呼,它扇出的狂风激起一片扬尘,那些灰好巧不巧,全都钻进了正在高谈阔论的穆元沣嘴里。

“咳咳咳!呸!是哪个王八羔子……!”

穆元沣刚要发作,一看清罪魁祸首的面目,赶紧把脏话憋回了肚子里。

时妙原变回人形,抱着三度厄大摇大摆地坐回了原位。

穆守正忙着数盘子里的葡萄,见时妙原来了,他大为惊喜道:“你竟然没事啊!我看荣老爷的表情,还害怕你俩会打架呢!”

他话说到一半,注意到时妙原怀里的剑,眼神忽地一变。

与此同时,荣观真也走进了会场。

他的头发凌乱,满脸涨红,一进来就四处张望,又看见时妙原坐回了穆守身边,立马气得袖摆都飞了起来。

荣观真气势汹汹正欲上前,忽地听见一声龙吟——又有客人来了。

山神们纷纷仰头:宴席已经过半,这来的又会是哪路大仙?

青龙盘旋落地,烟雾挥散过后,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出现在了会场中间。

是施浴霞和施太浩。

他们都身穿黑衣,施浴霞戴着白色的袖花,面色阴沉。施太浩背手款款走来,他虽依旧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气质里却较从前多添了几分寒凉。

宾客们纷纷议论起来。

“哇……是东越山神。”

“他们居然才来。”

“听说施浴霞近些年和空相山不甚交好,这次怎么答应过来了?”

“别是来找茬的吧……”

施浴霞走到荣观真面前,冲他点了点头:“我坐哪儿?”

荣观真看看远处狂吃葡萄的时妙原,对施浴霞说道:“上来吧。给你们留了位置。”

宴席很快恢复热络,这点小插曲影响不了山神们畅饮的兴致。几位上神在主位攀谈起来,穆守伸长了脑袋,语气里充满了敬仰:

“东越山,净界山,空相山……东南北三山神都到了,若非司山海宴,这场面着实是难得一见!可惜了,若是克喀明珠山神能来,那这次就真的不得了了。”

他扭头兴奋地问道:“时大人,你认得雪山山神吗?据说他从不出山,古往今来有多少信徒想一睹他的尊容都不行呢!”

时妙原默不作声。

穆守面露疑色:“时大人,你……你怎么了?”

时妙原正在发抖。

他抱着三度厄,浑身紧绷,嘴唇全无血色。他一直死死地盯着主位上的荣观真,仿佛正处在某种巨大的恐慌之中。

第137章 待冬归

“你还好吗,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穆守忧心忡忡地问,“你出了好多汗,我给你找帕子擦一下……”

“穆守啊。”

“哎?”

时妙原木木地问:“净界山到冬天的时候, 积雪会有多厚?”

穆守怔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这……净界山确实靠北, 每年都会下大雪, 可如今才刚开春没多久,离初雪都还远着呢。”

时妙原问完这话,就不言语了。他的眼神一直在放空, 既没有在看穆守,也并不关照其余的宾客。

司山海宴现场热闹非凡, 他如置身事外般抽离了出去。

说来也怪,他们只不过分离了一小会儿,穆守却觉得, 时妙原整个人都沧桑了好几百岁。

“没事,我胡思乱想罢了。”时妙原摇了摇头,“不过, 我能劳烦你帮我一个忙么?”

穆守立马坐直了:“什么事?”

“我刚刚, 好像把一样东西落在了藏仙洞里, ”

时妙原看着他,缓慢而恳切地请求道:“是我的簪子,金子做的,上面镶了玛瑙。它对我来说很重要,可我现在走不开,你能帮我去取一下么?”

“当然没问题!”

穆守立刻就往外走, “是在洞里还是洞外?我马上去,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

“应当是在洞里,靠近天坑附近, 多谢你了。”

“好!包在我身上!”

穆守很快离开,时妙原目送着他远去,将三度厄抱得更紧了些。

主位。

施浴霞一入座便开始闭目养神,她既不参与对话,也不饮酒用膳。菩提果为她倒茶,她也只是摸摸它们的脑袋,并不说些什么。

酒过三巡,穆元沣脸上飘起了绯红。他本不愿动筷,一见到施太浩来了,便把什么顾虑都抛到了脑后。

“哎,岱岳兄哇,快喝快喝!今日这样的盛会,可真是不多得了啊!”

穆元沣将果酒一饮而尽,喜不自胜地喟叹道:“你瞧,岱岳与我并列北东,观真也算是个中新秀,这司山海宴办得是一次比一次热闹,倒比从前闻音在的时候都还要更有趣味许多呢!哎,浴霞,你准备什么时候接手东越啊?我看你父亲冥司事务繁忙,这山中大小琐事,也该交由你来打理了吧?”

施太浩莞尔道:“我虽忙碌,但多少还是能抽空回来看看的。浴霞还小,她自由自在惯了,不想被困在山里,所以我也没要求她太多。是吧?小霞。”

穆元沣哈哈大笑:“看来浴霞也是性情中人!”

施浴霞依旧闭目不言,任凭穆元沣如何制造话题,都没有半点要接茬的意思。

她沉默得仿佛雕塑,荣观真也一直在看别处。气氛有些尴尬,施太浩略带歉意地说道:“小女生性恬静,出门在外不善交际,今天是头回见穆老爷,估计是有些绷着了,还请您莫要见怪。”

“哎,不怪不怪。”穆元沣抱拳道,“姑娘家嘛,还是温柔些的好。我看浴霞生得白净,也是知书达理的类型,人说女大不中留,我看她啊日后说不定会跟了哪路修士,高低能来个人神恋的美谈呢!”

啪!

施浴霞把刀放到了桌上。

半片万霞残刃,泛着幽幽的清光,倒映穆元沣不安的神情。

她睁开眼,对一旁静静品茗的荣观真说:“还不准备进入正题吗?你今天叫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这老不死东西放屁漏尿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众神无不哗然。

穆元沣愕然地张大了嘴巴,自有生以来,他还从未被这样当面驳过面子。

几滴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淌到胸前,倒真像是漏了点什么东西出来似的。

“咳咳咳!这个……穆兄啊!穆兄不要见怪!”施太浩急忙出来打圆场,“小女自幼习武,性子太直,其实她本心不坏!就是有些口无遮拦了!还请山神莫怪。”

他对施浴霞说:“小霞,不得对穆老爷无礼!”

施浴霞嗤笑道:“还穆老爷?我叫他一声穆老狗都算侮辱狗了。他是什么东西?配我用正眼看吗?礼貌是对人的,像他这种吊本事没一个的老废物,切成尿剂子去喂猪我都嫌骚。”

穆元沣反应了过来:“你说什么!”

“咳咳。”

荣观真清清嗓子,对施浴霞说:“自然不是。”

他站起来,先是对施太浩作揖,随后恭恭敬敬地向穆元沣拜了三拜。

荣观真道:“义妹生性刚倔,不善言辞,若有得罪之处,还请穆老爷海涵。不过,这确也要怪我接引不当。观真今日邀约各位前来,确实是有要事相告。”

他一开口,说话声便在会场中回响了起来。

众神纷纷望向主位,时妙原也猛地抬起了头。他死盯着荣观真的脸,好像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我今特办司山海宴,其实主要就是为了穆元沣,穆老爷而来的。”荣观真说。

穆元沣很想发作,只是忌惮施太浩的威名,又有这么多人看着,不好自扫风度。

他憋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为我什么?”

荣观真微笑道:“为恭喜您。恭贺穆老爷升任万岳之尊,恭喜净界山疆土广越,为贺穆老爷荣登尊位,观真在此,有三件要事得对您禀告。”

穆元沣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其一,自然是欢迎各位大驾光临。山高水长,相会不改,空相山近年多有动荡,若无众同位,断不能安然度过。”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只因荣观真这话说得实在吊诡。

当初空相山重建困难,妖灵横行,荣观真多次向外求援,除施太浩在危难关头助了一臂之力以外,其余神基本都送他吃了闭门羹。

荣观真接着说道:“其二,观真有一要事想告知在座诸同仁。各位想必有所耳闻——荣闻音,上一任空相山神,我母亲当年的死,和穆老爷有直接的关系。”

此话一出,就连风声都滞涩了片刻。

短暂的沉寂之后,会场上爆发出了一阵惊涛骇浪般的议论声。

“我就说有这回事吧!”

“原来这不是谣言啊?”

“好家伙,穆老爷在外光明磊落,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来!”

“哎!怪不得他当初来跟我打招呼说不要帮空相山……你看看,这不是我的问题啊!是穆元沣自个带了私心吧?!”

“可是……可是荣闻音不是荣观真自己杀的吗?怎么这回又把锅扣到穆老爷脑袋上了?”

“你笨呀!你没听说吗?当年,就你面前这座山神殿……”

众神议论纷纷,穆元沣终于反应过来,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吼道:“你放屁!”

他转而向众宾客呐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这死小子污蔑我!”

奇怪的是,他虽扯着嗓子在吼,可声音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般,在台下宾客听来,就好像蚊子叫一样孱弱。

穆元沣也发现了这点,他怒急攻心,冲到荣观真面前,抄起一壶果酒——哗!地泼了他一脸。

“你这狗杂种,我就知道你今天没安好心!”

荣观真让也不让,任由整张脸泼满酒水。

这态度更是激怒了穆元沣,他气到极点,扬手甩了荣观真一巴掌。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这死妈的混账,脑子搭错了筋的蠢猪!设鸿门宴是吧?格老子来了是吧?你当你是什么东西,克死全家不偿命的瘟神!你是觉得翅膀硬了可以跟我分庭抗礼了?你觉得你本事大了,想当众造老子的反了,是吗!!!”

荣观真从脸上拈下几滴水珠,随意甩到了地上。

他抬起眼睛,平静地望向穆元沣。

他一直看着他,直到周围沸沸扬扬的议论声逐渐沉寂,直到穆元沣的双腿开始发抖,直到一丝清甜的花香,钻进了他的鼻腔。

是黄姜花。

他特意在每张宴桌上,都放了一朵的小花。

荣观真弯腰拿起一支黄姜花,在穆元沣面前轻轻转动起来。

花上也沾了酒,水珠顺瓣叶流下,在他的掌中下了场极小范围的暴雨。

他盯着那穆元沣说:“黄姜花,是我母亲的代表物。”

“我生于菩提净树,承光是东江灵蛇,而我母亲最开始,则是蕴轮谷里一朵得逢神佛雨露的黄姜花。”

穆元沣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梦话?”他问。

时妙原站了起来。

他想上前,浑身却动弹不得。

吃的有问题!他扭头望向果盘——菩提果专门为他供来的水果,他从中嗅出了一丝药味。

荣观真将花握入掌中,对穆元沣微笑道:

“我母亲在世时总教育我:生于斯,长于斯。逝于斯,眠于斯。说的是我们这些得山中灵气聚生的所谓神仙,终其一生其实都不应离开故土。但她其实是想走的。她在空相山待了太久,一直很想去各处看看。她当初甚至想好了要去哪些地方,只可惜,她死在了自己的山里。”

“守山是山神职责所在,护山是我们自然生而有之的使命。穆老爷同为山神,应当知道灵脉受损、大地动荡、江水倒灌、生灵死灭,这些事情同时发生在一座山里,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你也应该知道,在那种时候,首当其冲的山神,会经受怎样的痛苦。”荣观真轻声道。

“不……”穆元沣开始摇头,“这与我无关……这是你自己……”

“就算我母亲的离去与你无关,那山神殿里的人总能找你偿命了吧?”

荣观真走到阶前,对台下众神道高:“五条人命,一位孤儿,见血即发,遇生者死,这可是穆老爷亲自创造的法咒,就在我手中的这片玉瓦上!”

一只苍鹰落下,叼着碎玉四处游展了起来。荣观真冷笑一声,扭头对穆元沣说:“当初若不是我尽心救助,安置后事,你造下的孽恐怕还不至于此。穆老爷,你应该感谢我的呀,谢谢我没有让你一错再错!”

“别听他胡说八道!!!”穆元沣尖叫道,“他说的都是假的,那都是他的臆想!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山神殿不山神殿,房子塌了人会死,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玉片在众神之间流转,那上面的残迹,写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净界神敕令火咒。

众神们纷纷倒吸凉气,穆元沣自知辩解无望,立刻撒腿就跑。

他才下了没几级台阶,被荣观真一脚踹翻了下去。

“抱歉了穆老爷,虽然我才说过山神不应离开领土,但今天我恐怕要让你客死他乡了。”

荣观真手一用力,黄姜花瓣彻底粉身碎骨。

“今日第三件事,我要请岱岳大帝,及东越山护法,当众审判你的罪行!”

他大喊道:“小霞!你不是想为师父报仇吗?到你出手的时候了!”

荣观真话音刚落,施浴霞拍起桌子,将弹起的万霞残片投掷了出去。

——当!穆元沣的右臂整个掉到了地上。

鲜血喷流不止,他抱着断口跌坐在台阶中央,喉咙里滚出了一连串不似常人的尖啸。

第138章 为雪天

藏仙洞。

穆守从洞外就开始寻找金簪, 他从杂草堆翻到树林里,进了洞以后恨不得直接趴在地上搜,才在天坑中捕捉到一丝微光。

“找到了!”

他走到石台边, 把时妙原的簪子捡起来, 小心翼翼地擦拭了几下。

这簪子确实华贵, 它不仅通体由黄金打造,顶上还镶嵌了许多玛瑙。方才和时妙原交谈的时候,穆守的注意力就时不时会被它吸引过去, 现在得以近距离欣赏,他便更感慨它做工用料之精细。

“好漂亮啊……真是好巧的工艺。”穆守赞叹道, “这个真的好适合他,等下把簪子拿回去了,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不过, 他好像做什么都很开心的样子。真是个神奇的人,总觉得跟他在一块儿,心情也会跟着一起好很多, 要是能和他做好朋友的话……哎, 我在想什么呢。”

穆守胡乱搓了把脸。脸烫烫的, 他刚才明明没有喝酒。

“别瞎想了,这才刚认识多久啊。”他自言自语道,“以后若是聊得投缘,再好好交往也不迟。”

一想到这里,他便微微兴奋了起来。

他从小在山中长大,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净界山。旅途中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十分新鲜, 更何况他这回不仅见到了景仰已久的山神,还和时妙原这样有趣的人成为了朋友……这么一想,幸福感不由得油然而生。

不过, 说到荣观真和时妙原,他总觉得他俩的关系好像不一般……但算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能认识新朋友,就已经很开心了。穆守想。

等回去以后,他一定得和弟弟好好讲述今日的奇遇。

藏仙洞内一片安宁,眼下正值枯水时节,地下河水位十分浅淡。

穆守在天坑周围转了好几圈,确认没有其余东西之后,便决定打道回府。

就在这时,他眼尖地在石台上发现了一大片污渍。

“嗯?这是什么。”

黑乎乎的,不知是何质地,几乎覆盖了整座石台,所以他一开始才没有注意到。

穆守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那污渍一下。指腹沾了些黑灰,闻起来有点铁锈味。

“这是血吗?”

他有些惊讶,是谁在这儿受了伤?看这血迹的大小……那人出血量恐怕相当可观。

穆守正紧张着,突然感觉有东西扯了扯他的裤脚。

他低头一看,骚扰他的是一颗灰扑扑的菩提果。

和宴席上的果子比起来,它的体态十分干瘪,色泽也非常黯淡。与其说它是菩提果,倒不如说像一根瘪了的小树枝。

“小东西,你怎么会在这里?”

穆守蹲下来想要摸摸它,菩提果让了一下,好像很不乐意。

但它还是拉着他的裤脚不放手,似乎铁了心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你是荣老爷的朋友,对吗?”穆守柔声问道,“是他要你来的?他催我回去了?”

菩提果不语,只是一味地拉扯。穆守熬不过它,只得无奈地说:“好了好了,我跟你走就是了。临时离席确实不妥,你别着急,我现在就往回走。”

菩提果立刻向外走去,它一路上走走停停,时不时便要回头看穆守一眼,就好像带孩子的母亲,生怕他跟丢了似的

“啊!!!!!”

直到断臂掉到脚边,穆元沣依旧一脸不可置信。

他尝试调度法力,只感到全身灵脉尽数淤堵——他立刻就明白了:这酒,确确实实是有问题!

他摔坐在地,捧着掉了的胳膊嚎叫道:“施浴霞,你疯了!你个死丫头片子,你竟敢破坏我的仙体!”

施浴霞冷笑道:“先你祖宗的鸟体,烂得流脓的东西还把自己当仙?你坏事做尽还敢在这里叫唤,你就呆在那别动,老娘今天就来切烂你的仙吊!”

穆元沣尖叫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突然为难我!”

施浴霞微微一笑:“不知道啊,可能是因为我这人比较知书达礼吧。”

见劝阻施浴霞无门,穆元沣立刻转头向施太浩告状:“岱岳!你看看这叫什么事?你管管你女儿啊岱岳!她怎能这样无礼,这可是我上千年的修为啊!”

“哎……不是你说的女大不中留嘛?”施太浩惋惜地摇了摇头,“我老头子一个,管不了年轻人了。”

“你个王八蛋!我可是封庙的山神,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的庙位还是我封的呢,讲这些。”

“别跟他废话了,让开。”

施浴霞揪住穆元沣的衣领,左右开弓连甩了数个耳光,再把他狠狠扔到地上,又抄起矮桌砸穿了他的脑袋。

哗!木片散了一地,席间登时血肉横飞。施太浩以袖掩面挡住了几滴飞沫。荣观真站在一旁不动如山,他朝时妙原所在的方位摊开双手,那意思好像在说:

看吧,我没动手。

施浴霞抽爽了,把穆元沣拎起来,像踢皮球似地将他踹了下去。

穆老球蹦蹦蹦地弹了起来,落到最底下的时候他撞到一张桌席,吓得本来坐那儿的山神尖叫着蹿去了别处。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好不容易拨开废墟,起身就见施浴霞手持断刀快步走来,差一点吓得尿了裤子:“来人啊!来人!快阻止这疯婆娘!!”

山神们无不议论纷纷,这儿少说有几百号神仙,可竟无一位出手搭救。穆元沣自知求援无望,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去——正当此时穆守赶了回来,他手里举着红瑙金簪,还没来得及向时妙原邀功,就和自己的父亲撞了个满怀。

“妙原兄,这是你的簪子……爹??!!!”

穆守直接吓破了音,手里的金簪也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爹!爹!爹你这是怎么了啊爹!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穆守!快来救救老子!”

穆元沣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了儿子的袖摆,穆守扶着他哆哆嗦嗦地问道:“爹?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我一会儿不在您怎么就成这样了,是谁伤的你!”

“是施浴霞和荣观真!”穆元沣眼泪鼻涕一大把地说,“他们在打你老子,这简直就是在打你的脸啊!他们全部都要要害我,穆守!你要为你爹讨个说法!”

“荣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穆守虽吓得不轻,但还是鼓起勇气向荣观真求证:“我爹此番受邀前来赴宴,却不知他是犯了什么错,竟要让你们这样苛待他!”

“他犯了什么错,不如问问他自己呢。”施浴霞冷冷地说,“你大可问问他是如何引发了空相山大灾,又如何害死了闻音娘娘。你最好再问问他是怎么想的,非要在山神殿里下咒,随随便便就带走了五条无辜的性命!”

穆守大惊失色:“有这回事?!”

“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一天到晚嚼来嚼去的到底有完没完!”穆元沣烦躁地喊道,“是!山神殿的人是我炸死的,大灾有我出的一份力那又如何!老子也不知道荣闻音竟然那么脆弱,就这么点小动静就能给她逼死了啊!”

他扒着穆守的胳膊说:“就算我做了这些事,那也是为了你们好!自古能者多劳,荣闻音管不住空相山,那自然该由我来接任!”

“你终于承认了啊!”施浴霞怒笑道,“好啊!就算这都是往事,是不值一提的破事!你做这些也都是为了给你的后代铺路——那我问你!净界山里本来有那多灵兽,其气蕴丰沛在四岳之中都算是顶尖,可为什么近年来,在你山里得道的修士精怪数量,却越来越少了呢?”

穆元沣卡了壳:“这……这是因为有人滥加砍伐,肆意占地……山中灵脉受损,所以才……才……”

“所以,你才都把他们吃了吗?穆老爷真是心善啊。”

荣观真终于发话了。

他慢慢走下台阶,站在离穆元沣稍远的地方说道:“你山中的修士,灵兽,还没化形的小妖,与你井水不犯河水的乡民,甚至于你对外宣称夭折的那些孩子,都落到了谁肚子里,我相信你心里有数。”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不得了啊穆老爷,您也算是亲自破了这个说法。”

穆元沣的脸色逐渐发白,他的断臂还在一股一股往外冒血,就像是黑红色的喷泉。

穆守扑通跪倒在了他身边。

“爹……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他绝望地问道,“爹……他说的,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你之前说大姐,还有哥哥他们是被猎人害死的!可……可是荣老爷说……”

穆元沣一脚把他踹翻了过去。

阴风陡然升起,黑云带着闪电砸向了地面。大涣寺内顿时飞沙走石,怨灵咆哮声中有什么东西冲出了黑云:那是一头黑鬃红斑、右臂独断的巨虎!

它的目标是施浴霞,也是她身后的荣观真。它双目血红,面目狰狞,齿间恶臭臭不可闻,全不似方才仙气飘飘的山君,根本就是一只吃人杀生的恶兽!

“吼啊啊啊啊啊——!”

虎啸震耳欲聋,众宾客退避不及,唯有施太浩向前几步抬手——铁索出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恶虎紧紧缠缚了起来。

锁链一经接触虎躯,便激发出了阵阵青烟。黑虎哀啸不止,它连连挣扎无果,终究是力气耗尽,重重倒下,变回了一个干巴巴、瘦瘪瘪的老头。

穆元沣颤颤巍巍伸出一条胳膊,他还想再逃,只是已动弹不得。

一道阴影笼罩在他身上,他努力撑起眼皮,对上了荣观真平静无波的眉眼。

以及一把通体流火的宝剑。

是三度厄!

时妙原震惊地拔出怀中剑:这剑鞘是三度厄的没错,里面却只是一把最最普通的铁剑!

“荣观真!!!”他焦急大喊,“荣观真,你不许——呃!!!”

他浑身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他也中了迷药。和穆元沣比起来,他虽然毫无痛苦,但却连半点力气都调度不出来。很显然,这药是荣观真为了阻止他而制作的!

“荣老爷!求求你放过我父亲吧!”

穆守连滚带爬地挡在了穆元沣身前。他在方才的混乱中受了伤,脸上血迹斑斑,浑身满是尘土,胸口还被踩了好几脚,看起来就跟难民一样狼狈。

他苦苦祈求道:“我父亲做错了事,我不会包庇他的罪行,可他是山神,净界山中生灵都要仰仗他生存,他若是死在这里,他们也全都要面临灭顶之灾啊!!!”

“那你取代他不就好了。”荣观真无所谓地说,“你就在这继位,只要速度够快,净界山就不会有事,相信我,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穆守!你不要求他!”

穆元沣趴在地上叫骂起来:“老子是杀了他娘,但这也要怪他俩自己实力不济!荣观真!你别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你也别觉得你查到了多少秘密!我告诉你,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穆守几乎心神俱裂:“爹啊!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再嘴硬了!你这样他真的会杀了你的!快点认错吧,咱们想想办法弥补过错,荣老爷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只要你愿意认错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呸!你这个败家子,软脚虾!你这没用的东西,老子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不像是我的种!”穆元沣气得满地打滚,直带得身上的锁链咣当作响,“老子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认过错,他要杀要剐随他的便,不过他要是杀了我,就永远别想知道真相了!”

他瞪向荣观真,眼中的恶毒几乎要滴落下来:“荣观真,你别以为你有多无辜!今时今日你所受的一切果,都是荣闻音当年亲手造的因!你不要看你现在风光无两,山神之力终有竟时,总有一天你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荣观真推开穆守,将三度厄举过了头顶。

施太浩嗅到了一丝不妙:“观真?差不多威胁他一下就可以了,你可冷静点,把三度厄拿开,要是不小心脱手了就不好了……观真?观……”

他话没说完,荣观真直接抬手造起四面土墙,将自己与穆家父子与旁人隔绝了开来。

施太浩见状大骇,他想也没想便催动灵力轰散土墙——只这眨眼的功夫,荣观真已经将三度厄搭到了穆元沣的脖子上。穆守扒在他身上嚎啕大哭,他抱着荣观真的小腿死活不放,求情的话说得颠三倒四,鼻涕眼泪也流得到处都是。

“来啊!杀了我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穆元沣还在挑衅,“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是正统封庙的山神,你看看你对我动手会有什么下场好了!”

“荣观真!你不会真想在这杀了他吧?!”施浴霞大喊道,“把三度厄放下!别脏了师父的剑!”

“观真!你快别胡闹了!”

有三度厄在,施太浩不敢贸然上前,他只得远远地劝阻荣观真:“他造的孽自有冥府清算,我今日来帮你不是为了替你造杀业的!”

荣观真看了他们一眼,他冷冷地说:“我的业我来背,你大可把心放肚子里。”

施太浩气急:“你……!”

荣观真沉声道:“今后不论有什么后果,都由我自己来承担。”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穆元沣,看他如何在剑下强装镇定、又抖如筛糠,看穆守如何哭天喊地,祈求上苍,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直到这时,穆元沣到终于知道害怕了,他开始四处求饶,他扯着嗓子喊道:“喂!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我死了净界山要出事的!你们总不能真的看着我死吧!!”

“你们这些王八蛋!白眼狼!平日里收了我多少好处,到紧要关头就一个个都装清高了是吗!”

“快来人……快!有没有人能来阻止他一下啊?你们全都是胆小鬼是吗!!”

“穆守!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荣观真!!!你不得好死!!!!”

“荣观真,荣观真……荣观真啊啊啊!!!”

“荣观真!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你也要和你娘一样——————”

穆元沣的脑袋掉了下来。

叫骂声戛然而止。

骨碌碌碌碌。净界山神的头颅没滚几下,便驻停下来,在满地尘埃中留下了一张老脸。

一张暴跳如雷的老脸。

“呼……呼……爹……爹爹……?”

穆守甚至忘记了要继续哭。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太分辨得出地上那颗头的样貌。

穆元沣的脖子齐整整地断了。他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再流,断掉的喉管与颈骨中飘出阵阵恶气,其中还夹杂着冤魂怨灵的哀嚎。

它们有的喊着老爷,有的喊着山君,有的不会说话,有的则喊的是:

爹。

北方隐隐传来震动,众宾客无不陷入骇然。

没有谁敢在这时说话,直到有人拍拍手,收回了插在穆元沣脖子上的黑色羽毛。

“看什么看。”

时妙原问。

“没见过吊丧乌鸦杀人吗?”

荣观真握着剑,望着他,茫然不安,一时语塞。

三度厄上的火熄灭了,它没有被派上用场。

在荣观真斩杀穆元沣前一秒,时妙原抢先一步替他完成了复仇。

穆守彻底陷入了呆滞。

他已经无法处理眼前所见的画面,只能呆呆地看着时妙原挪动步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在他身边蹲下,跪下,摆弄穆元沣的头颅,又拨弄了他的躯干两下。然后他双指用力——

从穆元沣的胸腔中剥出了一颗还在冒热气的心脏。

时妙原捧着那颗心,把它递到了穆守面前。

“吃吧。”他说。

“就当是为了今年冬天的雪。”

第139章 倒春寒

生灵故后, 当入地狱。

不论是好是坏,是人是怪,都要在岱岳大帝座前接受审判。

“施大人。”

此值春日, 天空中莫名飘起了冰晶。

宾客已尽散去, 时妙原走到施太浩身前, 对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施大人,我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他问:“像穆元沣这样的恶神,身死之后, 会被送到哪一层地狱去呢?”

施太浩微微一顿。

他略带迟疑地说:

“大概会去……十恶大败狱吧。”

事发之后,穆守很快便带着父亲的尸首离开了。

他承接了山神之力, 既需要尽早回山料理后事,也得赶快把穆元沣身亡时引发的骚乱平复下来。

前来赴宴的宾客很快就走的走、散的散。他们离开时无不神色匆忙,有些是因亲睹了屠杀现场而心慌意乱, 也有些是为了赶回领地和亲友分享见闻。

穆元沣作恶多端,他会被当场诛杀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杀他的不是荣观真,也不是施太浩, 而是那只莫名其妙跑来逞能出风头的乌鸦——这事儿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至于空相山这边, 菩提果们迅速完成了善后事宜。碎盏随意一收, 烂椅子尽数拉走,被踩烂的黄姜花通通拉到后山堆肥,地上的血污拿水一冲便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穆元沣死后不到一个时辰,大涣寺里就重新燃起了香烛。

一切迅速复归原位,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太阳依旧当空照,鸟儿还在枝头唱, 无果湖中平静无波,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那就是从北方吹来了雪花。

回香界宫的路上, 他们一路无言。

时妙原在前面走,荣观真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五步以上的距离,荣观真其实是想追上去的,可时妙原的步子太快,怎样都不给他并排行走的机会。

日向西去之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庭院中。

香界宫内一片祥和,外界发生的种种并未对这里产生任何影响。时妙原一进门便径直走到了杏树下,他看也不看荣观真,只顾着端详天上的断云。

每当有这种云出现,就说明,这世上某一处即将发生地动。

云自北方延伸而来,它的姿态散逸,像猛虎身上的斑纹。

“这下你满意了吧。”时妙原说。

“什么?”

荣观真反应了一下,问:“我满意什么?”

“穆元沣死了,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时妙原倚到了杏树上。

他望着荣观真,平静地说:“你当众戳穿了他,羞辱了他,既让他儿子见到了他的死状,还在众神面前狠狠地出了一把风头。恭喜你啊荣老爷,大仇既已得报,我看这万岳之主的位置,很快就应该由你来坐了。”

“……你倒也不必这样挖苦我。”

荣观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这都是小事,先别管这些了。你累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咱们先上楼休息吧。”

时妙原说:“我要走了。”

荣观真眼看着他往门口走:“你去哪?”

“净界山。穆守刚当上山神,他什么也不会,我要去帮他料理后事。”

荣观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疯了?”

时妙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我是疯了,但也比你好点。”他说,“净界山神交接仓促,不日必将有大灾发生。他需要有人搭把手,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荣观真把时妙原掼到了杏树上。

“呃!!”

时妙原后脑勺撞树,还没来得及叫骂出声,就被荣观真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血腥气自口中蔓延开来,布帛撕裂的声音令人心神俱裂。他胡乱踹了荣观真好几脚,又扇了他一巴掌,非但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被他用力掐住了脖子。

杏叶扑簌抖落,菩提果们吓得全都躲了起来。荣观真不断加重力度,眼前的画面逐渐扭曲,视野范围内是一片刺目的深红。

红是时妙原眼睛的颜色,也是他今天穿的袍服。

红色的锦衣衬他,也适合司山海宴这样隆重的场合。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会为他挑选这件衣服。昨日试穿盛装时他与他还有说有笑,此时此刻,那些爱语却尽数化成了尖叫。

荣观真!

他听见痛苦的哭泣,那既来自时妙原,也源于不归池底蠢蠢欲动的邪物。

荣观真,你快停下!

荣观真,你做得好哇!

阿真!太疼了!我受不了了!

阿真,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荣观真于是照做。

于是那哭声越发凄惨,恶妖们的低语愈加肆无忌惮。正在发生的暴行令它们血脉贲张,五脏六腑中流动的愤怒几乎将理智焚毁殆尽。

耳畔响起各式各样的声音,有人质问他:你疯了?也有人赞许:你本该如此。有人劝他:你要不要稍微对他温柔一点?还有人在一旁隔岸观火:你再这样下去,他可能要死了哦。

再这样下去,你肯定也会死的。

是吗?那倒也好,

荣观真想,他恐怕早就死了。

若要在此分别,还不如就这样同归于尽

不知多久以后,香界宫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周围安静极了,脑海中的声音也变得微弱。荣观真茫然四顾,他的视线清晰了许多,只是视野范围内照旧充斥着艳红。

红究竟是时妙原的衣服还是他的眼睛?荣观真低下头去: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的大脑断线了一瞬。

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时妙原紧闭着眼睛。他浑身乱七八糟,暴露在外的皮肤满是触目惊心的痕迹。也许是吊坠,也许是耳环,不知具体哪一件首饰划破了他的耳朵。他脸上血泪纵横,身下一塌糊涂。

他死死地抠着树干,十根手指头全都鲜血淋漓。

他注意到荣观真的变化,微微张开嘴,有气无力地说:

“阿真……你……”

“你弄得我好疼啊。”

“……妙妙?”

荣观真后知后觉地慌了神。他跪下来,想把时妙原抱到怀里,又怕再弄伤了他,一时间不敢有任何动作。

“我……我这是……我做了什么?”

他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要帮时妙原疗伤。

“对不起妙妙……对不起!我,我不想这样的!”荣观真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没想到,我刚刚有点慌了,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不起,我马上把你治好!”

柔光不断明灭,大多数伤口愈合之后,时妙原颤抖着抓住了荣观真的手腕。

“我真的要走了。”他说。

荣观真愣住了。

“你还要走?”他呆呆地问。

“让开。”

时妙原推开荣观真,胡乱把衣服扯好,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院门。

“我要去净界山找穆守。山神易位,会有大灾,我不能让他出事,他爹是我杀的,我得对他负责。”

他给的还是先前那套说辞。

荣观真脱口而出:“你不许去!”

时妙原回头望了一眼,荣观真霎时间只觉血脉倒流。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时妙原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没有喜悦,没有怜爱。没有嗔怪和佯怒,只有浓浓的失望。

“我想去哪就去哪里,你今天就算把我弄死在这里,我还是会离开。”时妙原缓缓说道,“翅膀长在我身上,你又不会飞,你管不了我,你也没资格管我。”

荣观真彻底慌了神:“是我错了,你不要去净界山好不好?除了这个……除了这个以外,我什么都能答应你!我承认是我错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可那里是我仇人住的地方,你到那去,你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时妙原脸上的失望更深了。

他问:“你刚才强迫我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荣观真一阵嗫嚅。

时妙原接着问:“你骗我你不会动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离你而去?”

“……”

“你邀请小霞来赴宴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曾期待过,她会替你当刽子手?”

“妙妙……”

“你把假三度厄带在身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防止我坏你好事的对吧?你让菩提果去找穆守,就是看我支开了他,生怕他错过他父亲的死状没错吧?你在食物里下药,就是为了让我没法阻止你杀人,荣观真,你真是好有本事啊,你在我面前对天发誓的时候,有设想过最终动手的会是我?!”

时妙原微微仰头,他脖子上的淤青没消,脸上满是疲惫和荒唐。

“虚以委蛇,两面三刀。表里不一,不择手段。”

他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这些说的都是你。”

荣观真跪了下来。

“对不起,我错了,都是我混账!”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不是想管你,我只是觉得……你也不是非得亲自去帮穆守对不对?我承认我今天有问题,我不该骗你,但是你就算要去,你要在净界山待多久呢?三五天,还是一两年?……再过两个月就到我的生辰了!你要让我一个人过吗?你不要去别的地方可以吗?你到那时会回来吗?你要多久才会回来啊?你,你不是说过每年生身祀都会陪我一起过的吗!”

荣观真越说越绝望,到最后,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请求。

“记得,所以我给你备了礼物。”

时妙原面无表情地说。

“是你的神像,我自己雕的,就放在藏仙洞里。这段时间我总避开你去别处,就是想尽快在你生辰前完成。”

“其实,我早几个月前就刻得差不多了,唯一就是脸有点不满意。穆守擅长雕刻,所以我才会请他来掌眼。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带他去藏仙洞的。”

荣观真冲上前去,时妙原反手一团炎焰,将他逼得跌坐到了地上。

“我本来想保持秘密,等你生辰那天再把礼物送你的。但现在看来也不必等到那时候了。”时妙原说。

荣观真张了张嘴:“可……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藏仙洞……”

“因为我想让闻音看看你。”时妙原说,“我之所以会把它放去藏仙洞,一是想给你娘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二就是,说到底,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回到那里。”

他望着在地上发抖的荣观真,以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平和的语气说道:

“你不能恐惧藏仙洞。你已经不是小孩了,我知道你在那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情,但这是你的山,你是山的主人,你需要对空相山的每一个角落负责。至于我,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不,不是的。”荣观真不断摇头,“你不是过客,你不要这样说自己,这里是你的家……”

时妙原打断了他:“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早就已经被毁了。这些年谢谢你为我提供住处,我不会在净界山逗留太久的。等帮穆守处理好后事,我就会像从前一样自由游历,那座雕像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砸碎了吧。”

“我们应该还会再见,如果能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比现在更真诚一点。”

直到时妙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荣观真也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颗小杏子砸到了他的脑门上,这是多年以来,这棵树第一次结出果实。

荣观真看着地上青青瘦瘦的杏果,发疯似地冲出了院门。

他当然来晚了。

从香界宫到觅魔崖,从蕴轮谷到海阳峰,他几乎把整座空相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时妙原的半点踪迹

天快黑了。

时妙原走得很慢。

一开始,他还勉强能飞,故而得以在日落前离开了空相山的地界。

在空相山与净界山之间,有一片巨大的针叶林。常青之树在雪风中左右摇曳,他想起多年前他来这的情形。

那时候,他在月色下向荣观真送出了一枚他精心挑选的羽毛。

往事浮上心头,他缓缓降慢速度,勉强算是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

然后,他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雪下得不大,气温却已经逼近零度。这场倒春寒从北方始发,不到半天就席卷了整片大陆。

候鸟们匆忙南下,仅凭一层薄薄的绒羽根本抵不过突发的寒流。死在风雪中的鸟儿不计其数,它们怎么也想不通,明明绿叶才发了新芽,可隆冬为何卷土重来。

时妙原勉强走了几步,终究是力不能支,脸朝下倒在了雪地里。

“唔……”

他在原地趴了一会儿,这姿势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舒适。

直到背后铺了层薄薄的雪,他才勉强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好想吐。

他拿手指抠了抠嗓子,什么也没挖出来。

好想吐。

好恶心。

好难受。

他一直在想起穆元沣。

穆元沣的脸,干巴又丑陋。眼睛滴溜圆,瘦得皮包骨。

他的眼睛闭不上了,因为头断得突然。他的骨头比铁还硬,有一枚黑羽被他的颈骨蹦出了好几米远。

他……

他。

他又杀生了。

时妙原干呕不止。

他明明已经把手洗干净了,指缝里却还是黏糊糊的,有什么东西在一蹦一蹦地跳,他抬起手,那是一块支离破碎的心脏。

心脏消失了,他跪在地上不断挖着喉咙。雪地干干净净,他什么也没吐出来。

夜幕即将降临,平常到这个点天应当已经全黑。今天情况特殊,太阳死死地扒在山头,它好像还有割舍不下的东西,死活也不愿离开人间。

时妙原再度栽倒在雪地中。夜色攀上他的指尖,他支起眼皮,对那依依不舍的日光说:

“哥……”

“唔,咳。哥……哥哥,哥哥。”

“我好害怕。”

他闭上眼,眼泪一粒一粒洇入白雪。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哥。”

“他们又要来了。”

“我不想回去。”

“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真的看走眼了吗?”

“可他……可是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时妙原。”

头顶传来无机质的声音,时妙原瞬间如坠冰窟。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不止一个,恐怕有一大群。他沉浸在恐惧之中,竟对此没有半点察觉。

说话声熟悉又遥远,许久之前的记忆逐渐回笼,时妙原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天彻底黑了,他的噩梦卷土重来。

“站起来。”

那“人”对他说道。

时妙原当然不敢怠慢。他努力撑起上半身,膝盖打着颤曲了起来。可他不论如何尝试,也无法彻底站直,只能半跪着坐着,摇摇晃晃,前仰后合,以一种极为滑稽的姿势听从训话。

来者身着黑袍,白面无脸,没有五官的面庞看不出喜怒,许多面貌肖似的无面鬼如远山般紧密地围在他们身边。

林中飞鸟齐喑,一时间,时妙原只听得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早……不对,晚上好啊,魂官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也是又见面了啊。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您了呢。”

魂官问:“你可知你有何错?”

“罪人确知……”

“你可知你将去何处?”

“我想想啊……”

“走吧,别磨蹭。”魂官扯着他的胳膊说,“跟我回十恶大败狱。”

这四个字一出来,时妙原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张张嘴,脸上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劲,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舌头也放不到正确的位置上。

“还……还真的是老地方啊?”他哆哆嗦嗦地问,“我还以为,这次会有点儿新意呢,哈哈……”

“当初放你出来,一是看空相山神情面,二是你立誓不再造杀孽,所以才对你网开一面,但你现在又破戒了。”魂官冷冷地说,“我按规行事,当将你捉拿回狱。”

魂官们齐齐向前,他们的脚步飘忽,像枝头被积雪压垮的声音。

“时妙原,你杀死了一位山神。”

为首那魂官不紧不慢地说,“你犯了杀戒,还逃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责罚吗?这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时妙原咕哝了几句,大概是些死有余辜,功过相抵之类的词语,但高低不敢多说。

“走吧。”魂官手中出现了一条锁链,看样式和施太浩用的类似,就不知落到犯人身上效果有何不同。

“那个……我能否多一句嘴?”时妙原满脸堆笑地问,“就是,大人您瞧,依我的罪,我这次得再受刑多久呢?我这回杀的可是坏人,总不能,应该不能,又是一辈子吧?”

魂官一言不发。

时妙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试探性问道:“下下个月……我家那口子要过生辰,我能在那之前赶回来吗?”

魂官问:“生辰?”

“对,对,就是出生的那天嘛!”

时妙原双手作揖,像给主人拜年的小狗儿一般向魂官祈求道:“我跟他,我俩感情很好,他对我很好,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儿粘人。如果我不能给他过寿的话,他会很难过的,所以我想问能不能宽限些时日?我知道我错了!这次是我犯了糊涂,我绝对不会逃跑的!我就是想等到下下个月再去,或者,或者到时候让我回来一下……”

三把长枪贯穿了他的喉咙。

雪风极速远去,周围的景色瞬间下沉。时妙原跪坐在地,滚烫的重身水没上了他的脚踝。

身体的活动变得不受控制,重身水冷却后成为了新的枷锁,他试图拔出长枪却无力回天,他是肉身下狱,身心灵的双重撕毁几乎将他击垮。

他像无数初来乍到的恶鬼一样惨叫道:“救命!”

耳边传来大笑,穆元沣披头散发地冲了上来。

“时妙原,你果然也来了啊!”

山君已被融化,他的兽爪和人手都失去了固有形状。见到时妙原来,他喜极而泣地嘶吼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好啊!太好了!来!来!有你在就不孤单了啊!我就说咱们是一类人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咕嘟咕嘟咕嘟……”

重身水开始冒泡,如浇铸铜像的浆水般堵住了他们的口鼻。身体逐渐被金属覆盖,时妙原在水中看见了无数尸体,其中就有金乌,他的姐妹兄弟们,当初被留在十恶大败狱的金乌,它们的尸体也正在被铜水吞噬。

不一会儿,它们就变成了一座座振翅欲飞的铜像。

魂官的判词在狱中回荡,它一时近在耳边,一时又远在天边:

“穆元沣,犯嗔杀恶业,入十恶大败,永不离狱。”

“时妙原,杀生造孽,屠恶有功。功过相抵,功不抵过。”

“叛你再受,一千五百年狱刑!”

第140章 霏雨不宁(一)

“市民朋友们:端午佳节将至, 省气象台提醒,出门务必带好雨具,门窗关紧, 注意火电, 让我们一起做好雷暴防护, 迎接节日的到来……”

1997年,休宁。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天还没亮, 古城中的积水就没过了脚踝。

周末午后,街道上游人寥寥。小卖部老板摇着蒲扇在藤椅上打盹, 电台播报声时断时续,屋檐的风铃被雨打得最响的那刻,有个人踩着水洼来到了柜台前。

“要点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那人并不答话。他俯下身子, 盯着收音机打量了起来。

老板偷偷睁开一只眼睛:那是个身材瘦小、衣着破旧,戴着口罩和黑色针织帽,全身上下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的男人。

应该是男人吧?他也不太能确定。

这人站得不太稳, 他浑身被雨打透, 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腿脚似乎也不利索。

他身上的外套和T恤明显并不合身,搭配上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疲惫的眼神,看起来就好像刚从垃圾堆里跑出来的一样。

特务来的吗?穿这么严实。老板内心腹诽道。

他坐直起来,和煦地问道:“小兄弟,问你呢,你要来点什么东西不啊?康师傅要不要, 红塔山你抽不抽啦?你家有小孩的话可以带一个纪念品回去哦,看,这个纪念币, 上面画了大涣寺,好看的。”

男人指着收音机说:“这是什么东西?”

电台正在播读广告:“端午佳节,金粽飘香。欢迎大家选购空相山特产粽叶……”

老板将音量拧到最低,说:“收音机,德国牌子。没见过吧?还能听黄梅戏哦。”

“黄梅戏?是可以吃的梅子吗?”男人好奇地问。

“你从哪来的?黄梅戏都不知道啊?”

“哦,我从东越山走过来的。那里不唱戏。”

从东越山“走”来的?老板上下打量了男人几眼:看他目前的状态,确实不像是能买得起车票的样子。

他从冰柜里取出一支矿泉水,推到了男人面前。

“看你脸色不好,拿走喝吧。”

他又掏出两根火腿肠:“这个可以就着水吃,干嚼会噎到的。”

男人开始掏口袋,老板摆手道:“不需要不需要,看你身上也没有几个子,这些就当送你的好了。呐,你看,从这里直走出去三百米右拐有个收容站,你现在过去正好可以吃上热乎饭。下雨了,外面天怪冷的,还记得家在哪里的话,就早点回去吧。”

男人接过矿泉水和火腿肠,捧在手里打量片刻,慢吞吞地走向了别处。

送走这位奇怪的顾客以后,见老板又躺回藤椅里,把收音机调到了戏曲频道。

老生咿咿呀呀唱着梆子,小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蒲扇随着节拍一上一下,不一会儿,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倒了下来。

他坐直起身,在玻璃柜台上看到了一堆闪闪发光的金豆

时妙原揣着矿泉水和火腿肠,左顾右盼地行走在休宁街头。

和从前相比,这里的风貌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老城的屋子虽然都已经旧了,外部的道路也基本上都翻新过,但这儿的基本规划还是和千年前大差不差——至少,他还能认得路。至少,休宁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令他感到完全的手足无措。

正式离开十恶大败狱那天,魂官亲自把他送到了东越山下。

那时天还没亮,他走不动路,只能一个劲儿地坐在山路边喘气儿。

魂官离开前对他交代了很多,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下次再犯,你就永远别想回来了。”

时妙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总之,再一次在头顶看到太阳的时候,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自己的哪位兄长。

日光陌生而又炽热,他望着远处缓缓升起的朝霞,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位至亲。

“我回来了。”他对天空说。

重返人间的前三天,时妙原对一切都感到十分陌生。

在十恶大败狱的一千五百年让他错过了太多,他没有任何接触外界的机会,而世事变幻的速度又超出了以往任何一个时期。

他与世隔绝太久,人间的风貌奇怪,人类的打扮相较于从前更是越发五花八门。蓄须留发的人少了,街头到处可见穿着清凉的年轻男女。他所熟悉的森林被高楼取代,曾经广袤无垠的湖泊也被填埋了一半。

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在田地里疯长,就连天上飞的鸟儿都有些变了样。四个轮子的铁块在路上狂奔,第一次见到这种被人类称之为“车”的东西的时候,时妙原被吓得有大半天没敢出山洞。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都不知道,光是和出山后遇到的第一个活人对话,都颇费了他一番功夫。

好在他还算认路。

离开东越山,他靠辨认太阳的方位往西行去,一路上凭借记忆走走停停,连找带问,用了大概半个多月的时间,终于进入了空相山的核心区域。

如果能飞的话其实用不了这么久,但他的翅膀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所以只能选择步行。

幸好他不会累,也不会为饥饿困扰。

毕竟在过去的十几个世纪中,他每分每秒都在经历比这难捱得多的东西。

时妙原自诩承受能力和适应性都很强,至少到今天,他已经大概理解了这个时代的运作方式。不过,他还是时不时就会被一些新鲜玩意儿给吸引,像刚才那个有人在说话的小方块,在他看来就很是有趣。

老板说,那东西叫收音机。

收音机?听名字,似乎可以用来存人的声音。

这是什么原理呢?是幻术,是技艺,还是什么失传已久的法门?

先不论收音机是如何运转的,如果他能有一台收音机,他说不定可以拿它来……

扑通,他怀里矿泉水掉到了地上。

时妙原弯腰去捡,不料一根火腿肠也逃出口袋,和矿泉水瓶一道滚到了马路中间。

长了四个轮子的铁坨坨呼啸而过,“哪个没素质的往马路上扔东西啊!”司机的浓痰飘到了他脚边,时妙原吐吐舌头,嫌弃地想:我又不是故意的。

现在,他就只剩下一根火腿肠了。

说起来,刚才那个店家要他去收容站吃饭,或者回家。他想他是不会照做的,因为他一不感到饿,二不需要被收容。三来,他也没有可以回的家。

不过他确实有一个目的地。

他之所以会不辞辛苦回到空相山来,当然是有自己的一份考量。

他要去见荣观真。

然后,他应该……

“该往哪走呢……”

时妙原在岔路口思索片刻,决定先顺着马路往山上走,找到最近的林子再论其他。

休宁镇地方不大,离开古城的地界后,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车和行人也越发少见。

出了城区就是野路,他在田埂上慢慢地走,在一片小池塘边,他遇见了一对打着伞看鱼的母子。

孩子不过四五岁大,他的母亲看着也十分年轻。时妙原走过池塘边时那男孩地扭过了头来,他还没来得及回以微笑,那母亲就把孩子抱了起来。

“别看,别看。”她捂着儿子的眼睛说,“跟你讲了多少次,不要直勾勾盯着人家看,那样不礼貌。”

时妙原与他们擦肩而过,不一会儿他去而复返,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今天几号?”

女人吓得后退了半步:“啊?什……今天,今天是六月七号……”

“六月了?”时妙原不可置信地问,“不对呀,六月份才过端午?你确定你没记错吗?”

“大哥哥,你问的是不是农历呀?”孩子天真烂漫地说,“农历和公历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哦,如果你要问古时候的人用的日期的话,今天应该是,唔……五月初四!对吧?妈妈。”

“初四?那还有时间,还没有错过。”

时妙原满意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们告诉我时间,哦,你戴的这个玉观音好好看啊,我能拿我的东西给你换吗?”

孩子眼一眨,那怪人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他感到脖子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他低头望去,母亲的惊呼在耳畔响了起来:

在他所戴的观音像旁,不知何时多了把长命锁——纯金打造,光彩照人,少说至少有三四斤重。

和母子俩告别后,时妙原又走了好几里路。

直到走得有些冒汗了,他也不敢把衣服脱下来。

膝盖隐隐作痛,这大概是源于他的旧伤。雨势不减反强,水汽渗入关节,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约半小时后,他在道路与荒地的交界处看见了一片红帐篷。

帐篷下摆了几口大锅、一只火炉,一尊慈眉善目的泥雕,还围站了十多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他们光着膀子敲锣打鼓,咿咿呀呀演得好不热闹。桌上各色贡品一应俱全,其中有猪鸭鹅羊、香火牌位,也有红布元宝、果水果,正中间甚至还摆了一块……三层裱花的奶油蛋糕?

有好些镇民在一旁围观,时妙原也挤进人群中偷听了几耳朵:他们说,这是休宁当地特色的祭山仪式。至于祭祀的对象,毫无疑问是空相山神。

这拜的居然是荣观真吗?时妙原盯着那泥雕看了老半天,也不敢把那皱皱巴巴的长胡子老头和荣观真联系到一起。

可牌位上写的确实是他的名字,空相山山神应该也没有易主,那该不会……荣观真已经长成了白胡子老爷爷吧?

时妙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荣观真留胡子?开什么玩笑,简直是暴殄天物。

“都卖力点儿!嘿!都再给我吹卖力点儿啊!”

领头的男人脑袋上缠着红布条,他喝了点酒,脸上微醺,站在乐队旁边不断拍手。

“马上就到生身祀了,咱们休宁的习惯是什么你们知道的吧?咱必须好好孝敬荣老爷,好好磕头好好拜!今年一整年啊,收成都必须有!快,快一起说:谢谢荣老爷!咱们一起祝荣老爷——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