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禅净戒行
过去二十年间, 荣观真和穆守曾势同水火。他们是众人皆知的死对头,光是为了时妙原都不知道交手了多少次,就更不要论各类祖辈间的仇怨了。
如今多年过去, 再重逢时他们都发生了不小变化。荣观真再不复往日的张狂, 现在的他即便混迹在凡人中也看不出任何区别。
而穆守的头发已近全白, 那些代表病气的黑色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父辈的诅咒依旧如影随形,他背着手站在雪地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仿佛风随便一吹就会飘走。
当然,这个画面, 荣观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到的。
他们彼此无言,直到雪开始变大,穆守先开口道:
“这东西上了封印, 我打不开。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反正这是时妙原托我送给你的。”
“大概在他出事以前吧,他说要我找合适的时机把它送到你这里来。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我想, 现在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穆守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走远后, 荣观真捡起木盒,靠着墓碑坐了下来。
白马也趴在他身边,屈起蹄儿,甩着尾巴,把脑袋放到了他的膝盖上。
它好奇地嗅闻着主人手里的木盒,这是时妙原的东西, 它还记得他的味道。
时妙原会给他留什么呢?荣观真不免开始猜测。
是钱?
是信件?
是神器,是法宝,是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是……什么能杀死他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时妙原的计划可就要落空了。
想让他死的话,其实什么也不需要做。
雪花纷纷垂落,此时已值深冬,这雪一时半会恐怕停不下来。
荣观真猜测,他身上现在应该落了很多的雪。只是他看不见这般景象,因为无论金羽如何修复他的身体,他的眼睛也仍处于失明状态。
他想,这恐怕得下毒者亲自来解才行。不过这样反而能让他感到安心:毕竟,时妙原体会过的不便,他也应当加倍感受才好。
……要在这打开木盒吗?他把手放到了盒盖上。
如果时妙原真在里面藏了什么暗器,那这附近确实是个很适合打开它的地方。此地深居山谷,平日无人叨扰,就连小动物都不常造访。而那些总管着他的家伙,这两天也都消停了许多。
就在昨天,荣承光才和他大吵过一架,他现在估计正在不归池里生闷气,没有十天半个月应该不会再露头。
与此同时,施浴霞也被召回了东越山。万霞天动荡不安,她没有在呆在别处的道理。
小护法们现在应该正在巡山。荣观真久未理事,山中近日滋生了许多邪祟。无论有多放心不下荣观真,他们也还是依依不舍地出门了。
至于舒明……他只要见了荣观真就躲,平时更是连影子都看不着。荣观真没什么心力去找他,那孩子怕他,他不想再吓到他。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儿看看吧。
荣观真开始寻找开关,这盒子没有上锁,只是周围被设了一圈结界。施法者的力量已然消退了不少,更何况荣观真很了解他的手笔,所以他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就解开了封印。
盒子自动打开,他将手探进去,指尖冰冷的触感令他打了个颤。
木盒里还套了一个盒子,只不过尺寸更小、质地更硬,摸起来像是金属,表面凹凸不平,设计了许多按钮。
遥控器?
荣观真掏出那物件,对着它左摸摸,右敲敲,因为看不真切,所以也一头雾水。
白马喷出温热的鼻息,它也不知道该怎样向主人形容这东西。
正当荣观真一筹莫展之际,他听见“咔哒”的一声——他按到了某种开关,那盒子震了两下,发出了持续不断的电流声。
这果然是电子设备,时妙原怎么会给他留这种东西……他不会想电死他吧?
电流声有些恼人,荣观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准备把它关掉。就在此时,他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呼吸声。
声音从盒中来。很小,很轻,不仔细听的话,很容易和下雪的声音混淆。
“嗯?这是……”
“嗯?怎么没动静。”
“唔……是这么用的吗?阿真?”
荣观真僵在了原地。
盒子里传来胡乱敲打的动静,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某种录音设备。而这里面毫无疑问,放的应该是时妙原的声音。
白马立刻站了起来。它不断逡巡、四处张望,脑袋伸得老长,想从雪地里找出声音的源头。
荣观真感到喉结一阵干涩,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里,让他非常想吐。
收音机还在发出声音:
“喂喂喂,喂喂喂?”
“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妙妙,妙妙妙妙。”
“阿真阿真,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小哑巴吗?跟我说说话嘛阿真!我好想你哦!唔……不会没录上吧。”
背景音里有人咳嗽,与此同时还有忽大忽小的水声。时妙原大概被吓到了,他立刻噤了声,呼吸也变得很重。
荣观真完全可以想象出他害怕时的样子:就像受了惊的野兔,耳朵卷住脑袋,身子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小眼睛还到处滴溜乱看,显得紧张又神经质。
不知多久以后,伴随着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扬声器里传来了被有意压低的呼唤:
“阿真呀。”
沙沙沙。
“阿真,阿真。”
沙沙沙沙。
“荣观真?听得见吗?嘿嘿……你这个笨蛋。”
“大傻子,大蠢蛋,听得见我说话吗?喂喂喂?喂喂……我操!”
门开了,说话声戛然而止。
荣观真站了起来,他听见朦胧的笑声,熟悉的问答,有两人在嬉戏打闹,交谈的内容和着电流音,咿咿呀呀地将他带回了从前。他猜这应该是在千素流时发生的事情,他想起来当时他走出浴室,就看见时妙原一脸心虚地藏了什么东西。
那时他就有些怀疑,只不过被时妙原打哈哈糊弄了过去,没想到他是在做这个……在录音里骂他笨蛋?确实是那家伙做得出来的事情。
“咱们回去吧。”荣观真对白马说,“雪下大了。”
他们很快回到香界宫,荣观真放走白马,关上院门,绕过那些被他划烂了脸的石人走进寻香洞最深处,在一张简陋的小床边坐了下来。
凭借指腹的触感,他找到了倒带键的位置。
咔哒。
“阿真。”
他又按了下去。
“阿真?”
他重播了一次。
“阿真……”
他不断按倒带键。
“阿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荣观真。”
“荣——观——真———”
“喂喂喂?喂——”
“阿真!”
荣观真反复倒带,于是机器也反复重播那一小段录音。时妙原吊儿郎当的呼唤声在洞穴中不断回响,录音放到最后,机器突然爆发出一长串嚣叫——荣观真赶忙捂住耳朵,等到再放下手,他就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就坏了吗?”他喃喃道。
“阿真。”
还有声音!他赶忙抱住收音机,把耳朵凑到扬声器旁,仔仔细细地听那一声呼唤。
“阿真……呼,应该录上了吧?好久没用过了,真是的……唉……”
还是时妙原的声音,这次和刚才的却很不一样。他听起来十分疲惫,嗓音也不复欢快,背景里的噪声嘈杂不清,总之肯定不是在千素流了。
他听到浪花拍打礁石,时妙原是在海边录这段话的。
“阿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时妙原轻声问道。
在金顶枝提供的记忆里,就有一段是时妙原在海边的过往。
荣观真的心提了起来——那时,时妙原应当才刚躲过他的仇杀。
果不其然,时妙原叹了口气,无奈又虚弱地说道:“哎呀……阿真,你都不知道,你刚才那几剑下手可真狠啊,搞得我都以为你是真的想杀我了。
你别说,要不是你最后故意刺歪了一下,我现在断的可就不止一条胳膊了。”
时妙原说着,嘿嘿笑了出来。差不多笑够之后,他清清嗓子道:“好了,不说废话了,我今天也不是要来跟你讨说法的。是这样的,阿真……我有事要告诉你。”
海风吹起哨音,仿佛亡灵夜哭。时妙原的呼吸清浅,就好像随时都会断线。
他说:“等你拿到这个东西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当年那些孩子的真相。”
“等到那时候我估计也死了,但有人会让你看到一切。”
“那个人是罪魁祸首,空相山大灾就源自于他,穆元沣是受他差遣的马仔,他的势力在克喀明珠山。当初是他在你的神殿里放下了毒糖果,我们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也基本上都要拜他所赐。”
“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因为我和他已经交手了很多很多次。”
“当然了,我在明,他在暗。我穷追不舍,他死活不愿露面——这跟我们俩的状态也有点像,是不是?哈哈”
“我猜,在你听到这段话之前,在我死去之后,你就会立刻看到一些东西,一些虽然被有意掩盖了细节,但大体算是真实的过往。”
“那个人会忍不住尽快让你看见的。”
“他想看你痛苦,想要你绝望,想看你痛不欲生,我一旦死去,一旦不再能威胁到他,他就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向你献上这场表演。”
“他是你的哥哥。”
“在我讲述有关他、你母亲、这座山,以及这些年来所有的真相之前,我要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荣观真下意识追问,才想到时妙原并不可能听见。
时妙原沉默了许久。他应是在思考,在斟酌,在计划如何组织语句。
他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就好像还共处一室。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
“荣观真,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你将要面对什么,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希望,你能够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第162章 惭愧感恩
在录音里, 时妙原讲了很多。
有关玉度母,有关荣闻音,有关她那个早夭的长子, 还有他后来所经历的许多事情。
“你的哥哥被羊神所害, 死后怨气不散, 在雪山弥留千年,后来阴差阳错,他们合为了一体。”
时妙原的叙述平稳而又和缓, 这和他平时给人的感觉并不相同。
“你母亲给他的祝福是‘不亡’,也正因如此, 除了三度厄以外,这世上没有任何能杀死你哥哥的东西。”
荣观真抱着收音机静静地听着,时妙原说的每一个真相, 对他而言都无异于重磅炸弹。
但他并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他只是在听,在想象时妙原说话时的样子,他想象他神采飞扬的模样, 又或者是陷入沉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些神态在他的脑海里鲜明如昨, 他发现, 不论过去多久,他也永远无法忘记与时妙原有关的一切。
“根据我的调查,当初山中的地动,就是他利用金顶枝引爆的。金顶枝是雪山深处的产物,他这么做是为了逼你母亲交权,只是没想到她当机立断, 让你接过了神位。”
“穆元沣只是你哥哥的一个马仔。他们有合作,但那老东西有自己的私心。你哥哥的最终目的,是得到山神之位。”
“或许这也不是他本人的意愿, 毕竟很难说,现在控制身体的到底是他,还是那只和他融为了一体的羊神。”
“你的养子死于毒糖,那些糖是你哥放在你的神殿里的。他是荣闻音的初代护法,自然可以在你完全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进入空相山。他估计是准备害几个拿还贡品的信徒,他还在毒糖里掺了许多邪气,我若不把孩子们的尸体……清理干净,让他们妖化了跑到别处,那死的人只会更多。”
“唉……”
说到这里,时妙原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我一直到现在都认为我做得没错,但仔细想想,我应该选一个更体面的方法的。对不起,我当初脑子太乱,又怕你接受不了,我应该至少告诉你一声的。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荣观真低声道,“不要对不起。是我对不起。”
时妙原当然听不到这声抱歉。他沉吟片刻,接着说道:“但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以当时的你能否承受那样的结果。实话说,阿真,我一直不确定,究竟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承受那样的重担。”
“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你太年轻,太冲动,你或许已经很强大,或许足够照拂许多人,但你还不足以抵抗那样的敌人。他恨你,他一心想要你死,恨不能将你碎尸万段,现在的你完全无法对抗那样精心谋略的恶意。至少在精神层面,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你很冲动,这一点我在穆元沣的事情上已经彻底领教过了,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咳,也可以看得出来。”
时妙原咳嗽了几声,他好像有些尴尬。
“好吧!我承认,我活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攻势。不得不说,你小子确实是容易上头。”
时妙原调侃完,清清嗓子好整以暇地说道:“所以,就像你母亲曾判断过的那样,当年的你,不论是纸面实力还是精神承受能力,都完全无法和你的哥哥抗衡。当然了,你肯定也不是一无是处,这些年你或许绝望过,但至少你还活着。至少你满怀愤怒地活着,而没有选择结束一切。”
没有选择结束一切吗?荣观真突然有些心虚。
他其实选了,只是没有成功。
只是时妙原不知道,只是金羽费劲千辛万苦地阻止了他而已。
时妙原说完这话,自己也顿了一顿。他可能是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所以……其实,至少,当你在听这段录音的时候,你应该也还活着,对吧?靠,我在说什么胡话呢,你肯定还活着啊,总不能是鬼在听录音吧。”
对。荣观真在心里默默肯定,至少现在是这样。
时妙原叹了口气:“阿真。我不管你在此之前是怎么想的,在听到录音之前是怎么做的。至少现在,我要拜托你……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荣观真,活下去。”
“愤怒地活下去,痛苦地活下去。”
“悲伤地活下去,坚定地活下去。”
“只要还活着,一切就会有希望。”
“只要你还能呼吸,我们就会有翻盘的那天。”
“你太脆弱,太容易被别人影响,太容易不顾一切,孤注一掷。但是没关系,阿真,脆弱不是缺点,执着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大家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只是有的人做出了改变,有的人还在摸索。”
“只要给你时间,我相信你会长大。”
“只要再给你一点时间,我相信你一定能打败那个混蛋。”
“——但你的哥哥,他是我见过最狡猾、最谨慎,最步步为营的对手。”
时妙原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离开你之后,我和他有过几次交手。他的力量十分强大,同时还很善于洞察人心,我从来没能看清过他的真面目,而且他很擅长找到人心的弱点。他能精准地捕捉到你最不堪一击的地方,或许是你母亲,或许是那些孩子,也有可能是……我。”
荣观真想起十恶大败狱的景象,那些痛苦的祈求和地狱般的画面,顿时心下了然。
他猜,射出那支箭的应该就是他的哥哥。
他给他看的那些回忆,也确确实实应该就是,时妙原亲身经历的过往。
也就是说,时妙原为了他,在杀死穆元沣之后,在最深的地狱里遭受了长达一千五百年的刑罚。
他以为时妙原背叛了他,而时妙原因他而被投入了炼狱。
荣观真死死地攥住了收音机。
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忙不迭松开手,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时妙原说:“明天,我会到蕴轮谷去找你。我会以你的名义发布密讯,让山海众神来觅魔崖上见证你对我的处刑。”
荣观真浑身一震。
他开始发抖,他其实早就产生过类似的猜想,只是真到了被证实的这一天,他还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我会伪造你的手笔,把山神们都叫过来。我会逼你对我使用三度厄,因为我知道,这样的场面你哥哥一定不会错过。他害怕我,我的力量对他天然形成克制,只是他太狡猾我才一直抓不到他。我想用这种方法诱使他现身,这样我才有可能捉住他。”
“他恨透了你,更恨一心一意帮助你的我。我要是死了,他一定是最最高兴的那个。我都能想象他会怎样在森林里观察这一切,怎样期待你亲手杀死我。等到我彻底咽了气,他绝对会冲出来对付你。”
“不过,到那时候,我会封住他的五感,想办法把他当众揪出来。”
“如果我成功了,那么万事大吉。假使我失败了,你也还有一重保险。我会把所有金羽都留给你,三度厄有必死之咒,你哥哥有不死之身,而我的金羽能令人死而复生……不论你死于何物,它都能将你带回人间。”
“你也许会和我一起听这段录音,也有可能会独自听我说这些话,又或者到那时他已经对你动过了手。他会用毒,还会射箭,他最喜欢躲在暗处,还可能会用金顶枝对付你,但没关系,我的金羽会救你。”
“就像从前在木梭村里那次一样,它会指引你走出迷雾。”
“金羽会保护你,我会保护你,我活到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你哥哥小心谨慎,只要失败过一次他就不会再行动,这样你就有时间去等,去修炼,去筹备你的反击。哦,如果我失败死掉了,你要是想不开,金羽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捞回来。”
时妙原突然问:“你不会浪费金羽的,对吧?嗯?”
荣观真的额头上冒了一滴冷汗。
“呵呵……开玩笑的,你想做什么都做什么,因为我必不可能让你死!”
时妙原得意地说:“不论你选择对自己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死。你就算到了奈何桥边,我也会一脚把你踹回来!你有你的山要守,你有许多爱你的信徒,你有真正要复仇的对象,他让你受了那么多折磨,别说你了,就连我也不允许你放过他!大仇得报之前,我不允许你轻易死去。”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恐惧你的敌人。你应坚定地面对这一切,不要让恨你的人看到你脆弱的样子。”
“你的哥哥现在就是羊神,而羊神以人的欲念为生。它最想看的,就是你求而不得、得而复失,为心中执念抛却一切、失去一切,为所爱为所恨痛不欲生的丑态。”
“或许……它曾经就是这样,才能把荣谈玉逼进绝境。”
谈玉。
这个名字宛如一颗石子,落入荣观真的脑海,激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好熟悉的名字,这就是他的哥哥吗?
荣观真总觉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可是荣谈玉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不在了,母亲也从未提起过他还有一位长兄,那……他又会是在什么地方知道他的呢?
第163章 佛弟子,沐手敬
荣观真还在迷茫, 时妙原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有十枚金羽,至少可以为你挡十次死劫。金羽可以为你拖一些时间,这期间你就可以借这个机会来修炼, 你还记得吗?当初你在寻香洞中闭关了两百年, 再出来以后就变得很厉害了。从前你可以成功, 现在也一定能做到。”
“你可能会问,你要如何打败他?”
“我要如何才能打败他?”荣观真彷徨无比,“他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就算再给我两百年,我也不一定会是他的对手。”
时妙原笑了, 温和的笑声伴随着电流沙沙作响,给了荣观真一种他们确实在对话的错觉。
“现在或许不行,但等我回到你身边那天, 你一定可以做到。”
“等到所有的金羽都被耗尽,等到你哥哥用尽了他能用的全部手段,到那时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在那之前, 你唯一需要做的, 就是好好活下去。”
“哎哟, 你哥要是知道金羽的事情应该会气死的,那玩意儿毕竟可是抢手货,从古到今不晓得有多少人想要得到它们。金羽能助人成天上仙,这地上的所有神仙在天神面前连小卡拉米都算不上,结果我把它们全部都给你了……唉,我都迫不及待要和他见面了!我真的很想看看那王八蛋被气得鼻歪眼斜的样子!”
“——反正啊, 阿真,我给了你那么多羽毛,你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感谢我呢?我们鸟啊, 就是会给喜欢的人送羽毛的呢!”
时妙原哈哈大笑:“因为你是最特别的,所以我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哦但穆守那时候不算,我是为了给你雕神像才会拿羽毛贿赂他的。他有老婆孩子,你小子可不许再瞎联想啊!”
他说这些话时语调十分高昂,荣观真光是听着,都要想象出这鸟得意洋洋地仰起头,叉着腰,好像尾巴都翘到天上,恨不能当场扑腾翅膀飞上个几圈的样子。
那鸟儿得意完,开心地说道:“反正呢,你就先自己过几次生日,然后好好修炼等我回来好了。别担心,总有一天我会回来陪你的,如果我能打败你哥也好,但就算是死了我也能活过来!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祸害遗千年……呃,是这么说的吗?不管了!”
时妙原好像站了起来,扬声器里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听起来大概是在碎石间行走。
约莫半分钟后,海浪声变得清晰了起来。浪花推搡着沙滩,海鸥的啼鸣与晚风相互交织,让荣观真也感到仿佛身临其境。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他畅快道:“到那时候,你可一定一定,一定要认出我来哦!”
“毕竟你说过,你说过要永永远远喜欢我的,我可是傻乎乎地相信了。”
“如果你认不出我,我绝对会对你发脾气的!”
收音机里传出呼呼的风声,恐怕是时妙原在假模假式地挥舞拳头。录音继续播放,海浪忽急忽徐,荣观真不禁开始猜测时妙原在做什么——他是在眺望远方,还是在细数脚下的沙粒?
他有没有找到什么贝壳,又或者看见沙蟹从脚边游走?
假如还有机会……如果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他的话,他也好想好想,好想和他一起在海边散步。
不知多久以后,荣观真听见了一声放松又沙哑的叹息。
“那就再见啦,阿真。”时妙原带着笑意说道,“明天我就会去找你,明天我就能见到你了,真期待和你见面啊。”
“每次见到你之前,我都特别特别开心。我早上见到你开心,中午见到你开心,晚上见到你开心,就算只分开了几秒钟,再见到你,我也感觉好开心好开心。”
“谢谢你给过我一个家,收音机里还有个东西,你等下听完了就打开看看吧。”
“那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虽然不知道能赶上哪一年生日,但你就先凑合收着呗。”
录音播到这儿就结束了,荣观真抠开收音机底盖,在本来应该是电池的地方触碰到了一丝柔软。
毫无疑问,这是一枚羽毛。
它本来冰冰凉凉的,重新接触到空气以后,它开始逐渐变暖,散发出令人安心的热量。
电池盖那么狭小,这盒子那么黑,也不知道它独自沉睡了多久,才得以重见天日。
荣观真猜,这应该也是金羽。这是最后一枚金羽,也是第十枚金羽。是曾经复活过他无数次的金羽……也是把时妙原带回人间的,最后一块拼图。
金羽舒展开来,就好像伸了个懒腰。
这是枚很小的金羽,它不及哥哥姐姐们细长,也远不如天上的太阳那般炽热。
它就像一个大家庭里最受宠的小孩子,调皮天真,随心所欲。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金羽浮上半空,在山洞里转了几圈,便往外面飞去。
荣观真追逐着热源,也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他跟着金羽离开寻香洞,走出香界宫,经过觅魔崖,穿越地藏庙,在无果湖边绕了几圈,而后走进丛林,走过了他当初为找到时妙原所设下的,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山神庙。
金羽飞得开心,它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自由的感觉。它在天空中打旋儿,和每只偶遇的蜻蜓或小鸟问好,若不是太阳离它太远,它肯定也要钻到它怀里撒一撒娇。
飞到一条小河边时,金羽加速消失在了天际。荣观真跟丢了它,他在河边发呆,周围的草木气告诉他,这里应该是海阳峰。
再往下,应该就是休宁城了。
北风吹动积雪,卷起一阵阵松散的银霰。
有什么东西坠落在地,融化了一小片冰冷的白雪。
荣观真摸上自己的脸颊,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河对面还站着一个人,荣观真没看见他,他也没有向荣观真打招呼、
穆守静静地站在河边,金羽从他身边飞过时,他对它低声道:不用谢。
而后他转身离开,将荣观真独自留在了对岸。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穆守一路向北走去,他穿过皑皑的雪地,经过茂密的针叶林,跨过冰封的河流,走出十几里后他贵倒在地上,黑色的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
他的呼吸越发困难,他深知他大限已至。可这里不是他的家,没有任何一位山神应当在异乡死去。于是他变回一只老虎,蹒跚着、踉跄着、奔跑着,像在母亲的庇佑下学步的小兽那般,不断行进,攀爬躲闪,一次次摔倒而后站起。
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他终于回到了雪松里。有个人冲出来抱住了他,他喊他哥哥,要他不要死,他用尾巴环住他的身体,他们都那样瘦骨嶙峋。
干瘪的老虎变回人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破旧的红玛瑙簪子,把它塞到了弟弟手里。
“拿着,这是时妙原的,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帮我还给他。”
“小敬,以后就由你来守山了。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是和别人打架。你的病会好的,哥哥已经帮你都打点好了。我把力量都送给你了,以后你就是山神了。”
“听话,不要推我,不要哭,你以后不会再生病了,也不会再觉得疼了。
“好好守我们的山,好好带孩子们修炼。你要保护好他们,平时多给他们吃点肉。有时间的时候,多带他们去外边看看。坏日子都过去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哦对了,还有就是,记得把我和你嫂子埋到一起。”
“你说什么?”
“……”
“你问……你问我为什么总是要帮时妙原?”
“……这还用问吗。”
穆守笑着说:
“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啊。”
人间的最后一只金乌死后第三年,净界山迎来了一位新山神。
那是个寂静的春天,人们蜗居在家中,草木在城市里疯长。曾经繁华的街道无人问津,小动物们纷纷走出了洞穴。
有人在马路上看到了鹿,有人见到候鸟成片地盘旋,还有人坚称在山脚下看到了野虎,可它们明明已经灭绝了许多年。
最后一场倒春寒带来了大雪,老虎们的皮毛鲜亮,就像在雪地里流淌的火焰。为首的雄虎威风凛凛,它注意到围观者,只远远地望了几眼,便带着孩子们钻入了丛林。
净界山雪飘不尽,而在千百里外,在空相山深处某座不为人知的坟墓旁,荣观真挖开坟土,将一枚小小的金枝放入了白骨中。
那曾是他的一部分,那曾承载着他的一切。
在埋回封土之前,他再一次将金顶枝抵上额头。
——几枚零碎的记忆片段闪过,他被重新带回了觅魔崖。
三年前那天,在觅魔崖顶上,五感六觉尽数被封闭的那个瞬间,时妙原从荣观真手中抽出三度厄,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掷到了丛林中。
白衣白发的“人”慌不择路,月色下山羊角泛出血光,它恐怕从一开始就躲在这里。
缠斗从崖上开始,到最后几乎波及了整片丛林,金乌的怒啸照亮了夜空,最终是那羊夺过三度厄,用神剑贯穿了时妙原的胸膛。
它大喊:“你去死吧!”
“那你可记得要超度我!”时妙原说,“不然,我绝对会拖你一起下地狱的!”
烈火燃遍他的全身,他的尸体四分五裂。
金顶枝刺穿了他的颅顶,也带走了他的大部分记忆。
在太阳升起之前,荣谈玉从时妙原身上抽出了三度厄。
他把剑塞回荣观真手中,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山谷
记忆片段转瞬即逝,荣观真慢慢向山谷走去。
他回到了他的山谷,走上了他的湖岛,古寺钟磬音杳杳升起,他找到一棵最古老、最茂盛、最不易为人所察觉的大树,在树干旁缓缓躺了下来。
他并不会飞,所以不能像鸟儿那样在枝丫间筑上巢。
天气过于寒冷,他找不到能够御寒的稻草。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就这样开始了他的等待。
他想先等雪停,然后再等春来。
他在等候鸟归林,等太阳重新升起。
等到冰面消融,江滩重新荡起船笛的那一天,南风或许会回到山谷,会带来他想要的消息。
他的鸟儿没有告诉他,它会以怎样的姿态归来。
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都会等待下去。
他会一直等他的鸟儿回家。
他期待他再度向他飞来。
他等过他一千年,两千年,再等待多久,对他而言也不是问题。
——毕竟,山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作者有话说:穆守和穆敬的名字,灵感来源于一个佛教术语词:沐手敬,是抄写经文时的用语。
第164章 冰河梦来(一)
“时妙原还没有醒吗?”
荣观真刚坐起来, 就见到荣承光和施浴霞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不是说了要你俩在外面等着的么?”荣观真头疼地问,“你们这样贸然进来,如果金顶枝突然失控了怎么办?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嘶。”
他刚从漫长的幻境中抽身出来, 浑身上下疼得几乎快要裂开。时妙原没有任何要苏醒过来的意思, 而荣承光和施浴霞满脸心虚, 就连头发丝儿都愧疚得耷拉了下来。
“对不起啊哥,我也不是故意想和你作对的……”荣承光低着头闷闷地说,“我只是, 我只是太担心时妙原了,我也怕你和他一样出事。是我提议要进来的, 不关小霞的事,你别骂她。”
“……”
荣观真凑过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直到荣承光警觉地问:“你干嘛呢?”
“没怎么,我在看你脑袋上有没有金顶枝。”荣观真摆手道,“你们别瞎操心了, 这点小打小闹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我一点事也没有。但是时妙原……我找不到他的神识了。”
“什么?!”
时妙原仍在沉睡,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隐约有要沉底的趋势。从外面看已经完全见不到金顶枝了,它即将彻底和宿主融为一体。
荣观真咬破食指,将血沿着他的唇缝滴进去,那枝虫便在他皮下涌动了起来。
“你能就这样把它弄出来吗?”施浴霞期待地问。
“不可以。这样最多只能拖一段时间,但也是治标不治本。”
荣观真按着太阳穴说道:“这枚金顶枝是我从前埋下的, 里面装的都是我的……记忆。金顶枝境可以完全复刻现实,也就是说,现在时妙原在一个和现实世界一样大的地方迷路了。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他基本等同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我不确定现在他是否还能保持清醒。”
荣承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会被困在哪里吗?”
“我也不知道。”荣观真攥紧了拳头,“金顶枝境里太杂、太乱,深陷其中的人会慢慢失去理智,逐渐被枝虫同化,也有可能会失去原有的样貌,变成根本认不出来的东西。也有可能……也有可能他也会变成金顶枝。荣谈玉手里的那些虫子,基本上就是这么来的,就连我……”
他没有说的下半句话是:他当年就差点这样失去了理智。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施浴霞心急如焚,“就这样继续等下去,还是进去再找一次?你如果太虚弱了,我可以代替你进去!”
“我也可以!”荣承光赶紧举手。
这个提议当即遭到了否决:“你们不行!你们完全没有对付金顶枝的经验,就算进去了也是白白送命。”
“那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荣承光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你看时妙原他现在这个样子,一两天了半点动静也没有,万一他再也醒不过来可怎么办!”
荣观真神情一滞,施浴霞狠狠拐了荣承光两下:“你别乱说话!”
“可是……!”
“承光,小霞,我出去一趟,你们看好他。”
不等其余两人反应,荣观真起身推门而出。
冷空气扑面而来,多少让他冷静了些许。他没有走出太远,而是在院子里站着,不断调整呼吸。
山顶气温低寒,距离时妙原昏迷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又到了黎明之前,沉沉的昏光中周围的景象都好似被笼了层纱帐。
他呼出的白雾将他包围,他感到彻底心乱如麻。
一门之隔传来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施浴霞又在哭,就连荣承光也吸起了鼻子,荣观真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他倚靠在柿子树下,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下一步的办法。
首先:时妙原究竟去哪了?
他到底能跑到什么地方,以至于他在幻境里找了个天翻地覆,也找不到他的半点踪影?
这个金顶枝境吸收了太多回忆、太多的情感乃至神力,它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和现实世界比肩的程度。它是如此庞大,以至于荣观真坚信,时妙原若非主动现身,他恐怕很有可能会在金顶枝境里度过余生。
冷静,冷静……荣观真不断深呼吸。
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他会去哪。他会被困在哪里?他是不是躲到了什么地方?回忆太过惨烈,即便是荣观真自己,在重温后也感到头晕目眩,就更不要提几乎毫不知情的时妙原了。
复活后的时妙原很明显失忆了,荣观真忍不住去想,如果他看到那些过往,看到了自己所做的那些荒唐事,看到了他的九次自戕……
荣观真不确定,时妙原是否还会愿意出来见他。
他做出了太多极端的举动,正常人见了都得唯恐避之不及。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荣观真再度屏息凝神地思考了起来:可能性无非三种,一是时妙原故意躲了起来,那他就需要考虑怎样能让他出来。二是时妙原精神恍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神识于幻境游走,那他就得想想他可能会去哪些地方。
如果……如果时妙原遭遇了不测,遇到了什么意外,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他完全认不出来的样子,他要怎么才能分辨出……
荣观真猛然抬头。
岱岳顶浓雾弥漫,柿子树的枝叶上挂满了露珠。一只小喜鹊轻盈地停落枝头,它刚啄破树上最后一颗果实,现在正歪着脑袋打量树下的暂歇客。
小喜鹊在原地跳跃两下,就当是和他打了招呼。几枚羽毛飘落在地,根部的茸毛松软而又可爱,明显是这小家伙御寒用的绒羽。
荣观真怔怔地盯着地上的羽毛,盯得那小喜鹊也疑惑了起来。
它于是飞到地上,叼起羽毛,试探性对荣观真伸了伸脑袋。
你要这个吗?它好像在问。
时妙原会变成什么?荣观真在想。
如果时妙原变成了别的东西,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不容易被注意到,甚至失去了自主行动能力……
他会变成什么?
他能变成……
“谢谢你!!!”荣观真大喊一声,冷不丁从地上站了起来。
“啾!?”
小喜鹊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荣观真抓到手里,感激地摇晃了起来。
“谢谢你,谢谢你!我知道他在哪了,谢谢你提醒我!!!”
荣观真兴奋地喊道:“我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了!!!!”
再度进入金顶枝境的时候,他直奔休宁而去。
他一路马不停蹄赶到海阳峰下,在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
他认得这条河,这是他跟丢最后一枚金羽的地方。
彼时大雪纷飞,此时河流湍急,幻境里时间过得极快,他才离开不到半天,白雪就已经彻底融化,绿意也重新覆盖了大地。
荣观真脱了鞋蹚进河水中,他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声焦急的呼唤:
“哎!别!不要随意下河啊,这样很危险的!”
他回头一看:喊他的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她身边站着个男生,脖子上挂着相机,看样子两人是出来踏青的。
奇怪,金顶枝境里怎么会有他不认识的人?
荣观真决心无视,他也不管那女孩如何呼唤,便一个猛子扎进河水里,屏息在河底搜索了起来。
眼下正是雨季,这河虽然清浅,水流还是湍急得紧。鱼儿们见了他慌不择路,小虾在水草间好奇地打量着他。荣观真沿河岸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找,他几乎快把河底的鹅卵石都翻了个遍,直到他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他在正前方看到了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
就是这个!
荣观真快速潜泳过去,他拨开沉重的石块,用力攥着那道光浮上了水面。
重见天日的瞬间,他猛地呛了好几口水,而那光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它展开湿漉漉的身体,纤细的羽丝颤抖不已。
荣观真张开手,以他能控制的最小的力度,如获珍宝般地抚摸起了的身体。
“找到你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妙妙。”
这是一枚金羽。
时妙原留下的最后一枚金羽,他当初在河边跟丢了的金羽。在这片幻境里,最有可能承载时妙原神识的东西。
——又或者说,它其实就可以代表时妙原的本体!
他是从河底的石缝里找到金羽的,它被冰封了整整一个冬天,不对,它可能被冰封了不知道多少个冬天。荣观真将它捧在手里,他用鼻尖轻轻蹭它,小心翼翼地呼唤道:
“妙妙。”
金羽抖了一下。
“妙妙,快起床了。”
“是我,我是阿真。我是荣观真,还记得我吗?我来找你了。”
“时妙原,你快醒醒,我来带你出去,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随着他的呼唤,金羽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它逐渐被笼罩在金光之中,就好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热浪自手心传来,荣观真被烫得几乎捧不住金羽,在他的承受力即将到达极限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手臂一沉——紧接着金光迸裂开来,视线再度清晰之时,一个浑身光溜溜的人出现在了他的怀里。
是时妙原。
他双眼紧闭,呼吸虚弱,软绵绵地倒在荣观真怀里,漆黑的头发缠遍身体,像是海难中被水草困住的落水者。
“唔……”时妙原在梦中皱起了眉头。
“好吵……”
“好……怎么会这么吵。”
“别吵了……别喊我……让我,让我睡觉……”
“喂……我不是都死了吗……?怎么还要来打扰我睡觉啊……”——
作者有话说:铁鸟冰河入梦来
第165章 冰河梦来(二)
“妙妙, 是我,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时妙原昏迷不醒,荣观真把他揽到怀里不断摇晃了起来:“妙妙, 你快醒一醒, 是我, 我来找你了!这里是金顶枝境,我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你快跟我走吧, 我来带你回家!”
脚底的淤泥突然变得沉重,荣观真诧异地低下头去, 一看差点惊叫出声:
河水变成了黑色,时妙原有半边身体已经陷进了污泥!
水草冲破河面,变成一条条苍白的手臂抓住了时妙原的的四肢。金顶枝境风云突变, 乌云如漩涡般凝聚在他们上空,狂风发出口哨般刺耳的声响,这一切异常都在向他们发出警告:幻境就要崩塌了!那虫子它察觉到他们的意图, 正准备将外来者永远留在这里。
荣观真当机立断拖着时妙原向河边走去, 可他不仅寸步难行, 甚至还在不断被手臂往回拖拽。他走不了太快,时妙原更是纹丝不动,正当荣观真心急如焚之际,他听见岸上远远传来了呼唤。
“喂——大哥哥!你快点上来啊!”
是刚才那位女孩儿,她焦急地呼唤着他,可她的面庞已变得模糊不清。
“马上要下雨了, 这个季节山里会发生泥石流的!你再不赶快上岸,等下一定会被水冲走的!”
“大哥哥!大哥哥——你快点!你……呜哇!”
那女孩儿摔了一跤,身边的伙伴赶忙冲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岸上人陷入了慌乱, 荣观真顾不得他们,背起时妙原继续向河边挪动。
那些手自然不肯放过他,它们其实根本就不关心荣观真,而是铁了心一般要把时妙原给拽回去——这就好像,荣观真是一个突兀的外来者,而时妙原作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必然也必须要被留下。
气急之下,荣观真自掌心化出无弗渡,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一排手臂——下一秒,那些手便迅速恢复了原状。
不论荣观真如何劈砍,如何叫骂,如何撕扯推搡,它们都没有半点要退却的意思。
“都给我放开!”荣观真怒吼道,“你们都不许碰他!”
鬼手们毫无惧意,而就在此时,荣观真感到有什么东西搭上了自己的肩膀,他慌忙回过头去:缠住他的是一缕自天上来的薄云。
天空浮云涌动,无数发光的纯白丝絮垂坠下来缠住了他的双臂。没过几秒,他就被迫松开手升上了天空,而很快,时妙原的身体也基本陷进了黑水中。
他的眉头紧蹙,好像要醒来了,但又根本就无法摆脱梦魇。
“时妙原!你快醒醒啊!”荣观真竭尽全力伸出手去,却还是离时妙原越来越远。
“妙妙,你不要再睡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永远留在这里的!”
“快点醒来,快跟我一起回去!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吗,你说——你说——你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的,你这回不能再食言了吧!!!”
“放手!你们……你们给我放——快放开我!别光顾着带我走!至少,至少让我把他带回去啊!!!!”
不论荣观真如何怒骂,如何大叫,如何挣扎,他都在被迫离时妙原越来越远。
大地不断缩小,河流变成了破碎的玉带。
鸟儿从他身边掠过,高空的风吹得他面庞生疼。
地上的人儿变得如蚂蚁般渺小,树木与山石都好似玩具般可笑。
荣观真几乎喊哑了嗓子,也没能唤醒河水中沉眠的那人。
越来越多的丝絮缠住了他,他感到身后传来刺骨的寒意。他猜那恐怕是来自现实世界的传导,他要被带离这里了,他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回到这里的机会了。
他感到灭顶的恐惧。
被拖离这个世界前最后一秒,荣观真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时妙原!”
“你……你明明说过的……”
“你不是说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来对我说早安的吗!!!”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空浮尽薄尘,雨滴纷扬而落。
他们相视在尘埃外,万事万物都被短暂地按下了定格键。
荣观真几乎目眦欲裂,在这样的距离下,他完全看不清时妙原的表情。
他只知道,在他被带离金顶枝境前最后一秒,地面的景致就迅速恢复了正常。
河里的手消失了,狂风也顷刻终止。水流恢复了往常了流速,河边那两人还在尖叫。
时妙原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多久以后,他摇摇晃晃地了站起来。
他细雨中环顾四方,就好似刚认识这个世界一般茫然
“……”
荣观真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都好像被打碎又重组了一遍。
头顶的天花板令他感到陌生,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眼下正身处何处。
他回到了东越山。
又或者说,他被金顶枝境赶了出来,在没有救出时妙原的情况下,只身一人回到了现实。
他慢慢扭过头去:他身边空空荡荡。
时妙原果然不在这里,他消失了。他睡过的地方还有些余温,皱巴巴的被单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
金顶枝落在了他原先睡的地方,失去宿体之后,它再不复曾经的光泽和柔软,而他的宿体本人,也被永远地抹消了存在过的痕迹。
荣观真并不知道,被金顶枝境吞噬是否会像这样彻底消失。但有一点是他完全可以确信的——那就是他失败了,他没能把时妙原给救出来。
他把他独自留在了幻境里。
他又失败了。
荣观真重新躺了回去。
他将胳膊搭在额头上,皮肤滚烫的温度令他有些恍神。
一个人究竟要失败多少次,才能坦然接受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
他想。
他想,他总感觉,“得偿所愿”这个词,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造访过他的生活了。
从前,他只想在山里隐居养树,浇花种地,偶尔要是能爬爬山、跑跑马,在傍晚时到东阳江边看看日出,这对他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满足。
后来他被迫出山,那些令他声名显赫的事情——降妖除魔或是应愿赐福,其实都并非他的本愿。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他可能是想替母亲担一份责任,好让她也有时间去看看喜欢的景色。他还想给弟弟树立起榜样,然后,若是再能得到心上人的一点注意……那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