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妙原有伤在身, 本不敢直接冲洗身体。可脱了衣服之后,他却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好像都愈合得差不多了。
“奇怪……明明之前还在疼, 怎的现在就都好了?”
他对着镜子反复查看,而身上别说是疤了,就连半点淤青也没有。他试着调动法力,发现自己虽然还是不能变出翅膀,但感觉已经比以前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是什么情况?从重伤到恢复,他不过是在荣观真背上睡了一觉而已。
时妙原心下骇然:难不成这小子自带治愈功能,只要和他靠近就能药到病除?开什么玩笑,你还不如说这是爱情的力量……个屁啊。
“只是和他呆了一会儿就能恢复这么多,那要是……我靠,我疯了吧。”
他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时妙原啊时妙原!都这样了怎么还在想那档子事?”他指着镜子痛斥道,“都说色令智昏,我看你是为了这点事情脑子都坏掉了!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来的,把他应付完了就赶紧滚蛋好吗!”
荣观真在门外问:“你怎么了?摔跤了吗!”
“没有!我我我,我正准备泡澡!”
“那你快点儿!泡久了容易发晕!”
时妙原不敢再拖延,他拿花洒嗷嗷冲了几下,就窜进浴缸里吐起了泡泡。
旁边那些瓶罐他一个都不认识,就更别提分出那个是洗头的哪个是用来搓澡的了。他干脆全部乱挤一通,就这样如同莲花三太子般在池子里闹起了海。等到他终于冲干净身上的泡沫,再裹上毛巾睡袍出门,荣观真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在里面干什么呢,养鱼吗?”他往浴室看了一眼,惊叹道:“嚯,原来是在抽老龙王的筋,失敬失敬。”
“我渴了,我要喝水。”时妙原理直气壮地说。
荣观真给他端了杯热茶,就拿着抹布走进了浴室。时妙原将茶一饮而尽,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张了开来。
“嗝,爽!”他开心地拍起了肚皮。
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观察周围的景象。这间卧房面积很大,依他看能够好十几人横躺在地上打滚。室内光线柔和,阅读灯被调到了最低的一档,正对面的墙被一整扇落地大窗所取代,窗边书桌上摆了一套精致无比的金镶玉茶具。
茶香在壶中摇曳,荣观真刚才大抵就是在这儿为他泡茶的。
时妙原走到窗边,瀑布气势磅礴,但屋内却连半点水声也听不见。
他再回过头去,被一个方方正正的黑块吸引了注意力。
他在旅途中见识过类似的东西,印象中这好像叫作……电视机?
电视里有小人在说话,黑白色的画面充满了底噪。他们的交谈才刚开始,主角二人在喷泉旁一见钟情,看面相他们应当是马可·波罗的同乡。时妙原看得入了迷,连荣观真走过来了也没注意到。
“喜欢看爱情电影?”荣观真似笑非笑地问。
时妙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还行吧,其实我喜欢更刺激点儿的。闹闹鬼,死死人,掉点脑袋胳膊什么的。你收拾好了?”
“托你的福,没累死在里头。”
荣观真拿起茶喝了一口,说:“这是西南特产普洱,由金云粮道运过来的,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你多喝点,这样今晚能睡个好觉。”
他说话时神情慵懒,不仅在路上时要放松得多,还隐隐约约透露着一丝得意。
刚才那一番劳作着实让他费了不少力,汗珠沿着喉结的凸起滚落,时妙原默默移开了视线。
“咳,说起来,这……这个是怎么做到的?”他指着落地窗说,“这么大的窗户,从外面却一点也看不出来。我没进来的时候,还以为这房子里会像棺材一样黑呢。”
“你问这个?普通的术法而已,跟我做的其他事情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荣观真懒洋洋地坐进了沙发。他翘着二郎腿,双手在膝上交叠,颇为自满地说:“我花了一百年时间选定了千素流的位置,又用三百年搭好了它的骨架。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四处置办用品。这整栋楼都是我设计的,这里每件家具都是我亲手挑的,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所以……”
他惊觉自己说过了头,赶忙把茶杯凑到了嘴边。
“你早就建好了千素流,那平时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时妙原好奇地问,“当你的行宫,还是就这么放着?”
“平时用作驿站,给经过此处的神仙精怪留宿。早年间山路难走的时候,偶尔也会收留些迷路的修士。不过大部分时候,这里确实是闲置着的。”荣观真一边吹茶一边说。
他站起身,给壶里续了些热水。
“茶别喝多,两杯就好。喝完了明天再给你泡,我那里还有很多。”他吩咐道。
时妙原点头应允:“好。”
“房间里灯都是声控的,你想休息喊一声就成。你看,光线变亮。”
顶光应声而亮。
“调到睡眠状态。”
灯光熄灭大半,黑暗将他们包围,时妙原的眼睛闪闪发亮。
“好厉害呀,这比我那招吹灯利索多了!”他感慨道,“真是不得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人一喊就亮的灯,还不用点蜡烛!”
荣观真奇怪地问:“你这些年都是在哪混的啊,难道从来没见过声控灯?”
“呃……当、当然见过!”
时妙原赶紧噤声,他不能再讲话了,再讲下去,就要被戳穿自己还是个老古董了。
幸好荣观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接着对时妙原说道:“你快休息吧,该有的东西这里全部都有,热水是24小时供应的,嫌外面亮你可以拉窗帘。高枕头睡不习惯的话,旁边柜子里有低一些的羽绒枕。我先回香界宫去,你想找我的话,随便喊一声就好。”
他交待完毕,走到玄关,对时妙原挥了挥手。
“那就这样,明天见。”
“你等等。”时妙原叫住了他。
荣观真迅速回头:“还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带我去香界宫?”
时妙原斟酌着问道:“要留宿一晚的话,香界宫不应该是……最适合我的地方吗?”
“哦,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喜欢香界宫。”
“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对你做过很过分的事。”荣观真坦然道,“我在那犯过错,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想回到那个院子。我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会专门建千素流的。”
时妙原一时语塞:“你这是……”
确实,这么说的话他还真想起来了。
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个下午,司山海宴结束之后,荣观真在香界宫的院子里,几乎可以算是强迫了他。
虽然这事说来的确不太光彩,而且直到现在,时妙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失去理智……但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因此怨恨过荣观真。
他早就忘了这件事了。
“太晚了,睡觉吧。”
荣观真拧开了门把手,“我不知道你具体是怎么想的,我们或许需要好好聊聊,但不是现在。等天亮了我可以带你在附近逛逛,到时候,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想问我的,我都知无不言。千素流没有看守,如果你想走,等休息好了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阻止你,这是你的自由。”
“啊……嗯……”时妙原愣愣地应道。
“那,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荣观真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走廊中。
时妙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
很软,很滑。
他干脆直接躺上去,钻进了被窝里。
松软的棉被将包裹,让他感觉好似回到了云端。
这床硬度适中,枕头的高度也正好,荣观真准备得确实周到,千素流里的一切,都非常非常符合时妙原的心意。
“嗯……关灯?”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瀑流还在反射月光。睡意逐渐上涌,时妙原缓缓闭上了眼睛。
半分钟后,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屏吸聆听门外的动静。
外面安静极了。
时妙原将手放到了门把上——那里还残留着荣观真的体温。
门既没有反锁,也没有上锁。他如果想离开这里的话,就只需要……稍微拧一下就好。
金属把手微微泛着银光,时妙原紧盯着那光,就好像在和谁对视。
五分钟后,他慢慢回到了床上。松软的触感将他再度包围,而他却毫无睡意。
“算了,今天就先这样吧。”他自言自语道,“等明天再见到他,我一定要立马跟他把话说开。”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准备再和荣观真相处下去了。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明天一早,他就要向他告别。
他们必须分开。
第二天早上八点,荣观真敲响了房门。
他一进屋,就被时妙原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昨晚失眠了吗?”他震惊地问,“不是喝了安神茶么,脸色怎么还差成这样?”
“我……有吗?我应该……我……我只是有点认床!”
时妙原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下了床,他确实失眠了,但理由实在是难以启齿。
毕竟,他总不能对荣观真说,他是为了绞尽脑汁组织体面话和他分手,才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有睡着的吧。
荣观真倒是神清气爽:“今天阳光不错,我们去林子散散步如何?你不是想坐船吗?我知道有个湖,风景好,又安静,很适合划船散心。你看,我东西都拿好了。”
他打开手中的布袋,里面装了两大壶热茶,还有好几盒闻着就香喷喷的点心。
时妙原吞吐了许久,他看着荣观真温和的笑颜,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要分别的话。
“那好吧,你……你等我收拾一下东西吧。”他垂头丧气地说。
算了,还是等今天划完船再走吧。
第147章 千流映日(四)
时妙原心乱如麻。
他说要收拾东西, 但在原地转悠了好几圈也没收出个所以然来。荣观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时妙原突然一拍脑门叫道:“哎哟!我的蛋糕!”
他赶忙找出塑料袋,里面的蛋糕已经糊成了一团。
“完了完了……我全忘了!”时妙原惨叫道, “这过了一晚上, 这这这, 这下完全不能吃了啊!”
荣观真感到十分好笑:“一块蛋糕而已,至于急成这样么?你想吃,等下我再给你买就是了。”
“这个不一样!这是你的信徒给我的!我想拿来给你过生日的来着……”
荣观真愣住了。
时妙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也噎了一下。
“不,我……我的意思是……”
“给我吧。”
荣观真拿来袋子, 他打开看了一眼,想也没想,便挖出一口奶油吃了下去。
时妙原紧张极了:“哎, 这都不新鲜了,你小心别吃坏肚子!”
“不会,很好吃。”荣观真咽下了一整块奶油, “正好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我一直很喜欢吃蛋糕, 谢谢你还记得这件事。”
他望着袋子里剩下的胡萝卜问:“这也是给我的吗?”
“什么?当然不……”
时妙原尚未来得及反驳,白马便凭空出现在了房间里。
它用力咬住塑料袋,在二人震惊的目光中将蛋糕和胡萝卜尽数吸进了嘴里。
紧接着它冲到时妙原面前,卖力又用力地舔起了他的脸颊。
只一夜不见,白马粘人竟再度完成了升级。湿漉漉的马鼻子一边乱拱一边喷热气,给了时妙原一种被人拿枪指着的错觉。
“回去!”
荣观真强行将白马驱退, 时妙原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脸上满是口水奶油和马毛,就连头发都在混乱中被嚼掉了半截。
他颤巍巍望向荣观真:“这是你的意思吗?”
“不, 那什么,你听我解释……”荣观真艰难地辩解道,“它,它最近不知道犯什么病,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它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我真的不了解它是怎么想的!”
房间里安静极了,就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
时妙原看着脸色逐渐涨红,即将原地爆炸的荣观真——噗地笑出了声。
“噗……噗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抹眼泪,荣观真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但受如此快乐感染,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笑了起来。
时妙原哈哈大笑,荣观真尴尬小笑,屋子里充斥着令人脚趾抠地的欢快气氛,就连窗外的瀑布也跟着忍俊不禁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时妙原笑累了,摇头深叹道:“走吧,哎哟……我是真受不了了。”
荣观真小心翼翼地递出纸巾:“对不起啊,我给你道歉。是我没教好白马,它……它实在是太丢人了。”
“没事,反正这些本来也都是想给你吃的。”时妙原乐呵呵地说,“不都说灵体和主人互为一心么,我看,它的行为其实也不难理解嘛。”
荣观真听出他的潜台词,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收拾完屋子之后,他们一齐离开了千素流。
两人选了条和昨日不同的线路,从东阳江边上出发进了山。空相山面积极广,时妙原虽曾在这住过许多年,但也有很多地方从未涉足过,故而这一路上,他也感到沿途的景色很是新鲜有趣。
一整个上午,他都和荣观真在林子里闲逛。采野果,逗野兔,指着山神庙里老头子一样的神像哈哈大笑。
午后时分,他们抵达湖边,在一处林荫地旁吃起了水果。湖边确实有船,但不凑巧被人弄坏了。一站上去就漏水,连浮起来都成困难。
荣观真联系了一位修理工,不过对方忙不开身,得等第二天才能过来。
他提议等到明天再划船,时妙原同意了。
他们在傍晚时回到千素流,一同在天台上欣赏了江中的落日。
夜幕降临之后,荣观真先行离开,时妙原则自己回房间休息。
那天晚上他告诉自己:等船修好了,坐了一次船,他就离开。
第二天,荣观真带了一则噩耗:那船零件老旧,得专门去外地进货。修理铺老板恰好出了远门,至少,也得等到后天才能把维修部件给回来。
划船计划落空,于是当天,他们就近在瀑布边消磨了大部分时间。
时妙原坐在潭边泡脚,荣观真脱了上衣扎进水里,好半天也没有任何动静。时妙原等了好久终于心急,他刚要下去捞人,就见荣观真捧着一条七彩斑斓的小鱼浮了出来。
鱼儿长尾翩翩,在水中宛若飞鸟般轻盈灵动。荣观真献宝似地把鱼儿倒进时妙原手里,等给他看够了,就重新放了回去。
可能是因为潭水太冷,小鱼太轻,那天晚上,时妙原暂时没有思考离开空相山的事情。
到了第三天,船当然还没有修好。
时值五月初七,山神生身祀如期而至。荣观真当天早上来千素流打了个照面便匆匆离开,他没邀请时妙原去参加法会,时妙原猜,他大概是怕他到了大涣寺会触景生情,想起从前不开心的事情。
不过他还是偷偷跟过去了。
暌违千年,大涣寺景致依旧如常。主祭在神殿前恭请神降,时妙原在香客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给他蛋糕的男人,送他火腿肠的老板,那对母子,那两位阿姨,他们和他一样,都是为他们的神明而来。
隔着高香炉袅袅的青烟,他还看见了慈悲之尊悲天悯人的眉眼。
山神殿内,金像之下,凡人所不能视之处,山君正静静地俯观一切。
有许多人来敬香,有许多人诉说对他的爱敬。他随手赐下祝福,偶尔也会擦去信徒的眼泪。伤心人虽看不见他,但也觉如沐春风。
时妙原赶在生身祀结束前回到了千素流,荣观真一进门,就迎上了一大束还在滴水的野花。
采花大盗从花束后探出脑袋:“生日快乐!”
当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部让人昏昏欲睡的爱情电影。
时妙原真的看睡着了。他再醒来已是半夜,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薄被,而荣观真则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盯着屏幕里的画面看得入迷。
主角心意相通,正手牵着手在夕阳下漫步。电视机荧光为屋内的一切都镶了层亮边,荣观真只顾着看电影,时妙原便只顾着看他。
到了第四天,修理铺老板终于结束探亲,荣观真却一反常态地忙碌了起来。
生身祀后仍有一系列收尾法事,这还是今年才刚定下的仪轨。大涣寺毕竟是他的道场,这么重要的场合,他自然不能缺席。
人们都说,今年的祭典,荣老爷显灵得尤其频繁。于是接下来几天,大涣寺里的人流只增不减。
荣观真就这样在蕴轮谷与千素流之间穿梭,他总在傍晚才赶回千时妙原身边,那时他通常会带一些信徒上贡的瓜果,然后他们各自抱着一盘果切,盘踞在沙发两侧看电影。
他们看的外国影片居多,有一部片子出现了天使和恶魔,这类善恶对比鲜明的角色立马让他产生了共鸣,他为自己幻想中的那两位朋友——总在他脑海中吵架的黑小孩和白小孩找到了合适的形象。
时妙原迷上了电影。这天,他们看了《驱魔人》。
“我还是喜欢恐怖片。”他一边嚼荣观真喂来的水蜜桃一边说,“我觉得这个洋人用时钟做的通灵盘挺有意思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找点鬼试一试。”
荣观真有些无语:“这鬼得多无聊,才会愿意陪你玩这个。”
时妙原撇了撇嘴:“我要吃橘子。”
“来,刚剥好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半个月。
千素流说是酒店,但其实根本没有旁人入住。荣观真不在的时候,时妙原就独自闲逛,他发现这里确实有很多房间,只要他一靠近,门就会自动打开。
荣观真说得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摆设到装潢,千素流里的一切,都非常符合他的心意。
照理说,他应该在这儿待得很舒服,而他也确实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放松。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时妙原的内心,却每天都比前一日更加焦躁。
他还没忘记他这次回来的目的。
他是要和荣观真……分开的。
他们真的不适合继续纠缠下去。
……他要和他分开吗?
来到千素流的第十六个早上,荣观真照例敲开房门,时妙原已经穿戴整齐。
他问:“船应该修好了吧?我想去划船,带我去湖边吧。”
他们来到了最初去过的湖边。
这不是无果湖,时妙原此前从未到过这个地方。这片湖没有官方命名,荣观真说当地人都叫它明镜荡。
明镜荡如其名般澄如明镜,湖泊面积不大,水面落叶缤纷,鱼儿畅游其间,风一吹银鳞与水波粼粼,十分晃人眼睛。
午后,荣观真负责划船,时妙原就仰躺在木船上,脸上蒙着树叶小憩。
今日阳光明媚,他们沿着湖边的林荫缓缓前进,一只小粉蝶停在时妙原的鼻尖,他打了个喷嚏,蝴蝶当即逃之夭夭。
“唔……我睡了多久?”他揉着眼睛问。
“半个小时。”荣观真答道,“这是第五只到你这儿来的蝴蝶了。”
“好么,那我也确实是招蜂引蝶。”
时妙原醒了,荣观真便摇桨向湖心划去。水波缓缓浮动,好似有生命的金箔,时妙原眯起眼睛,他感到通体舒畅。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休息得很好。
他的伤好了,翅膀也长了回来。他不仅不再做噩梦,和荣观真的相处也变得自然了很多。
一切都看似十分安稳,只是……
扑通。一条小鱼跃出湖面,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雅的半弧。
鱼儿落水之后,并未急着离开。它在船边不断地徘徊,荣观真弯下腰碰了碰它的背鳍,他笑着说:“你也上午好。”
他今天扎了个小辫子,有几分碎发垂在眉间,和水波倒映出的光影融为了一体。
时妙原坐起身,爬到荣观真面前说:“我们聊聊吧。”
荣观真放下了船桨,他们正好停在湖中央。
光影不断浮动,他们相视着彼此,有半分多钟的时间,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聊什么?”还是荣观真先开的口。
“聊聊接下来的安排。”时妙原解开辫子,慢条斯理地梳理起了头发。
“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现在船也划了,我也在这呆了大半个月。谢谢你这段时间收留我,但是我感觉,咱们也是时候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安排了。”——
作者有话说:老荣:噔 噔 咚
第148章 万山恸月(一)
“要回去聊吗?这里不太方便。”
荣观真刚拿起桨, 时妙原就按住了他:“不用,我看这儿就挺适合的。”
“好吧,那晚上你想看什么电影?”
“啊……这个先不急。”时妙原咳嗽两声, 正色道:“现在, 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我们之间的事情。”
“我们之间的事情?”荣观真重复了一遍, “这几天我们聊得难道还不够多吗?”
“多,但都没有触及本质。”
“什么是触及本质的问题?”
“有很多,比如……这些年你做山神做得如何?”
荣观真愣了一下, 说:“还行。”
时妙原笑问道:“只是还行吗?我可是听了很多与你有关的传说,也见识了不少你的忠实追随者。你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阿真,你现在都已经是千山万岳之主了,这事我还是偶然间才知道的, 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呢?”
荣观真低下了头。
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手指。时妙原对这个小动作很熟悉,每当荣观真感到紧张,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 都会像这样转移注意力。
他玩了会儿手指, 摇头说道:“那种虚名……其实不提也罢。不论这主那主, 每天所做的无非就是滋养农桑,惩处恶灵,这都是些很普通的工作,没什么特别之处。”
“是吗?可我记得你以前还挺想要这个名头的呀。”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嗯……确实。”时妙原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对, 我不能总拿过去的标准看待你。你的变化很大,各方面都是。”
荣观真问:“比如?”
“比如。”
时妙原探出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比如, 我感觉你现在话变得少了。”他凑到荣观真面前说。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数清时妙原的睫毛。
弯弯的弧度,轻轻地发颤。像蝴蝶的翅膀,漂亮又脆弱,随便一用力就能捏得粉碎。
“有吗……可能……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太口无遮拦了吧。”荣观真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毕竟我原先总是说得多,做得少。所以后来我想,很多时候如果我能保持沉默,说不定会更好些。”
时妙原哑然失笑:“什么啊?要论口无遮拦,你在我面前根本就排不上号呢。”
一只蜂鸟掠过湖面,带着几串涟漪飞上了花丛。
它找到一朵盛开的月季,大快朵颐地吸食起了花蜜。
时妙原坐直起来,撩起垂落到耳边的头发,一边扎辫子一边对荣观真说:“你不愿言多必失,这是人之常情。你对我有所保留,我也完全能够理解。谁都有不得已的地方,你有,我也有。人生在世,得偿所愿的时候总是太少。”
荣观真刚要反驳,时妙原话锋一转问:“我们已经认识多久了?”
“什……”荣观真卡了一下,“三千年吧?”
“确实,已经有这么久了啊。”
时妙原向后仰去,用胳膊支撑住身体,十分怀念地说:“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就只有一丁点大,看起来就跟个小土豆似的,跟在妈妈身边,不注意找都发现不了。”
他想起那天傍晚,在天空中看到的景象。
天穹是如此广阔,地上的人儿渺小得像是蚂蚁。小小的荣观真牵着母亲的手眺望落日,他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惊奇。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每当想起那天的情景,时妙原都会觉得十分神奇。曾经还不及他腰高的小东西,一眨眼竟然都成为顶天立地的山神了。
荣观真长高了,长大了,他不再懵懂幼稚,说话处事也有了自己的一套方式。他成为了独当一面的神灵,他的确如他所说践行了他的仁慈——而且他还和他之间产生了如此紧密的联系,三千年前递出那颗杏子的时候,时妙原是决计想不到他们会有今天的。
不论世事变迁,山自巍然不动。鸟会日复一日地飞,只是今时今日所见的飞鸟,和当年当日,未来某日的都不会再有重复。
时间一往无前,从前的他们都已是过往云烟。他与荣观真共同经历了太多,也在彼此的生命中缺席了太久。不论有多么不舍,时妙原都清楚地明白:他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自他在司山海宴上斩杀穆元沣的那一刻起,分离的结局就已经成为了必然。
时妙原望着荣观真,荣观真也定定地看着他。
谁都没开口说话,时间也仿佛陷入了凝滞。
直到又一尾小鱼跃出湖面,时妙原笑着说:“这些天很感谢你的照顾。”
湖面突然起了风,水波推搡着舟身,荣观真嗫嚅了几句。看他的口型,好像是想说:不用谢。
但不知怎的,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妙原接着说道:“千素流很漂亮,空相山的景色我也很喜欢。你的生身祀一年比一年隆重,你拥有了许多真心爱你的人。你确实变成了你想要的样子,你真的长大了,阿真。我为你感到高兴,闻音如果看到现在的你,也会很开心的。”
荣观真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你……没事,你只要开心就好。”
“其实,你当初问我为什么来,我确实没有对你说实话。”时妙原感慨道,“穆元沣死后我们就分开了,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我都没能来得及告诉你。”
荣观真震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穆元沣”这三个字,还是时妙原说话的语气。
怀念的,柔和的,怅然若失的语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荣观真紧盯着手里的船桨说,“谢谢你肯定我的功绩,但穆元沣的事确实是我错了。当初你走得急,我想对你道歉也来不及。妙妙,其实你应该懂我的,我之前太不成熟,但我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我还是想和你……”
时妙原打断了他:“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荣观真愣愣地抬起头,他的表情好像在说:怎么会?
“阿真……从过去到现在,我给你,给你们家都添了太多太多麻烦。”
时妙原斟酌着说道:“我知道,这些年你独自走来一定很不好过,你能变得这么好,也都是出于自己的努力。既然你已经能独当一面,我们也好好相处了很久,俗话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看……”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看不清彼此的面庞。
发丝在风中颤抖,而时妙原的声音也亦如是。
他深呼吸数次,艰难又坚定地说道:
“俗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依我看,不如我们就在这里……”
“哇!有小鸟!”
湖边传来一阵喧闹声,时妙原下意识扭过头去,只见一大群小孩叽叽喳喳地涌向了草丛——蜂鸟正在那儿采食花蜜。
他们身边没有大人,其中一个男孩冲在最前,他着急想要离小鸟更近些,孰料河岸软泥湿滑,他一脚踩了个空。
“啊!”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可他还没来得及呼救,就以一种十分不合常理的姿势向后仰去,还在半空中悬浮了半秒,然后稳稳落到了地上。
“哎……?”
“春儿!你没事吧!!!”
刚才那一下可吓坏了他的同伴,小孩子们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道:“你没事吧?你怎能跑这么样快,你刚刚吓死我了!快让我们看看,你没有受伤吧?”
男孩摸着脑袋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能有啥事儿,你们别担心,我好着呢!”
他在地上蹦跶了两下:“瞧!胳膊和腿都在,脑袋也没摔坏!我还以为我屁股要裂成四瓣儿了呢,你们看怎么着?还是两片!哈哈哈哈哈!”
“哎哟,你轻点儿,别再跳出啥问题了!”
一个蘑菇头小女孩眼泪汪汪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刚才是怎么回事?都叫你跑慢些,我还以为你要摔进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明明踩得挺稳的……可能是最近下雨,河边的泥太软了吧?不过我跟你们说哦,我感觉刚刚有一个人托住了我!我觉得啊,应该是荣老爷救了我!”
春儿扭头冲树林大喊道:“荣老爷!谢谢你救了我的屁股啊!我回去一定多给你上两炷香!!”
“春儿!你可别乱讲话,叫荣老爷听见了要打你屁股的!”
呼声在山林中回荡,在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荣观真放下了右手。
他微微喘着粗气,这么简单的动作,好像花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天上飘来几丛乌云,天色迅速阴沉了下来。
一场大雨正在酝酿,荣观真抓起船桨,对时妙原笑着说:“要变天了,再呆下去咱都得成落汤鸡,要不我先送你回千素流吧?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法会,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得赶紧回去。”
时妙原欲言又止:“你……”
有什么要紧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荣观真的语气中竟有一丝祈求,“等明天,明天我来找你,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一定会答应你。我绝对说到做到,咱们就……就等到明天而已,可以吗?”
时妙原话到嘴边,还是被咽了回去。
得到了他的默许,荣观真便划船往回赶。他划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船就靠了岸。
上岸的时候时妙原发现,刚才那男孩踩的地方十分完好,不仅没有任何塌陷,甚至连脚印都没留下半个——
作者有话说:这个意外打断分手宣言的小插曲是谁制造的真难猜啊
第149章 万山恸月(二)
暴雨轰鸣。
雨水砸向瀑布, 激起一片白雾。
山间传来阵阵咆哮,不知是来自迷途的野兽,还是东阳江的浪花在悲鸣。
时妙原站在窗边发呆, 屋子里空空荡荡, 荣观真走了, 只有电视机还开着。
电视里正在放电影,主角们操着港普吵得天翻地覆,争吵的内容无非是爱或不爱, 听得他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只是荣观真总看, 他才跟着一块看了几次。
他想关电视,来回找了几遍不见遥控器,便只得作罢。
雨越下越大, 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这种天气别说是在外面走,就连把头探出窗户都十分冒险。
大雨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看见天上有鸟儿飞, 只过了一会儿, 那些小家伙就全被砸死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给它们收尸, 因为水流很快就将死鸟冲进了河道。荣观真把他送来后就回了大涣寺,他说今晚有一场超度法事,时妙原活了两万多年,还从没见过在夜里被祭拜的祖宗。
他觉得,荣观真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只是荣观真不愿直面,他也很难找到主动开口的机会。
像今天这样的谈话, 已经是他尽最大限度努力的结果了。过去半个月他每次产生离开的念头,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他的计划。
坏掉的船,出走的修理工, 频繁举办的法会,河边玩闹的孩子,还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答案呼之欲出,时妙原却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应对。
他应该跟荣观真把话说开吗?
但荣观真不给他这个机会。
还是说他最好直接不辞而别?
可就连他自己也不想这么做。
再怎么说,他也得想跟荣观真好好道个别。
荣观真并不喜欢“再见”这个词,但有的时候,注定要发生的事,并不是想或者不想就能避免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远不足以用一个简单的“喜欢”来解释清楚。
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时妙原却觉得荣观真在逐渐离他远去。不可言说的从前将他们分隔,他们在两端惊惶相顾,纵使如何诉说心意,也终究是无法再靠近彼此。
“我应该留下来吗?”
时妙原对着落地镜问。
镜中的他同样彷徨,水柱将他的倒影切割成了数份,过去每天他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应该留下来吗?
他不是不必非得要离开?
他还能像从前那样和荣观真相处吗?
答案其实毋庸置疑,而每到这个时候,每当他有类似的疑问,他的心中就总会浮现出两道不同的声音。
感性对他说,他其实也不是不能与荣观真和好如初。
而直觉告诉他:你最好适可而止。
他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了,不仅是因为他与荣观真之间的隔阂,更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迫近。
威胁正在迫近,某种不可言明的阴影自多年前便笼罩在了空相山上空。如果说荣观真是主掌生的山神,那“那东西”便是隐藏在阴影里的死亡。
时妙原说不准那具体会是什么,他就是觉得,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事情,都与“它”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那不一定是具体的人,而是某种强大又恶意至极的存在。
千年之前,三渎归一,东阳江的大水被平息之后,他在江边找到了昏迷的荣观真。
那时,他在荣观真身边看到了一串陌生的足迹:两瓣状的蹄印,看起来像羊,偶尔又变成人的脚印。
那东西绕着荣观真徘徊,就好像在观望他的死亡,也像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它的气息大多已被雨水冲散,但时妙原还是在其中闻到了些许残余。空相山大灾之后,他受荣观真所托去探查幕后真凶,后来荣观真把这事忘在了脑后,他将全部怒火都倾注到了穆元沣身上,时妙原则始终在追查那串脚印。
依据他的推测,脚印的主人并不常驻空相山附近。他委托鸟儿们四处寻找,终于在西南高原寻得了蛛丝马迹——若不是后来被扔进了十恶大败狱,他肯定早就已经找到了真凶。
而现在,他觉得那个凶手又重新回到了空相山。
因为他又闻到了那种味道。
那种得意忘形的恶臭味。
江面白茫茫一片,雨大得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山中的咆哮声变了个调,比起怒吼,它现在更像是……
更像是在笑。
时妙原攥紧了拳头。
“现在就走吧。”
决心已定,他立刻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他没有任何随身用品,荣观真给他置办的东西也都不适合携带。故而他只是随意收整了一下床铺,拿起外套,从柜子里摸出纸笔,准备给荣观真留一张字条就出门。
“我去雪山,很快回来。”
写完这几个字,他犹豫片刻,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三月之后若不见我,你到克喀明珠山找我便是。”
时妙原在纸上写画半天,最终还是把字条团成了一团。
“要不还是先等他回来吧。”他心烦意乱地说,“不告而别有点不像话,等他来了再走也不迟。”
咚。
门外传来了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是谁!”
时妙原警觉地站了起来。
外面有人?
他在这住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别的动静。
千素流里除了他和荣观真以外,难道还会有其他的住户吗?
他将纸条塞进口袋,从床头抄起一盏台灯,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
透过猫眼,他发现门外空无一人。他想了想,干脆打开门四处张望,但依旧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
“奇了怪了……这儿难道还能闹鬼不成?”
他正准备转身回屋,冷不丁用余光瞥见地上的东西,吓得差点把台灯扔了出去。
“你怎么在这里!”
台灯重重地砸在地上,荣观真抖了一下,缓缓仰起了头来。
他抱着膝盖蹲在门口,从上到下浑身都湿透了,就像刚从雨里捞出来的一样。
和时妙原对上视线的时候,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雨水从他的发梢和脸颊滑落,他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时妙原震惊地问:“你一直站在外面吗?”
荣观真的眼神开始变得躲闪。他扶着墙勉强站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抱歉打扰你了,我马上就走……”
“走什么走,都淋成这样了你自己没感觉的吗!”
时妙原抓住他的胳膊,又气又急地问:“你不知道要躲雨吗?你不是说你在大涣寺的吗?你为什么能在自己的山里被淋成这样?你过来!你……你身上怎么这么冷啊!”
“我没事……”荣观真慌乱地推脱了起来,“一点雨而已,这就是我下的雨,你不用担心我,是我打扰了你……”
“什么你的雨我的雨,你给我进来!”
时妙原强行把荣观真拖进了房间。他不由分说地脱去他的外衣,又冲进浴室里拿了好几块毛巾。
荣观真坐在床边不断地发抖,他身上滴下来的水很快打湿了被褥。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就像一只刚闯了大祸的大型犬。
时妙原先是用浴巾裹住他的身体,然后把小毛巾披到他头上仔仔细细地擦拭了起来,擦到脸颊的时候荣观真隔着毛巾抓住了他的手,时妙原试着扯了几下,扯不出来。
“你干什么?”他问。
“我可以在他没空的时候陪你。”荣观真说。
“他?”
荣观真的脸被盖在毛巾下,时妙原听见了被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
荣观真慢慢松开手,毛巾被带着垂落下来,露出了一张泪眼朦胧的面庞。
“你……”时妙原震惊地问,“你为什么要哭?”
“因为我犯错了。”荣观真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他站起身来,时妙原下意识后退,荣观真直接跪在了地上。
咚!
和刚才一样的声音。
他仰起头,对一脸震惊的时妙原说:“我知道你要走,你想回净界山,我没有理由拦你。你喜欢谁,我都没有资格对你说三道四,但是……”
他用膝盖挪了好几步,挪到时妙原身前,然后哆哆嗦嗦地牵起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放到了自己脸上。
“但你能不能不要现在就走?”荣观真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时妙原感到手心一片温热。
“你是自由的,你想去哪就去哪,但你至少能不能现在不要走?”他带着哭腔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学乖了很多,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冲动了。从前都是我不对,我知道你是因为生我的气,讨厌我了才一直不回来看我的!都是我一意孤行,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不是我,我们现在肯定不是这样。”
“不……”时妙原下意识反驳,“我对你不是……”
荣观真急切地仰起头:“你不喜欢我我可以理解!但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不要现在走可不可以?你跟穆守在一起我没有意见,我,我可以保持沉默,我发誓我不会多嘴!”
“你再陪我几天,之后你就只需要在有空的时候偶尔见我一面就好!你放心,我这次绝对不会再捣乱,你想去见穆守你就去,我一定会藏好不被他发现的!”——
作者有话说:正宫的身份,小三的作派。
远在北方的穆守:这谁给我造的黄谣?!
老荣完全想偏了!!!
第150章 万山恸月(三)
电影主角刚刚结束一段自白, 房间内的呼吸声短促而又凌乱。
那是啜泣,也有雨声。大雨骤降如雪,荣观真长跪不起。
时妙原拉了他一把。
“你先站起来。”他说, “你起来我们才能聊下去。”
荣观真耷拉着头, 刘海凌乱地垂落下来, 被雨水和眼泪拈成了数缕。
“我数到三,你最好在我数完之前站起来。”时妙原说,“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给别人看到了要笑掉大牙。”
“这里没有别人。”荣观真默然道, “这里是我的结界。”
“我骗了你,这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境。东阳江边没有瀑布, 这栋楼根本就不是什么酒店,从头到尾就不会有任何人到这里来,我是为了把你困住才带你过来的, 我骗了你,妙妙,我又骗了你。”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不论这里是哪, 有谁会来, 你先站起来再说别的。”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荣观真,你给我站起来。从来都只有别人跪你的份,你这样子实在太难看了。”
荣观真哑着嗓子问:“我起来了,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时妙原反问道:“你觉得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他的拳头握在腿侧,手背的青筋已然暴起。紧咬的牙关嘎吱作响,他生气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荣观真刚要开口,时妙原一拳击中了他的鼻梁。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荣观真的后背撞上床沿, 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顶灯颤巍巍晃了两下,好说没直接掉到地上。
“第一拳。”时妙原甩了甩手腕,“是为你自甘卑微,毫不自爱,毫无自尊。”
荣观真扶着床半站起来,时妙原一脚将他踹翻,骑在他身上啪啪甩了他两个耳光。
“这两巴掌,是为你前后两次污蔑我。”
时妙原拽着荣观真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次,为你当年假定我与穆守有染。第二次,为你事到如今还坚持我与他不清白。”
他说完,从床头抄起一本精装硬壳书,毫不犹豫地往荣观真脑门上砸了下去。
书皮直接凹了进去。
时妙原把书扔到一边,此时荣观真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鼻血从他的下巴蔓延到了脖颈,没等时妙原说话,他先开口问道:“那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你这不成器的样子。”
时妙原用力捏住了他的脸颊:“只是为了我,只因为怕我离开,就丢弃尊严,谎话连篇,骗我进你的领域,用尽手段监视我,还假惺惺说我可以离开。荣观真,你怎么会变得如此恶劣?你母亲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后悔把神位托付给你。”
荣观真笑了出来。
“我也很希望我不是山神。”他惨淡地说,“这样她就不会死,你们也不会离开我,所有人都要离开我,没有任何人会陪我到最后,有好多次我都想一了百了,有时候我想,我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
时妙原扼住了他的脖子。
比窒息更先到来的是灼热的呼吸,荣观真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时妙原正在吻他。
这与其说是个吻,不如说更接近于一场虐杀。他的口鼻被堵死,喉管被掐得翻折,唇舌被尖锐的犬齿刺破,他尝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血气。
大脑一片混沌,胸腔中的氧气即将被抽取榨干,荣观真竭尽全力抬起手——软绵绵地扣住了时妙原的后颅。
他往下按,想要他吻得再重些。
啪!时妙原反手又甩了他一巴掌。
荣观真被打得歪过了头去,他的眼神几乎失焦,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时妙原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能感觉得到,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就这么掐死他。
时妙原的脸色白得像纸,更衬得他的嘴唇鲜艳刺眼。血液和着唾液丝丝垂落,在半空中纠缠得难分彼此。
荣观真的喉结滚了一滚。
他悄悄弓起了膝盖,这个动作既可以缓解某个地方的尴尬,也可以最大限度地阻止身上人离开。
更何况如果时妙原想走,他其实随时都可以将他制服。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由他所造。从千素流到瀑布,再到他们泛舟的湖泊,甚至于时妙原尾随他去的那座“大涣寺”,这些天他们一起到过的所有地方,其实都是他一点点设下的幻境。
这是山神的领域,没有他的授意,外来者必将有去无回。时妙原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逃出去,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把他一直困在这里。
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让他永远都飞不出去。
飞不出去,脱离不得。受制于他的束缚,受限于他的禁锢。时妙原的一举一动都将在他的掌控之中,别说是其他山神,就算是一只鸟、一只虫,想要靠近时妙原,都得先得到他的首肯。
他应该这么做吗?
时妙原会生气吗?
应该会。至少他会焦躁,会不安,会像现在这样想尽一切办法离开。
飞鸟生性自由,既见惯了天空的景色,自然不会乐意成为黄金笼里的囚徒。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不管时妙原乐不乐意,愿不愿意,都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他绝不会放他走。
“还愣着干什么?”
时妙原突然问道:“不继续下去吗?”
思绪猛然被打断,荣观真怔了一下,问:“继续什么……”
啪,啪。
时妙原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他们几乎交叠在一起,这样近的距离下,荣观真甚至能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脉搏。
时妙原目光低垂,荣观真以为他会在他眼中看到厌恶,看到愤怒,可如今,那里面只有一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荣观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时妙原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了。
一个大胆的猜想闪过他的脑海,他几乎无法稳住身体。
时妙原注意到他的反应,恶劣地笑了一笑。
“该骂的我已经骂完了,该给你的拳头,也给你吃过了。你也知道我不爱记仇,一报还一报,现在我们两清了。”
“你不要走。”荣观真机械式地重复道。
时妙原冷笑了出来:“你总说不要我走,不要走。说得就好像,我想走你没办法阻止我似的。”
“荣观真,你偷偷布了那么多局,这些天恐怕也一直监视着我。你明明暗地里做了那么多,怎么真面对我了,却只会傻傻地求我不要离开了?”
他凑到荣观真耳边,用气音说:“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想你对我做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
荣观真沉默地看他,可粗重的呼吸声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
时妙原等得烦了,干脆直接解开了自己的衬衣。
他仰起下巴说:
“干我。”
雷雨夜。
空相山风平浪静。
虫儿在草中低鸣,小兽于巢穴沉眠。
离人已然归家,江鱼也施施然游回了浅滩。
夜晚是如此宁静,而在凡物不可视之处,一场迟来了一千五百年的大雨正在轰然上演。
雨中偶尔传来啜泣,间或有长久无期的缠绵。泪水也许是出于悲伤,但在大部分时刻,那是为迟到了太久的重逢。
不知多久以后,雨势逐渐停歇。
黎明即将破晓,月晕染白了丛云,山林幽深如许,唯有飞瀑反射出银雪般柔和的银光。
在千丈流水之下,在一栋其貌不扬的建筑里,在一片缱绻缠绵的黑暗中,唯有一个房间在泛发柔意融融的暖光。
电影碟片早就放完,DVD的LOGO在屏幕四角乱飞。小夜灯照亮了屋内的狼藉,也将大床上相依偎眠的两人笼在了暖光中央。
时妙原正蜷在荣观真怀里发抖。荣观真紧紧地揽着他,他把他整个圈在了臂弯中。
他们都闭着眼睛,但谁都没真正睡着。彼此的发丝交缠,只是都稍短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能彼此成结。
“这些年,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荣观真微微抬手,指尖划过怀中人的后颈,带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时妙原乏力地抬起眼睛,只这么小一个动作,就让他浑身的关节和肌肉嚣叫了起来。
只这样一个微笑的动作,就又为他惹来了一场深吻。
一吻结束,时妙原有气无力地说:“我说我死了……你信吗。”
“不信。你刚才就一直说你要死了,现在不也好好的。”
荣观真说这话时脸上满是惬意,还带有一丝回味无穷的飨足。他看着怀中人身上的痕迹,温暖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时妙原见他这番得意,悲愤地咬了咬牙:“我还想问你,你这些年到底吃什么了?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荣观真翻身压住了时妙原。
他饶有兴致地问,“继续说嘛,我想听听你对刚才的评价。说来听听。”
“……我无可奉告。”
“你觉得和以前比,是更厉害了还是更厉害了?”
“你给我滚!”
“我就不滚。”
荣观真强行抱住他,又在他颈边落下了许多吻。
“你刚才还在说喜欢,说想要,要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停下,现在又要我走,说讨厌我,不想看见我。刚才你明明那么舒服,现在居然口是心非,你还说我爱撒谎,真不知道你嘴里哪句是真话。”
他仔细地啃咬着时妙原的脖颈,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含混不清。前半夜那个患得患失的荣观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吃饱喝足、心满意足,说话做事全都放肆了起来的混账东西。
时妙原幽怨地叹了口气。
腰部传来阵阵隐痛,他的体力早已告竭,根本就没法儿推开荣观真,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乱舔乱咬。
“说嘛,妙妙。你究竟到哪里去了?”荣观真胡乱蹭着他的颈侧,手也不安分地四处乱摸,“为什么我到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你?”
“我……我……呼……”
时妙原望着天花板,句不成调地说,“我可能……啊……你别!我可能……真的死了一次。我,我下了地狱。”
荣观真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你,下地狱?”
“……嗯。”
“为什么?”
时妙原闭上眼睛,荣观真的呼吸打在颈侧,这让他感觉有点痒。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被使用过度,说几句话就火辣辣的疼。
“我下地狱,当了一段时间的差……阴差。”
他见荣观真还呆呆地支棱着脑袋,怕他累了,便腾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当初离开香界宫之后,我没有去净界山,也没有和穆守见过面,更没去其他任何地方。”
他望着荣观真的眼睛说:“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我这一千五百年其实都是在阴间当差。所以,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我对这个时代的事情,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真的吗?”荣观真的表情十分欣喜,“你……你真的没有去净界山吗?”
“真的。”
时妙原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是他第一次对荣观真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