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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19835 字 15天前

第141章 霏雨不宁(二)

“谢谢荣老爷!荣老爷保佑!”

“荣老爷保佑我家今年稻谷丰收!”

“荣老爷保佑今年别发大水!”

“荣老爷保佑我家老母猪长到三百斤!”

“荣老爷, 我儿子他下半年就要上小学了,求求您帮忙解决一下这个户口问题吧!”

众人胡乱许了一气愿望,在此期间领头的喝令手下把火炉搬到了帐篷外。紧接着他将折好的金银元宝一一展开, 呼——地吹了口气, 把它们都吹到了炉子里。

蓝紫色的火焰窜天而起, 在雨中燃烧得十分旺盛。领头人喜气洋洋地说:“都快许愿吧!这火燃得旺,说明荣老爷看到咱了!”

他转过身去,对被放在帐篷里的泥雕恭敬地拜了三拜:

“荣老爷保佑!保佑咱们空相山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祭祀仪式很快完成, 这些人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法师,故而整个流程也都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元宝烧完之后, 在场每个围观群众都分到了一包香灰和贡品。轮到时妙原的时候,领头人给他递了只塑料袋过来。

“拿着吧,带回家给孩子吃。”他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 “瞧你这样!肯定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时妙原差点被一巴掌拍到地上。他打开塑料袋,闻到了一股又甜又腻的香味。

“这是什么?”他开始在脑内搜寻近些日子新学的名词,“蛋糕?”

领头人笑道:“是的!是蛋糕, 水果馅儿的, 可金贵了。荣老爷爱吃甜的, 所以这次给他弄了点尝尝。”

时妙原问:“荣老爷说他喜欢吃蛋糕?”

“这个……我倒没听他亲口说过。但他这不是快过生日了么?过生日都得吃蛋糕的啊,他怎么的也得入乡随俗一下吧。领头人挠着后脑勺说。

旁人笑骂道:“你这个笨蛋!什么入乡随俗?你想说的是与时俱进吧!”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时妙原对众人道了谢,把塑料袋扎好放到口袋里,就接着赶路了。

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他走的路也从一开始的水泥地逐渐演变成了砖瓦路。然后是还算宽阔的土路, 到最后变成了隐藏在深草中的小道。

时妙原拿了根树枝,一边打杂草一边往里走,走了不知多久以后, 眼前就彻底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了。

左前方有一条小溪,溪上白雾缥缈。人行其间,有如身处山水画中般梦幻。

只可惜他目前心情欠佳,也并没有余力在溪上泛舟。今日湿气大,他腿疼得实在厉害,便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时妙原小心翼翼挽起裤脚,露出了腿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而在被衣服遮蔽的地方,刑罚的痕迹只多不少。

“嘶……”他烦躁地皱紧了眉头,“怎么还没好。”

他又反手去摸后背,不出所料在两片肩胛骨的位置碰到了一片濡湿。

时妙原龇牙咧嘴地扭动了起来,他有些后悔了,他的翅膀很明显还没长出来,就这样贸然去碰实在是莽撞。

密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还有野兽左右游弋的步伐,时妙原的意识有些游离,在这种时刻睡着不是明智之举。他走到河边,先是洗干净手上的血污,然后把帽子和口罩都脱了下来。

河水中倒映的面貌吓了他一大跳:他太苍白了,眼底的乌青重得吓人。现在的他比起流浪汉更像是病死鬼,也不怪孩子家长见了他就要带娃逃跑。

虽然这的确是他自己的脸,但时妙原还是感到了一丝陌生。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模样了。

他也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看到如此深重的迷茫。

迷茫,瑟缩,脆弱,彷徨。一切曾经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词汇,如今都一一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头发枯黄得像稻草,就像他现在的羽毛一样。

十恶大败狱里的手段五花八门,他的刑期漫长,除风火雷水之外,魂官们得多想一些花样,才不至于让犯人太早习以为常。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丢到那里,可这一次对他来说尤为难熬。

大概,是因为他心里多了许多要牵挂的东西。

时妙原弯腰掬了把水,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点困难,大部分关节都是新长出来的,他和它们都还不太熟。

捧水,洗脸,喝水,叹气。就这样简单的动作,总共花了他十多分钟才完成。补充完必要的水分之后,他稍稍放松下来,一只干巴巴的小麻雀飞到了他的脚边。

“宝宝?过来。”

时妙原还没伸手,鸟儿就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他撇了撇嘴:“真是没眼力见儿。”

休息得差不多了,他决定继续往林子里走。还没走出几步,一个声音远远地从背后叫住了他:

“小兄弟!你要一个人进山吗?”

时妙原回头一看,喊话的是两个背着竹篓的大娘。她们大概是进山去挖野菜的,篓子里满满都是蕨菜和萝卜,看起来今日收获颇丰。

他应道:“是的,我进去找人。”

“哎哟,不要往前面走了啊!”

其中一位大娘深一脚浅一脚走来,拉着他的手急切地说:“这两天山里头路况不好,老下雨,总有泥石流,而且还有老虎出来的啊!你长这么瘦,一个人进去怎么行呢?你家里人知道要担心的呀,太危险了,还是回去吧!”

她说话的时候,时妙原往她的背篓里看了一眼,和一个眼睛滴溜圆的小姑娘对上了视线。

“哥哥,哥,哥……”

小姑娘伸手拽他的袖子。

另一位大娘的背篓里也有个孩子,她们应当都是附近山里的住民。

时妙原想了想,对劝他的大娘说:“没事的,这山我熟,我有个亲戚住这,我跟他约好了,再走两里路就能到他家。”

他说的是真的,再走两里路,他应该至少能找到一间山神庙了。

两大娘对视一眼,说:“住山里头,那可是老李家亲戚。”

“听说老李确实有个大学生亲戚。”

“看他这瘦巴巴的样子,是有点像大学生哦。”

“来,小伙子,你把这个带上。”

大娘从背篓里掏出一根黄瓜,硬是塞到了时妙原手中。

“路上渴了吃!到了地方老李好好给你煮点热乎饭。”她怜爱地摸着时妙原的头发,“这么大小伙子,咋能瘦成这样。我说城里学校伙食差吧,真该把他们食堂炒菜的给抓起来关到牢里去。”

另一个大娘又给了他两根胡萝卜:“你自己吃一根,另一根进山后记得放地上。就当给荣老爷上的贡,他吃了会保佑你的。”

大娘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时妙原一手握着黄瓜火腿肠,一手提着奶油蛋糕胡萝卜,就这样沉沉甸甸、摇摇晃晃地进了山。

若说林子外边还算是有路,进山以后便彻底荒无人烟了。时妙原把吃的一股脑塞到兜里,他一边走一边拨开灌木,凭着记忆寻找去蕴轮谷的路。

印象中,即便是空相山中的居民,想要到荣观真的道场拜谒也颇有一番难度。山路不好走,途中更是时常发生塌陷和泥石流灾害。可因为荣观真总是显灵,也几乎百应百灵,前去向他求愿的人从来都络绎不绝。

当年的荣观真,恨不得连死在路边的蚂蚁都要管,时妙原记得自己从前还为这事儿和他争辩过一番,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有没有改掉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应愿的习惯。

照一路上这些人信他的程度来看,如今的他应该很是有一番作为。

林子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吼声,寻常人听了这声音估计要吓得尿裤子,时妙原倒觉得很是亲切。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他就感觉比在城里的时候自在多了。

他又走了一会儿,感觉体力不支,便找了地方坐下来。

好巧不巧,他休息的地方附近竟然有一座山神庙——只是说它是庙未免有些抬举,这玩意儿还没有他人高,与其说是庙,不如说就是个大石龛而已。

石龛外头散落着一些香火,里面供的神像长得和荣观真可以说是没有半毛钱关系。时妙原料想这小庙不会有真神坐镇,便倚着它坐下来,还掏出口袋里的火腿肠放到了边上。

“请你吃的,别客气啊荣老爷。”他笑嘻嘻地说。

山神庙里跳出一只老鼠,它在这位不速之客身边嗅嗅,扭头跑到了别处。

时妙原嘎嘣嘎嘣地吃起了水果,他一边吃,一边随意摆弄脚边的石子。他吃得心不在焉,玩得也没什么兴致,心里面思绪如麻,正儿八经想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说到底,他之所以跋山涉水来空相山,就只是为了一件事情。

他要找到荣观真。

找到荣观真,给他过个生日,跟他说两句好话,为当初的不告而别道个歉,听他讲一讲这些年发生的事,然后……

然后和他彻底分开。

是的,时妙原想,他千辛万苦来到这见荣观真,其实就是为了正式告诉他:他回来了,他一切都好。

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他们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妙妙:家人们你们觉得这一趟我能分手成功吗

第142章 霏雨不宁(三)

时妙原最初产生和荣观真分道扬镳的想法, 大约是在一千年以前。

彼时,他已经在十恶大败狱磋磨了许久,魂官能使的招数已经用尽, 他和穆元沣的对骂也早就进入了车轱辘话阶段。

那可能是一个百无聊赖的早晨, 中午或者晚上……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在那短短的几个刹那间,他破天荒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余地。

平静难能可贵,尤其当疼痛下一秒就卷土重来。重身水缓缓退下, 当时妙原低下头,望向倒影中的面容的时, 他发现,他都快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他是憔悴到了何种模样, 才会把自己都吓一跳。但总之,当下一轮火水招呼上来之前,他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等到出去以后, 他就要和荣观真一刀两断。

该说这想法是不合时宜, 还是天真烂漫呢?在那样一个连维持清醒都成困难的时刻, 他竟然还有心思去关心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这说出去给谁听恐怕都得被笑掉大牙。

可时妙原就这样下定了决心。他想,等离开十恶大败狱之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他得首先找到空相山,先打听打听荣观真还是不是山神,然后找到他的住处, 和他解开从前的那点恩怨,再彻底厘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想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一是他不告而别,荣观真肯定恨透了他, 再维持从前的关系很明显是天方夜谭。

二是他时刻被魂官紧盯,就算和荣观真重归于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要犯忌讳,再度被关进大牢。

至于三么……他给自己找出的第三条理由很老套,也很值得信服:

荣观真一个正神,和他混在一起,实在是有碍观瞻。

闲话能淹死人,对神也是一样。

况且,若只是有损声名也就罢了,他更担心的是,荣观真再和他纠缠下去,别哪天又犯了诨,也被扔进十恶大败狱一起受苦,那可真就没处说理去了。

这个担忧并非毫无道理,毕竟当初在司山海宴上,最后关头若不是他主动出手了结了穆元沣,要去挨魂官鞭子抽的,估计就是荣观真了。

“唉……这小子,实在是太不省心了。”

时妙原结束回忆,几滴雨点透过树冠砸到了他脸上。他花了有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正身处空相山中。

“怎么又走神了,啥破毛病啊。”

他揉揉眼睛,又嗷呜啃了几口黄瓜。

别说,还真挺解渴的。

刚才他想到哪儿了来着?哦,对。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准备告诉荣观真的也仅仅是这个决定而已。

至于他被迫消失的真相,他与十恶大败狱之间的渊源,乃至于他几万年前因十日现世被定罪、被投狱,再得荣闻音搭救重返人间的事情……他是一个字也不想多提的。

他当然知道,荣观真对他的过去很是好奇。从前朝夕相伴时候,时妙原也不止一次产生过对他坦露心迹的冲动。

但事已至此,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见荣观真一次,然后对他好好道个别。

简而言之,他是来和荣观真说再见的。

时妙原吃着黄瓜,四处张望。雨后的森林里一片宁静祥和之景,又几滴雨点落到他的脑门上,他晃晃脑袋,耳畔回响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许多。

有好些人在他脑海中叽叽喳喳地说话,其中以两个小孩吵得尤为激烈。

他们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白的,一个脾气爆,另一个说话则有些阴阳怪气。时妙原对他们基本还算熟悉,这些年,除了穆元沣和魂官以外,也就只有这俩倒霉孩子会和他偶尔“交谈”了。

“时妙原!”其中那黑衣服小孩扯着嗓子喊道,“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冲动吗?”

时妙原迷茫地问:“啊?我?我咋了。”

“你还好意思问咋了?我问你,你和荣观真这么多年没有联系,现在一出来就往人家里钻,还自顾自在心里加了那么多戏,万一那小子已经忘记你了你可咋整?”

“这……我觉得应该不至于的吧?”时妙原嘴上虽这么说,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我和他以前关系那么好,正常人总不能忘记自己的……呃,前对象吧?”

“怎么不至于,你难道忘了你们当初闹得有多不愉快了吗?”

黑小孩不忿地说:“我说你啊,年纪一大把了,咋还跟个孩子似的拎不清呢?还对他告别呢,别你自个纠结了那么久,到头来他早就不记得你这号人了。一千五百年啊,荣观真要是想讨老婆,喜酒估计都摆了好几轮了!”

“啊?不能吧,他也不是那种天天要强迫童男童女和自己洞房的山神啊!”

时妙原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很快他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其实挺对。嘶……哇,等下到了蕴轮谷,我不会得先给荣观真的孙子孙女派糖吧?”

“对个屁啊对!简直一派胡言!”

白小孩直接给了黑小孩一巴掌,他扯着时妙原的耳朵急切地说:“妙妙,你别听他瞎说,荣观真必然是还记得你的呀!你忘了他从前有多喜欢你了么?你忘了他对你立的那些山盟海誓了么?他那么依赖你,那么离不开你,你俩只不过是……呃,只是一千五百年没见而已,他绝对不可能那么快就另寻新欢的!”

时妙原连连点头:“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你也知道有那么久哇?!”黑小孩捂着脑门痛诉道,“你还记得头前咱在路上看到的那个姑娘不?她相好的只是半天没回话,就被她一脚踹开了啦!”

黑小孩这么一说,时妙原想起来,他在刚到休宁城的时候还真遇到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长得漂亮,穿着时髦,站在古城的屋檐下,对着手里一个黑乎乎的铁坨不断怒吼:

“竟敢一个小时不理我,我就当没你这个人了!”

她后来又骂了很多,离开前还把铁坨坨扔到了地上。时妙原恰巧在一旁避雨,他被迫聆听了全程,那些锐利的言辞令他是心惊又肉跳:现代人的恋爱观不可不谓奇特,要放古代怎么受得了那十天半个月的鸿雁传书。这一会儿不联系就默认分开……那,要是相好的连续上千年都杳无音讯呢?

他觉得,在荣观真那里,他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是也是没办法的嘛!时妙原委屈地想:他当初走得急,光顾着在魂官赶来前远离荣观真的视线就已经是紧赶慢赶,而那魂官不仅不给通融,十恶大败狱也没个地表亲情热线什么的。

他是想给荣观真过个生日再走的,这不是根本没有能联系上他的办法么。

“哎哟,妙妙啊,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呀……”

白小孩的声音变得十分委屈:“他不会不记得你的,你怎么能这么想阿真呢?他当初,他当初明明亲口说过,他说过生生世世都要和你在一起的!”

“啊……”

一想到这个,时妙原的思维就又发散了开来。

他手里攥着黄瓜,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视线毫无落点,表情也有些呆滞。他发呆得是如此入迷,就连头顶上滴落的雨点都没能引起他的察觉。

直到黑白小孩的吵嚷声逐渐变弱,直到他们不约而同地消失在他的脑海中,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抖了一抖。

时妙原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哟……什么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啊。”他哭笑不得地说,“时妙原啊时妙原,你不会真的信了小孩子心血来潮的说辞吧。”

歇得差不多了。时妙原把最后一节黄瓜塞进嘴里,拍拍手站了起来。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这个季节,山里的植物都油绿得很。眼下虽然还没到空相山花草最繁盛的时候,但周围的景色已足可以令人心旷神怡。

时妙原一边大口咀嚼黄瓜,一边四处张望。他的心情难得好了起来,不过很快他又觉得纳闷:他都已经进山这么久了,荣观真难道还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吗?

还是说……他其实已经发现了,但故意在躲着他呢。

“想这么多干嘛,人生哪有那么多观众啊。”

他嘀咕着,伸手从山神庙前拿走火腿肠剥了开来。

“横竖都是要分开的,反正就再见最后一面而已。新生活就在眼前,一直顾着过去的事情怎么能行呢?你得向前看啊时妙原,好好加把劲振作起来!”他给自己打气道。

火腿肠冰冰冷冷,剥开后倒是香气扑鼻。时妙原刚一口咬下去,就听见头顶传来了一道冰冷的质问:

“不是说这是供给我的吗?你怎么自己先吃了。”

时妙原僵硬地抬起了头来。

荣观真站在山神庙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操。

时妙原嘴里的火腿肠掉到了地上。

这庙里,还真有真东西啊?

那“真东西”上下打量他两眼,淡淡地问:

“你刚刚,是说要和谁分手呢?”

第143章 霏雨不宁(四)

时妙原麻溜从地上爬了起来。

荣观真出现得毫无预兆, 他应当是借山神庙显灵的。

多年不见,他的相貌基本不变,只是长高了些, 长壮了点, 皮肤比以前苍白了很多, 哦,头发还剪到了肩膀的位置。

他剪头发了?时妙原懊恼了一瞬,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不过他很快松了口气:还好, 至少荣观真没有真的变成白胡子老爷爷。

不过,他看他的眼神似乎十分微妙。时妙原想, 这大概是因为自己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个鬼。

“那个……嗨,阿真?”

时妙原试探性唤了一声,荣观真眉头一皱, 他对这个称呼似乎不太满意。

他于是赶紧改口:“哎呀,荣老爷!”

他的嗓门儿极大,把旁边的小麻雀都吓跑了几只。

“荣老爷, 好久不见哇!”时妙原搓着手, 笑嘻嘻地凑到了荣观真近前:“你吃饭了吗?早上吃的什么?小米粥还是马铃薯?在这儿看到我, 是不是挺意外的?天爷呀,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啊!你还是这么帅气呀!一点儿没变!”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应道:“……确实很长时间不见了。”

“啊哈哈……”

“也确实挺意外的。”荣观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死在外面了呢。”

“咳,死倒不至于。”

“所以, 你怎么想起回这来了?净界山现在不需要你了吗。”

“哎呀,其实我没有在那儿待多久!”

时妙原赶紧把打好的腹稿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当年离开净界山以后啊,就被一个朋友喊到他家去做客了。我朋友实在热情, 硬是挽留我在那儿多住了些时日,后来我又去四处游历,结果嘛就这么流连忘返……这不,现在才能抽空回来见你。”

时妙原本以为,荣观真会问他具体去了哪,都和谁作伴,在外游历的时候都住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和穆守联系……但荣观真听了,只是点点头,说:“也好。”

也好?

时妙原心下愕然:这话让他怎么接?

荣观真好像就没准备给他接话的机会。时妙原还在愣神,他便走上前来,把他手里的火腿肠拿了过来。

时妙原有点茫然:“你这是……”

“东西既然已经拿来了,就别再放回去了吧。”

荣观真随意扫开山神庙前方的杂草,蹲下来把火腿肠掰成几块,放到了地上。

这是在做什么?

只听“咪”的一声,一只三花小猫从草丛中钻出来,咪咪喵喵地走到荣观真身边。

它先是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叼了半根火腿肠,踱着优雅的步子回到了林中。

小猫走后,两只小田鼠从山神庙背后探出了脑袋。它们一鼠抱着一小段火腿肠,欢天喜地地跑回了洞里。

麻雀来了,叼走为数不多的残渣。

最后一点儿肉沫星子归蚂蚁所有,黑黢黢的小虫儿在荣观真脚下围绕成圈,它们各个触须摇晃,似乎很是为大自然的馈赠而喜悦。

一番紧锣密鼓的运输之后,地上就只剩下了干瘪的红色塑料皮。

荣观真把垃圾收好,放到了口袋里。

然后他回头对时妙原说:“它们都说谢谢你。”

“啊……那,过奖了,不用谢?”时妙原缩了缩脖子,“这也是别人给我的。”

林子里忽然起了阵风,他的衣服被雨打湿了,风一吹冰冷刺骨。

心口漫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想,这应该不是因为他的旧伤。

他本以为,荣观真见到他了,不管怎么说,都会至少有一点反应的。

在他的料想中,荣观真总该说他两句,或者对他道歉,实在不行干脆和他打上一架。

他们应该像从前那样吵得难分难舍,吵完了就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或者干脆抱在一块哭上一会儿……假若情绪上头,荣观真又实在想知道真相,他也不是不能把十恶大败狱的事情告诉他。

但现在,荣观真的反应平静得有些过了头。

他对他的态度,只能用漠视来形容。

“就说他已经不在乎你啦。”黑小孩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啊,可是……”

可是什么呢?时妙原突然释然。

不相信永远的明明是他自己,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的也是他自己,怎么真的走到这一步了,他又开始妄想些别的结局了呢?

许是因为他沉默了太久,荣观真的表情终于变得有些不耐烦。他主动开口问道:“所以呢,你这次回来,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

“啊!这个……”时妙原想说我是来和你分手的,可看着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神,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支吾半天,说:“我是来看风景的。”

“看风景?”荣观真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比空相山风景好的地方多得是,你游历了那么多年,怎么想起来专门回我这了。”

“我……我想空相山了。”时妙原结结巴巴地说,“我那什么,我有点怀念你这儿的景色,毕竟我离开得太久了,所以就回来了一趟。这样会打扰到你吗?如果你不方便,我现在就走。”

光线暗了下来,天阴阴的,好像又要下雨了。

荣观真看了看天,说:“那我领你四处走走吧。”

“啊……真的?”

“嗯,正好这几天天还没热,适合在山里散步。等你看够风景了,我就送你离开。”

荣观真说完便往森林深处走,时妙原赶紧戴好帽子,把胡萝卜栓到塑料袋上,紧赶慢赶地跟在了他身后

山中环境幽静,他们走的是一条常年无人造访的小道。

荣观真走在前面,时妙原跟在后头四处张望。

入目可及皆是一片绿意,道路两旁时不时出现小型山神庙。它们有的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有的则很显然荒废已久。但看地上摆的火烛和贡品,平时也应该有人会顺手祭拜。

既进了山,就是山神地界。空相山中的住民大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数千年来始终仰仗山中资源过活,就算是为了生计,或者猎捕时的安全,也不会有人不愿意向山神供三支清香。

只是,这山神庙是不是也建得太多了点?

放眼望去,几乎每隔十几米就会有一座小庙。看这些小型神坛的密度,估计就连飞进来只蚊子,荣观真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么爱监视领地,控制欲还是这么强啊。他暗暗腹诽道。

随着行进深入,山里渐渐起了雾气。

传说,空相山深处瘴气蔓延,人只要进去了就会产生幻觉,呆久了就很难再出得去。其实,这是荣观真驱赶凡人的方式。时妙原对此再清楚不过了:凡是有幼年动物栖居之处,又或是他想好好放松、不愿别人来打扰的地方,他就会用这种温和的方式把不速之客赶出去。

还有一种情况:他想和时妙原在森林里独处的时候,也会主动升起轻薄的雾,将两人与外界隔离开来,然后他们就坐在湖边或者河畔,漫步闲谈,亲吻拥抱。

时妙原从回忆中抽离,荣观真的背影就在他前面几步路的地方。

他走得不快不慢,正好够身后人跟上,但又不至于和他离得太近。

有好多话在嘴边呼之欲出,时妙原纠结许久,终究还是叫住了他:

“荣老爷。”

荣观真回过头来,正好有一滴雨穿透树冠,落在了他的唇边。

“怎么了?你是走累了,还是风景不好看。”

“都不是,我想问咱们还有多久能到蕴轮谷呀?”时妙原眼巴巴地说,“这条路我好像没走过,感觉怪陌生的。”

“我们不去蕴轮谷。”

荣观真用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滴,“沿这条路走个大概十多里左右,就可以到东阳江边了。”

时妙原心下了然:他是想送他走。

东阳江水路发达,可谓是整片区域的交通纽带。从山里过一趟,到江边把他送上船,荣观真的导游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他点头道:“那挺好的,我也有些日子没有去看江了。”

荣观真继续走,时妙原干脆追上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

“说起来,你是不是长高了?”他对着荣观真的头顶比划道,“你之前只比我高一个头的,现在我都得好努力仰头才能看见你了。”

荣观真自然否认:“怎么可能,没变过的。”

“真的吗?但是我感觉你变化好大哦。”时妙原笑呵呵地说,“你人也高了,性格也稳重了,要不是长相没怎么变,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你了。”

“你这么说,我以前确实很幼稚。”

他们前方正好有一道小溪,不宽,时妙原正想跨过去,荣观真动动手指,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们俩浮起,荡荡悠悠地落到了对岸。

荣观真掸掸衣服,说:“从前我做过很多不理智的事,说过很多不过脑子的话,现在应该是好多了,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也别这么讲自己嘛,人都有不成熟的时候。”

越过小溪之后,天就彻底黑了。一只猫头鹰从时妙原头顶飞过,差点给他吓得跳了起来。

他捂住脑门,看到那肥嘟嘟的鸟儿落在树杈上,用大眼睛瞪着他好奇。它的翅膀还未收起,羽翼丰满、毛色润亮,看得时妙原心里很是艳羡。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荣观真已经走了几十米远,时妙原勉强跟上去,气喘吁吁地问:“咱们能不能休息一会儿?”

荣观真好像没有听见,他走得飞快,就好像背后有鬼在追。

“荣老爷?荣观真?那个,阿真?”

时妙原喊了好几声。荣观真脚步一顿,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过来。

“又怎么了?”

“我想休息一会儿,可以吗?”时妙原搓着手掌请求道,“我有点儿累了,来的路上走了太多,哎哟……这腰酸腿疼的,我就坐一会儿,一小会儿就行。”

这话实在不假。他浑身疼得厉害,往好处想,可能是伤处快长好了。

荣观真问:“你走过来的?你不是能飞吗?”

时妙原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了,说漏嘴了。

这咋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现在连半米都扑腾不起来了吧。

他背后那光景要是给荣观真看到,估计得把他好吓一跳。

“我……我是走过来的没错,我最近迷上了徒步。”他嗫嚅道。

荣观真没再说什么,时妙原就当他默认了休息的提议。他找了棵树,撑着胳膊缓了一会儿,感觉气顺得差不多了就赶紧说:“继续吧。”

“东西给我。”荣观真对他摊开了手。

“啊?”

“你手上那袋子,我帮你拿着。”

荣观真拿过塑料袋,他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儿,白马自林中跑来,从他手里叼起了袋子。

“送到江边,在老地方等我。速度点,别磨蹭。要是我到了那没见到你,你这个月就别想吃饭了。”荣观真下令道。

白马从鼻孔里嗤出了一口气。他踏着蹄子,乖乖转头——用脑袋狠狠地戳了时妙原的脸颊一下。

时妙原:?

塑料袋冷不丁甩了他一脸,稀里哗啦的,带着胡萝卜和里边的蛋糕,还颇有一番重量。

“你在干什么?”荣观真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叫你送东西,没叫你撞人,是听不懂我说话吗?”

白马对此充耳不闻,它不断拿鼻子和脑门拱着时妙原的身体,温热的喷气打在他的脸上,鬃毛一飘一飘,时妙原忍了好久,好歹还是没对着白马的脸打喷嚏。

他被拱得没辙,干脆抱住它的脖子,安抚似地摸了它几下。这下子白马可来劲了,它好像忘了自己体型有多大,一个劲儿的就往时妙原怀里钻。蹄子扒来扒去,尾巴甩得像螺旋桨,恨不得直接站起来变成人把时妙原扛身上带走才好。

“乖,乖……哎哟!你轻点啊乖乖!”时妙原被马脸戳得生疼,无奈又好笑地说道,“来抱抱,抱一下可以的。啊你轻点!别给我撅地上了,哎!”

白马非但不听,反而得寸进尺伸出舌头想舔时妙原的头发,荣观真一个响指,它尖叫着消失在了原地。

他迅速转过身去:“走吧!东西有它给拿着,不会弄丢的!”

“哦!哦,好的好的。”

时妙原捋顺被白马拱成稻草窝的头发,跟着荣观真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问:“你刚刚是害羞了吗?”

“你说什么?!”

荣观真猛然回头:“你别瞎讲话,我脸红个什么劲儿?我只是气那个不中用的东西,我只是被它气到了而已!!!”

他突然愣住了。

时妙原正在对他笑。

今日月色极好,月光洒在林中,正正好好地把他笼在了光晕之下。

瘦瘦小小的一个时妙原,被裹在不合身的、宽大的衣服里,好像一只陷进了棉花堆里的小仓鼠,对着他苍白又柔和地笑。

“你的脸好红啊,”时妙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这也是因为生气吗?”

第144章 千流映日 (一)

荣观真满脸通红地说:“我没有脸红!”

“还说没有呢, 你都跟我那胡萝卜一个色儿了。”

时妙原嘻嘻哈哈地凑上前去,荣观真转身就走,这次他没有等时妙原, 很快, 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密林中。

“嗨!还说稳重了呢, 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爱生气……呼……”

时妙原追了一会儿,实在是走不动了,便只好停在原地, 扶着一棵老槐树喘气儿。

月亮短暂地躲到了乌云身后,林子里光线十分黯淡。黑暗将他层层包裹, 时妙原半眯着眼,身边的景象,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给了十恶大败狱。

虽然, 十恶大败狱里其实完全没有景色可言。那儿要么伸手不见五指,要么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魂官总是沉默寡言,亡灵们的悲鸣令人头晕脑胀, 和他一起受刑的人有很多很多, 他的兄弟姐妹们并不包括在其中。

除了他以外, 其余的八只金乌已经彻底魂飞魄散。

早在很久以前——在时妙原被荣闻音带离十恶大败狱的那天,它们的神识就彻底消散在了狱中。

金乌们所留下的唯一痕迹,就只有由尸身浇筑的铜雕。

“……嘶。”

时妙原不动声色地捂住了小腹。

他又开始疼了。

一想到那些活灵活现的铜雕,他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的后背也不合时宜地难受了起来,肩胛骨上的伤口又在发酸,他不敢靠树, 又站不太直,一时间找不到能借力的点,就只好慢慢吞吞地蹲到了地上。

月亮探出云层, 他的影子蜷缩一隅,显得渺小又微不足道。

约莫半分钟后,一道稍大些的影子将他笼在了身下。

时妙原抬起头,只见荣观真表情紧绷,双拳紧握,仿佛如临大敌,可这里并没有任何能威胁到他的人。

“你一直没跟上,所以我就来看看。” 他生硬地说,“你还是很累吗?”

时妙原勉强笑道:“不好意思啊,再等会儿可以不?我……刚才没休息够,还是没力气走。”

“你的身体很差。”

荣观真走近了一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确实,时妙原想,从前他一飞就是数日,从海角飞到天边,从荒漠飞越山巅,一刻也无需停歇。

“唉……上年纪了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时妙原摇头叹道,“活得久了,身体不好使了,脑子也记性不好,最近总是忘事。”

荣观真点头道:“确实。看你现在这样子,过去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吧。”

时妙原心头一跳:终于要来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问道:“过去的……具体什么事情呢?”

“很多。”荣观真居高临下地说,“你的过去,我的过去。空相山的过去,我们的过去。”

“嗯……如果你说的是这些事的话,那我,应该是没有忘记的。”

时妙原扶住树干,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他蹲得太久,起得又太急,短暂的晕眩之下,整个人踉跄栽进了荣观真怀里。

他迅速反应过来后退:“不好意思!”

他嘴上道着歉,心里想的却是:好香啊。

他闻到了花香,是黄姜花的味道。荣观真最喜欢的花,他到现在也应该一直在种。

“走吧,我恢复好了,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如何?”时妙原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花香在鼻腔中多停留了一会儿。

“你不是要带我渡江吗?这天都黑了,再晚点就不适合开船了吧。”

荣观真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过去。”他说。

“啊?等等!”

时妙原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这怎么能行?我可以自己走的!你不用……你别,呜哇!”

荣观真其实是在通知他。不等时妙原推脱,他直接打了个响指,用法术把他托起来放到了背上。

被迫腾空瞬间,时妙原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而荣观真也同时愣了一下。

他站直后,掂了掂背上的重量,好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时妙原紧张地问:“怎、怎么了?你其实真的不用背我,我只是累了,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来!”

“你再多说一句,我真的会把你原地扔下。”

荣观真放完狠话,迅速走上了一条小道。

他走得又快又稳,时妙原在他背上扒着,一开始不敢太放松,后来实在是支棱得有些辛苦,便斗胆把脑袋靠在了他的颈侧。

黄姜花香更明显了,荣观真身上的温度,令他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放松。

好舒服,好暖和。

难得的温暖,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这说出去会有谁信?明明他才是太阳的化身,身体却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一样。

耳畔清风照拂,托着他的双臂有力而又持重。身边的景色不断变换,时妙原的眼皮渐渐地开始打架。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荣观真问:“你到底去哪了?”

“唔……什么?”时妙原迷迷糊糊地应道,“我没有去哪呀……我只是……到处走走而已……”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荣观真说,“我到处找,可哪里都没有你的踪影。”

“空相山没有,净界山没有,哪座山里都没有你……我甚至找遍了每一条河流,可哪里哪里都没有你的踪迹。”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你真的还在人间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了什么地方。”

“时妙原……”

“现在在我身边的,真的是你吗?”

这是什么话?时妙原愤愤不平地想:我当然是我呀。

我不是我的话,还能是谁呢?

时妙原咕哝了几句,没答出个所以然来,便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他做了个难得的好梦。

温暖的潮水,金色的日光。

苍茫的天空,充斥着太阳的光辉。

他变回了一只鸟。

一只毛茸茸、圆滚滚,才刚长出飞羽,连走路都有些笨拙的小鸟。

海上升起盘虬的树根,那应当是他的家。

他沿着树干一路往上飞,他飞呀飞,飞呀飞,不断在枝丫间穿梭。

快要临近终点时,他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欢叫声。

你好,你好。

他们互相打着招呼。

你来啦!快过来!

欢迎回家,欢迎,这一路飞来,你肯定累坏了吧?

快上来吧!快快,飞到最上面来,和哥哥一起!来。

他落在树冠上,他的家人们已经在那里等待了他很久。

他们彼此梳理着耳羽。自鸟儿们身上绽放的光芒映亮了整片海域。

天是长昼,永无夜来。他坐在扶桑树顶观望世界——他的世界一望无际,在大海的尽头,他看见了高低起伏的波涛。

“那是什么呀?”他好奇地问,“那里也是海吗?”

“哦……那不是海,是陆地!陆地和海不同,它是硬的,实的,踩起来不会晃,和树很不一样。”

回答他的鸟儿在树枝上蹦了两下。

“啊?可是哥哥,陆地既然与海不同,为何也会有浪花呢?”

他指着远处问:“你看,高高低低,扭扭曲曲,噢!只是它不会动。水怎么不动呢?它真的不是水,它是什么?”

“我看看啊……我看看,你别急,让哥哥好好看看。”

他的长兄探长了脖子。

“哦,我知道了,那不是一般的陆地!小宝啊,小宝,那是陆上的浪花,是海之外最特别的地方!”

“什么什么?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是山呀!”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听见荣观真说:“到了,下来吧。”

“唔……”

轰鸣的水声将他包围,眼前是东阳江最湍急的一段流域。

然而,水声并不全从江中而来。时妙原站在地上,揉着眼睛张望了一圈,在身后看见了一座巨大的瀑布。

断崖的落差极大,目测至少有五百米高。水流轰鸣激荡,自高空直落并流入江。

即便相隔有一段距离,也有好些水花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真漂亮啊……空相山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时妙原还在原地惊叹,荣观真先一步走上了台阶。

随着他的前进,道路两旁依次亮起了许多灯笼。明黄的灯光照亮了上行的道路,也映亮了一座深藏在飞瀑下的建筑。

一座现代化的高楼:方方正正、占地颇广,几乎与瀑崖融为一体。它的外墙由灰青岩打造而成,全楼上下没有任何窗户。

时妙原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才在最下方看到一个小小的入口——还是因为白马就站在旁边,他才注意到了那扇小门。

白马见到时妙原,兴奋得差点滑下台阶。

荣观真在台阶中段停下,回头对时妙原说:“还不跟过来吗?你准备露宿野外?”

“啊……这……?”时妙原面露难色。

荣观真以为他有顾虑,便说:“这是我名下的产业,是我建的楼。你可以当它是酒店……就是客栈,不过里面没有客人,不用担心会有人打扰。”

他见时妙原还愣在原地,干脆走下来拉住了他的胳膊。时妙原跟着他爬了十几级台阶,才如梦初醒地推了他一下:“等等!”

他挣脱荣观真的钳制:“你不送我坐船吗?”

“坐船?你什么时候爱上坐船了?”荣观真不解地问,“你要是想坐的话,明天我再带你去行吗?今天时间太晚了,我到哪去给你找观光船啊。”

“不是?什么明天不明天的,你不是要送我……”

时妙原本想问,你不是要送我走的吗?可看着荣观真理所应当的表情,他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僵持了半天,时妙原最终只问出一句:“……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栋楼?它叫千素流。”荣观真说。

“你为什么要建这个楼?”时妙原呆呆地问,“你把我带到这儿又是什么意思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就当我闲得慌无聊吧。”

荣观真被磨得不耐烦了,甩开他闷头往上走去。

走出好几步之后,他回头对呆愣在原地的时妙原说:“快进来吧,你不会真准备在山里面过夜吧?千素流是专门为你建的,这里面房间很多,够你从头睡到尾的了。”——

作者有话说:“拔地万重清嶂立,悬空千丈素流分。共看玉女机丝挂,映日还成五色文”,千素流名字来自王安石《千丈岩瀑布》

第145章 千流映日 (二)

“时妙原怎么了!!!”

东越山, 万霞天。

荣承光带着舒明冲进房间里的时候,围在床边的人已经堵了个水泄不通。颂梓和衍光忙前忙后地打水递毛巾,亭云居星急得整个团团转, 施浴霞见荣承光来了, 焦急地向他解释道:

“我刚才和他一起安葬师父, 没想到她的尸骨里居然有一只活着的金顶枝!时妙原为了保护我受到了它的袭击,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昏迷,不管怎么喊他都醒不过来!”

荣承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娘的骨头里有金顶枝?!你说的是真的?我是活在梦里吗!等等……不是, 你把我娘给带过来了?!!!”

施浴霞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之后要杀要剐之后随你们便, 但现在得先想办法救他!”

荣承光快步走到床边,只见时妙原昏迷不醒,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他的脸上冷汗直冒, 浑身抽搐不停,嘴里一直在念叨些什么,好像正在做噩梦一样。

金顶枝从前额刺进他颅顶, 像螺旋刀一样嵌入了皮肉之中。不仅如此, 它还在不断地深入, 它每进一寸,时妙原的表情就越痛苦一分。

荣承光指着金顶枝问:“有没有办法把这玩意儿弄出来?”

“没有。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根本就行不通。”施浴霞紧张地扯住了头发,“强行取出很有可能会对他造成伤害,但这样下去,也迟早会出事的啊!”

舒明在床边不断蹦跳:“能让我看看吗?这床太高了, 我看不到他!”

荣承光把他抱到床上,舒明一看清时妙原的模样,就哇地大哭了出来。

“他怎么了啊?只是半天没见而已, 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哇!!”

舒明扒着荣承光的胳膊祈求道,“你们能不能救救他?他看起来好难受啊!”

关亭云面如菜色地问:“承光叔,你说他会不会被金顶枝控制啊?就像……就像贡布达瓦一样,他会成为荣谈玉的手下吗?”

“施奶奶,再这样下去他不会死掉吧?”关居星眼泪直往下掉,“我们不能这样看着他死啊,求你了施奶奶,这里是你的地盘,你应该有办法救他的吧?我们一起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他不应该死在这里啊!”

施浴霞:“我……”

“不能让他死掉。”荣承光喃喃道,“他要是就这么死了,我哥这回就彻底完了。”

“时妙原在哪里!”

门口传来咚的一声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荣观真倚着门框,浑身脱力,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荣承光赶忙迎上前去:“你怎么醒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就跑过来了。”荣观真气喘吁吁地问,“他,他还好吗?”

他踉踉跄跄地跑到了病床边。

“让开,都让开,让我看一下。”

荣观真拨开旁人,跪在床边,一看清时妙原额头上的东西,他就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屋子里瞬间乱成一团,舒明号啕大哭,亭云和居星吓得嗷嗷直叫,施浴霞好不容易控制住孩子们,荣承光冲上去把荣观真架了起来:“你没事吧?喂,你冷静点!这里情况已经够糟了,不能再多一个病号了!”

“我没事,不用扶我。”荣观真推开荣承光,哆哆嗦嗦地把时妙原搂到了怀里。

就这一会儿功夫,金顶枝又往皮肤下陷进去了几分。从外面看,它就只是一个小小的鼓包而已,不仔细分辨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荣观真绝望地问:“东越山为什么会有金顶枝啊?”

“我……是我的错,这是因为,我想给师父移坟……”

施浴霞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通,她越讲,声音就越发哽咽,到最后,她几乎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该死,如果不是我这么任性,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施浴霞泣不成声:“我不知道她的墓里居然会有这种东西……你打我一顿吧,或者有没有什么换命的办法?一切都因为而起,我愿意承担责任!”

“你不用对不起,金顶枝是我放进去的。”荣观真说。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房间里寂静无声,就连舒明都忘记了要哭。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施浴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从哪里弄到的金顶枝?”

荣观真说完这话之后,就陷入了长久的失神。他抱着时妙原坐在床边,他的眼神发直,人虽还在这里,思绪却已飘到了远方。

直到时妙原开始在他怀里抽搐,荣观真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了神来。

时妙原好像很疼,他嘴里胡乱说着什么,声音里满是委屈,也许是因为金顶枝弄疼了他,也有可能是……他在幻境中,看见了什么令他痛彻心扉的画面。

荣观真低头沉思良久,说:“你们都出去吧。”

荣承光反驳道:“不行!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金顶枝太凶险了,你才刚醒,我觉得还是多留点人……”

“我知道它有多难搞,这就是我自己养的虫子。”荣观真低声道。

“……”荣承光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荣观真把时妙原小心翼翼放回床上,帮他盖好被子,然后站起来说:“小霞,承光,我需要你们在外面守着。舒明,你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到别的地方去玩,没有我的通知不许靠近这里。这里有我就好,我有办法救他。”

“你要怎么救?你……你能把金顶枝取出来吗?”施浴霞忧心忡忡地问。

“嗯,我知道怎么取出来。”

荣观真摸了摸舒明的脑袋,又一一拭去了孩子们脸上的泪珠。舒明仍在啜泣,他蹲下来柔声劝慰道:“你别担心,时妙原不会有事的。他只是……可能会看见一些,不太愉快的东西。你们先回去吃点东西,然后再睡一觉,等睡醒了,他就能来找你玩了。”

话已至此,就算再不放心,孩子们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荣承光最后一个走,荣观真在门口叫住了他:“承光。”

“嗯?我在!”荣承光下意识绷直了身体,“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没什么,只是你一定要保护好他们。”荣观真嘱咐道,“如果我出不来,舒明会继承我的力量,他能帮你夺回东阳江,我需要你去彻底解决荣谈玉的问题。这一切说到底都是我们的家事,你必须尽快把它了结,无论如何,都不能有更多人被牵扯进来了。”

“你……!”荣承光一时语塞,“你这是,在交代遗言吗?”

荣观真点头道:“就当我是吧。不论你怎么想,我都希望你不要让其他人受到任何伤害。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能做到。当然,我也相信你不会让自己有事。”

荣承光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他咬咬牙,艰难地说:“好。”

门关上以后,荣观真坐回床上,把时妙原扶起来,让他靠进了自己怀里。

时妙原抖得越发厉害了,他身上忽冷忽热,口中呜呜咽咽,像是在哭泣,也像在向谁求饶。

“不……不要……”他不断摇头,“不要,我不想……你不要这样……”

“妙妙,你听得见吗?是我……”

荣观真正想安抚几句,时妙原突然惨叫道:

“我不想走!!!”

他陡然卡住了荣观真的脖子。

“嗬啊……!”荣观真瞬间扒住了他的手。时妙原手上不断用力,在他即将再度尖叫出声之际,荣观真用力地用右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带到了自己身上。

“唔!”

他们的额头贴到了一起,金顶枝察觉到另一人的存在,好奇地停止了钻探。

额头相接处传来阵阵高热,一股难以言语的躁动自肌肤相贴处流进了四肢百骸,荣观真用力扣住时妙原的后颈,急切地唤道:“妙妙,你快醒醒!”

“你快醒来,你快看看看看我!”

“是我,是阿真,我就在这里!”

“不论你看见了什么,千万别不要沉湎其中,那都是过去的事,那都不是现在!”

“我就在这里……我就在这……妙妙,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快醒来看看我吧!”

时妙原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他似乎想要逃跑,被r荣观真反剪住手,死死地压在了床上。

荣观真果断咬破自己的舌尖,将血气一股脑渡进了时妙原口中。

金顶枝旋即躁动起来。一小截虫腿趁机钻进了荣观真的皮肤里。荣观真对此早有预料,他任由枝虫在经络间横行,同时却抱得越来越紧——

不知多久以后,他感到时妙原停止了挣扎。

又不知再过了多长时间,他怀里已经没有了温度。

他睁开眼,看见一座倾泻而下的瀑布。

荣观真的脸色变了一变,很快便复归平静。

“果真这里吗。”他自言自语道。

瀑布下的楼宇令他感到一阵恍惚,根据周围的环境判断,这场幻境所复现的,至少得是三十年前的景象了。

空相山峰峦叠嶂,东阳江湍流涌动,千素流伫立素流之下,荣观真拾级而上,台阶两旁的灯笼并未因他的到来而发出光亮。

这倒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再怎么说,他也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他只是一位访客,一道虚影,一缕只身闯入金顶枝境的神识。这里的一切画面的确都曾真实存在过,但那也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千素流大门紧闭,荣观真探出右手,他的指尖瞬间变得透明。

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穿透门板走进了千素流中。熟悉且遥远的熏香瞬间将他包围,迎接他的是一座流光溢彩的神树。

树有九层,枝桠蜿蜒,通体由黄金制成,顶端站立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神鸟。

那鸟有三足双翼,背后圆光充满神秘的神性,黑暗中,它是唯一的光源。即便身处白昼,它也将会是永恒且不变的太阳。

身后传来熟悉的交谈声,大门缓缓打开,荣观真回过头去,和二十九年前的自己再度相逢——

作者有话说:来看录像带的人又多了一个.jpg

第146章 千流映日(三)

“我天, 这东西不会是纯金做的吧?”

刚一进门,时妙原就被前台的太阳神鸟金雕吓了一跳。

越随荣观真往里走,他心中的震撼就越深。

千素流的内部装潢十分豪华, 这里保守估计有至少上百个房间。酒店前厅静谧, 除纯金神树之外再无他物。走廊宽广幽深, 无数真品字画古董陈列其间,不知从何引来的溪水随动线缓缓流淌。浅溪底部全由黄金铺就而成,在水波与顶光衬映下, 呈现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感。

时妙原虽还未体会过这个时代的豪宅,但他猜, 就算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他们的住处应当也不及千素流一半奢华。

这么大的建筑,一路上时妙原却没有看见其他任何人。他们很快带来到一处客房, 一进门,荣观真便领着时妙原到了浴室。

他指着其中各式各样的设备介绍道:

“这是花洒,那个是吹风筒。你在外奔波久了, 先梳洗一下再休息吧。”

时妙原根本就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东西。他在荣观真面前不敢露怯, 等到能独处了, 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他喃喃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又是什么个路数?给我建的楼……他在开玩笑吗?”

盥洗间大得吓人,浴池看起来足以供四人齐躺。池中已经放满了热水,雾气在玻璃镜面上凝成水滴,它们不断落下,溅出潋滟的空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