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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18938 字 15天前

然后,他被迫亲手杀死了母亲。

接着,他在同一天封印了弟弟。

他曾以为至少时妙原会陪他到最后,但很快,他们就迎来了一场漫长的分别。

难道说这就是贪得无厌的下场?他其实不应该奢求得到太多。还是说其实荣谈玉讲得没错,他真的不适合当山神,他真的不适合抛头露面,他真的不应该为信徒的那点爱沽名钓誉,他若是安心缩在香界峰,一心一心摆弄他的花草,不论如何也不要出山,这样以来他是不是至少不会体会到如此之多的悲哀?

是该这样的吗?

他就该如此吗?

他真就合该如此不堪、如此绝望、反复求而不得、不断深陷泥潭,每每都要和幸福擦肩而过,每次都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想留的、所求所愿的离自己越来越远吗?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如此的啊。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没有任何人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我去你的。”

荣观真努力起身,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是这样。”他喃喃道,“绝对不可以是这样,谁是这样,我都不能是这样。”

天快亮了,附近空无一人。

他走出卧房的时候,月亮已经褪成了一层淡淡的薄影。

院中一片静谧,在再次进入金顶枝境之前他远远地支开了荣承光和施浴霞,就连那只热心肠的喜鹊也被他赶去了别处。

现在他们都不知身在何方,舒明等人应该也仍深陷梦乡。整座东越山都在沉眠,不过要不了多久,鸟儿们就将发出今日第一声啼鸣。

山中的黎明总带着蓬勃欲发的压抑,这一次冷风并未能让荣观真清醒多少。他每走出一步,都感觉身体像是挂了秤砣一般沉重,但不论如何,他也还是决定先行动起来再说。

“先动起来再说,其余的等下再想好了。”他自言自语道,“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只要能动起来,然后再去想想办法,应该也不会完全没有挽回余地。”

“以前……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不应该坐以待毙,对,先动起来再说。”

他拖着笨重的步伐走出小院,踏上了府邸弯弯曲曲的小路。跨出大门的时他被绊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擦干净脸上的灰,继续往山下走。

他并非漫无目的在走,他其实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他要去万霞天。

他要下冥司去找时妙原。

金顶枝境就算再超乎常理,它也得遵循人间基本的法则。

活着的人属于阳世,死了的就要下冥府。行善积德的轮入六道,作恶多端的被投入炼狱。

即便是仙灵也要有死去的那天,无非是时间长短多寡而已,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破除这个规律,他一定可以在冥司找到时妙原。

就算要再等上千年万年,等到下一场轮回,他也完全能等待得起。

已经没有更多可以用来复活他的金羽了。现在,他终于拥有了慷慨赴死的自由。

晨光在山崖那头浮起,荣观真刚找到下山的小径,就被一个人抓住了胳膊。

他回头一看:是荣承光。

他的神情极为激动,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要说给他听。但荣观真只觉得他的声音好像被蒙了层膜,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就这样听了没一会儿,他感动心烦意乱。

“承光,让一让吧。”荣观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得去万霞天,哥哥有要紧事得做。”

“时妙原!”荣承光大喊道。

“什么?”荣观真抬起了头。

一听到时妙原的名字,他的听觉好像就回来了。

“你去什么万霞天啊,时妙原正在等你啊!”

荣承光疯狂地摇晃起了他:“你快到悬崖边去,时妙原在那儿等你!他比你先醒了好久,他一起来就往外走,我和小霞怎么也拦不住他!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我看就只有你去了他才会答应!你,哎呀,你还傻愣着干什么,你快点到那里去找他吧!!!”

第166章 冰河梦来(三)

荣观真已经不记得, 自己是怎样跑到悬崖边的了。

他只知道,那时正要日出,今天天气不错, 岱岳顶上晴朗无云。

蓝调时分已过, 夜色退却之后, 薄粉色的霞光悄然爬上了山巅。

万霞天湖水荡漾,镜波倒映出亡魂的迹影,也映出了悬崖边一个渺小而瘦削的影子。

有一个人正站在崖边发呆。

他只穿着单薄的衬衣, 体格瘦小又脆弱。荣观真停在离山崖不到十米的地方,他大口喘着粗气,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妙妙?”荣观真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妙原向他走来。

太阳升起来了,时妙原走到他身前时, 他的世界瞬间亮如白昼。

“妙妙……你是怎么醒的?”

荣观真茫然地问,“你还好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你居然醒了, 我记得我明明没有把你带出来, 你怎么会……”

“阿真。”

时妙原打断了他。

他说:“早上好。”

“啊……早上好。”荣观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你也早上好。”

“你早上好。”

“妙妙,你有没有哪里不舒……”

时妙原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紧紧地搂住荣观真,双臂不断收紧,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妙妙?”

“阿真,阿真,阿真。”

时妙原不断呼唤着他, 他的呼吸凌乱而又急促。泪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衣领,荣观真慌忙间想去帮他顺气儿,右手几度抬起, 都不知该落到哪里。

时妙原竟然还活着。

这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事。

幸福就这样轻飘飘地来了,而他却没有任何实感。

“阿真……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啊。”时妙原颤抖着说道,“我看到了好多东西,那都是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对吗?”

“你别急,你慢点儿讲……告诉我,你都梦到了什么?”荣观真轻轻拍打起了他的后背。

“阿真,我梦到了你。”

“那应该是个美梦哦。”

“我梦到了千素流!”

“那就是过去的梦。”

“我还梦到我变成了金羽毛……”

“你……确实可以是一枚羽毛。”

“你听我说,阿真,我梦到了所有被我忘记的事,我的记性怎么能这样差?在我死掉的时候怎么会发生那种事?阿真,我看到你对自己做了很多非常非常过分的事情!”

时妙原急得哭出了声来:“你怎么能那样对待自己?你不觉得那么做会很痛吗?你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你……你难道一点儿也不知道要爱护自己的吗!”

荣观真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霎时间无言以对。

他低下头,唯唯诺诺地说:“我,我可能是脑子坏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真的很抱歉,让你看到了那种东西,我对不起你。”

“告诉我,你现在还疼不疼?”

时妙原拉着荣观真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起来。他反复看他的手背,来回抚摸他的心口,那里曾经有许多伤疤,而那都是荣观真亲手刻下的。

摸到喉结的时候,两人都冷不丁地抖了一下。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场漫长的奔跑:那些凌乱的蹄印,那匹精疲力尽的白马,那支差点杀死了荣观真的箭——还有他所经历的那总共九次死亡。

荣观真抓住时妙原的手腕,把他的手掌往自己脸上放。

“对不起,妙妙,我……我之前真的太蠢了。”他语无伦次地说,“我不应该浪费你给我的羽毛,我不应该做那么冲动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是怎么了,就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催我犯错一样!我不是想给自己开脱,我只是,我……我只是好想你啊。”

时妙原用力给了他一爆栗:“你这个笨蛋!就算再想我你也不能去死啊!”

他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骂道:“我问你,我要是没给你金羽你该怎么办?我要是没长那么多鸟毛你又要如何收场?!你那么舍得对自己下手,你怎么就没有想过,你要是真的死在了那时候,那现在空相山就是别人的了!到时天下大乱,我们的努力白费,所有人都会一起完蛋!你要不要看看你把大家都折腾成了什么样子?舒明都被你吓成啥样了你难道看不见吗!!!”

荣观真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时妙原高举起右手,横竖落不下来,泄气地抱住了他。

“你这个傻子!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好吗?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还任所有人冤枉了我那么久,我不是为了要你自残,我是想让你过得开心的!”

时妙原越说,越感到浑身发冷。脑海中不断有画面闪过,每一帧都令他如坠冰窟。

“好好活着不好吗?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命还在,就好好活下去不行吗?!只是见不到我了你就要寻死觅活,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活着啊,阿真,活下去才能有希望,你难道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吗!”

荣观真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擦干眼泪,抓着时妙原的手慌张地问:“我知道错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笨!我,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妙妙,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从金顶枝境里醒过来的啊?我以为我没能把你带出来呢,我真的,我都快急死了你知道吗!”

“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

时妙原的气势弱了下来,他扶着太阳穴,有些勉强地回忆道:“被金顶枝袭击之后,我就一直处在一种非常混乱的状态中。我看遍了你的记忆,还找不到离开的办法,后来我晕了过去,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沼泽……我听得到你在喊我,但我不能回答。”

荣观真惊喜地问:“所以你听见我叫你了对吗?”

“嗯!应该是你吧?总之我最终还是醒了过来,但那之后我一直没能缓过劲儿来,我只知道我得找你,我得阻止你再做傻事……所以我跑了出来,再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在悬崖边了!我不管,反正我就是想出来找你的!我跟你说过早安了,我没有食言!对不对?”

时妙原说着,高高地仰起了下巴。眼泪从他脸侧滑落,看起来又可怜又滑稽得很。

他不断深呼吸,好说是缓过来了一点儿,结果又见荣观真嘴巴一撇一撇,活像是做错事被大人训了的小孩——明明委屈得要命,又非得强要装稳重,看得时妙原是又生气又心酸,又感到好笑。

“所以……咳,阿真,虽然我刚刚骂了你那么久,但我还是得谢谢你。”

时妙原压下情绪,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找到了我,也谢谢你叫醒了我。我都变成羽毛了你还能认出我,你这眼神可真不是盖的。”

荣观真吸着鼻子说:“这话说的,你就算变成石头我也能认出你啊。”

“哦?真要有那时候,你也得变成石头陪我!”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荣观真赶忙立军令状,“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你生气了,我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冲动!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不会有半句质疑!”

“你发的誓难道还少了?呵,你最好说到做到!”

时妙原在原地嗔骂了一通,而荣观真果真一句没顶嘴全都受了下来。太阳彻底升起来了,山顶的风毕竟太大,时妙原骂也骂够了,哭也哭够了,气撒得差不多了,便和荣观真合计一番决定打道回程,先在府邸里坐下来休息休息,再好好聊聊接下来的事情。

他们首先达成的共识是:不论过去发生什么,至少他们之间的那点芥蒂已经不必再作追究了。

毕竟,在金顶枝境的帮助下,他们已经完全可以省去全部的坦白环节,而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有更多能投入到战备中的时间了。

比起追忆往昔,更重要的是往后当如何对敌。金顶枝的问题虽暂时得到了解决,其余危机都仍悬在锋上,而这当中最致命的自然就是荣谈玉。

荣谈玉虽暂时逃回了雪山,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必然会想尽办法卷土重来。

他只要一日不死,空相山就一日不得安宁。

“不过我还是没有搞懂,金顶枝为什么会有如此可怕的能力。”

没走出几步,时妙原就又陷入了沉思。

“唉……雪山的秘密实在太多,我当初把命都搭进去了,也就勉强引得荣谈玉现身了一次而已。要是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说不定早就能把他做掉了!”

时妙原摇头晃脑了一会儿,又福至心灵地说:“哦,说到这个,我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贡布达瓦会对你哥言听计从呢?阿真,你能想到原因吗?”

“这个啊……”

“我没查到他们之间的过节,但我想,那老熊头再怎么说也是个正神,他应该不至于沦落到要给邪神当小弟的程度……喂,荣观真,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时妙原讲得唾沫横飞,一扭头看到荣观真正在发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荣观真,你什么意思!才刚和好几分钟啊,我说话你就听不进去了是吗?你傻看着我干嘛?就你眼睛大是不?你在瞎想什么呢?”

“我没有,我不是!我,我只是有点想……”

荣观真吞吞吐吐地说:“我只是,好像有点儿想亲你了。”

时妙原噎住了。

他的脸蛋迅速涨得通红,拳头也紧紧攥成了两颗沙包。

过了好半天,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想想想,光想顶屁用,那你倒是快亲呀!”

时妙原愤怒地嚷嚷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还要我来请你不成?我刚才就以为你会亲我的,等了好久都不见你有动静!老子的嘴巴都要等急了!你给我搞快一点!”

第167章 温雪颂冬(一)

其余人跑过来的时候, 就见荣观真和时妙原依偎在悬崖边,抱得那叫一个难舍难分,亲得那叫一个流连忘返。

关居星最没有眼力见, 第一个叫了出来:“哇!老爷!哇!时妙原!太好了他们都醒了……哇塞哇塞哇塞!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承光叔你快看啊, 他俩正在吃嘴子呢!!!!”

小护法们兴奋地冲上前去, 就连金蛇也跟不上他们争先当电灯泡的速度。荣观真刚松开时妙原,还有些意犹未尽,一扭头见两护法如炮弹般袭来, 差点儿就被吓得摔下了悬崖:“亭云?居星!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老爷!你终于亲完了老爷!到我了到我了到我了!!!”

小炮弹们一轰而上,关居星身先士卒爬上荣观真的肩膀, 关亭云也紧紧地扒住了他的大腿。他们像刚学会爬树的猴子一样缠在荣观真身上,不论那树如何反抗,如何恼怒, 也没有半点要撒手的意思。

“呜啊啊啊啊!老爷!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啊老爷!”

关居星一边鬼嚎,一边心疼地扒拉荣观真的头发,“老爷啊, 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我觉得你不该留长发, 头发这么长是会消耗营养的呀!还是说那个死羊头不给你吃饭?靠!我要告他虐待老人!!!”

“你松手!我没瘦!你这死孩子, 别扯我头皮!”

“居星呀,你是不是笨?老爷那是死了!死了一回哪能还像从前那样紧实呢!”

关亭云一边吸鼻涕一边抽空教训关居星:“那骷髅头是什么样子,咱老爷就是啥样哇,要我说他脸上还能有肉就不错了,别对他太严格!”

“啊?死人还能饿瘦的吗……不,不亏是咱老爷, 体质就是异于常人呐!”

“你俩消停点行不行?!关居星,你要死啊!不许往我身上擦鼻涕!!!”

岱岳顶上热闹非凡,就连途径此处的亡魂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荣观真身上挂着俩猴挪不动道, 时妙原在一旁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他正懊恼没带个相机拍下此等奇景,余光瞥见舒明走上前来,胆怯又期待地喊了一声:

“那个,我……”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就被时妙原一把抱了起来。

“来吧,他们闹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小护法们见此情景,纷纷恨有眼力见儿地下了树。

“快快,咱赶紧腾出点儿位置,该轮到咱小明儿了。”

“可说呢!让他也抱抱吧,他可想老爷了。”

关居星跳到地上,一脸郑重地对观妙二人道:“老爷,时妙原,你们快一起亲亲舒明吧!你们都不知道,他这两天那是觉也不敢睡,哭也哭得停不下来,我和亭云怕他想不开,可是整夜整夜地陪着他,都快给我们困晕过去啦!”

“我没有!”舒明瞬间涨红了脸,“我那个……我只是有点失眠,然后天太冷了鼻子塞住了而已!我没有哭!我……哎呀,我就是太担心他们了嘛!”

“什么呀,讲这些有的没的,来给你爹抱抱瞧。”

时妙原将舒明送进荣观真怀里,荣观真赶忙接住,还把孩子往上托了一点儿,生怕哪儿硌着他了。

“这两天没睡好么?”荣观真轻轻捋了捋舒明的头发,“眼睛怎么这样红,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

舒明先是僵了一下,而后,他抓住荣观真的肩膀,身体一抖一抖地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安静,眼泪像小石子儿似地砸落下来,搞得荣观真也一起红了眼眶。

“你,你怎么也哭了呀?”舒明抽抽搭搭地问,“你不要哭好不好?我看到你哭就难受。”

“我这是高兴呢。”荣观真用指腹替他刮去了几滴眼泪,“再见到你我很开心,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其实也高兴得不得了。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了。”

舒明哇地一声,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也高兴!我其实也特别喜欢和你在一块儿!”他扑在荣观真怀里,哭得纯像个坏了阀门的小水龙头,“我之前只是太害怕了!我不讨厌你,我做错了好多事,我也有好多对不起你的地方,呜呜……呜呜呜呜……”

“哎哟!怎么回事呀?这好不容易一家子凑齐,我们小杏子和小树枝怎的都掉小金豆啦?”

时妙原见状上前,把这爷俩一并扒拉进了怀里。他一边抚摸荣观真的后背,一边轻轻捏舒明的脸蛋:“好啦,都好好笑一个嘛。现在咱仨都活蹦乱跳的,别说什么羊啊猪啊狗啊猫啊的了,就算是天王老子下来了,以后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你们说好不好?”

时妙原在这哄孩子的时候,其余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赶到了这里。荣承光一直在旁边站着撮牙花,这样感人的场面对他而言还是太肉麻了些。

施浴霞带着徒弟们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颂梓和衍光躲在她背后悄悄抹泪,两个小姑娘时不时感慨道:“这一家三口,幸福的嘞。”

“瞧他们三个,俺咋觉着都长可像嘞?”

“是啊是啊……哎哟,真好,俺活着就是为了瞧这个的!”

“你们几个!这儿风太大,有啥要聊的要不回屋说去吧!”

施浴霞远远地招呼道:“早饭已经做好了!快回来趁热吃!”

一听见有饭吃,小护法们立刻原地弹射起步冲了回去。荣观真右手托着舒明,左手牵着时妙原,也跟着他们往府邸的方向走去。

早饭是热气腾腾的粥和包子,一番吃饱喝足之后,荣观真和时妙原回屋倒头就睡。许是因为精神太过紧绷,他们竟直接一觉睡到了下午。

时妙原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只感觉身上沉得像是压了几座大山。结果他定睛一看:好家伙,不仅确实有一座山,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颗小杏子和两只小老虎。

全空相山的有生力量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就连孙悟空被五指山压那会儿也不得能有这个待遇。

他试探性扯了扯被子——荣观真身子一歪,三个小孩便像冬枣似地一个接着一个滚到了地上。时妙原没了招,又担心他们着凉,只好把孩子们再个个抱上床,塞进被窝里掖好了被角。

做完这一切后睡意再度袭来,他于是也不多想,挤进荣观真怀里再度陷入了安眠。

等他们彻底醒来,天就已经全黑了。这期间施浴霞一直没有派人来喊,五个人蓬头垢面地下了床,一出门就被候在外头的颂梓和衍光引去了前厅。

荣承光和施浴霞已经在那儿了,见到他们来,施浴霞招呼道:

“等你们好久了,快来吃晚饭吧。都是些家常菜,你们随便吃。”

“哇!这是什么……火锅加炒菜?不错不错,适合在大冷天吃!”

众人纷纷落座,时妙原一屁股坐在离肉菜最近的地方打量起了桌上的宴席。

一张大圆桌,外圈鸡鸭鱼肉样样有,中间一口铜锅热气滚滚,许多红润的番茄在其中涌动,火锅周围码着各色鲜蔬、涮菜鲜肉,打五里地外都能闻见香气,一坐下便更是让人直流口水。

今晚不仅有涮肉吃,还上了许多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从焖蹄膀到到把子肉,从葱烧海参再到油焖虾,这地上跑的海里游的都上了桌,时妙原甚至一度觉得施浴霞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去庙里抽空拿了几桌供品。

而他有理由认为,她绝对是怕他物伤其类,才没有让厨子多烤几只乳鸽尝鲜。

“小霞,你管这个叫家常菜啊?”时妙原啧啧惊叹道,“你这平常吃的也太好了,跟你比起来,我们家阿真简直可以算是山顶洞人了。”

“我平时也不这么吃,这不是今儿个有客人来么?”施浴霞微笑道,“这都是我家厨子做的,就是石虎,它还在厨房忙活着呢,这些菜要是合你们胃口,等下可以去好好夸夸它。”

“好家伙!那石头还会做饭?东越山可真是人杰地灵啊。”

时妙原正惊叹着,突然注意到荣承光正坐在角落闷闷不乐,从他们来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

施浴霞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承光本来也想露一手来着,才炒了没几下就被石虎轰出去了。他可能有点受打击吧,等下你们得哄哄他。”

荣承光郁闷地嘀咕道:“搞什么啊……怎么能看不起我,我以前做饭也是有人吃的。”

宾客落座,宴席也就自然开始了。时妙原还在欣赏菜色,荣观真已经给他盛了碗热汤,还夹了好几口肉菜,就差直接把锅端到他面前开涮了。

晚饭的氛围十分轻松,除了动手热情饱受打击的荣承光之外,其余人的兴致都颇为高涨。小护法们时不时就羊肉卷的归属大打出手,颂梓和衍光一直忍不住给舒明碗里添菜,他的面前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嘴巴忙得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既然舒明有人照顾了,时妙原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荣观真的服侍。此二人时不时便要互相喂菜,没吃两口就要捏捏对方的手助兴,看得众人很是牙酸。

尤其是荣承光,在时妙原又一次指着自己的嘴巴要荣观真喂汤的时候,他砰地把碗扣在了桌上:“我要加饭!”

石虎端上两大盆米饭,他就这样在没有任何配菜的情况下吃了个精光。这小气吧啦的模样惹笑了时妙原,他指着荣承光嘎嘎嘲笑了许久,好说在小荣老爷发飙之前用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鱼羹堵住了他的嘴巴。

至于水神吃鱼算不算谋害亲友,这事儿咱们暂且按下不表。

桌上的菜品很快被消耗一空,吃吃喝喝之间,时妙原基本复述完了他在金顶枝境中得到的线索。

当然,他有意忽略了许多……牵扯到他和荣观真隐私的细节。

每当聊到那些地方的时候,荣观真都会开始咳嗽。然后他就会偷偷看时妙原,隔着火锅热气腾腾的白雾用眼神提醒他:注意言辞,还有孩子在。

他们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聊到最后,话题终于被引到了荣谈玉身上。

一谈到这个人,餐桌上的氛围就变得冷了许多。而就在此时,屋外飘起了雪花。

“哇!快看快看,外面下雪了!”

关居星第一个冲了出去,关亭云也牵着舒明紧随其后,小孩子们都走了,宴席也终于安静了不少。

环境一下子安静下来,时妙原吃得太撑,讲了太多,加上屋子里过于温暖,便开始打瞌睡。

恍惚间,他发现荣观真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眼下,荣观真换了身宽松衣服,还用一根筷子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整个人打扮得十分休闲。

一晚上的吃喝过后,有几缕乱发从他耳边垂了下来。

没来由地,时妙原回想起了这些头发落在自己身上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什么时候阿真的头发会落在妙妙身上呢,真难猜啊.jpg

第168章 温雪颂冬(二)

“咳!阿真, 你要吃肉吗?”

时妙原清清嗓子,赶走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荣观真夹了两片羊肉过去。这还是他拼死从关居星嘴里抢下来的, 可以说是极为珍贵的战地物资。

荣观真张嘴接过羊肉, 咀嚼片刻后评价道:“好吃。口感适中, 肉质筋道,调味也很到位,不愧是你, 做什么都好。”

时妙原登时心花怒放:“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是谁烫的。”

“就吃个涮羊肉,瞧给你俩腻歪的!”

经过一整晚的恩爱洗礼, 荣承光想翻白眼的冲动达到了顶峰。奈何火锅蒸汽太烫,再俗话说物以稀为贵,他的眼睛已然经不起更多的折腾, 故而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庭院明灯荧亮,将积雪映照得暖意融融。孩子们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欢声笑语飘进屋内, 时妙原看着窗外的雪景, 心中升起了一丝别样的感触。

这样的天气, 不禁让他想起了穆守。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类似的一个雪天。

复活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忙着和荣观真斗智斗勇,荣谈玉夺去了他太多记忆,所以他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穆守原来早就已经死了。

净界山神一脉受穆元沣恶业影响, 基本每一位都逃不过怪病折磨。受感染者会不可避免地虚弱下去,直到最后骨瘦如柴、形销神陨,在极度的痛苦之中灰飞烟灭。

这个诅咒的可怕之处在于, 不仅是与穆元沣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人,甚至于连后代的伴侣们也会受到影响,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灭种灭族之咒。除非有山神之力庇护,染病者绝不会有任何苟活之机——这听起来是山对守山者的庇佑,但仔细一想,其实更接近于是诅咒。

但不论是祝福也好,诅咒也罢,穆守最后还是把活下去的希望给了弟弟……而且他还在死前强撑着病体来到空相山,把时妙原托付给他的东西完完整整地送到了荣观真手里。

时妙原曾经也有过疑惑,为什么穆守能放下父辈仇恨为他做如此之多的事情。后来他想明白了,他也看见了:穆守做这些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是朋友。

穆守说,他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他的好朋友……

唉。

时妙原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不能再往下想了。

往事已去,有些东西除了一声叹息,也没别的再好说了。

“妙妙,你累了吗?”荣观真担忧地问道,“我看你精神似乎不太好,要不我们现在回去休息吧?”

施浴霞立马提议道:“你们最近累坏了,吃饱了就赶紧先回吧,碗筷留在这儿就好,我等会叫石虎来收拾。”

时妙原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睡了一整天,现在还精神着呢!我是想趁现在大家都在,再和你们多聊聊天、讲一讲荣谈玉的事情,嘿嘿。”

说着,他从锅里夹起一条宽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它送进嘴里,一边哧溜哈气一边接着分析道:

“所以……呼哈烫烫烫烫烫!所以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来着?哦,对!我目前的猜想是,我觉得现在的荣谈玉其实并非本尊,又或者说身体还是他的,芯子已经被替换成了羊神,他原来的灵魂恐怕早已经散到不知哪里去了,所以才会做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举动。哇烫死我了!呜……”

荣观真赶忙给时妙原递来凉水,施浴霞则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嗯……我想大体上应该是这样的,但我有点不一样的猜测。”

时妙原眼泪鼻涕一大把地问:“啥?啥猜测嗷?”

“你们睡着的时候,我托我父亲在冥司查了一下。荣谈玉的灵魂尚未被收拘,也就是说他现在其实还活着,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如假包换的荣谈玉本尊,他的魂魄如今仍在阳世,只不过有三种可能。”

施浴霞伸出三根手指:“一是他的灵魂被羊神污染了,二是他暂时受到了压制无法操纵身体,至于三么……”

她抿唇道:“三就是,他和羊神达成了协议,用某种东西换到了帮他复仇的力量。他是打心底里恨我师父,恨与她有关的一切,所以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报复她。”

时妙原望向荣观真——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沉默不语。

“荣谈玉本来会是那样的人么?”

时妙原迟疑地问道,“嗯……我觉得应该不至于吧?你想啊,就算有再大的仇怨,他最多也就应该只针对闻音一个,再加上个也阿真不得了了。可他这些年不仅害了他们,还波及了很多无辜的人,这种无差别攻击的手段,只有纯正的邪神才干得出来。”

施浴霞抬眼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现在的他根本就不正常,很像被什么东西放大了情绪、控制了行为。他的思想和身体或许还是自己的,但做出来的举动已经完全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了。因此我觉得,真相可能远比这三种可能更为复杂。”

他扭头问荣观真:“阿真,你觉得你哥哥会和邪神达成共识么?”

被问的没搭茬,反而是荣承光先急了眼:“喂!这个你问他他也不知道吧?人心隔肚皮,谁关心那个老老不死东西到底怎么想的!那狗日的把老子耍得团团转,等到时候抓住他了,我一定要把它剁了扔锅里涮上十八遍!”

锅里还真剩下了两片羊肉,时妙原赶紧夹走:“哎,你涮你的,别对它下手啊!”

他把肉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承光啊,你不关心归不关心,懒得想归懒得写,该咱弄清楚的可一点也不能含糊,不然不论做什么都会是无用功的。”

“哈啊?”荣承光的音调提高了八度:“什么叫无用功?!”

时妙原点头道:“对,如果我们不能查明白他存在的原理,他复仇的动机,支撑着他一路走到现在的动力,那么不管我们把他往铜锅里涮多少次,都是没有办法彻底解决问题的。更何况他还有不死之身,想从物理上消灭他也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荣承光嗖地站了起来:“谁要知道他的动机?只要把他揪出来弄死就好了!我不需要去体谅杀人犯的苦衷,他就算有再多悲惨遭遇,那也不是他把我害得差点家破人亡的理由!”

施浴霞察觉气氛不对,站起来想要拉架:“承光,你先别激动……”

“你说他把你害得差点家破人亡,那你知不知道当初在觅魔崖上杀我的其实是他?”

时妙原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前后追查了他上千年,最后还是我以死搏命他才消停了这么一会儿。如果没有我的话,你现在还在东阳江底躺着呢。如果不是我费尽心机的话……嗯,你现在就完全可以把‘家破人亡’这四个字前面的这个‘差点’给去掉了。”

“你……”

“阿真,我渴了,我要喝汤。”

时妙原凑到荣观真面前撒了一娇,然后他接着对荣承光说道:

“但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跟你邀功,我只是想向你解释为什么我要去尝试理解荣谈玉,因为我对这一点有切身的体会:我千方百计为自己留后手复活的动机是救阿真,那荣谈玉应当也有类似的执念。正是那个执念促使他死而复生,促使他吞噬羊神,又促使他和它合为一体,促使他回到了空相山。我们必须知道他想要什么,才能——”

时妙原从荣观真手中接过汤,说:

“——才能从根本上,斩断他作恶的念头。”

火锅里的汤正在沸腾,咕嘟咕嘟直冒气泡,时不时便“啵”地爆碎开来。

院子里的战争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颂梓和衍光合力将关居星吊到树上,关亭云则带着舒明不断往他领子里塞雪。

惨叫和叫好声不绝于耳,而就在一窗之隔的地方,漫长的沉默几乎吞噬了整个房间。

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或动筷,除了荣观真。

他拿着筷子搅动片刻,从火锅里又捞了十几片羊肉出来。

“吃吧,都烫好了。”他对众人说道,“刚才趁居星不注意藏起来的,在他回来之前赶紧吃掉。”

“……”

每人都领了几片羊肉,吃得也都心不在焉。荣承光还想说些什么,他几度放下筷子,又看到半躺在荣观真怀里抛媚眼的时妙原,实在是没能把话问出口。

就在他第三次端起碗发呆的时候,荣观真突然说道:“我相信他不会做坏事。”

“什么?”

“谁?”

“你说的是……”

时妙原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坐直了起来:“阿真,你指的难道是……”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经有过关于哥哥的一点印象。”荣观真缓缓说道。

包括时妙原在内,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虽然照理说,他应当在我有记忆之前就已经去世了,但我还是对他的声音……有一点的印象。”

荣观真端起时妙原喝剩的汤,若有所思地回忆道:“那大概是在我还没有化形的时候。”

“你还是树的时候?”时妙原问。

“嗯,可以这么说吧。”荣观真点了点头,“那时,我对身边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感知。我生活在混沌中,多数感官也未开启,既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触碰不到身边的事物。”

“但早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能听见有人在对我说话了。”

“他们说的东西我已经没有印象,我只依稀分辨得出应该是有两个人。那两人的声音有很大不同,我想其中一个应该是我母亲,另一个……想必就是我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如果有普通人paro的话荣大应该会是植物对话学专家吧(有这种东西吗喂)

接下来就进入完结篇主线了!写完正文还会有一些番外w

第169章 温雪颂冬(三)

“你还记得荣谈玉都对你说过什么吗?如果能想起来的话, 说不定可以成为线索。”时妙原问。

荣观真摇了摇头:“时间太远,我记不清了,应该不是特别重要的话。我只记得那时他给我的感觉很好, 很善良, 很关心我……和我的母亲一样。”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荣承光目瞪口呆, “那破玩意能跟咱娘比吗?”

施浴霞接茬道:“你说荣谈玉我不了解,但羊神的话,其实我之前听师父说过一些有关它的事情。从前我跟她修炼的时候, 有一回无意间撞见她在读文卷,我问她里面的内容, 她就对我讲了雪山邪神的故事。”

时妙原屏住了呼吸:“她都说了什么?”

“她告诉我,羊神是魔王波旬的部下,它以欲念为食, 以邪念邪信为仰,信它的人想法越杂、执念越深,它的力量就越强大恐怖。它曾一度席卷整片高原, 后来还是莲花生大师出手压制, 才将包括它在内的一众邪神都封印在了慧师洞里。”

“慧师洞, 那不就是贡布达瓦的住处么?”时妙原思忖道,“怪不得他也会和荣谈玉扯上关系,这事儿说到底还真是绕不开他啊。”

施浴霞点头道:“是啊,这些都是克喀明珠山一带流传的故事,我师父也是亲自走访过才收集到这么些传说。后来我自己也去了那里,当地的小山神们告诉我, 后来其实没过多久羊神就突破封印逃脱了,而那时莲花生大师已经故去,所以它在很是无法无天了一段时间。”

“为彻底铲除羊神, 度母山山神求请各方除害,我猜荣谈玉当初应该就是受此委托才来到了雪山。”

“结果连他也不敌羊神,就那么死在了它的手里。”时妙原眉头紧锁,“而后来发生的事,我们也知道了。”

众人都陷入了沉思,时妙原想起了多日之前,他们时在慧师洞与荣谈玉对峙的情景。

那时的荣谈玉,疯癫而又极端,善妒而又善恨。他不仅痛恨与荣闻音有关的一切,还恨不能让全世界为自己的复仇买单。

如果他一直都是这种状态的话……当初他又怎么可能会受托去为民除害呢。

荣谈玉说,他是因为痛恨荣观真抢占了他的地位,才想方设法对他下杀手的。

可他要是真的那么恨自己这个弟弟,那当初荣观真感受到的温暖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随着思考深入,答案变得越发扑朔迷离。

时妙原叹一口气,他决定先按下此事不表,转而去探究更显而易见的事情。

他问荣承光:“先不讲你哥的事了,承光,你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啊……啊?”话题转得太快,荣承光有点没反应过来,“我?我怎么了,咋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

“遥英到底想从你这得到什么,你后来究竟搞清楚了没有?”时妙原直截了当地问道,“上次你们不是在大涣寺打了一架么,之前太忙都忘了问你了,你有获得什么线索吗?”

全场目光聚焦在了荣承光身上。

荣承光不自然地扯了扯领口。

他强装镇定道:“还……还能怎么回事?他恨我,想报复我,荣谈玉恨我,他们都不想让我好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俩就这么一拍即合了呗。97年那场大水确实因我而起,荣谈玉会救下遥英也是为了借刀杀人,那鳖孙可闲得慌,这种事他当然干得出来。”

“想报复你,还专门把你从有荣谈玉的地方引了开来。想杀你,加上这次已经连续放跑了你两回?”时妙原玩味地说,“你们俩对恨的理解,好像和我的不太一样啊。”

荣承光哽住了:“我能跑,那是因为我武艺高超!”

时妙原戏谑道:“武艺再高超,遥英现在可是水神,他没拿重身水对付你吗?那也太放水了吧!反正我是从来没见过这样腻腻歪歪的仇人,就连你二哥当初追杀我的时候也没少痛下杀手呢,对吧阿真哥哥?”

荣观真拿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个啊……”他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其实以为承光和遥英早就在一起了呢。”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荣承光一跃而起,指着观妙二人臭骂了起来:“什么叫在一起了?什么叫腻腻歪歪的仇人?我强调过五百万遍了他可是我的养子!我不喜欢他,他不喜欢我,我对他半点意思都没有,他对我也只有讨厌!荣观真,时妙原!你俩别以为自己是伤员我就不会骂你们了啊!”

时妙原丝毫不怯:“那你知道遥英想做什么吗?”

“你问这个我哪知道!”

“那你到底有没有问过他对你的想法?”

“这个老子也也也不知道!”

“哎?你上次和他打架没聊这个?”

“聊……聊……”

荣承光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

他在原地卡壳了半天,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问了!他没正面回答我!”

“哦——那我懂了。没正面回答,那就是喜欢。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时妙原半开玩笑似地说道:“承光啊,我建议你现在赶紧想想怎么拿捏住自己的色相,这样等荣谈玉带着遥英杀过来了,你也好靠那点旧情再逃出一命不是?”

“你在放什么狗屁啊!!!”

“真的呀,有些人对待感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呀。明明看起来如鱼得水,实际上一碰到喜欢的人就特别别扭。又不肯直面话题,还非得逼你直白出招,等你把他整没辙了,他才会愿意说真话呢。”

时妙原分析完,颇为得意地抱起了双臂。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道:“是啊,我以前就遇到过这种人。明明心里喜欢得不行,还非得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回拒绝我。其实自己连告白礼物都准备好了,还硬要制造误会逼我主动追出好几百里地才肯罢休……时妙原你干什么你别踩我小脚趾!”

时妙原恶狠狠地碾了好几脚,饭桌下的厮杀瞬间升级,而荣承光对此毫无察觉。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苦恼中,甚至没注意到哥哥逐渐扭曲的表情。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半抱怨半委屈地说道:“还要我多直白才行?我上次就信了你的鬼话直接问了,差点没给他笑死!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哪有人会捅自己的心上人的?更何况谁会对自己养的小孩产生那种兴趣啊!!反正我不会,我也不行!你们谁爱坐牢谁去做,我反正不要蹲号子!”

“哟哟哟,这话说的,谁能把您老人家给抓进去啊。”

时妙原阴阳怪气地鼓起了掌,“看不出咱承光平时一副目无法纪的样子,在这种事情上还蛮有原则的哦。”

“什么目无法纪?我从来没犯过法好吗!”荣承光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老子以前最多就是开车超速而已,那给开过罚单以后也再没有超过50迈了!”

时妙原怪叫道:“50迈?你开老爷车啊!哦我明白了,怪不得大家喊你小荣老爷,这名头可真适合你,你咋一开始还不乐意呢?”

荣承光瞬间弹跳了起来:“你这臭鸟,不许翻旧账!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过来,我要把你的毛拔光!!”

“呀呀呀你还想打我!你来呀你来呀!谁还怕你不成?荣老爷——你弟弟要欺负人家——呜呜呜呜呜——!”

荣观真立刻震声道:“承光,你说话注意点!这么口无遮拦的把他吓到了怎么办?但妙妙,你也有问题,你嗓门别这么大。”

“哎呀对不起嘛荣老爷,人家就是好怕怕哦,你弟弟好凶凶,给人家吓得翅膀都摊不开了!你快抱抱我嘛,你快嘛!”

时妙原才刚挤出几滴眼泪,荣观真的语气就立马缓和了许多:“哪里不舒服?我来给你看看,嗯,这样按会不会好些?”

“对对对就是这里,诶嘿嘿好舒服,阿真你再亲亲我,你亲亲我我就彻底好了!”

“啊,我受不了了!!!”

荣承光的忍耐彻底告罄,餐桌上顿时吵成了一团,施浴霞在争斗开始那刻就明智地选择了离场,她走到院外招呼起几个小孩,带着大家一起扒在窗口看起了戏。

只见时妙原哭得梨花带雨,眼泪都没掉一滴。荣观真看似正义凛然,实则全神贯注在哄时妙原。荣承光气得脑门冒烟,嚷嚷着要动手连拳头都不敢挥一下。这一整套表演看得屋外众人连连惊叹,端得是一出恶嫂子大战小舅子、心机鸟挑拨兄弟情、臭情侣欺压单身蛇的大戏。

吵到最后,荣承光撕心裂肺地大喊道:“都不许叫了!我不跟你们演了!话这么多那是都吃饱了是吧?吃饱了我就收碗了!!!”

他咣咣咣摞起三沓碗筷,关居星见状立马冲进屋来:“啊!别!别拿走我的狮子头!”

关亭云惨叫连连:“我的煮虾滑!啊!承光叔你别伤及无辜!”

“吃饭的时候就知道,看完热闹了还想吃?门都没有!”

荣承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房门,半分钟后他冲回来,气喘吁吁地问施浴霞:“喂,你家伙房在哪里?”

“出门左转三百米是厨房,你小心别打碎我的碗筷。”施浴霞冷静地交代道,“哦!还有千万别碰石虎的厨具,不然它绝对会杀了你的。”

时妙原惊叹道:“哟,咱承光做饭到底有多难吃呀,咋谁都不待见呢?”

荣观真缓缓道:“他啊,大概就是会把腌腊肉混进豆沙馅里包小笼包的程度吧。”

“……”时妙原放肆了一整晚,在听到这个搭配后终于消停了下来。

他冲荣承光竖起大拇指:“吃猪食这块你是有一手的。”

荣承光再度暴怒:“你才是猪!老子迟早把你剁了做馅儿包进包子里!”

荣观真眉头一皱:“你怎么说话的?还能不能好!”

时妙原立刻顺杆爬:“听见没?你哥叫你别凶我!”

荣承光恨不能当场咬舌自尽。

家庭地位垫底之神、猪肉红豆调和馅小笼包发明者伤心欲绝地洗碗去了。临走前他不慎瞥见时妙原对他挤眉弄眼,好似在炫耀今晚的成功,又气得差点连信子都烤成了三分熟。

荣承光走后,时妙原和荣观真对视了一眼。

“这样可以了?”荣观真问。

“嗯……”

时妙原用力吸了吸鼻子。

“差不多吧。”他说。

第170章 求神问烛 (一)

荣承光捧着一大摞碗筷气势汹汹地冲进后厨, 他没见到石虎,只看到颂梓独自在那儿扫地。

“哎,哥, 您怎么来了?”颂梓惊讶地问。

荣承光咣地把餐具摔进了水池:“我来洗碗!”

颂梓一听就急了眼:“啊哟!哪有让客人劳务的道理?您把碗放池子里就成, 剩下的俺来收拾就好。”

“那不行!你走开, 这个我来。”

荣承光二话不说挤开颂梓,大马金刀地抄起清洁球搓洗了起来。他洗得气势如虹,洗得气吞山河, 洗得金戈铁马,洗得郁郁不得志, 洗得愤懑不平,洗到最后他洗得……委屈巴巴。

“凭什么都来欺负我。”

他一边搓碗,一边恶狠狠地自言自语道。

“荣观真那个混蛋, 有对象有什么了不起的?时妙原那个顺杆子就爬的臭鸟,有靠山他又能怎么滴?就跟谁没有似的,就跟谁稀罕一样!我也有, 我当然也有!我也有……我……”

“我也有……”

“我……”

“……我也有我的尾巴……”

“唉。”

他默默变出尾巴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不知多久以后, 荣承光放下了清洁球。

悲愤果然催人奋进, 才不过几分钟而已,大部分碗筷上都被洗了个干干净净。

而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刚才洗得太入迷,居然在不知不觉间给炒菜锅搓出了一个大洞。

……糟了。荣承光紧张地环视了一圈,确定石虎不在此处之后,他悄悄拿抹布盖住了锅上的破洞。

“哇, 您洗得好干净呀!”

颂梓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她啧啧惊叹道:“看不出来耶,您模样看着像个少爷,居然还会做家务呢!手真巧, 指定有可多姑娘小伙喜欢您吧!”

“啊?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吧!”荣承光差点被她吓炸了鳞,他心虚地辩解道:“我我我我那什么!我一直是自己住,那家里的活当然都是我干的啊!我家小孩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要是不会干活那还得了!”

“哦哟,您原来有娶妻的么?”颂梓上下打量起了他,“没想到年纪轻轻,居然连孩子都满地跑了。”

荣承光赶忙反驳:“不是自己生的,我也没有老婆!那孩子是我在路边……河边随便捡的。”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忙不迭拧开了水龙头,却不料慌乱下水流开得过大,一下子冲开抹布,彻底将他的“罪行”暴露了出来。

颂梓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哦豁了一下。

“……”荣承光顿时就泄了气,他放下抹布,无奈地对一旁呲着个大牙狂乐的颂梓说:“你能行行好别告诉石虎么?我怕它咬死我。”

“放心好了吧!那包不能的。”

颂梓把锅塞进橱柜里,还拿了块布遮上:“好了!这下就瞧不出来了。”

荣承光向来对这种顾头不顾腚的行为嗤之以鼻,可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垂头丧气地拧开了水龙头,洗了没多久又注意到颂梓在看他,顿时心生警觉:“你为啥老看我?你想干嘛?你不会……”

他惊恐地退到了墙角:“你不会又在想裙子的事情吧!”

“嗯?”颂梓眨了眨眼睛,“裙子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想说我可不会再穿了啊!”

荣承光回想起当初穿着粉色Kitty套装被时妙原撞破的场面,顿时感觉这辈子的脸面都已经丢尽了。他粗声粗气地说:“虽然我很感谢你给我试你的收藏,但是我还是觉得裤子更适合我!以后你也别给我试新款式了,那裙子你就自己留着吧!”

颂梓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喜欢粉色的裙子呀?”

“喜欢……倒谈不上。那颜色虽然不错,粉粉的很好看,但对我来说还是太紧了……”荣承光嘀嘀咕咕地说,“如果有宽松点的也未尝不可……”

“那可惜了,我还真想给你多换几套衣服呢。”颂梓惋惜地说。

“还换?你到底有多少裙子啊!不是,你和衍光难道是管女红裁缝的神仙么?你们怎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衣服呢!”

“嗯?你问我么?其实我是送子神哦。”

“哎?!”荣承光心下一惊,“送子?是……是我想的那个送子吗?”

“对呀,就送小孩儿,帮人怀孩子,光听名字也应该能听出来不是么?”

颂梓跳上灶台,两条腿摇摇晃晃地说:“我负责送子送福,帮那些求子不得的夫妇达成心愿。衍光主掌视力清明,小孩子想要眼神儿好找她准没错。东越山从前虽然是皇家祭祀场所,但平时也有很多老百姓来祈福的呢。”

“哎,那你是怎么送的啊?”荣承光顿时起了好奇心,“是直接抓个魂儿塞人肚子里,还是有什么别的办法?”

“这个啊,其实是送灵啦,”颂梓煞有介事地介绍道,“每个想来求子的人呢,都会在东越山捡一小颗石头回去,而石头上就会附着我施下的灵。一般来过的夫妻不出半年就能怀上,等孩子长到三岁以后连续来还愿三年,再那之后他们就不能再踏足东越山半步了。”

荣承光听得入了迷:“为什么不能来?”

“因为他们求来的孩子,都是这山上的石头呀!”颂梓笑眯眯地说,“山上的石头回了山就会被施奶奶收走,小孩子没有了,那父母不就天塌啦?”

“原来如此啊……”

“嗯。不过呢,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求到子女。”

“求不得怎么办?”

“那就放弃呀,世上那么多勉强不来的事情,有些就连神仙也难办呢。”颂梓无奈地摊开了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道理可是半点都没有错。你呢?承光哥哥,你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么?”

“我?”荣承光怔了一下,“我应该没有吧……”

他挠了挠头,道:“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因为但凡是我想得到的,我娘和我哥都会想尽办法弄来给我。要是拿不到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差那么一两件宝贝。”

“这么说来,您实在是很幸运的呀!”颂梓眉开眼笑道,“人这一生无挂无碍才是最大的福报,有好些人就是被身外物绕进去、困住了,一辈子也出不来,几辈子也想不通,才会处处觉得苦闷,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的呢。”

“你见过那种人么?”

“那可多了去了。跟在施奶奶身边,总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人。有求子不成的,有求财不得的,还有希望和心上人白首到老但最终孤独一生的。就算是奶奶亲自出手也有很多愿望不能轻易实现,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你说说看。”

“因为人想要的,不一定是最好的。”颂梓说,“因是一颗种,果枝连里长,神仙能看到未来果,而人却总被困于当下因。神明慈悲,总想给人最适合的东西,人悟不透这样的安排,便容易陷入长久的苦恼。”

“比如有些人天生体弱,生育注定是过鬼门关,那施奶奶就不舍得送这个子。又比如有的人身旁小人成群,若是自己一人吃饱倒也无忧,假如发了横财就必定要遭奸人陷害,就连家破人亡也都算轻的。”

“再比如……有人想要求和如意郎君白首到老,可却不知那人是个恶棍、品性低劣,一时情劫还算小事,若是和他共度此生,那可真是下了地狱也要一起进火坑。”

“所以呀,”颂梓摊开手掌道,“神是要渡人,彻头彻尾地渡。若反而把人往火坑里推,那不就造了孽了么?”

荣承光沉思道:“你说得确实不假。我也遇到过好些信徒,品性本来不坏,只是被蒙住了眼,提出的愿望实在教我不好实现。不过我才出来几年,没你经历的那么多……那我还想问你,你见过这种适得其反的情况么?”

颂梓连连点头:“当然有呀。我就见过一对夫妻多年不得生子,连续来拜了十多趟,最终施奶奶实在看不下去让我遂了他们的心愿,也真让他俩生了几个俏皮可爱的孩子……但您猜怎么着?”

不等荣承光回答,颂梓惋惜地说:“阴差阳错,阳错阴差,在后来的一场意外中……他们当初拼尽全力求来的孩子,成为了父亲死亡的直接导火索。”

荣承光怔了怔:“啊……”

“唉,这事实在可惜,但也怪不了任何人。”颂梓叹息道,“他们一家三个孩子,各个都可爱懂事又听话,只是大儿子被人诬赖,当爹的为了维护他,也就被人扔到江里祭神了。”

“等等?”荣承光心下一惊,“你说的这个故事我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他还想要再问,颂梓飞快地抓起了扫把。

“不能再说了,多的可不能再说了!多说了施奶奶要敲我头的!您可千万别告诉她我讲过这些呀!”

颂梓可怜巴巴地祈求道:“小荣老爷呀,您快接着洗吧,我也要赶紧扫地了!您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您洗,您先洗着哈!”——

作者有话说:承光: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我老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