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从何说起?”
“因为,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你。”
时妙原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一片羽毛。
在金顶枝境里的时候我一直迷迷糊糊,醒了以后也没什么时间去仔细思考,现在想来,我当初就不应该独自扛下所有事,复活之后我也应该早点和你坦白,这样的话……你应该会比现在好受很多。”
荣观真果断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就我当时那个样子,你会对我心存忌惮才是人之常情。我会经历那些完全是我咎由自取,如果没有你,我只会过得更糟。”
他把时妙原搂紧了一点:“你现在还冷吗?”
“不冷,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出我的?”时妙原在他怀里扭了两下。
“你指的是?”
“我复活以后。”
“这个啊,从一开始。”荣观真说。
“从一开始?!”时妙原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有这么夸张吗,你不是在骗我吧!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的伪装明明万无一失!”
“因为那座雕像啊。”
荣观真笑了出来:“你还记得吗?当初你亲手给我刻的雕像,后来我给它开了光,就暂存在藏仙洞里了。你复活以后第一时间去藏仙洞救人,我自然也就借它的眼睛看见了你。”
时妙原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不是,那你的意思是,我在洞里说的话,做的事,你不都全看见了……?”
“哦,是啊。”
荣观真云淡风轻地说:“你在那又唱又跳,又打又闹,还说了不少不堪入耳的话……我的确都看得一清二楚,也听得明明白白呢。”——
作者有话说:帮大家回顾一下,时妙原在第三章 的经典唱跳环节:
“那当然了,那绝对啊,荣老爷心胸宽广,怎么会和小鸟怄气呢?人家是小鸟啊~小鸟啥也不知道~小鸟就只晓得吃果果,造窝窝,钻草堆里睡觉觉!小鸟什么都不懂,小鸟最爱念荣老爷的好!荣老爷英明神武,可坏就坏在爱拿奴家逗趣儿。哎呀呀,老爷啊,您这是要干什么,荒郊野外的可不兴做这档子事儿,哎呀快撒手!哎呀羞,羞羞!羞……”
回顾完毕(拍大腿笑)
第175章 欲与玉峰(二)
“我当时就知道你复活了, 只是我以为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又陪你多演了一会儿戏而已。而且你真的不知道你有多好认么?”
荣观真戏谑地笑道:“时妙原啊,你那些说话的语气, 谄媚的样子, 求饶讨好的小动作……你就算再换几百张脸, 我也是认得出来的。”
时妙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那我岂不是在你面前白白演了这么久的戏!你这个混蛋!你居然不早点告诉我!”
“是你自己要我第一时间认出你的,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我不管!你就是要看我出丑!”
“是吧?不得不说,看你演戏可太有意思了!”荣观真乐不可支地说, “让我想想你当时是怎么说来着?哎哟荣老爷,我们一家子都好崇拜你~哎呀每作日课祷念, 信仰呀~香火呀~荣敬呀什么的~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你不会全忘了吧?”
“你这坏马!看招!”
盛怒之下,时妙原直接将手塞进了荣观真的衣服里:“你这个王八蛋,负心汉!老子冻死你!这就是你戏耍我的代价!”
“就这?不冷, 再来。”
荣观真抓住时妙原的手就往下带,“你要不试试别的地方?那里肯定比你的手暖和不少。”
说着,他凑上去就要咬他的嘴唇。
“哎哎哎, 你别耍流氓啊你!”时妙原慌忙捂住了他的嘴巴:“荣观真, 你清醒点!这里可不适合亲那种嘴儿, 你是要给你哥看活春宫吗?!你……等回去了我给你啃个够!”
“我就亲一口,我不干别的还不成么?”
荣观真眼巴巴地问道:“外面还下着雪呢,呆在这横竖没别的事干,消磨消磨时间总行吧?”
“你……行吧!”
时妙原眼一闭,牙一咬,直接就豁了出去:“你来吧!他大爷的, 就当摩擦群暖了!”
等到他们终于亲完了那种嘴,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很久。
天气状况转好,荣观真抖掉外套上的雪粒, 重新披到了时妙原身上。
他整个人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好似刚经历过一场灵与肉的洗礼。而时妙原则捂着自己红肿的嘴巴,红肿的脖子,红肿的锁骨和红肿的……骂骂咧咧,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天空放晴之后,远处山脉清晰可辨。
苍鹰在云间翱翔,木提措的湖面结成了浩瀚的蓝冰。通向克喀明珠山的雪地上出现了两排漫长的脚印,它们偶尔平行,偶尔交错,偶尔会合二为一……那是因为时妙原犯了诨,非得要荣观真背着自己走。
走到木提措旁的时候,荣观真突然停了下来。
时妙原当即拍了他一巴掌:“爱马何故止步?”
“有声音,你听见了吗?”荣观真四处张望道。
“当然听见了啊?那死鸟从刚才就一直跟着我们呢。”时妙原指着头顶的苍鹰说,“我感觉它是嫉妒我可以骑人。”
“不,不是鸟的声音。”荣观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你听,好像是……铃铛?”
时妙原狐疑地屏住了呼吸。
在寂静的群山间,果真传来了一阵清冽的铃音。
像放牧人的摇铃,晃荡而又迟缓,几乎是一瞬间就抓住了他们的耳朵。
两人立刻向声源方向望去,果不其然在山脚下看到了一个影子。时妙原眼尖,他立刻就分辨出那应是一个牧民。
对方的身材十分矮小,看起来像个……孩子?
“这地方怎么会有小孩?”时妙原十分震惊。
只见那孩子穿着厚重的毡衣,左手拿着铃铛和经筒,右手艰难地拖着一大卷毛毯,像一颗顽石般在山脚下缓慢移动。积雪没过了他的大腿,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磕一个长头,而那时铃音就会停下,直到他再度起身出发。
荣观真提议道:“不管怎样,上去看看?”
“走!”
他们迅速追了上去。
那孩子走得很慢,时妙原本以为他是要上山,可到了山脚下的时候对方却拐了个弯,然后继续在平地上走走停停。
“他是在干什么啊?”时妙原疑惑地问,“这不上山也不回头,他是来克喀明珠山观光的吗?”
荣观真判断道:“他应该是在转山。”
“转山?”
“对,这是藏区的一种习俗。当地人认为如果能绕着雪山走上一圈,就能为自己或家人积攒一轮福报。可是……”
荣观真眯起了眼睛:“可我听说转山一般只在度母山一带进行,因为那边的山面积不大,转起来更轻松,气候条件也要好很多。克喀明珠山占地如此之广,想完整转完一圈少说也得要半个月…是有多不要命才会选择来这祈福?”
“他真的是人吗?”时妙原忍不住猜测道,“别是荣谈玉的什么分身吧。”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孩子一头栽进了雪地里。他手里的经筒和铃铛衰落下来,毛毯散开之后,露出了其中泛黄的人骨。
“哎!你小心点!”
时妙原正想上去扶他,却见好几个人一窝蜂冲到那孩子身边叫骂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
那群人有男有女,看打扮像是周边的住民,他们一边朝那孩子扔石头,还不忘往他身上吐口水。孩子的经筒和铃铛被彻底踩了个稀巴烂,他缩在地上一声不吭,要不是偶尔还会抽搐两下,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
“喂!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你们给我住手!”
时妙原冲过去想要拉架,挥出的拳头却直接穿透了对方身体,根本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荣观真按住了他:“别冲动,我们恐怕无法干预这里的事情。”
“什么情况,这里难道又是金顶枝境?”
时妙原正在原地干着急,突然听身后传来了马蹄声——有一人负剑骑马而来,他的速度极快,还同时在马背上挥舞长剑,直接吓得其余人迅速作鸟兽散。
赶跑欺凌者后,那剑士翻身下马,架着男孩的胳膊把他提了起来。
“你受伤了。你家在哪?我带你过去歇一下。”他问。
孩子不说话,剑士便戳他的脸颊:“你还活着吗?倒是吭一声啊,你是被打哑巴了,还是脑袋摔傻了?”
几度询问无果,他叹一口气,起身四处张望了起来。
看清那人的脸之后,时妙原默默瞥了荣观真一眼。
荣观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个不是我。”
“我当然知道,”时妙原再度望向那剑士,“这很明显是你哥。”
“喂,小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荣谈玉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男孩的屁股。
在这种情形下再见到荣谈玉,不禁让他们都产生了一丝恍惚:此时的荣家长子身穿样式古朴的剑士服,头发也还是寻常的黑色,他的眼眸呈现出偏青的淡蓝,若非有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傲气,就连时妙原也难以将他和荣观真区分出来。
时妙原猜测,这应当是多年前初至克喀明珠山的荣谈玉、
如果他是荣谈玉的话,那另一个人……
那男孩终于抬起了头来。
他脸蛋脏兮兮的,肉眼可见的地方全是冻伤,疲惫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他受的伤不轻,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脖子上挂着的嘎乌盒昭示了他的身份:这是贡布达瓦。
或者说,曾经的他。
小小的、脏兮兮的贡布达瓦,和意气风发、盛气凌人的荣谈玉,在克喀明珠山脚下相顾无言。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应该就是贡布达瓦吧?”
荣谈玉率先开口道:“我听闻玉度母曾有两位护法镇守于此,他们的孩子在他们死后成为了一方山神,看样子那就是你了。但是贡布达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转山?多辛苦啊,这活不该让你的信徒来做吗?”
贡布达瓦依旧默不作声。
荣谈玉指着地上的骸骨问:“这些是谁的?”
贡布达瓦拾罗起铃铛和转经筒的碎片,把骨头收进毛毯,拖着它们一声不吭地走了。
“那是你爹娘的骨头么?”荣谈玉紧紧地跟在了他身后,“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转山?他们为什么还没有下葬?你家里人都死光了,你这是在给谁祈福呢?我在问你话,你为什么不说话?干嘛这样瞪我……好吓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贡布达瓦埋头狂走,荣谈玉像块狗皮膏药似地黏在他屁股后面问了一路,到最后他甚至直接跟到了慧师洞。
只见洞口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有羊皮,有牛骨,有还在滴血的皮毛……简直用垃圾堆来形容也不为过。
“你难道就住这?”荣谈玉十分惊讶,“我从没见过这么脏乱差的行宫。”
贡布达瓦一头钻进了洞里。他拖着毛毯迅速跑到玉度母像脚下,先是又磕了个头,然后他席地而坐,从口袋里摸出针线缝补起了毛毯上的豁口。
荣谈玉自然也跟了进来。他先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然后走到贡布达瓦身边问:“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转山?”
贡布达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一路下来,连天都黑了,月亮也出来了,这个烦人的家伙还是不肯放过他。
“赎罪。”他说。
“哇哦,你居然会说话啊?”荣谈玉大惊小怪地说,“你一直不搭理我,我都要猜你是不是连耳朵也听不见了。”
贡布达瓦继续补毛毯去了,荣谈玉也不离开,而是抱着玉剑在一旁看他做活。
在慧师洞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他们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晚上,贡布达瓦终于修好了毛毯和转经筒。
第三晚,他将父母的尸骨葬在了玉度母脚下。
第四晚,他在荣谈玉喋喋不休的追问中咬牙念完了一整部《度母经》
第五天,荣谈玉硬是骑马带他转完了克喀明珠山。
第六天一整天他们都在打架。贡布达瓦在玉度母像前发毒誓要把这大不敬的混账碎尸万段,而荣谈玉则更不敬地爬到了玉度母头顶,还在上面对他开心地比了个耶。
第七天一早,荣谈玉硬是往贡布达瓦手里塞了块青玉佩。
“这个可贵了,就当是昨天惹你生气的礼物,你就收下吧。”荣谈玉大言不惭地说,“我已经给你道过歉了,你就别整天拉着个脸了。那些欺负你的人刚刚都被我塞湖里涮了一顿,我看你也别拜玉度母了,你以后拜我得了。”
“鬼才要你送的东西!”
贡布达瓦把玉摔了个粉碎。
当天晚上,他们安安静静地围坐在火堆旁。
贡布达瓦就着火光默默粘补玉佩,荣谈玉则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卷民间通俗话本。他盖着贡布达瓦的披风,喝着贡布达瓦的热茶,坐着贡布达瓦的拜垫,靠在已经彻底放弃反抗的贡布达瓦背上,抑扬顿挫地朗读了起来:
“传说,克喀明珠与木提措曾为一对神仙眷侣。
他们同为度母护法,共同育有一子,在草原上过着相濡以沫的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一日,克喀明珠不慎触怒冬冥神,冥神下令使风雪覆盖草原,克喀明珠重伤失忆,于流亡途中与少女拉格坠入爱河。
木提措伤心欲绝,日日以泪洗面,不久便与世长辞。此后克喀明珠忽而恢复清明,可待他返回家中,却只见大湖一座,乃是由木提措之泪聚化而成。
极度懊悔之下,克喀明珠于湖边自尽。他的身躯由此化作高山,永远陪伴在了妻子身旁。
——这便是克喀明珠山与木提措湖的由来。”
荣谈玉读完便翻了个白眼:“瞎扯淡的故事,把克喀明珠写得像个混蛋。”
他扭头问贡布达瓦:“他们想必就是你的父母吧?咱们交情那么深,你就跟我讲讲真实的情况呗。”——
作者有话说:据不可靠野史记载,荣谈玉是最早的文言双语同声传译(什么东西啊)
第176章 欲与玉峰(三)
贡布达瓦突然起身, 荣谈玉差点后脑勺着地摔到地上。
他拍拍衣袖,毫不尴尬地接着说道:“羊神为乱雪域,它已经引起了外界的注意。我母亲派我来降服拉格, 我是为了帮你才会到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来的。这么些天你应该也能看出来了吧?我不是坏人, 贡布达瓦, 我可是你的朋友啊。”
听到羊神的名字,贡布达瓦终于抬起了眼睛。
“你要如何证明,你是我的朋友?”他问。
“这还用问?我都把我的玉佩给你了啊!”荣谈玉理直气壮地说, “你拿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朋友了。我帮你出了气, 拜了神,还帮你转完了山,你不应该感谢我才对吗?”
不提转山还好, 一提这个,贡布达瓦就气得青筋直冒。
“我说了很多次了,转山得自己转!从来没有骑马, 代劳, 偷懒的道理!”贡布达瓦咬牙切齿地说, “你在这赖得够久了,赶紧走吧!我家不欢迎你,玉妈妈也说,她不想见到你!”
“欢不欢迎我都来了,你既然能和玉度母讲话,能不能行行好让她告诉我拉格藏在哪里啊?要是一直找不到它, 我就只能永远赖在你这慧师洞里了。”
荣谈玉凑到贡布达瓦跟前说道:“我是来帮你的,你怎么能不领情?把那羊杀了对谁都有好处,而且我已经在你这里浪费太久时间了, 我已经耗不起了,我得赶紧回家。”
“你无法击败拉格。”贡布达瓦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它很狡猾,很难缠,很强大。”
“它很狡猾,正巧我也很厉害。”荣谈玉敲了敲腰间的玉剑,“死在这把剑下的邪魔数不胜数,就一只小小的羊神能掀起什么风浪?告诉我它在哪里,明天早上我就提着它的头来见你。或者多跟我讲讲它的事情,我知道得越多,胜算就越大。”
“……”
贡布达瓦捏着刚粘好的玉佩,他憋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我的父母,是玉妈妈的护法。”
“哦哟,不意外。”荣谈玉抱胸道,“话本里就是这么讲的,看来那书也不是完全在扯淡嘛。”
“他们,从前一直守在这里,那时克喀明珠还是很小很小的山,木提措也是,很小很小的水洼。”贡布达瓦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来来回回地比划。
“有意思,那它俩后来是怎么变这么大的?你父母从前又遭遇了什么?”荣谈玉接着问道。
“拉格杀了他们。”贡布达瓦说。
他握紧了玉佩,声音有些许的颤抖:“我父母受玉妈妈之命,在此看守拉格。拉格逃亡时杀害了他们,我母亲的血填满了大湖,我父亲的骸骨成为了山峰。他们都死了,拉格也不知逃到了什么地方。玉妈妈不见了,只留我来守这座山。”
贡布达瓦后退几步,拉开了与荣谈玉之间的距离。
“我的母亲是一位战士,人们却说她留不住丈夫的心。我的父亲是一名英雄,他们却认为他背叛了他的妻子。你读的故事只有三句话是真的:他们是护法,他们很相爱,他们都死了。他们没能够阻止拉格作乱,所以我正是罪人的孩子。”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向这里的所有人赎罪。”他轻声道。
荣谈玉不屑地问:“你有什么罪?”
“很多。”
“比如?”
“这个跟你说你也不知道!”
“行吧,那说点我能知道的事。所以拉格在哪?”
“这个我不知道!”贡布达瓦生硬地说,“我也去找过它,但是哪里都没有它的踪迹。如果我能找到它,又何必要你来杀?我早就想把它碎尸万段,可是我,可是我……!”
荣谈玉嘲讽地笑了:“就你这么点大的小屁孩,还想着去杀邪神,你给人填牙缝都不够的。你别瞪我,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每一处都找过了吗?我不觉得你能走完整片高原,肯定还有你没注意到的地方。”
“拉格也被重伤了,它跑不了多远!我连湖边的石头都掀开了,你别在这里说风凉话!”
“山上你找过没有?”
“什么?”贡布达瓦怔住了,“山上?”
“对啊,你自己家的山,克喀明珠山的主峰,你上去找过没有?”荣谈玉指向远处的尖峰,月光正将峰顶的积雪映得荧荧作闪。
贡布达瓦张了张嘴巴:“我……”
“看来是没有?”
“那是神山的圣峰,从来都没有人登上过那里,它怎么可能会被邪魔染指!”
“那估计就是了,从来没有人去过,那也就从来没有人查过。我要是拉格,我也喜欢在那种地方养伤。”
荣谈玉吹哨唤来白马,对贡布达瓦说道:“依我看拉格就藏在山顶上,我现在就上山,你在这里等着,没有我消息不要轻举妄动。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我若是还没传信来,你记得去空相山喊闻音娘娘帮忙!”
贡布达瓦赶忙拉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
“省省吧你!小孩上什么战场,等你有我肩膀高了再来跟我说话!”荣谈玉说着便翻身上马,“等我回来了,我还要去找那些欺负你的混球算一次总账。我要让他们知道究竟是谁在护他们的小命,谁再敢乱传那种没谱的野史,我就把他们全吊到山顶上晒腊肉!”
“你真的要小心,拉格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贡布达瓦着急地喊道,“它会攻击人的心智,我父母就是这么被它给害死的!你且再等等,等其他人来了再一起上山!”
荣谈玉果断拒绝:“我不要!我赶时间!我家最近有大事要发生,我得赶紧把那羊杀了回去。等过两天我带你回空相山玩去吧,我那不怎么下雪,一年四季都舒服得要命,你到时去了就知道了!”
言罢,他驾马飞攀上峭壁,竟然就直接这样上了山。
“你等等啊!”
贡布达瓦踉踉跄跄地跑到崖下,因为太急,甚至还摔了好几跤。
他仰头大喊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哟,之前不是死活要赶我走吗?现在想起来问我的名号了!”
荣谈玉勒马停在一处凸岩上,冲贡布达瓦恶劣地笑道:“你自己猜去吧!猜对了我也说错,猜错了我也说对,反正我就是不告诉你!”
贡布达瓦气得大叫:“混蛋!你是牦牛拉的大便!”
荣谈玉大笑而去:“你放屁!你爷爷我可是天上的月亮!”
白马绝尘而去,贡布达瓦在原地呆呆地站了许久。
他刚才追得急,才粘好的玉佩不慎摔到地上,又七零八落地碎成了许多块。
无奈,他只得把地上的碎玉收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他从中挑出大小合适的一片玉,打开嘎乌盒悄悄放了进去。
盒子里不仅有玉,还有两枚已经泛黄的骨片,和一张面容模糊的画像。
贡布达瓦握紧了嘎乌盒。
现在,这就是他的一切了。
他的父母,他的度母,他的神明,还有……他的玉。
明月升至高空,月光下,玉度母的姿态依旧沉静柔和。
贡布达瓦慢吞吞走到她脚下,找了个风雪吹拂不到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开始等待。
他也不需要转山了,也没有别的事情该做。于是他便等待,等待太阳升起,等待山上的人下山。
月光清冽悠长,自父母离世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仰望月亮。
“月亮。”他默念道。
“居然是月亮。”
“月亮……”
“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说,自己是月亮啊。”
月升月落,日出日降。
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他听见山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同时移动,又好似大地被劈裂时产生的骇响。起先他以为是发生了地动,但很快他发现:是雪崩。山顶发生了雪崩。
克喀明珠山的顶峰高不可攀,雪块如海浪般沿山坡奔涌而下,它们前行的轨迹无比曲折,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操纵一样。
更令贡布达瓦惊骇的是,看方向,这雪竟是冲着山坳处一座村落去的!
贡布达瓦急忙飞奔下山,他才跑到半山腰的地方,就看见那村子所在的地方已变成了一片白雪。而就在此时有一个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扭过头去一看,只见荣谈玉满脸是血,浑身乱伤,气喘吁吁地冲他大喊:
“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快跑啊!那死羊头打不过我就跑出来使坏了,杀千刀的卑鄙禽兽!你别管了,你赶紧跑,我现在接着去追他,我今天非要把它的头砍下来当球踢不可!”
“不行,你受伤了!”贡布达瓦在他脸上乱摸,“你流了血,你流了好多好多血!”
“这点小伤算个屁啊,拿着!”
荣谈玉不由分说地把缰绳塞到了他手里:“你骑马走,白马会带你回空相山搬救兵!我在村子里提前设了结界,那些人还能再撑个一两天,这东西不是你我能对付得了的,你务必要让我娘亲自过来!”
荣谈玉提剑便走,贡布达瓦追在他身后大喊:“你等一下!你别一个人去!你会死的!你快回——”
“吵死了!你有力气在这拖我的后腿,现在早就已经到空相山了!”荣谈玉回头吼道。
他的表情本来极不耐烦,但在和贡布达瓦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整个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贡布达瓦嗅到了一丝不妙:“你怎么了……”
“王八蛋!你不许对他下手!!!”
荣谈玉持剑直冲而来,贡布达瓦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见一只覆满白毛的枯手从自己肩头探出,一举贯穿了荣谈玉的胸膛
滴答。
滴答。
风停,雪止。
胜负已分,结局已定,画面已被定格,这是早已发生的故往。
鲜血即将洇入白雪,羊神的五指刚好嵌入了荣谈玉的心脏。荣谈玉仍保持挥剑下劈的姿态,他还品尝到死亡带来的苦楚。
最后一枚雪花即将落定,这场大戏的演员全都停止了动作。
——除了一个人以外。
贡布达瓦扭头,转身,越过攀附在背后的怪物,直直地望向了一旁的荣观真与时妙原。
后两人同时浑身一震。
“所以,你们也都看到了。”贡布达瓦对他们说,“月亮救了我,他救了所有人。他是被羊神害死的,他从来都不是坏人。”
第177章 无所觅得
“等等?你看得见我们!”
时妙原方才一直不敢出声, 直到此时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这里不是金顶枝境吗,你为什么能和我们说话?刚才那些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这一切究竟是——”
“魔王波旬有四方护法,其中以羊神最擅操控人心。”
贡布达瓦闭目道:“六千年前它被封于慧师洞中, 五千年前它害我父母逃入神山峰顶, 随后他杀害空相山神护法占夺神躯, 自那以后月亮便成为了它的傀儡。”
“什么东西?你讲慢一点!”
贡布达瓦给出的信息量太大,就连荣观真一时间也无法消化,他连忙追问道:“你说拉格是羊神, 那它做这些事究竟有什么目的!”
“为了复活魔王。”贡布达瓦说。
“如若波旬复活,世上再无正神, 法度将被扭转,因果倒果为因。神山满足不了他的贪欲,它所要的是世上一切的念心。拉格在大涣寺吸收了太多恶念, 如今我已无力再阻止它。我请你不要再让月亮受折磨,他早就应该解脱,你们一定要帮帮——”
唰!贡布达瓦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
周围环境迅速变化, 不出半分钟时间, 白雪皑皑的山体便被一片焦土所替代。
“什么……”
时妙原目瞪口呆。
他们居然回到了蕴轮谷, 回到了被焚烧殆尽的湖心岛上。
一场大火之后,岛上各处死气沉沉。大涣寺只剩下几处断壁,弥漫环岛大雾外时不时便传来消防警笛的鸣响。
有人在对岸来回走动呼唤,但他们不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看清这里的景象。
湖心岛外围早被封锁,时妙原发现, 这里上现在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他,荣观真。
还有白袍白发,执剑不语的荣谈玉。
荣谈玉收回玉剑, 贡布达瓦的残躯霎时烟消云散。
“我说他能逃到哪去,原来是给你们通风报信来了。”他嫌恶地说,“都被我砍成那样了还能逃出来,这小子真是顽强得让人恶心。”
“你把贡布达瓦怎么了?”荣观真问。
“几天不见,你不应该先跟哥哥打声招呼么?”荣谈玉挑眉道,“先别管贡布达瓦的事情了,观真,你这次做得实在太过火了。”
他环视四周一圈,以一种颇为惋惜的语气说道:“真是太可惜了……为了给我添堵,你连我们的家都烧光了。你这样做,娘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
“回答我,你是不是杀了贡布达瓦?”荣观真一字一句地问,“还有承光小霞,舒明和亭云他们都在什么地方?告诉我。”
“啧,你这小孩真的烦死人了。”
荣谈玉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是啊,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是把不听话的狗都清理了一遍。那又怎么了,你难道要替他们报仇吗?你怎么不问问他们是怎么背叛我的呢。”
“问你话呢,东扯西扯的干什么!”时妙原冲上来质问道,“说!你把其他人都弄到哪里去了?你不会丧心病狂到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吧!”
“对啊!我就是这么不择手段,你难道是第一天认识我吗?”荣谈玉大笑出声,“那几个小屁孩都被我扔到了木提措里,那里面装满了重身水,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全部都会被淹死。”
荣观真脸色大变:“你……!”
“至于施浴霞和她那两个徒弟,她们现在正在慧师洞吹风呢。我那儿封印挺多,你别想指望她们能出来救人!”
“阿真小心,他要搞鬼!”
时妙原话音未落,荣谈玉就兀地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在山神殿顶上,踩着几乎全塌的金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荣谈玉冲荣观真喊道:“观真!大涣寺被你烧了可惜,不过我很快就能重新建好它。说实话,我觉得你真应该好好反思自己的作派了,你的信徒明显更喜欢我,我帮助他们从不谈条件,大家都对我感恩戴德,他们需要我更甚于需要你。”
“罔顾代价,何谈获得。有人担不起过多福德,你肆意让他们如愿,和把他们往火坑里推有什么区别?”荣观真冷冷地说,“你做这些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事到如今你还在打空相山的主意吗!”
荣谈玉嗤之以鼻:“什么叫打空相山的主意?我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先别管其他人了,观真,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邀请你的,做我的护法吧。”
“你说什么?”荣观真露出了错愕的神情,“我?做你的护法?”
“对呀。我将成为新神,为此我已经扫清了一切障碍。我允许你成为我的追随者,这样一来我也不是不能放那些小屁孩一条活路。又或者你也可以与我为敌,和他们手拉手一起往生,当然,不论如何……”
荣谈玉恶狠狠地望向时妙原:“这次我都不会再给你留全尸!”
“哟哟哟哟哟,你终于不装了啊!”
时妙原嘲讽地叫了起来,“怎么,你让你弟弟背了那么多年黑锅,事到如今终于想起来认罪了是吧!就凭你还想当山神?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老子比你多活了几万年,还没有见过你这么没有底线、没有逼格的烂神!我呸!”
他朝荣谈玉呸了好几口唾沫:“还让我们家阿真做你的护法,你配吗你?做你的千秋大梦去吧!”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敢来对我说这种话!”荣谈玉的笑容瞬间变得扭曲,“我改变主意了,时妙原,这次我一定要把你的血全部抽干,把你彻底挫骨扬灰,把你的尸体丢到马路上让千万人踩踏!”
时妙原怒吼道:“来就来,谁拍谁啊!看是你的剑快,还是老子的爪子更利!”
荣观真突然问:“那遥英和承光到哪里去了?”
此话一出,现场气氛突然陷入了凝滞。
荣谈玉正欲拔剑,听到这个问题,他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你没提承光的下落,可你的计划里应该也有他吧?”荣观真冷静地分析道,“贡布达瓦被你杀了,你那些羊也不见了,现在连遥英都不知去向……你居然成了光杆司令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坐得住?”
“还是说,他做了一些你意料之外的事,现在你已经控制不了他了?”
荣谈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
岛上起了风,他的白发像蛛网一般张牙舞爪。玉剑被他攥得嘎吱作响,他的右手逐渐冒出青筋,似乎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不知多久以后,他轻声说道:“我错了。我就不该跟你多说这些废话。荣观真,你下去陪你弟弟去吧!”
说着,荣谈玉将长剑化作箭矢,拉满弓向荣观真射了出去!
“阿真,当心!”
时妙原正要冲上前去,忽地一道水柱横过眼前,将那长箭打了个粉碎。
无果湖中水花冲天而起,一条硕大无比的金蛇突破水面扑向荣谈玉,张口朝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嘶啊——!”
荣谈玉迅速后撤,即便如此金蛇还是在他的肩膀上扯出了两个大洞。他原先所站的地方被冲了个粉碎,山神殿彻底垮塌,而当他刚捂着肩膀落到地上,便猛地被一个半裸上身的男人扣住了脖子。
“你把遥英藏到哪里去了!!!”
荣承光浑身滴水,脸上金鳞浮现,长发如水草般缠在身上,他死死地扼住荣谈玉的脖子,一边摇晃一边质问,活像刚从死水中爬出来向仇人索命的恶鬼。
“快说啊,你这个混蛋!快点告诉我,你到底把遥英藏到哪里去了!”荣承光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快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哪里都找不到他啊!!”
荣谈玉反手砍掉了自己的脑袋。荣承光抓了个空,还被血糊了一脸,一时间失去了所有方向。
等到他再看清楚的时候,荣谈玉已经退到了离他数米之外的地方。就刚才那么一会儿功夫,他的头颅已经长回了原样。
“你去死吧!”
荣承光大喝一声冲上前去,两人再度缠斗了起来。废墟中一时刀光连连,荣谈玉不断变化手中武器,刀枪斧钺全部使了个遍,荣承光空手以拳搏斗,几招下来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们从山神殿一路打到山门,到最后他甚至把荣谈玉逼到了无果湖边缘——很显然,他的力量已经彻底回归,东阳江迎回了他真正的主人。
荣谈玉再度化出长剑的时候,荣承光直接用蛇尾拧断了他的了手腕。随后他缠住荣谈玉的四肢,把他按在地上再度问道:“遥英在哪里!”
荣谈玉闭口不言。
“遥英呢?喂!我问你话呢,我问你遥英在什么地方,你他妈的哑巴了是吧!”
“噗。”荣谈玉竟然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东西呢你?”荣承光瞪大了眼睛,“你想死了是吧?你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啊,你这个王八蛋,狗日的混账东西,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金蛇,给我咬死他!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我没有别的意思,但……噗哈哈哈哈!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即便身陷囹圄,荣谈玉还是几乎笑出了泪:“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承光!”
荣观真与时妙原终于赶来,荣承光应声回头,六目相对之时,他们同时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吗?”荣承光茫然地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们为什么都要这样看着我?”
“承光,你……”
时妙原卡了半天壳,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的……你的……你……”
“我?我怎么了我?你倒是说话啊!”
趁荣承光不知所措的当口,荣谈玉化作一股白烟从蛇尾中逃了出去。
他悠悠然落到湖滩上重新聚形,再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似乎是准备看一场大戏。
到这时候,荣承光也无心再去管他了。他的内心产生了某种恐怖的预感,他踉踉跄跄地跑到湖边,一下子跪在了湖水旁。
刚才来的时候,他只顾在水里赶路,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自己的容貌。
他在湖面上看到了自己:
长相没变,发色没变,灵力无比充沛,身体全部完好,四肢全部完好,双眼全部完好,一切都全部完好——
只是瞳色并不相同。
只是右眼的瞳色,和他本来的并不一样。
他从不归池底取来的那颗眼睛,是黑褐色的。
黑褐色,没有任何特点的颜色,没有任何特点的眸子。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到的颜色,就像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
就像它原本的主人一样。
“……遥英?”荣承光茫然地摸上了自己的眼眶。
他的双手抖如筛糠,跪在地上几乎不稳。从他身上滴下来的血水搅浑了无果湖,那里面不知是有江水,湖水,还是从天上落下的雨水。
现在没有下雨。
“他总说自己是东越山上的石头,所以我就遂了他的心愿。”
荣谈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荣承光已经无法动弹。
“你要是想见他,就回东越山去找找呗。看看山上哪一块石头是他,哪一棵草可能是他的化身,不过我觉得你很难找得齐,因为……嗯。”
荣谈玉说:“因为我把他分成了很多块。”
荣承光大叫一声,冲回去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他的出招全然混乱,或者说已经没有任何招式可言。荣谈玉躲得轻轻松松,他非但不还手,反而指着彻底崩溃的弟弟疯狂大笑:
“荣承光啊,荣承光!你真是天字第一号蠢材!从头到尾你哪怕有一回搞清楚过状况没有?你除了发疯和质疑以外还会做其他别的事情吗?我简直都要怀疑你跟遥英才是亲兄弟了!你们两个笨蛋,蠢货,活活把自己玩死了的傻逼!我会有你这个弟弟,他会为你这样的人去死,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你把他还给我!!!”荣承光声嘶力竭,“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有脸说这些!如果不是你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你的话,大家都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荣谈玉厉声道:“你恰恰说错了!就算没有我,你们也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就算没有我来,空相山也总要发生大灾。就算没有我参与,东阳江也早晚都要决堤。山神交替不可扭转,三渎归一实属必然,早死晚死横竖都是要死,因为你们全都蠢得要死!你蠢,遥英笨,荣观真该死,时妙原不知死活,我只不过是加速了你们的灭亡而已!”
“那我娘呢!”荣承光哭喊道,“如果说我活该,那妈妈又做错了什么!”
“她——”
荣谈玉噎了一下,旋即他变得面目狰狞:“她当然也有错!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怎么可能白白受这么多年的苦!”
第178章 无所怨愤
荣承光彻底泄了劲。他跪在地上, 像个孩子似的捂脸痛哭了起来。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能不能把遥英还给我啊?你把我娘和遥英还给我, 明明就是你的错, 都是因为你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想要他自己下去找啊, 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废物。”
荣谈玉张弓蓄满了力,就在此时荣观真大喊道:“承光,退下!”
金色剑雨从天而降, 荣谈玉连手都没抬,所有飞剑便通通化为了齑粉。
又一把剑直直向他刺来, 他不过随意一弹,就将荣观真震退了好几米。
“……嘶!”
无弗渡当场断成了两截。
荣观真的手腕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垂了下来,短时间内再也拿不了剑了。
“你也是个废物。”荣谈玉轻蔑地说, “在我面前舞刀弄枪,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修炼了那么多年还这样弱不禁风,我出去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的弟弟!”
荣观真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到底是羊神还是我哥哥?不管你是谁, 从他身体里滚出去!”
荣谈玉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观真, 你不会蠢到以为我会被邪神附体吧?我就是我, 我是你哥,我从来不是别的任何人。”
荣谈玉指着他问:“你不是记得很清楚么?你没化形的时候我还给你浇过水呢!我真后悔当初没直接把你给踩死,你这个废物,白痴,扶不上墙的烂泥!她明明只要有我就好了,你活在世上根本是浪费空气!”
“嘴巴放干净点!”
耳畔传来一阵劲风, 荣谈玉侧身瞥去:时妙原冲他扔出了一整排黑羽。
他挥袖将黑羽尽数拂去,还未来得及出言嘲讽,就听时妙原冷静地说:“咬他的脖子。”
荣谈玉迅速回头——迎接他的是一张寒牙森森的大口。
“吼啊——!!!”
来的竟是一头巨虎!它的毛发赤红如火, 四爪沉重如锚,吼啸时山林无不震颤,如炬的双目中怒意蓬勃迸发。
虎口直冲荣谈玉的肩膀咬下,荣谈玉躲得及时,但即便如此,他颈上留下了两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他退到稍安全些的地方,捂着滋滋冒血的脖子吼道:“这次来的又是谁?你们到底烦不烦人!一个个都喜欢隆重登场,想找茬能不能来得痛快些!”
或许是为了回应他的质问,那虎原地化作人形,变成了一位高大精干,面色阴沉,五官锐利至极的青年。
那青年道:“你就是荣谈玉吧?初次见面,你还认得这张脸么?”
“你又是什么东西?”荣谈玉皱紧了眉头。
“我姓穆,叫穆敬。你或许没听说过我的名字,但这个姓你应该不陌生。”
穆敬以手握拳,荣谈玉颈上的齿痕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黑红两色的瘴气。
荣谈玉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他试图复原伤口,但在瘴气的作用下竟久久不能愈合。
“他恢复的速度变慢了!”时妙原兴奋地叫了出来,“干得好啊小敬,我就知道你能行!真不给你哥丢人!”
荣谈玉咬牙切齿:“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啊,我只是送了你一点我家代代相传的恶诅而已。”
穆敬定声道:“这些是我爹作恶时积下的业咒,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混账,死了以后还闹得我全族不得安宁,当然你也没少在其中出力就是了。现在我挑了点最精华的厉气送给你,不用谢我,这都是你应得的。”
瘴气持续迸发,荣谈玉如一条长虫般在地上挣扎了起来。穆敬绕过他走向时妙原,荣观真见状急忙拦在了他们中间。
“你要干什么!”他厉声道。
“拿好了!不要再随便乱丢了。”
穆敬看都没看荣观真,就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空抛到了时妙原手里。
时妙原接过那物件一看:金光闪闪,红瑙流光,正是他丢失了一千多年的金簪。
他对穆敬点了点头:“谢了。”
荣观真惊讶地问:“妙妙,这不是我送你的簪子么?怎么会在他的手里?”
“对呀,这是你送我的呀,我只不过是之前落在穆守那儿了而已。”时妙说。
“啊?穆……穆敬?”一听见这个名字,荣观真的表情瞬间变得五花八门,“不是,你怎么会把簪子留给他?”
“你忘了?就司山海宴那会儿,我和穆守在藏仙洞说事,那时一不小心把它丢下来了。”
“可是……”
“都说了是不小心,你这是什么表情!”
时妙原跳起来狠狠弹了荣观真一脑壳:“怎么,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乱吃飞醋么?当着人家弟弟的面,不许再说那些不着四六的话!”
“我没有!我只是好奇而已嘛!”
荣观真委屈地捂住了脑门,他虽不敢再多说话了,可视线还是在时妙原和那簪子之间来回游走,就好像恨不得直接在那上面烧出两个大洞一样。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荣谈玉趴在地上干巴巴地笑了起来。他笑得惊悚,时妙原听得眉头直皱:“都成这样了你还笑?有什么好开心的,说来给哥几个乐呵乐呵呗。”
“我笑你们恶心。”荣谈玉轻轻摇头,“还笑你们……不自量力。”
“我看不自量力的是你吧!”穆敬二话不说上去踹了荣谈玉一脚。
“听说你很会复生?那这些瘴气正好可以延缓再生之术。我虽然一时半会没办法弄死你,但是落到我的手里,你就别想再兴风作浪了。你放心,我已经给你开辟了一间专门的牢房,我会把我的毕生所学都用在你身上的。你可以期待一下。”
他扭头对时妙原说:“我要带他回雪松里,你们给我搭把手。”
“你是可以把我丢到牢里关上个几百上千年的,但舒明他们可怎么办?”荣谈玉淡淡地说道,“别忘了,他们现在还在木提措里呢。重身水……我看看重身水到哪儿了啊……哦哟,不得了。马上就要全淹进去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冲荣观真露出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观真,你家那三个小可怜,你要眼睁睁看他们死去么?”
“你问舒明吗?”时妙原冷不丁插话道,“他们正在来的路上哦。”
“……什么?”
头顶恰时传来一阵啸鸣,荣谈玉的瞳孔蓦地一缩。
众人纷纷仰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鸟从空中落下,稳稳地停在了岸边。
有两个小人儿跳下它的后背,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扑进了荣观真怀中。
“荣老爷!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
“亭云?居星!你们怎么来了!”
荣观真又惊又喜:“我还以为你们被困在木提措呢!不对,这么远的路,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舒明带我们逃出湖底的!舒明可厉害了,他居然能认得从雪山来的路,还飞得特别特别快!”
“舒明?”荣观真望向了那黑鸟,“难道说……”
鸟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它抖抖翅膀,慢慢缩小,变成了原本瘦瘦弱弱的样子。
“我……我们本来确实被扔到了湖底,外围也全都是重身水。但后来我发现我能变身,就带着他们一起从木提措飞过来了。”
有这么多人在场,舒明整个人都快要羞成了一颗苹果。“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变成这样,你们不要笑我。”
“哎哟,不愧是我家小孩,这本相果然也像我一样漂亮!”
时妙把舒明捞到怀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遍了他的小手和脸蛋:“我跟你说啊小子,你可真不得了!就你这羽毛,这翅膀,这爪子,随便往林子里一飞,就有大把小鸟哭着要跟你私奔你信不信!”
说着,他神秘兮兮地冲荣观真抛了个媚眼:“没错吧?你看咱俩的血脉,这结合起来……啧啧啧,那简直是相当的不一般。”
“这怎么可能?”荣谈玉破天荒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不可能,你们在开玩笑吧?不可能!我明明早就已经让重身水……”
“重身水神仙难控,不过我们拿到了这个东西。”
关亭云张开五指,露出了一颗金光荧荧的宝珠。
“不得不说,我们确实差点就没能逃出来,但在紧要关头有个人把这珠子扔了进来。虽然我们没看清他的脸……不过我想,这应该是他自己的东西吧。”
关亭云走到荣承光面前,把金珠轻轻放到了他手里。
“还给你。”他小声说道,“是他要我给你的。”
荣承光捧着避水珠,久久不能说出一句话。
“忘了提醒你了,施奶奶也正在往这里赶哦。”舒明对荣谈玉说,“我们在半途遇见了她,她要我替她转告你一件事情:万霞刀的能力,其实就来自于衍光。”
“衍……衍光?”荣谈玉愣愣地问,“衍光又是什么?你在说什么胡话啊,衍……”
“对,衍光。东越山颂梓娘娘主掌生育求子,衍光娘娘则管辖视力眼光。她能使人耳聪目明,当然也可以阻障你的视物。”
舒明笑着说道:“简而言之,你以为你给她们上全了封印,但她们其实根本就没有被关进慧师洞里。你又被她用同样的招数涮了一次,你这个不动脑筋的蠢蛋!”
“你们这群混蛋!”
荣谈玉大喝一声,他还未来得及起身,更多的瘴气便如铁索般缠遍了他的四肢。
一时间,瘴气的嘶叫和荣谈玉的怒吼声响彻了整座湖心岛,其动静之大,甚至还惊动了一群栖居在对岸的水鸟。
荣谈玉咒骂的当口,荣观真凑到时妙原耳边问道:“这些都是你提前安排的吗?”
“大部分都是吧!昨天晚饭之前,我放了些羽毛四处通风报信,还顺便看了眼你哥的动向。”
时妙原得意地说道:“穆敬是我叫来的,小霞和我早就通过了气,我在小朋友们身上都放了点儿金羽之力,这样我就可以随时查看他们的状况。我本来想等解决了你哥就过去救他们,现在看来嘛……咱俩养的孩子,果然是要比我想的还厉害一点啊!”——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应该就完结啦~
结局的走向可能会有点出乎大家意料,但我敢打包票是妥妥的he[狗头]
第179章 无所悲诉
“联系穆敬, 保护孩子,还和小霞通气……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这么多事情的啊?”
荣观真不由得发出惊叹:“妙妙,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和你比起来, 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哟, 这回知道夸我了,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瞒你么?”时妙原挤眉弄眼地问。
“那倒不必。你肯定有你的道理,不论如何,我只要按你说的去做就是了。”
“是吧?那簪子的事想必你也……”
“这个另当别论!”
荣观真立刻打断了话题。
时妙原还想再挖苦两句, 却被荣谈玉的吼叫声打断了注意。
“我要杀了你们,我绝对会杀了你们!”
荣谈玉半跪在地上嘶吼道:“你们这群混蛋, 白痴,王八蛋……居然敢骗我,你们合起伙来耍我是吧?荣观真, 时妙原……舒明……穆敬!穆敬!你给我等着!我绝对会让你全家尸骨无存!”
“到这时候了还在放狠话,我看要尸骨无存的只有你吧!”时妙原不屑地说,“时间宝贵, 你要不趁现在想想遗言?我猜你之前肯定没考虑过这个, 你要多未雨绸缪啊!大哥!”
“你真以为就凭这种小伎俩, 就能奈何得了我?”
荣谈玉支着身子站了起来。
瘴气已经渗透了他的皮肤,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变黑。
未愈合的碎肉随动作摇摇晃晃,如今他早不复往先的游刃有余,比起向来掌控一切的舵手,现在的荣谈玉,更像是一只在囚笼中拼死抵抗的野兽。
“你们以为……你以为我之前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吗?这种小手段,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拿来给我塞牙缝都不嫌够的!”
唰!荣谈玉将那条受瘴气侵透最深的手臂扔到了地上。
全新的骨肉迅速生长,他双眼通红地吼道:“别做白日梦了, 你们不可能杀得了我!能杀死我的东西早就已经不存在了,能杀我的人现在还没有出生!时妙原!三度厄现在到底有没有用,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清楚!”
“你这家伙吵死了,我先把你的舌头拔掉!”
穆敬正欲再度施法,时妙原抢先一步道:“如果说人间的武器奈何不了你,那若是冥府的又当如何呢?”
“你说什么?”荣谈玉愣在了原地。
时妙原让出半个身位,他背后的浓雾缓缓散开,露出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木船。
船上有一个人。
他穿着被漂过了头的衬衣,戴着上世纪流行过的老式近视眼镜,胳膊肘里甚至还夹着一本泛黄的课本。
这样的打扮和岛上的氛围实在格格不入,这样的衣着和他的实际年龄恐怕并不相符。这副眼镜其实并没有任何度数,他戴着它,就只能起到装饰性的作用。
他穿成这个样子,就只能起到一点,纪念性意义的作用。
毕惟尚踏出小船,走上岸边,冲荣观真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荣老爷好。”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荣观真从来没想过居然能在这遇到他,“我不是要你躲到香界宫里去的吗,你来这干什么?快点回去,这里不是你掺和的地方!”
“让他去吧,”时妙原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他也是我叫来的,我想给他一个亲手复仇的机会。”
“复,复仇?”
直到这时,荣观真才注意到毕惟尚手里还拿了样东西:一面双色三角旗,正为黑,反为白,旗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却散发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压迫感。
只消一眼他就看出,这旗子绝不是阳间的物件。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它应当是……
荣观真还在思考旗子的由来,毕惟尚已经走到了荣谈玉身前。
他直接将黑白旗扔到了他的脚下。
“看看这是什么。”毕惟尚说。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荣谈玉一头雾水地问,“你有病吗?突然掏旗子干嘛,你要给我当导游啊?”
“算是吧,如果引你下地狱也能算导游的话?”
毕惟尚一脚挑起双色旗,将它猛地插进了荣谈玉头顶。
黑白两道浓雾从旗尖猛烈迸发,随之带出的尖啸令在场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荣谈玉瞬间趴倒在地,一股无形的压力泄在他的背上,令他整个动弹不得。
毕惟尚欣赏了一会儿他在地上挣扎的模样,才缓缓开口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大涣寺里曾经收养了七名孤儿。”
其余人下意识望向时妙原,他对此并没有任何反应。
“你……你问这个谁知道啊……”荣谈玉含混不清地说,“早八辈子以前的事情……鬼……鬼还能记得住……”
“是吗?我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毕惟尚开始来回踱步。他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忆多年前的情景。
“我记得,他们最小的不到四岁,最大的也还没有上小学。”
“我记得,他们都是荣老爷托梦授意收养的孩子。刚到大涣寺的时候,他们各个都只有一点点大,是我和其他人一起慢慢把他们养得会说了话,会走了路,会闹着要我陪他们玩老鹰捉小鸡,还天天缠着我要我开坛设法,把荣老爷喊出来跟他们一起玩游戏。”
“我记得,领头的那个叫春儿,他是一个特别闹腾的孩子。当时再过两个月春儿就要上学了,我本想着等到时候了好好给他辅导辅导作业……我买了好多好多本书,我就等着到时大显身手了,结果没想到。”
毕惟尚睨了荣谈玉一眼:“没想到他们居然碰到了你。”
他蹲到荣谈玉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我本来以为,我能亲眼看他们长大的,但是你把一切都毁了。是你在糖果里下毒的,对吧?”
他盯着荣谈玉的眼睛问:“是你使手段让他们变成了妖怪,是你不知耍了什么花招害死了他们所有人。你也姓荣,荣老爷也姓荣,你大概是为了某种不明所以的野心才做了这一系列事情。我猜得应该没错吧?”
荣谈玉的后背抽动了两下,不知是剧痛下肌肉的自然反应,还是因为这番话让他产生了触动。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你干的。所以为了查明真凶,自从二十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向鬼差告状。”
毕惟尚说:“这些年,我去过城隍庙,上过岱岳顶,我亲手烧的表文数不胜数,我写的状辞若是保存下来估计能填满好几个房间。我向鬼神祈愿,我当然也求过荣老爷替我惩罚凶手。那个吃人妖怪被杀的时候我以为我的心愿已了了!没想到后来我又见到了他。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原来真凶还另有其人。”
毕惟尚看了时妙原一眼。虽然知道他对自己并无恶意,但时妙原还是免不了在心里打了个冷战。
有反应的不止时妙原,荣承光也震了一下。
“还可以下阴去找?”他自言自语道。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反应。毕惟尚又起身对荣观真作了一揖。
他说:“荣老爷,我要向您请罪。我对您撒了谎,我其实并没有家室和子女,从孩子们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断绝了身边一切关系。我要为他们报仇,便顾不得其他的人了。”
“还有就是,我并没有按您所说的留在香界宫避难。我把养子们护送到那以后就离开了,上次与您分别之后我又下了一次阴,这回……我终于见到了岱岳大帝。”
“你见到了小霞的父亲?”荣观真大惊失色,“简直是胡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阳寿未尽,频繁下阴很有可能会一去不回,更何况那可是施太浩!”
“是的,我知道!但那时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毕惟尚恶狠狠地剜了荣谈玉一眼:“我以肉身渡桥,在阎罗殿前下跪,八苦地狱我求了个遍,不管见到谁我都要拉着他们求情!我求他们替我探明真凶,求他们给我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我是凡人,我在你们面前固然不堪一击,但是——荣谈玉!我刚才都听见了,你是叫荣谈玉是吧!”
他用力从拔出黑白旗,与此同时天空中划过了一道骇人的巨闪。
暴雨倾盆而下,凡人的怒吼冲破了雨幕:
“荣谈玉,这是岱岳大帝亲赐予我的令旗!孩子们的魂早就散了,他们没有亲自告状的机会,那今天就由我来替他们来讨这个债!荣谈玉……你居然还有这么个名字啊?荣谈玉。你知道当我在山神殿里跪你的时候——我是有多么想将你碎尸万段吗!!!”
“放你娘的狗屁!要杀要剐一句话的事情,费那么多话是想让我忏悔吗!”
荣谈玉顶着满脸污血大叫道:“这也跟我有仇那也跟我有仇,横竖来这的都是我的仇人,你们想干什么就直接做就好了,反正我是绝对不会改的!”
“那你的仇人其实还不止这些!”
时妙原上前一步,将毕惟尚护到了自己身后。
“荣谈玉!除了这里的人以外,还有许许多多被你害死的人没能走到今天呢!你娘,贡布达瓦,遥英……死在地动里,死在大火里的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们全都因你而死,只为了你那个微不足道的野心!”
“野心?哈哈哈哈哈!你们懂个屁!”荣谈玉狂笑不已,“如果你真以为我是为了当山神才做这些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那你是为了复活波旬吗?”时妙原追问道,“你是想复活魔王,让它颠倒世界,还是有别的打算?”
荣谈玉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波……波什么东西?我没听说过!”
“那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非得回到空相山?你说这躯壳里的就是你本人,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关你屁事,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你又能奈我如何?”荣谈玉戏谑地说,“别逗我笑了时妙原,我以为你要搬什么天神救兵呢,原来是请来了这一堆老弱病残,你二十年前奈何不了我,到今天也同样无济于事!”
“对啊,一大堆老弱病残,都是我专门请来对付你的。一个我奈何不了你,如果再加上他们全部人呢?”
时妙原指着身后人说道:“就算我们都对付不了你,千百年来因你而死的所有亡灵也都可以压垮你。你可能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可一直在看着你啊!荣谈玉,我为了把你揪出来付出了无数代价,为此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哦,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最开始就和他们联手,和所有痛恨你的人一起送你下地狱!”
“地狱地狱地狱,要下地狱你自己下,老子现在有别的地方要去!”
雨势陡然增大,劲风裹挟着雨点呼啸而过,直逼得在场众人全部挡住了眼睛,而当他们再度望向荣谈玉时,却见他已变成了一只骇人无比的怪物!
白毛长角,蓝眼横瞳,身长膀宽,遮天蔽日。他的身形足有两人之高,两对如树干般扭结的巨角从他头顶的伤口里挤了出来——这模样丑诡至极,虽从未有人亲眼见过羊神,但料想,这便应是拉格的真身了!
“还说你不是羊神,我就知道是你这死东西在搞鬼!”
时妙原扭头冲毕惟尚大喊:“快用旗子,快动手!到底是人是鬼是羊是仙,就让他自己到岱岳大帝面前辩解吧!”
毕惟尚果断掷出了令旗。
霎时间,湖心岛上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步履声。其如有百千斧钺交战,又好似万亿铁骑亲临,那旗在雨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它一举击中了荣谈玉的胸口。
——然后,它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令旗掉到地上,浸入雨水,再没了别的动静。
时妙原愣在了原地。
“……什么情况?”
令旗不起作用。
它静静地躺在水泊中,与普通的旗帜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旗子怎么会没用?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滞。
毕惟尚尤其不可置信,他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大帝他明明说了……他说过只要对方是真凶,就绝对可以带他下去的!”
正当此时,那羊微微动了一下。
其余人齐刷刷后退了好几步。
它抬眼扫视全场,在那对横瞳的注目下,所有人都感到背后发出了一阵恶寒。
正当众人浑身紧绷之际,它竟直接扭头,跨步越过湖面向山林跑了过去!
“他想逃跑!”荣观真率先反应了过来,“快点拦住他!别让他往城镇里跑!”
荣观真一声令下,所有人拔腿便追,而时妙原则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把剑给我!三度厄!”
“什……拿着!”
时妙原从荣观真腰间拔出三度厄,剑锋的寒光唰地将雨幕映亮了许多。
“计划有变,这混蛋比我想象得要更顽强。我估计他要去香界宫,以防万一,你先传送过去转移毕惟尚的养子,我半路拦他拖延时间,事不宜迟,咱们各自行动起来!”
“你一个人对付他?”荣观真大惊道,“不可以!他是不死之身,你会有危险的!”
“没关系,他这次必死无疑!”
时妙原唰地变出了翅膀,“你快去救人,我们在觅魔崖上见!”
“妙妙!妙妙!你等一下!”
说话间,时妙原已经飞出了好十几米远,而荣观真只能站在地上干着急:“妙妙!你拖时间为主,其余的务必要等我来,千万不要跟他硬碰硬啊!”
“阿真,你就放心好了!”
时妙原的声音从天上飘了下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他逃跑了!”——
作者有话说:荣谈玉: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第180章 不亡之亡
山中急雨如注, 荣谈玉狂奔不止。
他的身躯太过高大,羊角总容易刮到树枝,时不时便要被迫停下几秒。情急之下他干脆拔出双角, 变回原来的身体飞速往山上跑。
“该死的时妙原, 该死的荣观真!”
他一边逃跑, 一边不断发出咒骂:“一群混蛋,疯子,不知好歹的畜生!该死的, 该死的,全都都给我去死吧!这两个王八蛋, 等我回到家……我得先回家,等我回家以后我一定要宰了他们!!!”
荣谈玉很快跑过半山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他才刚放慢一点脚步,一团烈火便如流星般擦过了他的耳廓——时妙原从天而降,一脚将他踹出了好几米远。
时妙原大喝道:“往哪里跑!”
“你他妈的狗皮膏药吗?给我死开!”
两人瞬间扭打作一团, 缠斗间他们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建筑群。时妙原定睛一看:这竟是当年荣观真追杀穆元沣所至的那座地藏庙。
只是此地常年无人拜谒, 庙外的壁画早已风化, 屋檐与香炉也挂满了蛛网。
他揪住荣谈玉的领子质问道:“说起来我早就怀疑,这庙也被你给占了吧?你到底在空相山做了多少坏事?回答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潜伏在这里的!”
荣谈玉兴奋地说:“是啊,你才知道吗?当初我那不中用的弟弟当着菩萨的面要犯杀戒,从那以后这里就没有正神了!没人要的房子给我住住怎么了,二十年前荣观真还来这拜过我呢!他求我让你俩永不分离,我就专门想办法弄死了你, 只可惜你俩没死一块去,一起死也能算长相厮守啊!”
时妙原扇了他一巴掌:“你这个贱人!”
荣谈玉转身就跑,被时妙原拽着头发硬扯了回来。
“你这个王八蛋, 不得好死的东西!老子当初怎么就没有把你一起给带走,省得你到现在还在我面前叫唤!”
时妙原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荣谈玉捂着脑袋尖叫道:“你就放我一马吧!你放我走,从前的恩怨我全部都可以一笔勾销!我还有重要的事得做,我赶不及了,你先让我走!之后的事都好商量!”
“现在知道求情了?你现在除了去死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都说了我赶着要回家啊,我要回觅魔崖!我要上香界宫去!”
“回香界宫?”时妙原差点大笑出声,“做什么春秋大梦,从你害死闻音的那一刻起,香界宫就不可能是你的家了!”
“我家的事情要你管?你别拦我!”
荣谈玉一口咬上时妙原的胳膊,后者大叫一声松开手去,竟就这样让他逃走了。这家伙溜号的速度快得惊人,时妙原竟是飞也飞不过他,追也追不上他,一时间被甩下了好远。
“我要回家,我不管了!我要回家!去他妈的所有人,我现在就要回家,谁也别想阻止我回家!”
荣谈玉拖着残躯跑到了觅魔崖上,菩提树就在前方,他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扑上去摇晃了起来。
“快开门!快放我进去!果子呢?菩提果!快出来给我开门啊,快给我开门,传送门呢!!!”
“荣谈玉!!!”
时妙原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荣谈玉,你……呼,你已经无路可逃了!菩提果是不会给你开门的,你别想再耍花招,这里就是你的死地!”
“……难缠的死鸟!”荣谈玉几乎咬牙切齿。
雨势微弱,一缕日光从乌云中射出,恰恰好好打在了觅魔崖上。
时妙原每向前走一步,荣谈玉就要往后退一步。背后就是万丈深渊,他很快便退无可退。许多碎石子坠落而下,荣谈玉紧张地掐住了手心。
二十年前,是时妙原在悬崖边被逼到了绝路。
二十年后,他们又在此处对峙,而这次,赢家为谁尚且不可知晓。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的位置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对调。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荣大哥。”时妙原冷笑道,“你四处害人,设计谋掠,往我身上泼脏水、扣黑锅,对你的弟弟们赶尽杀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荣谈玉实在无力站立,只得虚弱地扶住了菩提树。刚才那一通奔跑,他的法力基本告竭,短时间内也再变不回羊神的形态了。现在的他破破烂烂,蓬头垢面,淋漓的鲜血之下,覆盖着一张如恶鬼般仓皇的面容。
一个万策皆尽的失败者,一只丑陋到了极点的妖怪。
那妖怪不忿地问:“你……你是来替荣观真报仇的吗?”
“我?我是来替自己报仇的。一定要说的话,我还想知道你的理由。”
时妙原暗暗握住了三度厄的剑柄,他的手也在打颤,他也已经没有了力气。
“告诉我,荣谈玉,你究竟为何而来?”
他咬紧牙关道:“告诉我你的动机,告诉我你追逐神位的目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到空相山,这里的确曾是你的家,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毁灭这个家,你自己难道意识不到吗?”
“我再强调一遍,这话从来都轮不到你来说!”荣谈玉气得发抖,“敢对我说这种话,你以为你是谁?我维护这座山的时候,荣观真还不知道在哪漂着呢,我四处除魔的时候,你还在十恶大败狱哭着喊娘呢!时妙原,我当初能杀你一次,现在还能再杀你第二次!就凭你也想阻止我,你别做白日梦了!”
“光凭我当然不行,我还得感谢其他人帮我削弱了你的力量。”
时妙原又往前逼了一步。
“我要感谢穆敬,愿意抛去往日恩怨,特意赶来助我一力。”
“我要感谢毕惟尚,作为一介凡人,以性命相搏换取了复仇的机会,虽然……他的判断好像出现了一点失误。”
“我还要感谢小霞,感谢她的父亲,感谢舒明和阿真,还有关家那两个成天叽叽喳喳的小东西。我要谢的人太多,我一下子都有点数不过来了!朋友多就是会有这样的烦恼呢,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种感觉。”
“哦!不好意思。”时妙原故作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人家不小心忘记了耶,那些愿意追随你的人,都已经被你亲手杀掉了呢。也不知道等你死了,下了地狱,走黄泉路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愿意来陪你。”
荣谈玉瞬间拉下了脸。
他刚想反驳,时妙原便厉声打断了他:“当然了!我最要感谢的就是闻音。我要谢谢她从十恶大败狱救出我,能让我有机会亲手取走你的性命。荣谈玉,我不管你究竟是拉格还是波旬,是羊神还是护法神,你的命数已经到头了。你早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了,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你懂个屁!我现在必须回家!我……我的家就在前面,不论是你是人是神是鬼你都不许拦着我!”
荣谈玉又发疯似地摇晃起菩提树:“我要回家,快点让我回家!快出来啊你们这群混蛋,你还是我种下来的呢,你不会忘了我了吧?别给我装死!给我开门!快开门,快放我回家!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不论他如何祈求,菩提树都根本不理不睬。也有果子被他晃了下来,一沾到地面便枯萎了。
荣谈玉急得大哭:“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家啊!”
“因为你的家已经被你毁了!”
时妙原跨步上前,一拳将荣谈玉揍到了地上。
荣谈玉咯地咳出一大口血,时妙原趁势踩住他的胸口,将三度厄高高地举了起来。
看清楚那剑时,荣谈玉直接笑出了声:“不是吧!时妙原!你说得那么好听,原来就准备拿这破烂东西糊弄我吗?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不会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吧!这剑他妈的就是胶水粘起来的,老子早就看出来了!”
“不,你说错了。”时妙原勾起了嘴角,“三度厄是断过,是被毁过,你费劲千方百计引你弟弟用坏三度厄,不得不说你确实承光了。但很可惜,你忘了我有令事物死而复生的能力!”
“什么?”荣谈玉愣在了原地。
“我就是最后一枚金羽,荣谈玉。”
时妙原仰起头,剑身泛出的寒光映亮了他的面庞。
“我就是,曾经的我死去之前,所释放出的最后一枚金羽。”
轰——!
一串惊雷过后,天空竟出奇地放晴了。
方才还是暴雨如注,下一秒便万里无云。阳光仿佛有形,汇聚到了时妙原掌中。他高高地举起三度厄,金羽的力量如同金丝,从他身体各处流向了剑身。
所有的光芒都汇聚于他,所有的他与光芒全都汇聚于剑。万古神剑嗡鸣不断,最后一缕金光彻底渗入剑身那刻,三度厄上唯一完好的那颗宝石重新焕发出了华彩。
随后,烈火大盛。
“这颗红玛瑙很贵的,你弟弟买给我的时候,花了八百八十八块钱呢。”
时妙原淡淡地说:“再加上金羽之力,就更是无价之宝了。”
“不要……”荣谈玉惊恐地摇起了头,“你不能做这种事……不要……”
“地狱诸苦,你亦久苦。”
时妙原阖上了眼睛。
他的眉眼垂顺,长发如墨晕般在风中拂舞。
烈火攀上他的指尖,逐渐覆满了他的右臂。
那火似亲人也似爱侣,缱绻地依偎在他的肩头。
此刻的时妙原,面貌并不似即将手刃仇敌的杀神,而是一尊妙相庄严、悲天悯人的玉佛。
佛陀合掌是曰:
“尔具不死之身,我得复生之躯。”
“身死魂归冥狱,此即圆满之境。”
“无间阿鼻,四角飞刀。”
“无量众生,受诸苦恼。”
“一心称名,观其音声。”
“……是诸人等,即得解脱。”
“荣谈玉。”
时妙原睁开眼睛。
“我要来渡你了。”
“你疯了吗!这样你也会死的!!!!!”
荣谈玉凄声尖叫了起来:“时妙原,你不要做这种事啊!就为我弟弟,你能做到这个地步吗?!不对,就当是为了我弟弟,你也不要这么做好不好!你好好想想吧!你好好想想你要是又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他绝对会疯掉的,荣观真会疯掉的,你忍心看他再变成之前那样吗!!!”
“我当然不是为了荣观真。”
时妙原面无表情地说。
“我早说过了,现在是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
他毫不犹豫地将三度厄插了下去。
“不要!!!!!”
觅魔崖上狂风啸起,而就在此时,两人眼前爆发出了一阵刺眼的白光——
三度厄的剑锋走了个偏,刺到了旁边的泥土里,而荣谈玉毫发无伤。
时妙原怒喝道:“荣谈玉!事到如今,你还要再挣扎吗!”
“你不许伤害他!”
一道声音凭空出现,将在场两人同时定在了原地。
荣谈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挡在了他和时妙原中间。
从远处看,在这处悬崖上,出现了第三个人的身影。
那人的体格干瘦,用骨瘦如柴来形容也不为过。那人的面容模糊,形态也更无线趋近于虚无。
这东西很明显是某种灵力的聚合,太多太多年过去,施法者本人都早已死去,于是这点灵力的残留也逐渐变弱,以至于到了今日失去了固定的形态。
这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就是一团勉强尚具人形的光点。
它就像是一缕云。
一阵风。
一团漂浮不定的魂灵。
一丝来自三千年的余音。
“你好……你好……”
那人的声音重复卡壳,模糊得就像受损严重的老式录音带。
“你好,你……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是为了什么……”
“不论,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怨……”
“都请你,请……”
“请不要伤害我的儿子。”
荣闻音的幻影恳求道。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他救过很多很多人,他是个,很善良,很纯真的孩子……”
“求您……放他一条生路……”
“求求您……”
“求您了,请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又一阵风吹过,荣闻音的身形彻底消散在了风中。
没人知道她的影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在何种情形下留下的这段话。
只是在刚才那一刹那,她所残留的最后一点力量,确确实实是将三度厄的剑锋震偏了半厘。
荣谈玉怔怔地喊了一声:“……娘?”
趁他愣神的当口,时妙原拔起三度厄,再度直准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狂风复而起涌,树木尽数倒伏,焰火旋爆开来,尖厉的啸鸣声响彻了整座蕴轮谷。
日光忽则大盛,与十日并空之时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万千大光聚于一点,亿万哀歌汇于一刹,所有的光芒都同时涌向了觅魔崖顶,所有的空气都奔向了同一刻。
生之奔流是一道无尽之路,死之逆流与之并川而行。生与死在同一刻产生了交汇,死与生的交锋在那道路的尽头获得了圆满。
在一切喧嚣,一切吵闹,一切纷争与不甘的尽头,那里就只有一座山,一棵树,两个人,和一把即将碎裂的神剑而已。
荣谈玉在大哭,时妙原在狂笑。
他感到无比的畅怀,这是他暌违已久的舒畅!
他说:“荣谈玉,睁开眼看看你的结局!”
“不要害怕,不要恐惧。我已经体会过一次,你也该如数尽尝。”
“荣谈玉,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吧!”
“看看是谁杀死的你,然后——你就跟我,一起下地狱去吧!!!!!”
一切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妙妙中间的那段话改编自《普门品》:
“尔时无尽意菩萨。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合掌向佛。而作是言。世尊。观世音菩萨。以何因缘。名观世音。
佛告无尽意菩萨。善男子。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