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观真用无弗渡点了点他的心口:“在我把你扔进地牢之前,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时妙原说:“你这套衣服挺好看。”
荣观真冷笑道:“你不是说你瞎了吗?你说话真是跟放屁一样。刚才还装模作样,现在又漏了馅,时妙原,你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真的该死。”
时妙原闭口不语,荣观真道:“你可以保持沉默,我有的是办法问出我想知道的东西。关于你做的一切,我都通通需要你给我一个说法。”
他说着,手中出现了一张红符。时妙原认得,那是他用来镇妖的工具。
若是被纳进了这符咒中,那他此生恐怕都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刚才那一番你追我赶,他们离地藏庙已经有了些距离。
这里应该是山顶,至少是比地藏庙更高的地方。
他听见风穿过山隘的呼啸,几颗小石子似的东西落到了地上,时妙原立马猜了出来:那应当是菩提果。
那么,他们现在就在觅魔崖上。
第158章 慈悲喜舍
觅魔崖。
香界宫的入口, 蕴轮谷的高点,站在这里,既可以俯瞰整片山谷, 也能将大涣寺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时妙原睁大眼睛, 他看到荣观真向他走来。他的身形模糊, 应当是穿着白色的衣服。
三千年前,他从司山海宴上溜号,就是在这遇到了年少的荣观真——那时他也穿着白衣, 手持木勺,在这浇花弄树、独观云海。
那时的他们, 还远不是如今这般水火不容的仇敌。一晃多年过去,少年时那许多的烦恼,和今日比也根本不值一提。
时妙原默默垂下头去, 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
荣观真双指掐符,他正要念咒收禁,忽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疑惑地回过头去, 这不看还好, 一看, 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怎么是你?”
施浴霞拨开树丛走了过来。
她身后还跟着许多来客,粗略一扫,都是坐镇各处的山神。
天南海北,天上地下,小小的觅魔崖上此刻竟聚集了至少十数余位神灵。这样的景象从不多见,就连往年的年司山海宴, 恐怕也请不来如此之多的正神。
“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荣观真迷茫地问,“不对……为什么你们来空相山了,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施浴霞正要说什么, 一见到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妙原,登时脸色一变
她迟疑地问:“不是……你自己叫我们过来的吗?”
“什么?我什么时候……”
“荣老爷亲自发出灵讯,要我们在觅魔崖顶集结,说你已将时妙原捉拿过来,今日就在在这里将他处死。你自己说的话,自己居然不记得吗?”
一位站在施浴霞身后的青年开了口,他的脸色灰败,似乎久病沉疴,眉眼间透露着一股熟悉的狠戾,令荣观真微微有些晃神。
他很快意识到,这位应该就是穆敬。
穆元沣的次子,穆守的弟弟,当今净界山神的护法。他的长相稚嫩又不失锐利,和他父兄有近乎九成的相似。
见荣观真愣神不言,穆敬又开口道:“所以,罪人既已归案,荣老爷为何还不动手?”
时妙原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他艰难抬头,对着穆敬的方向笑道:“小敬呀,你好,居然在这见到你了!现在不是唠嗑的时候,等下你回去能不能代我向你哥道个歉?那什么,我不小心打碎了他的茶杯……唔唔!唔唔唔唔!”
许是他动作太大,那灵网又紧缚了许多,丝线嵌入他的身体,时妙原不再多说话了。
穆敬厌恶地说:“你在和谁套近乎?我看到你就恶心。成天往我家跑,留下一股恶气,就算走了也让人想吐。也好,这灵讯先叫我收到了,今天我就来代我兄长来看你的死期。荣老爷,有劳你大晚上的把我们叫来这里,还请你快些动手吧,再拖延下去,这天可就要亮了。”
林中飞起一树鹊鸟,将月色扰得波澜了几分。荣观真微微仰起下巴,他波澜不惊地说道:“我不知道他今天要来,我也没说要今天杀他。”
穆守挑眉道:“不杀他,把我们大半夜喊到这来,是准备凑几桌麻将吗?”
“我怎么知道。灵讯不是我发的,不知是谁假传了我的意思,时妙原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我与他仇怨深重,当然会择机处死他。只是……今日时机不佳,我还有话要问他,此事牵扯重大,不宜过速决断。”
“荣老爷放下的话太多,可能自己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吧。”
人群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那大概是某位山神,又或者镇水的河伯。荣观真有些记不清,他总是记不得那么许多神仙。从前有时妙原帮他记,现在时妙原在他脚下完全没了声响。
他扫过其余那些面孔,他们脸上有疑惑,有不安,有兴奋,也有一丝丝的期待。
他又望向施浴霞,施浴霞欲言又止。
“确实是你自己传的讯。”她抿唇道,“我听得出那是你的声音。”
穆敬嗤笑道:“我听闻荣老爷久困心魔,不分虚实,不辨真伪,现在看来,您的确心力欠佳,以至于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也是全然不知了。”
荣观真沉声道:“那就当我是错传了消息吧。空相山今日不便待客,待我之后准备得当了,再请诸位相聚为好。时妙原罪行累累,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一旦时机得当,审问清楚,我定会当众除恶。”
“荣老爷的一旦指的是多久呢?”穆敬追问道,“是一年十年,还是百年千年,又或者干脆一辈子都‘时机未到’?您贵为万岳之尊,说话自然当一言九鼎,你不把年限说清楚,我就当你要包庇时妙原了。”
“你个死王八犊子说什么几把吊瞎话呢?”
荣承光冲上来扬起了巴掌,“这里轮得到你插嘴吗?你算哪根葱啊就出来放屁!白长一张嘴除了喷粪就是漏尿,不会讲话就把你后面那个洞给我闭上!要是闭不上老子就拿针帮你缝起来!”
四周传来窃语声,大多是惊讶于东阳江水神令人发指的个神素质。穆敬面色微沉,他咳嗽了两声,薄瘦的胸腔起伏不定。
“穆敬,就算我传讯让山神来,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场合。”荣观真温声劝解道,“你还是先回净界山吧,这些事情都和你无关。”
穆敬冷笑道:“我的两位杀父仇人正要狗咬狗、扯头花,这么精彩的场面,怎么就和我无关了?如果说我爹死了无关紧要,你娘魂飞魄散了这事儿总该找时妙原好好说道说道吧。”
荣承光直接扇了他一巴掌:“给你脸你他妈不要脸是吧!”
“哎哎哎,等一下!荣承光!你怎么能当众动粗!”
现场顿时大乱,荣承光踹翻穆敬,骑在他身上一通猛抽,过了好半分钟才被架走。荣观真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双拳紧握,颈侧的青筋几乎爆裂开来。
“荣观真,你难道不管一管他吗?!”一位神仙冲荣观真大吼道,“你放任时妙原作乱也就罢了,现在连弟弟都教成了这样!你专程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好啊!现在我们都知道你帮亲不帮理了,我看你这万岳之尊也不要再当了,真是一群蛮夷!!”
“荣观真!你当初在司山海宴上要杀我父亲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优柔寡断!”
穆敬爬起来,先是冲荣观真吐了一口血,然后对施浴霞喊道:“还有你!你现在怎么知道隔岸观火了?你从前的气势到哪里去了?你的刀呢?你父亲呢?你怎么不动手了,时妙原就在那躺着呢,你去砍他的胳膊啊,你去啊!”
荣承光暴跳如雷:“你别管别人的胳膊了,老子今天就把你大卸八块!”
“再来点人按住他!”
“我的天,这小子怎么一身牛劲,啊!荣承光!你是狗吗!你咬我干嘛!!!”
“咬的就是你们这群鳖孙!一个两个装模作样看得人恶心,再吵我就发大水把你们家淹了!”
“你淹死的人难道少了?”
“你?!”
“怎么,光是三渎归一还不够,你现在还把算盘打到我们头上来了吗!”
荣承光被几位山神联手架在原地,他满脸通红,怒不可遏地喊道:“你们放屁!我,我没有淹死人!三渎归一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都别吵了……”
“荣观真装死,施浴霞装死,现在你也装模作样!我看空相山和东越山干脆连在一块好了,你们管什么山水啊,还不赶紧登天去掌管生死吗!”
“不要再吵啦。”
“老不死东西,我要杀了你!!!”
“来啊,来打我啊!今天我就要看看我们这些正儿八经修行的,和你这种吃人害人的恶神比起来哪个更厉害!”
“都不许再吵了!!!!”
觅魔崖尽头传来一声怒喝,众神纷纷回首,竟是时妙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荣观真瞳孔一缩:“你别动!”
“别吵啦,哎呀……都别吵了。”
时妙原站在悬崖尽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灵网已经完全陷入了他的身体,金色的丝线洇在皮肤表面,就像碎瓷被粘合修复后留下的痕迹。
照理说,他现在应该完全动弹不得,可他就是这样站了起来。他站得摇摇晃晃、摇摇欲坠,像一片在风中打旋的枯叶,像一叶即将坠入深渊的浮萍。
时妙原半塌着肩膀,佝偻着身子,他“望”向浑身僵硬的荣观真,对他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对不起,观真,这一切都是我害的。”
荣观真浑身一震。
荣承光停止了攻击,穆守也不再叫骂。觅魔崖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步的发展。
时妙原勾起嘴角道:“真的很抱歉,观真,我早该对你道歉的。对不起啊……当初一时没管住嘴巴,吃了你那么多养子。”
山风忽然滞涩。
“对不起,我吃了那些孩子,害死了你的母亲,让你恨透了穆元沣,却始终恨错了人。洪灾是我的问题,你是因为我才没能压制住封印。你会过得这么艰难,都是我在背后捣乱。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应该为了那点好处害人,我不能总盯着你折磨的啊,我现在给你道歉,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时妙原的声音黏糊且又柔软,不像在请求原谅,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荣观真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想求你放我一马。”
时妙原嘟囔道:“好嘛,阿真,你就放我一马好不好?只要你今天能放过我,以后也不再叫人追杀我,我就一定会改邪归正的。我一定好会变好的,你就信一信我嘛,我以后一定会少吃点人的,我发誓绝对不再吃你山里的人了!”
天空突然大亮,然后黯淡下来。视野再度清晰时,荣观真手上多了一把剑。
流火淬光,宝珠缀玉,是三度厄。
星月隐去了身形,是因三度厄剑光太盛。荣观真按住太阳穴,压低声线道:
“时妙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时妙原眨巴着眼睛问:“什么机会?你要请我吃饭吗?”
“我问你,你就答。你好好答,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好呀。”
“你为什么要害人?”
时妙原不假思索地说:“因为我喜欢。”
“你为什么喜欢?”
“因为我是天生恶种。以前杀人,现在也杀。以前烧死人,现在吃活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妖怪。”
“你又认识了我几年?我不过是在你面前装了一阵,现在我不想装啦。”时妙原笑眯眯地说。
荣观真问:“你在我面前装,在我母亲面前也是这样么?”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就是为了报复她才做这些的啊。”时妙原轻快地说。
“当初后羿射日的那支箭就是她给的,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要问我有任何悔恨的话,那我就只后悔,没有像你娘从前对我做的那样,把你们全家都赶尽杀绝!”
第159章 惜福结缘
“我最后悔的是, 错失了将你全家赶尽杀绝的机会!”
时妙原说完,狂妄地大笑了起来。
现场鸦雀无声,众神们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们只觉得时妙原果真如传言中一般, 是一个彻底丧心病狂、无可救药的疯子!
而荣观真, 他拿着三度厄, 双手垂在身侧,沉默得就好像一尊雕塑。
“如何呢?荣观真,你要如何向我说理?”时妙原扬起下巴挑衅道, “你要怎样劝服自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当复仇。你如此沉迷复仇, 沉迷你的仇恨,结果到头来,这一切的源头全都在你母亲, 在你自己,在你想要维护的这座山身上。”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所坚持的一切全都是无用功。我也早就告诫过你, 你那些所谓的雷霆手段, 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你这个白眼狼!”有人如此叫骂, “荣闻音待你如手足,你就这样对她!”
“待我如手足,她应该把空相山直接送给我啊!”
时妙原大喊道:“嘴上关心算什么本事,心里就算全是我又能费多少力气!山神要我来当有何不可,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比她这个没用的儿子做得更好!怎么样?小荣, 我这话,是不是说到你心坎里去了?”
树木瞬间倒伏,狂风裹挟着泥岩飞上了天空。山中光线大晦, 山神的威压倾泻而来,时妙原闷哼一声,软绵绵地跪到了地上。
“荣观真,你发什么疯!”
荣承光等人也受到了波及。他强撑着身体大喊道:“你快停下,你是准备把蕴轮谷给掀翻掉吗?!老子的耳朵都要聋了,你不要伤及无辜好不好啊!”
时妙原再也坚持不住,他刚要整个倒下,荣观真走上前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大亮。
眼下正值深夜,日光要从何而来?众神仰头望去,只见一轮光相正高悬于天穹上。
那并不是月亮,月亮黯淡在它的身旁。
那自然也不是星星,晚星不会有如此深重的哀伤。
时妙原冲它张开嘴,哑哑地喊出了两个字:
哥哥。
秋风鼓噪不息,日光苍白如纸。太阳想要更近,它最牵挂的弟弟对它摇了摇头。
不用你出手,你别担心我。
这都是我自己选的,时妙原无声道:
我心甘情愿。
太阳匿去了身形,似是不忍见接下来的情景。夜色重归人间,时妙原已然力竭,他的眼神发直,呼吸也越来越凌乱。
崖上围观者众,他们都在等待裁决的降临。荣观真在发抖,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他在抖,握剑的指节被攥得发白,三度厄的剑柄几乎要被捏碎。
“时妙原。”他深深地低下了头去。
“你……你。”
“你难道就真的没有……要再对我说的话了吗?”
众神面面相觑:“他这是什么意思?”
时妙原刚要开口,荣观真抬起头,浑身颤抖地说道:“我还是不相信,你会做那些事情。”
他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再不复方才的镇定。
“不论……不论你究竟做了什么,我都容许你为自己辩解。我一直不想相信那些事是你做的,我总觉得,孩子们的死一定有问题。”
“我应该是了解你的,时妙原,大灾怎么可能出自你的手笔?你又怎么可能害那么多人?你根本就不可能和穆元沣交好……你给自己揽的那些罪,它们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啊?”
“时妙原,你一定有事在瞒我。你可以说,你大可以向我说实话,旁边这些人全都打不过我,只要你告诉我真相,我也不是,也不是……也不是不能……”
“不,”时妙原摇头,“我无可辩解。”
“我就是天生恶种,我就是罪该万死。我确实害得你太惨,我今天的确准备死在这里。我相信你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然,你怎么会带这把剑来呢?”
他握住住三度厄的剑尖,用它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荣观真浑身一震。他想要抽剑,又怕伤到时妙原,于是他们就这样僵持了起来。
“动手吧。”时妙原低声道,“我已经被你逼到绝境了。”
荣观真迟迟不肯挥剑,议论声越发刺耳,每一句都致命且直白。
“我听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一般啊?”
“你不用讲得那么含蓄。谁都知道,他俩之间的确是有一腿。”
“荣老爷装得秉公无私,到头来,也还是和穆元沣一样想要包庇自己人。”
“荣观真!你这样算什么正神!”穆敬指着他们大喊道,“我爹犯了错,你穷追不舍,自己人造了那么大孽,你怎么还舍不得下手了?你还是荣观真吗?你真是他本尊吗?你别是被什么妖怪附身了,要不要大伙给你驱驱邪啊!”
“你小子还敢放屁!”荣承光又要急眼,可一看到荣观真不为所动的背影,辩解的话就全卡在了喉咙里。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身边一位水神喊道:“还驱邪呢,我看最该被驱除的邪祟就在这觅魔崖上!”
“这么多年了,我们全都在看他俩演戏!”
“真是沆瀣一气!”
“狼狈为奸。”
“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荣观真,我看你也没比穆元沣好到哪去啊!这万岳之尊的头衔难道就这么晦气?谁来当都要恶心大伙一下,我呸!”
“荣观真,你再不动手,有什么脸面面对你的信徒?”
“荣观真,你别磨磨唧唧的,快点杀了他!”
“看得人丧气!把我们叫过来就为了看你们你侬我侬?别恶心我了!!!”
“阿真,快动手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时妙原又往前挪了半步,三度厄的剑锋顺势刺破了他的衣物。
“你不要过来。”荣观真几乎稳不住声线,“你不要过来,它会伤到你的。这可是三度厄,你快把手放开,以前就当是小打小闹,我今天一定是脑子坏了才会把它带过来。其实我只是想吓你一下,然后逼你和我回去而已,时妙原,你松手,如果被它伤到,你一定会死的!”
“我想,我今天恐怕是非死不可了。”
时妙原扯了扯嘴角,“不然,你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所有的。”
荣观真试图后退,时妙原强行攥住了剑尖。
他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若是想做慈悲之神,就要做好慈不悲的准备。”
“我也曾告诉过你,人们会敬畏一个起初就恶贯满盈的邪神,但他们不能接受你半路变成这样。”
“我还告诉过你:你要从一而终。”
“这就是我留给你的遗言。荣观真,你应当从一而终。从前你如何选择,今日你就该如何决断。说过的话不该食言,立下的誓不可妄破,你既担下了责任就要一以贯之,你过去怎样击败敌人,现在你就应当怎样面对我。”
“荣观真,杀了我。”
时妙原收紧了五指,他感受到烈剑的灼烧。
“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现在梦想要成真了,你不应该开心点么?”
荣观真松开了剑柄。
三度厄咣当落地,他说:“我不要。”
众神一片哗然,有几位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动手,而时妙原看起来只有一点点惊讶:“你这是……”
“我不要杀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杀你!”
荣观真突然崩溃,他抱住脑袋,疯狂摇头,泪流满面地说:“我其实根本就不想通缉你,我当初只是想把你找出来而已!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因为我连眼睛都看不见了,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其实只是想听你告诉我你是无辜的而已!!”
“我不想做山神,我也不想要什么从一而终的慈悲,去他的山神,去他的信徒,去他的狗屁责任,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做,我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想接这个烂摊子!”
“我不要杀你,我不要,我不想你死。你们其他人!你们谁都可以上来杀了我,我无所谓了,我死在这里也可以,我什么都不想再考虑了,就算被上天唾弃打入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他一脚将三度厄踢出几米远:“混蛋!王八蛋!你这坏东西,如果没有你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你给我滚,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他扭头冲众神怒喝道:“你们也全给我滚!我根本就没有叫你们来我家,空相山以后也不欢迎你们!!!!”
穆敬指着他捧腹大笑:“荣观真,你一定要这么护短吗!”
“是的,我就要护!我想护谁就护谁!你们谁都不许动他一根手指头!”
荣观真从地上摸起三度厄,反而将剑指向了穆敬:“你再敢说一句话,我就像剁你爹那样把你剁成肉泥!”
“你!!!”
“荣观真,你是真的疯了?!”荣承光又气又急,迫于三度厄的威压也不敢上前,“你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着,把剑放下!你想被天雷轰顶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劈死我又如何,你们大可以一起上!”荣观真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今天谁也别想替我作主,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我不杀时妙原,我再说一句,我死也不会杀时妙原!他做的每一件事在我这都可以当没发生过,他犯的罪全都由我来扛!他害死了很多人是吧?好啊,你们就全当那些人是我杀的好了!”
“你他娘的倒是个情种!”穆敬不怕死地嘲讽道,“那我问你,你准备怎么面对你娘!”
“我娘!我……我……我娘……”
荣观真一把抹去眼泪:“等我下了地狱,自然会有人替她惩罚我!!!”
时妙原从背后抱住了他。
荣观真僵在了原地。
这份温暖太过久远,令他一时间无法动弹。
“阿真,算了,咱们算了吧。”时妙原竟然笑了,“不用再坚持了,有你这些话,我也就知足了。”
“什……”
荣观真扭过头去,只见时妙原伸出食指,成股的金光从他指尖流出,在半空中汇集成了一道道灵动的丝絮。
“这是什么?”荣观真呆呆地问。
“这些都是我的金羽。”
金光应声聚形,那模样的确肖似飞鸟的尾羽。
时妙原退到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他笑得无比畅快。
“现在!我放出了金乌神羽。”
“你们可能听说过它,但不知道它具体有什么作用。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们好了:
今日,空相山神将替天行道,斩落恶妖,为民除害,功铄古今!只可惜那吃人的妖怪狡猾无比,它金羽护身,不死不灭,不往不生,即便是三度厄也奈何不了它!因为——”
金羽之光洒在时妙原肩头,他满身狼狈,头发凌乱,此时此刻却闭上眼,陶醉又释然地说道:
“因为,谁能够找齐金羽,谁就能复活金乌。
谁能复活金乌,谁就将永登仙阶。
不是你我这样可笑的地仙,而是——天上之仙。”
觅魔崖上一片哗然,金羽迅速飞向四面八方,眨眼间眼就消失在了天际。
众神一拥上前,荣观真挥剑将他们喝退,又彷徨地问时妙原:“你说什么,你说复活?妙妙,你清醒点,我不会杀……”
“你终于肯出来了啊。”时妙原对他说。
荣观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在对谁说话?”
时妙原放下手,盯着他背后的丛林说:
“关灯!”
天黑了。
灵识已封,五感尽闭。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
感官全成摆设,时间的流逝被无限抹消。
一切归于沉寂,太阳神鸟以身照耀世间,当然也能剥夺万物的眼睛。
等到觅魔崖上风再吹起,众神再度睁眼,天边已隐隐泛起了晨光。
天快亮了。
现在才是真正的日出时分。
大家面面相觑:“发生了什么事情?”
答案很快揭晓:时妙原死了。
时妙原死了。他倒在觅魔崖边,倒在了荣观真剑下。
他的血已经冷去,半焦的脏器拖了一地,有一部分残骸甚至被拖进了森林里,不知是出自哪只野兽的手笔。
荣观真抓着三度厄,他脸上的血已干涸,纯白的衣摆也被火熏焦。淬火剑刚好熄灭,剑身上只剩下了一颗完好的宝石。
继荣闻音之后,又有一人死于了三度厄。那个人就躺在他脚下。
他倒还认得出那是时妙原。
时妙原的血从他的剑上滴落,他拿着杀死了时妙原的武器。
荣观真茫然地举起三度厄,他扭头问众神:
“这是我做的吗?”
众神齐齐后退。
他指着残尸问:
“这是时妙原吗?”
众神开始离去。
荣观真丢下剑,跑到荣承光面前,摇着他的肩膀问道:
“你刚才看清楚了吗?”
“我……”荣承光的舌头好像打了结,“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有,你就算问我我也……”
荣观真跑到施浴霞身边:“小霞?你看见了吗!”
施浴霞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三度厄杀人的景象对她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她来回摸自己的脖子,似是在想象被它斩首的感觉。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荣观真彻底茫然了,“就没人能告诉我是谁杀了时妙原吗?”
“是我杀了时妙原吗?”
“你们都看到了是吗?”
“剑为什么会在我手上。”
“我明明没有拿剑啊……”
“你们别走。”
“你们快回来。”
“你们快点告诉我。”
“你们都走了我要问谁?”
他越问,逃跑的就越多。他问到最后,觅魔崖上就只剩下了五个活口。
他,穆敬,施浴霞,荣承光,还有刚赶到的穆守。
穆守一来就甩了穆敬两巴掌。荣观真拉着他祈问道:“你有没有看见……”
“松开,别脏了我的衣服。”
穆守推开他,扛着穆敬消失在了丛林中。
荣观真跌坐在地,茫然无措,不知所措。
荣承光什么都不知道,施浴霞什么都不想说,唯一看起来可能知情的穆守已经离开了空相山,荣观真失去了所有方向,只得把目光放回到悬崖边。
他走回崖边,蹲在时妙原身边,轻轻晃了晃他。
时妙原没有反应,他便在一旁坐下,一直看,一直看着他。
荣承光喊他走,他充耳不闻。施浴霞也逃了,他浑然不觉。天上开始下雨,他试图捧起雨水。雨水冲净了山石,他想留住的都从指缝里流走了。
雨停后,天空出现了彩虹,荣观真在地上摸来摸去,拢来拢去,好不容易收罗起一点儿东西,抱在怀里比羽毛都还要轻。
他怎会这样轻,比他上一次抱他时还要轻?
他还在变轻,他要快些带他离开这里。
白马从林中走来,荣观真将时妙原放上马背,自己也骑了上去。
他得走了,他要赶快离开这里。
他讨厌这个地方,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要一直奔跑,绝对不能回头。
他必须逃跑。
山神逃跑了。
白马飞奔下山,它未在蕴轮谷作任何停留,而是一鼓作气跑到了江边。
东阳江滚滚东流,沿江岸一片萧条,那马儿拔足狂奔,用一整天的时间跑到了东越山。
东越山的枫叶很美,可它在越界前被拉了回来。山不愿放它自由,于是白马折返向西,贴着近北的常绿林,踩着枯叶走上了粮道。
金云粮道的名字已经失传,古栈道早就成为了褪色的历史。枯叶下掩埋着车轮的辙痕,木梭人的脚楼被重新刷上了朱漆。他站在山坡上眺望大湖,湖那头雪山一望无际。
度母度母,渡吾渡吾。
度母度母,何不渡吾。
旭日照亮了银顶,雪山不解地看他。这是第几个日出?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白马开始回程,它跑得像一阵风。从东越山到金云粮道,它用了三天三夜,从木梭湖回到蕴轮谷,只花了它不到半天时间。
马儿越跑越快,只因为马背的负载越来越轻。
马儿越发轻松,是因为它再没了多余的负担。
三度厄是神剑,神剑所斩杀的鬼,怎可能不形神俱灭。
三度厄可是神剑啊……被神剑抹消的魂灵,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
他又回到了蕴轮谷,回到了无果湖漾漾的湖水边。他驾着他的马,驮着他的剑,跑上桥,跑上岛,跑到大涣寺前,有个人正在山门下等候他。
她的衣服好脏,枯瘦的手也皱纹斑斑。她怎么会在这里等他?……因为太阳就要落山了,她说过要和他一起回家。
“妈妈。”
荣观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妈妈,妈妈。”
他手脚并用地跑了过去。
“妈妈,娘,娘,你别走。”
“你别走,娘,你等等我,你等我一下,我找不到家了。”
等到他跑过去时,原处已空无一物。
风吹来黄姜花香,白马伏倒在花丛中。不属于它的血染红了鬃毛,马背上空无一物,它在逃亡中失去了一切。
荣观真踉跄几步,一支玉箭从身后飞来,果断贯穿了他的喉咙。
腥锈涌上口腔,他仰头凝望天空,今日的落日正在对他作告别。
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只能重复无意义的音节。
“……妈妈。”
他说,
“我的太阳落山了。”
第160章 恶羽复千山
等到好不容易爬回了香界宫的时候, 荣观真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暗箭有毒。他的喉咙被贯穿,剑簇卡死在了肉里。不知名的毒素很快扩散到全身,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创口处游到了颅顶。
在杏树旁倒下那刻, 他意识到了那东西的来头——那是金顶枝。
枝虫控制了他的精神, 他感觉飘飘欲仙。虫毒破坏了他的眼睛, 十字状的创口在眼瞳中绽放开来。
荣观真倒在血泊中,他心中是难言的轻松。因为他即将得到解脱,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从成为山神那一刻起, 他就在等待这一天的降临。
他终于可以安心下地狱,终于可以和这座山说再见了。
黄泉路杳杳在前, 地狱之门悄然为他打开,荣观真安心地闭上眼睛,视线再度明晰之时, 他看到了漫无边际的火海。
风火雷电,熔岩咆哮,这里必然就是地狱。
尸骨累累, 腐骨森森, 此地亡魂众多, 却没有任何人来接引他。
奇怪。
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黑白无常。他甚至没有经过冥司审判,就直落落掉了下来。
这里真的是地狱吗?
荣观真突然不太确定了。
周围的景致褪了色,还呈现出与他不相干的朦胧。亡灵们对他视若无睹,就好像他只是一位局外人似的。
他虽然不甚确切,但这里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 是谁为他放映的幻影一般。
耳畔传来低低的哀泣,荣观真浑身一震。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满池残破的黑羽。
黑色的羽毛, 漂亮的羽毛。本应如流风般轻巧,摸起来定当如丝缎般顺滑。这样美丽的羽毛,这般优雅的双翼,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却像烂稻草一样耷拉着脑袋,在黑水中无力地浮沉。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黑羽的主人奄奄一息,他身上满是伤痕,瘦弱得就像骷髅。他的双翼被反剪在背后,扼制他的是一位无面人,余烬染红了他的白衣。
“你说你错了,你错在何处?”无面人问。
“我……我错在不该杀生,我不该破戒,您给过我机会,但是我没有好好珍惜!”那人痛哭起来,恐惧令他的身体不断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魂官大人!我好疼,我的翅膀要坏了,我求求您放过我……我的翅膀好像要断了……呜!!!”
可怖的撕裂声过后,他颓唐地倒了下去。
他的羽尖还在发颤,像河鱼被剖腹后依旧弹跳的尾鳍。
在荣观真喊出他的名字前,魂官先开了口:
“时妙原,先前我是以为你能改过自新,才放你出十恶大败狱的。结果不过千年,你就又犯了杀孽,你杀死的不是一般人,还是一位正神。你害死了净界山神,纵使他罪恶滔天,你觉得你有资格惩处他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本来也不想的,我只是……我只是……!”
“其实,我也知道此事错不在你。”
魂官慢条斯理地说:“照理说,我要抓的不该是你。照理说,你只是替旁人背了罪。照理说,来受刑的应当是空相山神。”
“他不行!!!”
时妙原如触电般弹了起来。
他拖着翅膀爬到魂官脚下,涕泗横流地祈求道:“荣观真不行,他会疼,他会难受,他适应不了这些!他绝对受不了,但是我可以!我我我,我都经历过一次了,您怎样对我我都不会有怨言,我活该!不对……这根本就不关他的事!你说错了,他没有杀生,过错全部在我,穆元沣是我杀的,是我把他的头砍下来的,你们应该也看见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时妙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有什么东西从荣观真脚下游了过去。
那是一张满是脓包、枯槁扭曲、滴血流涎的鬼脸。
那是穆元沣。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穆元沣笑得飘忽,因为他只剩下了一颗脑袋,其余部分散落在了各处。他好像看不见荣观真,只是盯着时妙原的方向,盯着他阴森森地笑。
“这下好了吧?叫你替荣观真出头……这下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时妙原啊,你刚才听见没有?你要在这呆一千五百年呢。嘿嘿……一千五百年,一千五百年!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出去吗?你觉得到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你吗?要不你就别走了,你在这陪我吧。你应该和我一样烂在这里,你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其实是一路人……啊!啊!啊!!!!”
地狱火突然暴起,穆元沣惨叫戛然而止,荣观真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眼前的画面再度发生了变化。
晚风迎面拂来,他来到了深山中。
山中怪石嶙峋,他认出了东越山的尖顶。
这里是万霞天,人鬼两界的入口。在明镜般湖面下,冥河水正吟吟地流淌。
一场疾雨下过,时妙原的身影出现在了湖边。魂官站在一旁,他不断地对时妙原叮嘱着什么:他要他安分,要他守己,要他不要再犯错,要他好好想想,永世被监禁于十恶大败狱中会是什么滋味。
“如果你还犯同样的错误。”魂官警告道,“你就永远别想再出来了。”
“我要怎样才能不再犯错?”时妙原问。
“离荣观真远点吧。”魂官说。
时妙原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去空相山的方向。
1997年,一千五百年。世界变得太快,他已被彻底丢下。他听不懂人间的俚语,不敢看地上的建筑,汽车鸣笛会吓得他仓皇逃窜,每逢打雷下雨他又要躲到山洞里啜泣。
他害怕火,害怕水。害怕雷,害怕风。他有那么多害怕的东西,却还是坚定地走向了空相山。
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
“我要去给他过生日。”
“他的生日快到了,我要去给他庆祝。”
“上一次就没能一起过,上上次,上上上次也错过了……”
“我要去陪他过生日。如果我不去,还有谁会去呢?如果我不陪他,就没有人会陪他过生日了。”
“生日怎么可以自己过呢。”
“我怎么可以留他一个人呢……”
他就这样念叨着,蹒跚着,在那一年的夏雨中来到了休宁。
荣观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知道这是过去的残影,他也知道自己将要看到什么。
他们在山神庙旁重逢。
他们在千素流外交谈。
他们在瀑布潭中看鱼。
他们在和畅的湖风离对视。
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微笑,他们哭泣。他们欲言又止,他们坦露心迹,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大雨中亲吻,电视机屏幕的雪花亮了又亮,电影的主角分分合合,荣观真看着画中人,恍觉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他看着从前的自己,才想起来他也曾笑得如此开心。
幸福像是潮水,海浪亲吻着他的脚尖,荣观真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浪花将一切卷入深渊。
二十年前,他们分别的那个黄昏。
时妙原哼着轻快的曲子,行走在前往大涣寺的路上。
一切都如此美好,就连夕阳也充满着希望。他心中满怀喜悦,因为等下他就可以回到香界宫。
他要快些查看孩子们的情况,这样以来他就可以回去看他的小杏子。
虽然它现在只是一棵树,但若多给它些关心和爱护,假以时日,它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满地蹦跶的孩子。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时妙原想:他会和荣观真一起把他抚养长大。
他要给他最快乐的童年,让他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像荣观真收养的那些小孩,他的小杏子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肆意地奔跑。
他在湖边找到了孩子们。
荣观真的养子,那群喜欢缠着大人玩老鹰捉小鸡游戏的顽皮鬼,歪七扭八地躺在浅滩上,在最适宜观赏落日的地方失去了呼吸。
黑血糊满了他们的口鼻,他们是被毒死的。在时妙原找到他们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山谷中传来钟声,不是来自大涣寺,而是山间的某座寺庙。
钟磬音饱含着某种期许,也如丧钟般惊醒了尸体——尸体堆动了一下,居然还有人没死透。
一个孩子睁开了眼,那是春儿,他的身体最壮实,毒发得自然也最慢。
他看到时妙原,浑浊的瞳孔中挤出了几滴泪。
“糖果有毒。”春儿说,“大树叔叔给的糖果有毒,大家都被毒死了。”
“快!!!快来这里找找!!!!”
“湖边还没搜过,人贩子说不定就藏在这里!”
“我们分头行动!那谁!你小心点,遇到罪犯了千万不要硬碰硬!”
不远处传来喧闹声,警察正要搜索到这里。春儿不仅没咽气,反而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湖面上起了风,马蹄声在山谷中回响。草丛动了一下,时妙原扭头时看到了白色的羊蹄,和一个被吓得动弹不得的警察。
孩子们哭泣起来,春儿张大嘴巴,怪物似的獠牙泛出阵阵寒光。
“我饿……”
“我好饿,我想吃饭……”
“哥哥,哥哥。”
“我能吃那边那个人吗?”
“他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时妙原扭断了他的脖子。
春儿跌倒在地,但他还没有彻底死去。
除了他以外,有更多孩子呻吟了起来。他们都在妖化,荣观真给他们的那些糖果……那真是人类供上来的东西吗?
时妙原陷入了茫然。
该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要怎么处理这些孩子。
荣观真知道了会怎么反应?
他那么聪明,肯定一下子就能猜出发生什么。
他的心思那么重,要是让他知道,是自己无意间害死了他们……
时妙原又闻到了那股臭味。阴险,狡诈,得意,恶毒。他确信“那东西”正躲在暗处看他,空相山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甚至连荣观真都没察觉到它的存在。
孩子们的哀嚎越发凄厉,时妙原想不到任何解释的办法。他难道要告诉荣观真,你没能察觉到山中的异样,山神的庇护在山里失效了,是你亲自把毒药递到了他们随便——荣观真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那些糖,那些糖……
糖纸四处散落,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到了湖中。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他决定毁尸灭迹。
“妖怪吃人啦!!!!”
二十年间,东躲西藏。
无家可归,无处可藏。
逃亡的大部分时间里,时妙原都只能在空相山外围游走。
有关他的传闻越来越夸张,他却不作任何回应。
曾经荣观真不懂他为何如此沉默,现在,他知道了时妙原的理由。
他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时妙原可以四处流浪,连个安稳的住所也没有。
为了他,时妙原总躲在树上睡觉,但凡掉下一片叶子,都要如惊弓之鸟一般逃走。
为了他,时妙原只身进入雪山,在众神的怒视下,在呼啸而来的北风中,不断地搜查、思考、寻找。
他那么瘦,那么小,有好多好多次,他都差点被暴雪淹没。
第一次从荣观真手下逃脱的时候,时妙原一路飞到了海边。他在礁石的最尖端,在天涯海角的最远方停了下来。
他可能是想直接冲进海里,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小小的鸟儿钻进岩洞,他在黑暗中不断说服自己。
“至少他可以怪我。”
“至少他不用知道真相。”
“生气,再怎么气也无所谓,总好过自责内疚,对吧?”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至少他还活着。”
天黑后,时妙原走出了岩洞。
海面风平浪静,圆月倒映边际,宛若水中明镜。
他站在沙滩上,任海水吞噬他的脚踝。脚上的伤口发痒,那些都出自无弗渡的手笔。
时妙原流下了眼泪。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为了某种可能性惴惴不安。
“如果他知道真相了怎么办?”时妙原喃喃道。
“假如他知道真相,受不了打击,我要怎么才能让他坚持下来?”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活下来……”
“我得想想办法啊。”
“他还没到能对抗他的时候!”
“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说的“办法”指的是什么,荣观真不知道。
那个要对抗的“他”是谁,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回忆中的自己,时妙原视角下的自己是那么愤怒。他那么疯狂,那么怒不可遏,那么歇斯底里。
阴沉的自己,失去理智的自己,剑剑直冲要害的自己,每一句话都能把人剖得鲜血淋漓的自己。
“我恨你。”
“你让我恶心。”
“时妙原,我宁愿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你给我去死吧。”
“你去死!时妙原!我希望你现在就去死!”
在最后的时刻,他为了时妙原向众神挥剑。
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在把时妙原逼向绝路。
他放下的每一句狠话,都在把他们推向觅魔崖。
事到如今,去纠结是谁杀了时妙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剑是他拿来的,时妙原是被他困住的。五感被剥夺后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但荣观真其实很清楚,没有任何人能否认:
时妙原因他而死。
时妙原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三度厄在心口燃起的烈火。
荣观真睁开眼睛——他已经彻底瞎了,但他闻到了杏花的香气。
小杏树开了花,花香掺杂着血腥味,令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他想吐。
他竟然又回到了香界宫。
他想死。
他竟然还没有死。
金顶枝让他看到了从前,看到了被时妙原掩饰的真相。放箭者大概就是幕后黑手,从前的一切恐怕都是他的手笔。
荣观真很清楚这些,不过他不想去查,也再无所谓谁才是他的仇敌。他已经对仇恨麻木,他的血要流干了,他的衣服应该被染成了红色。
白色的西装,其实他不喜欢这种衣服。只是因为时妙原说过好看,他才自顾自买了许多。
只要时妙原喜欢,他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时妙原想要,他什么都会给他。
只要能再见时妙原一面,他什么都可以失去。
荣观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二十年,这两千年,这百千年来他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好像燕子衔泥,辛苦劳作一生,巢成又遇风雨,终成了一场空。
他所求的都已离他而去,他想要守护的人反而因他而死。好消息是他也时日无多,他的灵力正在外泄,这具肉身很快就会消散。
山中隐震不断,空相山不可避免地要再度迎来灾祸——或许是洪暴,或许是地震,在他死后,这座山也许会被夷为平地。也有可能在他之后,会有另一位山神救民于水火。
但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现在要下地狱了。
意识将要消散之际,荣观真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温暖。
暖意来自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悬在那里——他虽然看不见它,但也觉得亲切,觉得可爱,想要依靠,想要扑上去哭泣。
“阿真!!!!”
荣观真抖了一下。
“阿真!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阿真!!!”
是时妙原的声音!
荣观真挣扎着坐了起来。尖叫声由远及近,那人像一阵风似地扑了过来。
他将他拥入怀中,荣观真几乎喜极而泣:这毫无疑问是时妙原的气息!
时妙原来接他了!
荣观真高兴坏了。他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可箭卡住了喉咙,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你不要乱动!”时妙原喝止道,“你先躺着别动!你……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会……金羽!金羽!快点来救他!!!”
金羽?是金羽在这里吗!荣观真更加兴奋:他想起来了,时妙原说只要能收集金羽他就可以复活!他还绝望要去哪里找呢,这不就来了吗!
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箭被取出后他抱着时妙原说了很多话。无非是想他,无非是对不起他,无非是认错,无非是求情,无非是求他不要走,再流一些无关紧要的眼泪。
他抱着他说了好久,直到最后时妙原推开他:“全都是假的!”
时妙原又一次扔下了他,不论他如何挽留都不愿回头。
金羽修复了他的身体,而绝望充斥着他的身心。
祈求全然无用,对分别的恐惧为他带来了顿悟。
他要死了,时妙原就来了。
他脱离了危险,时妙原自然也会走。
那么很显然:只要他再死一次,时妙原就会再来找他。
荣观真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他彻底理解了一切。这是终极的答案,这是生命的答案。死亡是一切的答案,唯有绝对的“无”才能带来绝对的“有”。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他认为自己悟道了一切。在这一瞬间,他成为了夕死可矣的闻道者。
答案只有一个,荣观真拿起了三度厄。
“时妙原。”
他泪流满面地说:“我再也不想听你说再见了。”
“只要……只要能再下一次地狱……”
“我就一定能与你重逢。”
火光冲天而起,三度厄彻底断成了两截
他对世界最初的认知,源自于一滴水。
或许是雨点,或许是水滴。清冽而又微小,像早春午间的熏风,令他想要舒展,令他想要微笑,带他来到了人间。
他听见模糊的字句,不知谁在他身边说话。
“快长大吧,快长大吧。”
那人说。
“阿真,阿真……你怎么还没有长大呀?”
“快点开花,快点结果。你要茁壮长大,长成大树,长成树荫,长出好多叶子,然后……”
他生于初夏的雨,来到人间第一眼,母亲将他拥入了怀中。
“阿真,你好,你是观真。你叫观真,这是你的名字。”
她抚摸他的脊背,用轻柔的小调哄他入眠。
“观真,观真。我希望你多看看这世界。”
“你要快快长大,妈妈想带你看我们的山。”
“你要快些长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你要好好长大,我会永远等你回家。”
他在山中长大,清风拉长了他的倒影。
他在江边行走,明月照亮了他的脚印。
他在黑夜中前行,回忆正逐渐黯淡。
他漫步走进长夜,在道路的尽头,死亡正等待着他。
可当他走到终点,他只看到了一条浅溪。
流水清浅,草木稀疏。蝶莺飞舞,虫鸟啼鸣。
溪这头生机勃勃,溪对岸暮霭沉沉。那彼端空无一物,除了有……
一颗太阳。
一颗太阳,一颗温顿的太阳。淡金色的太阳,散发着缱绻的光,不及印象中那样张扬。
这是颗很小很小的太阳,就好像床头的夜灯,孱弱而又包容。荣观真阖上眼,于是太阳便向他走来。荣观真张开双臂,那太阳便拥他入怀
一枚羽毛落到了他脸上。
轻盈的,搔痒的,像爱人的触碰,怜惜且没有重量。
荣观真醒来时,只觉得身上难得清爽。
烈火已然冷却,躯干复归了原状。被三度厄捅穿的地方光洁如初,连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火灭了,香界宫下起了雨。杏花沾在他脸上,那触感和羽毛有几分相像。
——和金羽有几分相像。
金羽又救了他一命。
荣观真在地上摸索许久,终于找到了断成两截的三度厄。
他感到不解。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时妙原没有来。
金羽又一次拯救了他。
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金羽复活了他。三度厄的诅咒被打破了,金羽从鬼门关把他拉了回来。
荣观真对金羽的力量并不感到意外,他不解的是它为何既已超脱生死,却不肯发慈悲让他解脱。
一个猜想闯入了他的脑海。
时妙原临死前曾说:谁能集齐金羽,谁就能复活金乌。
而谁能复活金乌,谁就将永登仙阶。
现在,他已经用掉了两枚金羽。那如果,假使,假设……倘若他用这种方式找齐了全部羽毛,时妙原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呢?
荣观真对飞升毫无兴趣,他只想找到答案。
答案既不是死,那就一定是它的反面。
他要以死赴生。
他要复活时妙原。
荣观真一骨碌爬了起来。他凭感觉冲出香界宫,飞快地跑到觅魔崖边,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悬崖。
悬崖下是一片杏林,他在草丛中躺了一夜。许多杏子滚到他身边,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将他簇拥在中央。
月光照拂着他,林叶抚摸着他,虫儿爬出草丛,拼尽全力想要将他托举起来。荣观真静静地躺着,他听见山谷隆隆的震颤。一道横亘百米的鸿沟出现在了山里,这是山神将死时引发的剧变。
快要日出的时候,他察觉到了金羽的到来。
和躯体一道被修复的,还有那条疤痕般的沟谷。
荣观真意识到:他不能就这样死去,他需要一个继承者。
他需要有人来容纳这座山,就像母亲曾做过的那样,他要把他的山托付出去。
在最初的司山海宴上,时妙原曾送过荣闻音一枚金羽。荣观真回到香界宫翻箱倒柜,在一堆蒙尘的旧物件中找到了那枚羽毛——还有两只破旧的小狮子玩偶。
他在菩提树下割破手腕,血和金羽交融混入泥土,菩提果们被染得通红。新的山神即将出现,为了看清它的模样,他特意在脸上蒙了层红纸。
他盯着菩提果等啊等,等啊等。结果他等到最后,菩提果毫无动静,竟然是小杏子先来到了他身边。
天空是红的,果子是红的。金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吓得发抖的孩子。
他为他取名“舒明”。
体舒意匀,身清心明。
他希望他快乐。
舒明的诞生,是他的第四次死亡。
他为自己选的第五座坟墓在东阳江。他来到江边,沉入江心,沉到不归池底,任由恶妖撕咬他的身体——直到荣承光出来赶走妖怪,把他带回了自己的行宫。
“你给我清醒点!”荣承光痛骂道,“如果你这么想死,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你能吗?”荣观真问。
“我不能!你这个傻子,白痴!神经病,王八蛋!要死也死远点,别污染了我的江!接下来你干什么我都不会管你,你给我找个地方哪凉快哪呆着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荣承光找来施浴霞,和她一起轮流守在荣观真身边。
荣观真觉得无聊,便找出小狮子玩偶,把所有灵力都渡了过去。关家兄弟就这样活了过来,金羽当然又拉了他一把,这是第六次。
他收关家兄弟做了护法,他们的新名字是他的朋友——星辰和云朵,那是山为数不多的朋友。
护法们入住香界宫当天,荣观真开始主动搜罗金羽。
他天南海北地收集,只要是模样沾边的就全部都拿回来。小护法们也帮他一起找,他们的足迹遍布四方。
直到某一天——大概是第二年生身祀当天,荣观真把断掉的三度厄和“金羽”们封进山洞,在午夜独自来到了地藏庙。
施浴霞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看日出。
荣观真对她说:“你看这里的日出,和东越山的比如何?”
那是个阴天,太阳蒙在云层后,并没有朝霞可看。
施浴霞说:“我们回去吧。”
荣观真点头:“好。”
“这是第几次了?”
“没数过。”
“你再算算呢?”
“第七次。”
第七次,荣观真在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前服下了剧毒。
第八次,他强行把金顶枝从脑袋里挖了出来。
第九次,他把其余人都支开,一把火烧掉了整座香界峰。
第十次,他带着金顶枝来到了荣闻音的坟墓前。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山中大雪纷飞,大地银装素裹。
香界宫已被修复,他却再没有回去过。
自大火之后,荣观真就日复一日地游走在森林里。白马陪伴着他,他陪着白马,他们相互依偎,像两片漂泊的水草。
蕴轮谷内死气沉沉,大涣寺的香客一年比一年少。深冬草木稀疏,雪下得太急,白马得想办法扒开积雪,才能找到一点儿能果腹的草根。
它身上瘢痕累累,黯淡的鬃毛下隐藏着许多血洞。作为神明的灵体,主人所受的每一道伤,都会永远地印刻在它的身体上。
“哦,我们到了。”
荣观真在一个不起眼的小丘旁停了下来。
墓碑的字迹模糊,他用手抚去落雪,随着他的动作,金顶枝在他的口袋里叮铃作响。
那枝虫已然被他驯服。现在的它冷硬且锋利,从外表上看,像一把金光闪闪的匕首。
荣观真扫完雪,拿出金顶枝,将尖端抵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雪花落入他的瞳孔,白色的雪和他眼睛的颜色十分近似。
“最后一次。”他说。
荣观真正要捅入金顶枝,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还是一位稀客。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人打过照面,但荣观真还是立刻就闻出了他的味道。
“你来做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好久不见。”
雪地里浮现出几枚脚印,足迹逐渐向前,在坟茔前停了下来。
穆守缓缓现身,他拂去身上的落雪,冲荣观真颔首道:“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
“我只是路过,顺便来替时妙原送东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