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求神无烛 (二)
颂梓放完话就扫地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扫把的声音,还有潺潺的水声。
荣承光心事重重,不仅是因为颂梓刚才讲的故事, 还是因为她讲话叙事时好像有一种魔力。让他听了还想再听, 听完还忍不住在脑内不断回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荣承光心不在焉地冲完泡沫,准备擦碗,正要去拿抹布, 突然听到正前方有人敲了敲窗户。
他抬头一看:来的好巧不巧,竟然是荣观真。
玻璃上起了层薄雾, 隔着朦胧的冰花,荣观真对他举起了什么东西。荣承光刚拉开窗户,一只果篮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荣观真越过窗户把篮子放到灶台上, 说:“餐后水果,你没吃到,所以我给你来送一点儿。颂梓!你也在啊?”
“哎!荣大哥。”颂梓对他点点头, 就继续打扫卫生去了。
荣承光掀开篮子, 里面有苹果脐橙、蟠桃李子, 都是些这季节不常见的水果。但个个都鲜嫩饱满、色泽丰富,一看就爽口多汁。
“这都从哪来的?”荣承光疑惑地问。
“小霞喊石虎从大棚里摘的,你没去,我和时妙原特意给你留了一些。”
荣观真讲话时微微有些喘气儿,他恐怕才跑了很远很远的路。
“刚才光顾着吵架了,饭没吃多少吧?我已经说过时妙原了, 他那个人就是口无遮拦还得意忘形,现在他心里也对你愧疚得很。瞧,这些水果都是他专门上树摘的, 说是觉得对不起你,要给你赔罪呢。”
一谈到时妙原,荣观真就忍不住弯了嘴角。
“啥呀,这不就几颗破苹果么还要他摘,他怎么不自己来送?”
荣承光嘴里不领情,手却直接拿起一颗李子咬了下去。
“怎么样?”荣观真期待地问。
“还行,挺甜!不过我看是施奶奶养得好,跟你家那鸟东西一点关系没有。”
荣承光三下五除二消灭李子,又将魔爪伸向了嫩桃儿。这猴急的样子不免惹笑了荣观真:“你吃慢点,现在又没人跟你抢。”
“唔甜……唔这个好吃……”
等到彻底吃饱喝足了,荣承光这才想起来关心哥哥:“那你呢?你俩吃了没?”
“来前都吃了,管够。”
“那好吧!”荣承光从鼻孔里喷了两股气,“我就知道那坏鸟不会饿着自己。”
“擦擦嘴吧,瞧你糊的什么样子。”荣观真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那承光,你现在还生时妙原的气么?”
“生气?我从来没生气啊,我脾气好得很!”荣承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时妙原对我那么好,他那么关心我的情感状况,还给我摘了那么多水果,我还真是谢谢他了!”
荣观真微笑道:“还好吧,也不多,没他给我弄的多。”
“你他妈的是来秀恩爱的吗?”
“跟我骂人别带妈,OK?”
荣观真一个爆栗下来,荣承光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了不少。
“哎,这就对了。”他揉着脑门上的鼓包感慨道,“这才像你啊……我靠,这味道才对。你刚才那样就他爹的跟被鬼上身了一样。”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贱啊?行了,这些果子你自个拿着慢慢吃,我得赶紧先回去,他还等着我呢。”
荣承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他不屑地切了一声,在荣观真转身要走的时候喊住了他:“那什么!你等一下。”
“我的大少爷,你又怎么了?”荣观真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洗碗就好好洗你的,难不成你还要我给你唱摇篮曲睡觉吗?”
“鬼才要你唱那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唱歌有多难听?”
“那你到底要放什么屁?有话赶紧说,说完把窗户关上,雪都要飘进去了!”
“你烦死了!怎么不给人缓冲时间呢?好吧,我就是想说我要给你道歉行吗!”
荣承光大喊一声,吓得颂梓差点没拿稳扫把。
“咋了哥,你俩又要干架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啥,你扫你的,我跟我哥说点事情!”
荣承光安抚完颂梓,回头深吸一口气,对呆在原地的荣观真吼道:“我就是想说!我当初刚从江里面出来的时候脑子不清醒!忘了好多事!对你说了很多很过分的话!是我……呃呃呃哼哼啊啊不好!哥我对不起你!我给你道歉!我是个蠢蛋!对不起!”
他这一通大叫,把屋檐上的积雪都震落了许多。
荣观真努力抹掉了脸上的雪:“你是想道歉还是想埋我?”
“埋……不对,我要道歉!之前是我误会了你,对不起!我到现在才知道你帮了我很多,对不起!我就是个混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就是不晓得为什么脑子好像坏了一样天天想跟你作对!你打我骂我吧哥,我就是对不起你!”
荣承光一口气说完,像个犯了事儿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小学生闭上了眼。
荣观真谨慎地后退了几步,刚才听到的话实在太过震撼,对他而言基本无异于目睹时妙原宣称将从此谨言慎行皈依佛门忘却红尘俗世一心向善为人。
“承光啊,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以为你中金顶枝了。”
他伸出脑袋打量果篮,“是你火锅没涮熟吃坏肚子了,还是苹果上有农药给你吃中毒了?你这混世魔王当久了,怎么突然想起来道歉?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犯什么事儿了?你……你不会把小霞家的锅砸穿了吧?”
“我就想好好道歉,你怎么就不能说点人话呢!”荣承光气急败坏地把荣观真往窗外推,“走走走!我话也说完了,我现在要关窗了,不想被夹脑袋就赶紧走开!你这人真的讨厌,烦都烦死了你!我不要再跟你说话了,你回去孵你的鸟蛋去吧!!”
他把窗关到一半了,见荣观真还站在原地对他一直笑。
这幅模样不由得引起了荣承光的警惕,果不其然,下一秒荣观真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
紧接着,一段十分熟悉的自白从窗户缝里飘了进来:
“……对不起!我就是个混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就是不晓得为什么脑子好像坏了一样天天想跟你作对!你打我骂我吧哥,我就是对不起你!”
咔。
播放结束。
荣承光目瞪口呆。
“你是从哪学的这招?”他颤抖着问。
“这你就不用关心了,反正你以后要是再犯浑,我就把这个刻成光盘到水神庙门口免费派发。”荣观真贴心地帮他关上了窗,“好了啊光光,哥哥这回真的走了。你好好洗碗,好好拖地,别瞎捣乱,听话乖。”
走出好几十米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荣老二!!!!你这个死马头!老子是不会放过你的啊啊啊啊啊!!!”
“小样儿,跟我斗。”荣观真冷笑着捏住了手机,“老子玩不死你。”
俗话说马逢喜事精神爽,荣观真坑完弟弟之后心情极好,就差没走路上直接蹦跶起来了。他一边哼歌一边往回走,白马若是在这时候出现,那小尾巴也会甩得跟打碟一样富有节奏。
等到他回到门厅,餐桌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石虎和施浴霞在清点刚摘来的果子,在衍光的带领下,几个孩子正跟小绒毛球似地围坐在炉边烤火。他们刚刚又打了一轮雪仗,从每个人的造型上看,这一次没有赢家。
“哟,爱卿班师回朝了啊。”
时妙原像个大爷似地摊在太师椅里抖腿,见荣观真回来了,他对他随意挥挥手道:“朕特准你免礼了哈,快来给老子捏捏肩膀。”
“……真是反了你了。”土皇帝荣观真走上前去,正准备对这乱臣贼子施以惩戒,看到衍光身边那人的时候,他突然僵在了原地。
“你……”荣观真错愕地问,“你这么快就扫完地了?”
“哎?”
颂梓一脸疑惑地抬起了头。
“啥扫地?俺一直搁这陪小明儿打雪仗嘞。”
舒明嗖地站了起来:“再、再来一次!我不信我赢不过他们!”
“不是……你刚才不是在……糟了!”
荣观真立马转身冲出门外:“承光!!!”
轰!后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刺鼻的火药味和灵力乱流。众人迅速反应过来跟着荣观真向外跑去,可还没跑出几步,就见到一个人影飞快地攀上了房顶。
——是遥英!
他穿着和颂梓款式相近的练功服,扛着昏迷不醒的荣承光,对地上目瞪口呆的众人挥了挥手。
“抱歉打扰各位团聚,我有事要借小荣老爷一用!”
遥英笑着对他们身后的人说道:“谈玉!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什么?”施浴霞大惊失色,“荣谈玉怎么会在这!”
“阿真!接住这个!”
荣观真回过头去,只见时妙原远远跑来,向他扔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布袋。
“拿好了!别弄丢了!”
时妙原话音刚落,大地便兀地分裂成了几块。
几道白光闪过,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便猝不及防地掉进了深坑之中——
作者有话说:要进入完结篇了!
每个人的结局和故事线都会好好回收的。
顺便带一下预收:——
号外:天庭过劳社畜和暗恋他六千年的冥界之主假结婚了!
左明夷,明辅星君,紫微辅弼,传说中主掌文运官事的吉星,在2027年第一个明堂日到来前罢工了。
他翘班的原因很简单:天庭劳务激增,文书堆积成山,他超负荷工作太久,必须得到人间缓一口气。
下界当天,他认识了一个叫司华净的阴差。
两人不过初次见面,他就对左明夷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想和他假结婚,然后趁机休个婚假。
“冥府最近狠抓业绩,我已经好久没休息过了,你就帮帮我吧!”司华净苦苦哀求道,“等这阵子过去,我们就一拍两散,绝不纠缠!”
出于对命苦社畜的同情,左明夷同意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同居第一天,他发现司华净对他的爱好如数家珍。
从吃的穿的到住的用的,司华净甚至比他自己都还清楚他喜欢什么。
领证前两夜,他注意到司华净的朋友们看起来都十分眼熟。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那些人似乎是……冥界之主的手下。
登记后第三日,天上地下几乎所有叫得出名字的神仙都来到了他家。
各路大仙齐聚一堂,他的好友把他拉到一边,意味深长地说:“小左啊,你加油。天庭和冥府的友好交流以后就靠你了。”
一个阴差有那么重要吗?左明夷不明白。
直到某天,他意外发现,司华净好像已经暗恋了他许多许多年。
“当初天地分辟,我在北极天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司华净红着脸说:“早在那时我就注意到了你,后来我心里,也一直记挂着你。”
哎?左明夷十分迷茫。
虽然司华净说得非常诚恳,但印象中当时……当时那里明明就只有他和紫微大帝而已啊?——
温柔腹黑扮猪吃老虎假阴差攻×表里不一过劳惨社畜真神仙受,年上
本土传说体系乱炖,大概会出现很多大家耳熟能详的大神w,写完《恶羽复千山》就开这本,欢迎收藏关注!
第172章 求神无烛 (三)
又冷又热。这是时妙原醒来后的第一感觉。
周围昏光黯淡, 寒意如附骨之疽。他的脸都被冻僵了,背后却一片温热。
有人将他圈在了怀中,他才刚动了一下, 荣观真的声音就在耳旁响了起来。
“醒了?”
“唔……阿真?”
“是我。”
“阿真!你没事吧?荣谈玉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时妙原反手一同乱摸, 荣观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没事, 我也才刚醒没多久。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没有看到那家伙的影子。”
荣观真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 时妙原在指尖燃起了一缕火焰。
“这是什么地方?”他错愕地问。
他本以为这会是什么洞穴或者密道,但出乎意料的是, 他看到了一堵红白相间的墙。
这墙用料和做工都十分粗糙,从样式上来看并不是中原地带会有的东西。
他望向荣观真,确认彼此安然无恙之后, 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算你哥还有点良心,知道把我俩给放到一起来。”时妙原感叹道,“对了, 我刚刚扔给你的东西拿好了吗?”
荣观真举起左手:“拿了。”
“打开看看。”
荣观真三下五除二解开布条, 虽然早有预料, 但真的看见三度厄的时候,他还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还一直带着它啊?”
时妙原点头道:“对,就没离开身边过。我料想你哥不会消停太久,所以一直防备着,没想到这才几天他就忍不住了。”
“嗯,我猜他是用什么方法绕过了小霞的眼线, 我对这个情况是不意外,但它……”
荣观真纠结地望向三度厄:“但是你拿它干嘛?它现在也没用处啊。”
“有没有用先揣兜里,说不定还能再唬你哥一下呢。”
“你早就料到他会动手, 所以才把承光支走的么?”
“差不多吧,毕竟我吃饭前就闻到他的味道了,料想他应该已经潜入了东越山。”
时妙原吸了吸鼻子,“他把我俩丢到这来,其他人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小霞还好,承光……看遥英怎么办吧,我给那傻孩子分了点金羽之力,他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死太快,就是……”
他抬眼望向前方,指尖火只能照亮他们身前的一小段路,再往前,就是一片未知。
“就是孩子们有点危险,但我觉得荣谈玉主要还是想对付我俩。以他的性格,他肯定会亲自来给我们添堵的。”时妙原笃定地说,“所以我觉得,不用担心其余人会有大事。”
荣观真稍稍松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不过光指望用三度厄恐吓肯定不行,你还有别的武器么?把无弗渡拿出来备用吧。”时妙原说。
荣观真摇头:“刚才就试过了,我在这化不出无弗渡。很奇怪,我的力量好像被压制了,跟在东阳江水底的时候感觉很像。”
时妙原释然地笑了:“意料之中啊。那先走吧,我们去探探路。虽然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但至少到最后,我们肯定能见到你哥的。”
“遥英,你对我做了什么!”
荣承光一睁眼,就看到遥英坐在一道门槛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里不是东越山,他被带到了东阳江边。看周围的景象,此处应当是与空相山交界的地方。他被反捆着扔在一座小庙前,捆他的竟然是他从前的捕仙索,他的随身法器,后来送给了遥英,现如今竟被用在了他自己身上——遥英这个混蛋!
荣承光的眼神几乎要喷火,这模样显然逗乐了遥英,他起身慢悠悠踱到荣承光身前。庙里点了香,荣承光在遥英背后看到了自己的神像。
这里是水神庙,他的庙。
当然。现在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遥英伸手想要碰他,被荣承光一下子让开了。
“你终于醒啦,承光。”遥英不愠不恼地说,“谢谢你刚才陪我说话,还帮我洗碗,你真的替我省了好多力气哦。”
“你假扮了颂梓!你又骗了我!”荣承光羞愤交加地吼道,“你把她怎么样了?我哥和时妙原呢!我警告你遥英,你要是敢害他们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还说自己脾气变好了,现在还这样一点就着。”遥英无奈道,“有功夫关心他们,你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吧。”
“别跟我扯这些,你是怎么进来的?”荣承光不可置信地问,“这里不应该是你能来的地方……你是不是又耍了什么把戏!”
遥英一脸无辜地说:“我爬上来的呀,我总不能会飞吧?说到底还得谢谢你的眼睛呢,东越山认我当正神,我花三十块钱买了张学生票就上来了。”
荣承光愣住了:“你都快四十了还能买学生票?”
“……我长得显嫩可以吗?”
“说是这么说但你也不能逃票……”
“差不多得了,别管门票的事情了!”
遥英有些忍无可忍地说:“我找你不为别的,是想来聊聊我们的事情!”
直到这时,荣承光才注意到他手里拿了柄玉剑——和荣谈玉同款,砸在地上瞬间捅破了几颗鹅卵石,锋利得能再给他无痛喇两层双眼皮。
“我们……咋了?”荣承光的气势瞬间消减了许多,“我还有啥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倒也不是这个。”
“那是……?”
“嗯……”
遥英弯下腰,盯着荣承光仔细打量了起来。
直到荣承光被盯得浑身发毛,他突然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比如,你喜欢穿粉色超短裙的事情?”
“我不喜欢!!!”荣承光瞬间惨叫出声,“我求求你忘了这个吧!你把我绑过来就是为了聊裙子的吗!哥啊不是弟啊你到底想做什么给我个准信儿好不好?要杀要剐你放个准话!别再天天把我当猴耍了!!!”
遥英哈哈大笑:“听你的意思,我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是么?”
他摸上荣承光脸颊,荣承光一瞬间想到时妙原说过的那些屁话,他突然像触了电似地扭动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你你你别冲动啊!我我我我,我们有话好说你别动手动脚的!我虽独身但也不是随意的人你要是想做那种事情你也得先问问我愿不愿意啊你别学那不着四六的东西你笑成这样是啥意思啊救命啊妈妈救命啊哥啊不对救命啊二哥大哥别来!!!!”
他喊得撕心裂肺,就连芦苇荡里的鸟儿都吓跑了几只。遥英嫌弃地放下手问:“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呢?我是想你帮我个忙。”
“啊……帮,帮忙?”荣承光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对呀,承光,你的力量确实狠辣,光凭我自己完全调度不了,这段时间我被折腾得够呛,所以你得帮帮我。”
说着,遥英将自己眼罩拉下一半,荣承光见状登时惊叫出声:
他的右眼竟然烂了!
本来应该是金瞳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堆扭曲腐烂的黑肉,脓与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下来,看上去恐怖又令人反胃。
遥英轻描淡写地拭去血水,拉上眼罩,对荣承光摊开了手:“看,我没骗你吧。”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荣承光震惊地问。
“很可怜吧?我痛得都快死了,所以你得救救我啊。”
遥英伤心地抓住了他的手:“承光,你从小就宠我,你对我最好了,咱们之前虽然有些过节,但只要你愿意再帮我一次,我们之间的恩怨也不是不能一笔勾销嘛。”
“不是?等等……”荣承光警觉了起来,“你难道要……你要做什么?”
“这个简单,”遥英说,“你再把好的那颗眼睛给我就行了。”
说着,他卡住荣承光的脖子,硬生生将手指挖进了他的左眼中。
天上下起了雨,雨点与浪花声吞噬了惨叫。遥英一边手上不断用力,一边俯到荣承光耳边轻声哄道:
“睡啦,承光,乖,睡一觉就会好的。”
“等到睡醒了,你就不会难受了。”
“等到雨停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的。”
太阳落山了。
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教室里只剩下了遥英一个人。
和他一起做值日的男孩早就跑了,他慢吞吞收好书包,走出门外,走下楼梯,走到教学楼仪容镜前的时候他看了自己一眼:他长高了。
这是他被荣承光收留的第三个夏天。
这是他想杀死荣承光的整第三年。
镜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他的头发火红,像一簇摇头摆尾的合欢花。 镜中人冲过来抱起他,把他举到头顶又放了下来。
“遥英!你终于放学了啊!我在校门口等你好久了,你一直不出来,我就来找你啦!”
荣承光把遥英按进怀里狠狠揉了几下:“快回家吧!我给你买了炸鸡,今晚我们一起打游戏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玩小霸王吗,我给你买了!你前天不是说老师叫你们多看点课外书?我今天也全买回家了!”
不等遥英回答,他提起了手中的塑料袋:“看!可乐和炸鸡,我看你不喜欢吃主食,所以来的路上买了点垃圾食品。你开不开心?快不快乐?你是被老师留堂了才这么晚的吗?来笑一个嘛遥英——我的小老板啊,你别老是绷着个脸呀!”
遥英笑道:“我今天做值日呢,所以晚了些。这个炸鸡闻着好香呀,咱们快回家吧,我都等不及想跟你聊聊今天学校发生的事了。”
他想吐。
牵着荣承光的手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感觉喉咙里泛出了酸水。
坐在摩托车上戴好头盔的时候,他感觉胃部一阵抽搐。
搂住荣承光的腰,把脸贴在他背后的时候,他咬紧了后槽牙。
荣承光的头发毛毛糙糙,晚风带动发丝拂过面庞,他真的差一点就要把早饭都给吐出来了。
荣承光拧动摩托把手,轰鸣声与机油味同时钻入鼻腔,遥英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睛——蛇类金色的竖瞳藏在墨镜后,对他笑成了两片弯弯的月牙。
“我看你好像饿了,要不要现在先来一口炸鸡?”荣承光回头道,“你直接拿着吃呗,我开慢点就行。”
遥英摇头:“我不饿。”
“来一口嘛,已经放很久了,再拖就面了!”
“我不想吃啦。”
“好吧好吧!我发现你真的适合出家,给你做啥你都不吃,真是的。”
荣承光一脚油门,摩托车轰隆隆地窜了出去。
华灯初上,路上行人如织。
他们在红绿灯前停下,马路边的小摊上传来了铃铛声。
那摊子卖的是些精品百货,有发卡手链,还有几块钱能买一大串的红绳。
铃铛是挂在捕梦网下面的,这种种带羽毛的漂亮小玩意很受顾客欢迎,有好些学生在围着挑选颜色,还有家长掏钱准备给孩子买回家玩儿。
摊主正忙着应付客人,注意到遥英的视线,他抬起头惊喜地喊了一声:“知酬!”
那是徐保英,他的父亲。
他的瞳孔失去了焦点,说话时下巴不断滴水,他望他的眼神饱含失望和谴责,就像他被挂在树上的时候一样。
“知酬啊……爸爸有件事想问你。”徐保英失落地说。
“你告诉爸爸,你为什么要跟害死了爸爸妈妈的坏蛋在一起呢?”
“你难道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话,咱们一家五口,现在就可以一起吃晚饭了呀。”
第173章 30 Mio
“你不是我爸爸。”遥英说, “我爸爸不是这样的,他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徐保英”的脸变了回去,这是个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遥英扭过头去, 他对此毫无波动。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 自那场洪水过后, 他每天都会看到类似的幻觉。
有时他会像这样见到父亲,失望又湿漉漉地看着他。
有时他会看到母亲,坐在破了洞的救生艇上, 身上缠着水草不说话。
而有的时候,他会感觉自己回到了从前那座老房子。
弟弟妹妹们在一旁争抢遥控器。他坐在窗边安静地写作业。起风时他的草稿纸会被吹得乱响, 他有一块专门用来镇纸的石头,爸爸妈妈说那是从东越山带回来的石头,他们说他是向颂梓娘娘求来的孩子。
你是娘娘的童子, 娘娘会保佑你长大变成聪明的孩子。他们说。
童子是做什么的?他问。
童子就是侍奉神仙的孩子。你来得很不容易,你是山神送给我们的宝贝。
我能去见那位神仙吗?
不行哦,知酬, 你以后绝对不可以去东越山。不然, 颂梓娘娘会把你给收回去的。
绿灯亮了, 他们继续出发。
空气中饱含水汽,一场大雨正在极速酝酿。荣承光一路上开得飞快,许多司机拉下车窗冲他怒吼,他都竖中指骂了回去。
他们的住处在东阳江边,那是栋上了年头的老楼。楼里住的都是附近干活的船工和家属,到楼下的时候荣承光停好车, 把钥匙挂到了遥英脖子上。
“你先上去,我在外面落了个东西得去找一下。我很快就回来,别怕。”
遥英乖乖点头, 上楼,开门,这是他和荣承光的家。
水神的住所普普通通,没有神坛,没有供物,就连电视机都是早就被淘汰了的大部头款。这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家。
楼下传来摩托车引擎轰鸣声,遥英靠着门坐到了地上。
他又想吐了。
他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去了厨房。
他先是烧了锅热油,又从橱柜里选出了最锋利的一把菜刀。他正磨刀的时候门开了,那人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遥英!快过来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荣承光咚咚咚跑进厨房,把一只粉色羽毛的捕梦网怼到了遥英面前。
“看!我回刚才摊上买的,我看你一直盯着它瞧,我就给买回来了。喜欢吗?”
荣承光邀功似地晃了晃那只捕梦网:“叮铃铃的,还会出响儿,你别说确实挺好看。平时可以挂你房门口,就是风大的时候可能有点吵。嗯?你手里拿着什么呢。”
他伸出脑袋看了一眼:“你拿菜刀干啥,要砍我啊?”
遥英说:“切菜。”
“切菜?咱不是买了炸鸡么,怎么还热了油……啊!我知道了!”
荣承光惊喜地问:“我知道了,你想吃我做的饭了对不对?你早说嘛,之前我还以为你不乐意吃呢!你等着,本大厨现在就给你抡勺!”
遥英慌忙摇头又点头:“不对我不想……对!对的,我想吃炸淀粉肠!简单就好,炸肠就好,就用冰箱里那些就好,你也别自己做肠!”
荣承光三下五除二穿好了围裙:“炸炸炸!您老人家发话我还能不办么!放心好了,我今晚必须给您伺候明白!”
“那你先弄着,我去写作业了!”
遥英一溜烟回到客厅,从书包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习题本。
今天的作业已经写完了,他努力翻了好久,才在倒数第二页找到一道空白的题目。
他才刚把笔掏出来,一道惊雷吓得他坐到了地上。
轰。轰轰,轰。
雷声余音绕梁,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荣承光抱在了怀里。
他意识到他在发抖,他一摸脸颊发现上面全都是泪。习题册被他抓出了好几个洞,窗外又下起了暴雨,飞溅的白沫模糊了江景,他短暂地重温了一场噩梦。
他又回到了那间破败的仓库。
他又看到了那些模糊的面容。
那些破沙包,那些被泡湿的饼干。父亲的叹息,旁人的咒骂,被扔出避难所那一刻,天上如蛛网般蔓延的雷暴。
他每天都在重温这场噩梦。
他的噩梦从来没有离开。
他从来没有忘记这场噩梦。
他的噩梦正紧紧地抱着他。
“没事的,遥英,打雷而已,你不要怕!”
荣承光把他按在怀里,有些笨拙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没事的,不要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你又想起不开心的事情了吗?我知道了,你又想起你爸那个混蛋了是吗?”
“……啊?”
遥英愣愣地低下头去,摊开的习题本上,那一道他还没做的习题是:
「请以《我的父亲》为题,写一篇800字的记叙文。」
荣承光一脚把习题册踢飞了出去。
“你跟我说过你那个混涨爹,我可是一点都没忘呢!他不给你吃饭,还虐待你和你妈对吧?你放心,如今有我在他不会再伤害你了,他要是敢找上门来,我就把他塞进水泥筒里沉江!”他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拳头。
哦,遥英想起来了:当初他为了接近荣承光,随口扯了个被父亲虐待的谎言。这家伙也是真傻,竟然一直信到了现在。
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荣承光脸色一变:“糟了,油还热着呢!”
他急忙冲进厨房,遥英穿上鞋悄悄出了门。
外面雨下得果然大,东阳江水已经漫上了道路。他跌跌撞撞地向江心走去,在将要踏入河道之前被用力地拽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啊!”荣承光顶着大雨咆哮道,“不是要吃饭的吗,你为什么自己就跑出来了!雨下得这么大,你想被冲到江里面去吗!”
一把伞在他们头顶展开,这是一顶画了粉色爱心小熊的儿童伞。
“我讨厌下雨。”遥英望着头顶跳舞的小熊说。
小熊下的大蛇气喘吁吁:“讨厌下雨那你别出门啊!”
“我不喜欢被淋湿。”
“你这孩子是不是脑子坏了?不喜欢淋雨你还出门,讨厌被淋湿你还不打伞,我看你真是个傻子!”
“可是打伞就会天晴吗?我觉得光打伞是没有用的。还得把雨停掉,可谁能让雨停呢?”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看你是真的被淋傻了。”
荣承光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
砸在伞面上的雨点声突然变小,紧接着很快就消失不见。
荣承光收了伞,他们身边一小片地方暂时停雨了,再往外暴雨依旧。
“厉害吧,之前从没给你演示过。”荣承光有些臭屁地哼哼道,“别忘了我可是水神,下雨这种事我当然能控制,不让你淋雨也是我一句话的事情而已。来,拿着这个。”
遥英低下头,一颗金色的珠子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珠子散发着柔顺的光,在雨夜里像一盏小小的太阳。
他问:“这是什么?”
“避水珠,顾名思义就可以让所有水啊雨啊什么的全绕着你走的东西。”
荣承光一边拧刘海上的水一边说,“你讨厌下雨,它正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被弄得湿哒哒的真的很烦,这个我太懂了。这可是好东西啊,别随便乱丢。”
“我不要你的东西。”遥英把避水珠往回推,“我其实就是说着玩儿的,这个看起来太贵重了,我……唔?”
舌尖传来丝丝甜意,荣承光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我看电视说,人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东西心情就会变好。”
荣承光把糖纸揉成一团,见周围没人就直接扔进了江里,“阴天确实很容易郁闷,我在家买了好多糖,不开心你就吃两颗就好。等雨停了就好了,小小年纪的,不要总是愁眉苦脸。走!我带你逛一圈再回去!”
不等遥英回答,荣承光把他扛到了肩膀上。
“你要带我去哪!”遥英在他身上挣扎,“你快放我下去,我不喜欢这样!”
荣承光哈哈大笑:“你刚刚不是想跳江吗?我就带你在江里逛个够好了!你还没逛过我的地盘吧,正好避水珠给你了,我带你跟我的虾兵蟹将们认识认识啊!”
说着,他在遥英的惊呼声中朝江面冲了过去
等到回家进门的时候,遥英还在不断大喘气。
在刚才过去的那半个小时里,他被荣承光扛着在江面上疾驰了至少两个来回。
从西到东,从南到北,从平原到入海口,除了水源地太冷他们没去,整条东阳江几乎都给他们逛了个遍。
从岸边爬上来的时候他们还惊到了一个钓鱼佬,他们从水里跑出来的模样活像两只成了精的水猴子,也不知道这事儿明天要在鱼友群里被传成什么样。
遥英余惊未消,荣承光整个人还处在兴奋状态中。他一边吹嘘自己从前的丰功伟绩一边开门,结果一进屋就彻底傻了眼。
他出门忘关窗户,放在厨房里的炸鸡被雨泡得皱皱巴巴,就连可乐里的冰块也全部融化了。淀粉肠歪歪倒倒地漂浮在一锅黑水上,遥英斗胆咬了一小口,当着荣承光的面吐了出来:“这个吃了致癌。”
“老子不会生病,我吃!”
荣承光连汤带肠一口下肚,表情瞬间变得五花八门。
遥英见状摇摇头,拿着睡衣和毛巾进了浴室:“你先好好消化一下吧,我现在要去洗澡了。”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荣承光又端上了一锅五彩缤纷的煮物。
“这又是什么?”遥英警惕地抱住了毛巾。
“可乐姜!你刚淋了雨,喝一口暖暖胃吧。”荣承光一边拧辣椒酱盖子一边说。
遥英想问你是水神你不想让我感冒不就是施点法术的事情吗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子,又想问这饭你就非做不可吗你有没有觉得你活着就是在浪费燃气,他还想问我记得可乐姜应该是甜品吧为什么你会开辣椒酱你到底想干什么?有无数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下去了,毕竟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总结出了一条真理:荣承光平时虽然好说话,但在过家家这件事情上,他由不得旁人半点置喙。
在他看来,荣承光对“家”这个概念的执着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这条蛇似乎非常想当一个运筹帷幄的家主——虽然这个所谓的“家”里的大部分混乱,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就是了。
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遥英拿起勺子,浅浅地尝了一口水神出品的可乐姜。
“怎么样?”荣承光期待地望着他。
“酸的。”遥英的脸皱成了抹布,“好像有柠檬味。”
“不可能!我绝对没有放柠檬!你给我试试。”
三秒钟后,荣承光像一阵光似地冲进了厕所。
洗手间里传来漱口刷牙的声音,又过了两分钟,他扶着墙虚弱地走了出来。
“洗洁精没冲干净,所以才会有柠檬味。你别怕,这点剂量应该……咕嘟,不会中毒。”
遥英放下了座机听筒:“可是我才刚打通120。”
“赶紧让人家回去,别添乱!”荣承光粗声粗气地说,“去去去,刷个牙洗个脸赶紧睡觉去!”
“啊……但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
“承光,我肚子饿了。”
“…………”
“唉,我想起来以前还在家的时候,我爸也经常这样让我饿着肚子睡觉……”
“你别动,老子下去给你买!”
荣承光气势汹汹穿鞋下楼,没多久他就踹开门将一大堆饭盒放到了餐桌上。遥英打开一看:里面有叉烧烤鹅,卤肉蒸蛋,甚至还有一条在冒热气的清蒸鲈鱼。三大碗米饭整整齐齐地码在最顶端,看来有人今天是铁了心要多吃一份。
“水神吃鱼难道不会遭天谴吗?”遥英问荣承光,“你这样算不算辜负了你的子民?”
“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倒河里了。”
“我吃,我吃。”
一番吃饱喝足再洗漱完毕之后,直到临近午夜他们才各自回到房间。
遥英摊开四肢平躺在床上,食物的亡灵仍在他胃里冤魂不散。
吃撑了倒是小事,重点是他好像听见那条鱼在耳边痛骂:你吃我就吃我,有什么仇什么怨,要把老子和这么难喝的可乐姜泡在一起!
他实在睡不着,起身坐到了书桌前。
桌上摆着好几摞新书,那些都是荣承光听信书店老板谗言给他买来补充课外知识的猎奇读物。除了小孩儿爱看的ufo未解之谜和神农架野人传说以外,他甚至还采购了一大堆亲子教育学书籍。
当然了,荣承光沾书就睡,这种讲求真善美的东西跟他更是半点关系不沾。所以遥英只好自己看,自己教育自己,再对比荣承光的育儿方式,在心里默默恨铁不成钢。
他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民间神话故事,熟练地翻到了夹着书签的地方。
那一整章讲的都是山神,里面有许多名字他耳熟能详的名字。那个叫荣谈玉的男人给他讲了很多故事,他对这些神明的背景可谓是了如指掌。
遥英随意浏览了几遍便合上书,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世界地理百科。这书他才刚看了个开头,对他来说还算是新鲜。那条鲈鱼还是没有消化,他干脆抱着书回到床上,盘着腿仔细阅读了起来。
书上说: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吗?
作为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以前曾经是一片汪洋。
珊瑚海床,鱼虾贝壳……你们别看那儿如今高山连绵,其实雪山下埋葬了许多鱼类的化石。
曾经是大海的地方,现在变成了高地。从前是平原的地方,以后说不定会被并入河道——这就叫沧海桑田。
试想你曾是一条鱼,死后却来到了世界上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这是不是很神奇呢?
其实,作为人类的我们本来就是鱼类的后代。
空气就是我们的海洋,高楼大厦就是我们的珊瑚礁。小朋友们,我们是在陆地上游动的鱼。当你呼吸的时候,你其实就正在吐许多看不见的泡泡呢。」
“听见没?你吃了你的祖宗!”那条鲈鱼恶狠狠地说。
“又不生活在水里了,怎么还能叫鱼啊。”
遥英嘀嘀咕咕地翻到下一页,从夹缝里抽出了一枚被叠成三角形的符咒。
黄纸红字,邪气冲天,这是荣谈玉亲自给他写的索命咒。咒的是荣承光,要索的当然也是荣承光的命。
荣谈玉给了他很多很多符咒,遥英也失手了很多很多次,满打满算,这应该是他手头的最后一枚索命咒。
遥英合上书,拿起三角符,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荣承光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他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呜呜的,像是风声。
是哭声,荣承光在哭。
遥英推门进去,只见荣承光把自己缩成一团裹在了被子里。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眼泪已经沾湿了枕头,嘴里还不断说着胡话。
“……不要……”
“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你……”
“好黑啊……我好害怕……呜……”
荣承光一直在哭,一直发抖。他一直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遥英站床边,三角符几乎被他握紧了肉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撞见这样的情景,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毫无防备的荣承光。
这样的机会难得一见,他按耐不住地将三角符展了开来。
他不能再放弃这次机会了。
这是他唯一的复仇机会。
当年那些把他扔到江里的人已经死了,荣承光是他能找到的最后一个仇人。
荣谈玉告诉了他许多事情:有关江底的恶妖,和妖怪一起被封印的水神……还有封印松动后,这位水神大人出关时引发的巨浪。
遥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复仇。
他想不通。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总得责怪些什么人。
如果他不责怪别人,他就只能去怪自己。
如果他不去为父母报仇,那么——那么错的就变成他了。
他没有做错,这都是荣承光的错。如果不是荣承光,他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那场洪水,他也不必在这里和他的死仇玩过家家。荣承光明明可以调节风雨,却眼睁睁地看着洪水吞噬了一切。他明明有避水珠这样的法器,却就这样让无数人流离失所。就算那不是荣承光的本意,他也必须找一个可以怪的人。就算荣承光什么也不知道,无知也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他必须杀了他,就在这杀了他。
只要能杀了他,他就可以解脱。
爸爸和妈妈又站在了墙角,他们正在期待地看着他!
“你不要哭了……”
危险正在临近,荣承光浑然不觉。
“哥哥……我求求你不要再哭了啊……”
他还在不自觉地说梦话,到底是怎样的梦,能让他这样绝望?
“娘。”
遥英顿在了原地。
“娘……你抱抱我好不好……”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扔到那样的地方啊!”
遥英举起了手里的符咒
“承光?”
“唔……”
“承光,醒醒,承光?”
“呜……遥英?”
荣承光花了好一会儿时间,视线才慢慢恢复清明。
雨已经停了,遥英正坐在床边。他左手拿着水杯,右手举着毛巾,在给他仔仔细细地擦汗。
“你做噩梦了,快喝点水缓缓吧。我往里面加了蜂蜜,趁热喝会舒服些。”遥英把水杯递到了他唇边。
“我……我又做噩梦了?”荣承光哽咽道,“好像是的,我梦见他们都走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呜……”
“他们是谁?”遥英问。
“我哥,我娘,还有……我,我不知道……”
“那别想了,先喝水吧。”
荣承光小口喝完蜂蜜水,又躺回床上,拿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不一会儿,被子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遥英,我这样是不是很丢人?”那床伤心的被子问。
“还好吧,你这是怎么了呢?”遥英拍打着他的后背。
“我好没用。我总是做噩梦,总是梦见有人在骂我。他们说我害死了好多人……可是,可是我全都不记得了。”
荣承光哽咽着说:“我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该我忘的不该我忘的我全部都忘记了。明明前一秒我还在山里面玩儿,我还没有我娘一半高,下一秒再醒来我就已经长这么大了。我真的觉得好奇怪啊……中间的时间都到哪去了啊?早知道长大了就要看不见我娘,我这辈子也不会想长大的。”
遥英摇头道:“不长大是不行的,不长大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想要……”
“连记忆你也不想要了吗?你肯定是失忆了,你就没想过要把失去的东西都找回来吗?”
“我……我想过的,但是我害怕。”荣承光抱紧了被子,“我怕,万一事情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要怎么面对那些人……”
遥英道:“这简单呀,如果是你错了,你就好好认罪。如果你不是故意的,你就跟他们解释清楚就好了。”
“可要是他们不听我解释怎么办?”
“看你自己吧。这世上总有人会质疑你,你可以屈服,也可以不屈服,但这一切都要取决于你想不想。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指责你,只要你觉得你没有错,你不想道歉,你也有资格对他们说:不对。”
遥英说着自己就笑了出来:“不过这种事还是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去想也太早了点。你不是说你是在不归池里醒来的么?你要不要考虑再回去看一看呢?”
“不归池我找过,里面那些妖怪太烦人了,而且我感觉那里也没有线索。我去问我哥他也不肯说,我觉得是因为他害死了娘,他不好意思告诉我那时候的事。”荣承光闷闷地说。
“那就先放在一边吧。反正时间还长,以后我可以陪你找记忆,现在先睡觉。”
遥英拉开被子,帮荣承光擦干的眼泪,又熟练地替他掖好了被角。
“继续睡吧,明天是周六。你不用上班,我不用上学,我们可以一觉睡到大中午。”
“你要一起睡吗?”荣承光往里面让了一点,“小时候我娘会带我一起睡。”
遥英迟疑地问:“你们神仙有认比自己小几千岁的人当妈的习惯吗?”
“……我的意思是我带你!不是你带我!”
荣承光气不愤地把被子拉到了脸上,他没哼唧多久,身子就软了下来,被子里也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
“这样都能睡着啊……心也太大了吧。”
遥英默默观察了荣承光一会儿,也扯在他身边躺下了。
他侧过身,稍稍拉下了荣承光脸上的被子。
荣承光真的睡熟了。他的脸哭得有点红,眼角还有泪痕,但是神奇地平静了下来,也不再说梦话了。
遥英凑了上去,他们的鼻尖短暂地碰到了一小下,荣承光只咕哝了两声,就再没了别的反应。
他确实毫无防备。
遥英想,他现在就可以捅穿荣承光的脖子。
除了符咒以外,他其实还有很多的办法。
他的房间里还有一把巫毒刀,他其实自己也会画一点符。想要伤到荣承光对他来说比削一块苹果还简单,他甚至可以叫荣谈玉过来一起对付他。
只要他想,今天就会是荣承光的忌日。
只要他想,只要他想……
“再给你三十分钟。”遥英低声道。
“再过三十分钟,如果我还不想杀你,我今天就暂时放过你。”
遥英闭上了眼睛,客厅的方向传来钟表的咔哒声。
他默默数了很久,等到秒针走过一千八百下,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不为别的,只因有一条冷冰冰的东西搭到了他的腰上。
硬质的鳞片刮过肌肤,与冷血动物亲密接触的感觉令他动弹不得。那是荣承光的蛇尾,这还是他第一次与它亲密接触。
蛇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它保守估计有寻常人大腿粗。如果它的主人想的话,它现在就可以在这里绞杀他。
“我看你也睡不着……我娘小时候就会这样拍我哄我睡觉。”
它的主人半闭着眼睛,不知是醒了,还是在半梦半醒间说胡话。
“你别总是老气横秋的,你才是小孩子,我才不需要你哄我,我只是……我……呼……遥英……”
“遥英,遥英……”
“谢谢你。”
“……你谢我干什么。”遥英艰难地张开了嘴巴,“明明应该是我谢……谢谢你收留了我。”
“嗯,对……谢谢你让我收留你。”
荣承光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真奇怪啊,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心情没有那么糟糕了。”他闭着眼睛说,“自从醒来以后,我总是感觉很伤心,经常一直一直地难过。我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但我想发火的时候,他们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遥英一声不吭。
“遥英,你明天还会在吗?”
“……”
“希望你明天在,后天在,大后天也在……”
“和你在一起真的很舒服……我……”
蛇尾拍着拍着,就沉沉地搭下来,卷在了遥英的腰上。
它说是要哄小孩睡觉,结果到最后自己先困了。
蛇睡着了,荣承光睡着了。月亮睡着了,猫头鹰睡着了。这里的一切都睡着了,除了遥英以外。
他睡不着,想不通,在蛇尾的压制下,也根本就抽不开身子。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乖乖地呆在这里,盯着荣承光的脸等待天亮。
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那一整个晚上,他被迫数了很多很多个重复的三十分钟
东阳江边,一座不起眼的水神庙。
荣承光躺在地上,脸上蒙了层脏兮兮的破布。
遥英坐在他身边发呆,直到庙里发出咚的一声响,他才触电般地动了两下。
有人跳下神龛,跨越门槛,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面前。
是荣谈玉。他瞥了眼地上的荣承光,问:“断气了?”
遥英嘿嘿笑道:“嗯,都解决了,这次我没骗你吧。你呢?你那边都布置好了?”
“差不多吧。东越山拿下了,羊神们现在应该也到了各座山头,我正准备先去解决那两个王八蛋,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拿了这小子的来用,现在不会再难受了。”
“是吗?”荣谈玉凑过去问,“那你的眼睛怎么还在流血?”
“因为我骗你的。”遥英说。
轰!一道雷光闪过,水神庙的门梁轰然倒塌。白烟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遥英扛着荣承光迅速跑出了废墟。
他的手里夹着一枚老旧的三角符,待到符上的蓝火熄灭之后,它便彻底化作了灰烬。
“呼……呼啊!这是什么情况!”
荣承光猛然惊醒,看到遥英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发现他身上全是血,瞬间大惊失色。
“遥英!!?你还好吗?你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呼……这是怎么回事,我感觉好难受!我,我好像有点没法呼吸——”
“别叫了,你被我下了闭气咒,现在会难受是正常的。”遥英哑着嗓子说,“能动了就自己走,赶紧跟我过来。”
他们一瘸一拐走到江边,荣谈玉暂时没有追上来,荣承光吓得连站都站不稳。
“刚……刚刚是荣谈玉来了对吗?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他抓着遥英左看右看,遥英脸上的血污令他心跳漏了好几拍。
“喂……你明明有我的修为,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荣承光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你的眼睛怎么烂成这样了啊?之前看起来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不是说要挖我的眼睛的吗,之前你挖走的那颗去哪了啊!”
遥英抹了把脸:“你那颗我净化好藏起来了,之前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是避水珠。”
“什……”
“你原来的那颗眼睛,我已经全都放到不归池里去了。”
他推开荣承光,气喘吁吁地说道:“就在藏卷轴的地方,你去了一定可以找到。我已经把它净化好了,你之前总不开心就是因为你的灵核被那两位水神污染了。我送了他们往生,你闭气的时候我还给你上了一道符,至少现在你不用再担心被金顶枝控制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荣承光震惊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给我个准信行吗?你这样搞我不懂啊,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不可以吗!你,你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救我啊!”
遥英扯了扯嘴角:“当然是都想了,但有些事也没必要分那么清楚对吧?毕竟你这么笨,每天就只知道傻乐,连身边人想杀自己都察觉不到,你确实什么也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啊!”
“先别纠结这个了,”遥英按住了他的嘴唇。“荣承光,我有话想要问你。”
“呜……?”
遥英问:“你有没有想过,没有水的时候,鱼要怎么游泳?”
“……”荣承光瞪大了眼睛,“鱼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啊,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关系。”
遥英用力把他推进了江里:“就等你以后慢慢去想吧!”
江水瞬间起涌,荣承光努力从浪花中探出脑袋:“遥英——”
“赶紧滚吧!去不归池拿回你的修为!从这里过去最多半小时,在我改变主意之前给我滚蛋!”
“遥英!!!!!”
“荣承光!”
水流湍急,遥英的声音已经模糊。
“荣承光,你不要太快忘记我。”他说。
大江吞噬了它的主人。遥英在江边跪了一会儿,等到他回过头去的时候,就见荣谈玉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白袍沾了灰,下巴上的最后一个血洞愈合之后,身体就彻底恢复了原样。
“我怎么觉得,我一点也不意外呢。”荣谈玉淡淡地说。
“那说明你了解我。”
遥英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单纯地叼在嘴里。
香烟的滤嘴很快被染红,到这时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也不说话,也不逃跑,最终还是荣谈玉先开口问:“你吞了江里的妖怪?”
“嗯哼。”遥英点头。
“你都消化它们了吗?”
“是。”
“花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两个月吧。”
“从它们那得来的修为呢?”
“一起送给荣承光了。”
“……除此之外你还做了什么?”
“我把你放出去的那些羊都弄死了,”遥英笑嘻嘻地说,“你现在是光杆司令了哦。”
荣谈玉顿了一下:“我昨天找你你没空,你就是在干这个?”
“不止昨天,我老早就想干这事了。”遥英咬断了烟嘴,“你就当这是蓄谋已久吧。”
“你脑子坏了?”
“从来没好过。”
“你不恨他了?”
“还是挺恨的。”
“那你还这么帮着他?”
遥英龇牙咧嘴了起来。
“你能不能别再问下去了啊?”他尴尬地问,“搞得人怪难为情的。”
“哦,那这样我就理解了。”
荣谈玉了然道:“这确实是你干得出来的事,你确实就是这样不中用的东西。我其实早就发现了,你这人就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总想去求绝对不可能属于你的东西,所以到头来才什么也没有。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你一个也没抓住。”
遥英连连点头:“是啊,你当初真的救错人了。我是白眼狼来的,谁我都会背叛,你把宝压在我身上就只会吃亏,不过你也不算亏,你有今天纯粹是活该。”
“还好吧,我也从来没指望过你。”
荣谈玉叹了口气,“本来我也指望不了任何人。”
江边风大,雨点如丝,吹得他们摇摇晃晃。
荣谈玉缓缓走来,遥英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玉剑出鞘,衣袖翻飞的裂响好似雨点在击打伞面。
他听见几声呜咽,那应当是来自不远之外的地方。
他想那应该是在东越山,在半山腰,也许是刚过售票处没多久,那里刚立了一处雨棚。
雨棚里插了几只风车,路边散落着许多小石头。多年以前他或许是其中的一块,从今天起,他也将重新回到那里。
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叮铃铃。
嗯?
什么东西在响。
遥英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件东西被扔到了他的脚下。
那是一只破旧的捕梦网。
羽毛已被浸湿,铃铛已经生锈。网上的涂层早就脱落,看不出本来该有的颜色。
都这个样子了,它还能发出声音完全就是个奇迹。
或许,确实得有人用奇迹来保存它,它才能维持现在的状态。
“你爸爸的风铃,和你一起捡到的。”
荣谈玉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
“本来当时就想送你的,后来因为各种事,耽搁了。”
“但现在还给你也不算迟。”
雨停了
东越山。
漫长的山道上,有一男一女正在缓慢地行走。
他们都是大约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女人走得稳健,男人像只蜗牛,每一步都跟得踉踉跄跄。
“姐!我真的不行了姐……咱……咱能歇会儿吗……哇啊……”
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到了路边。
女人看了他一眼,露出无奈的表情:“知元啊,这才刚过售票处,你就已经歇了五六次了。你的体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你小时候明明蹿得比猴还快。”
徐知元委屈地嘟囔道:“你这话说的,我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嘛……”
见他不愿动弹,徐知甄也并排坐下,和弟弟一道眺望起了远方。
徐知元在原地喘了半天,又猛灌了好几口热茶,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姐啊,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来爬东越山吗?”他抱着保温壶虚弱地问,“你不是一直不信鬼神么,为什么这次想起来要拜山神了啊?”
“其实我也不是不信吧。至少,当初从洪水中把我们救下来的那条白蛇,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徐知甄从他手中接过水杯,给自己也倒了一点茶。
“虽然大家都说那是我俩的幻觉,但后来很多人都被它救了,所以我觉得还是挺可信的。我只是不明白,如果有神的话,那他为什么不肯也救一救哥哥呢。”
“姐……”
“嗯,还有就是,我听说东越山山神是个女神,感觉听起来比那些大老爷二老爷的靠谱一点。”她冲弟弟笑了一下。
过半晌后,徐知甄又说:“还有就是,我前两天梦到哥哥了。”
“哎哎哎哎?”徐知元嗖地站了起来,“你是说咱哥?!”
“对。”
“天哪,他给你托梦了?他在梦里是什么样!他他他,他有没有说他现在在哪里啊!”
徐知甄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梦里我们都还是以前的样子。他接我放学回家,还给我做了葱花蛋吃。我问他在哪里他不说话,我问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也不回答我。”
“后来我又问他,你是不是真像大家说的一样被水神带走了?如果你还活着,就告诉我你在哪里吧。就算你死了,我也想看一眼你的坟在哪。一眼就好。”
“他是怎么回答的?”徐知元胆战心惊地问。
“他说……”
徐知甄抿了抿嘴唇,“他说,东越山过两天要下雨,雨过后可以看到彩虹。彩虹很好看的,你来看看吧。”
“哎?就这些?”
“嗯,就这些。所以我觉得来这儿说不定能见到他,就喊你一起过来了。”
“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徐知元环顾四周道,“这大冬天的哪来的雨?一路上也没有看到和他长得像的人啊,你确定你不是太想他了才做这个梦的吗?”
“做梦的事谁知道呢,继续爬吧。”
徐知甄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快点儿,别磨蹭了,天黑前我们必须得到山顶。”
他们爬了没多久,天上还真下起了雨。细碎的雪花夹杂着雨丝,抽得人脸蛋生疼,还特别特别地冷。
幸好前方不远处就有个雨棚,他们跑进去时,棚子里的风车被吹得呼啦啦响,就像三个手牵着手撒欢的小孩儿。
雨夹雪后很快天晴,东阳江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清风拂面,浪花不疾不徐。夕阳遍洒金笺,从这个角度眺望江水,就好似一条灿烂明亮的玉带。
徐知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感到久违的舒畅。
“其实就算见不到他,纯当是来旅游也挺好的。”她轻声感叹道,“这样好的风景,下次再见到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她说话的当口,几粒小石子从山坡上滚落了下来。
它们越过她的脚尖,没作任何停留,便继续往下滚入树丛,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第174章 欲与玉峰(一)
荣观真的脚步顿了一下。
时妙原立刻问:“怎么了?”
幽深的长廊内, 荣观真拿着三度厄在前面开道,时妙原则紧随其后。
他们走出没几分钟,荣观真就捂着心口停了下来。
“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感觉胸口有点不舒服。”荣观真喃喃道, “闷闷的, 淡淡的,倒是不严重,就像是……心情不好时会有的感觉。”
时妙原立刻提议:“那歇会儿?”
“不用,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们继续吧。”
黑暗中回荡着交替零落的脚步声, 此情景令时妙原产生了一丝熟悉。
就在不久以前,他们也曾这样在东阳江底的废墟中并排行走过。
只是当时他们各怀心思,嘴里的话半真半假, 对彼此的防备更是登峰造极。现如今一切芥蒂都已解开,时妙原不禁感慨:这才过了不到半年,他的心境和当时比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阿真。”他喊了一声。
荣观真立马停下:“有什么事?”
“我想和你牵手手!”
“好!”荣观真当即照做, “对不起, 刚才太紧张忘了, 这样应该就不会走丢了!”
时妙原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放轻松点,我就在你身边呢,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十指相扣往前走去,这条走廊不长,约莫十多分钟之后,荣观真停了下来。
“到头了?”时妙原问。
“前面没路了。但好像……有一扇门。”荣观真上下摸索道, “没上锁,要打开么?”
“来都来了,打开试试。”
“你退后。”
荣观真伸出用脚尖点了一下门槛, 然后——他一脚将木门踹了开来。
砰!
“……唔哇!”
一阵狂风袭来,时妙原躲闪不及,直接被雪糊了满脸。
荣观真赶忙回头将他护住,越过荣观真的肩膀,时妙原看见了一片汹涌苍白的原野。
近处丘陵绵延起伏,远处山脉高低错落,风速疾如闪电,在地面上刮起一层层白毛似的雪雾。时妙原见状不禁愕然:“这里难道是……克喀明珠山?”
此时天色尚亮,远处隐约的山尖昭示了此处的方位。这里毫无疑问就是雪原,前方是克喀明珠山,而背后的建筑……他回头望向木门,上面的纹路令他心下一惊。
“这是防熊门!”荣观真抢先认了出来,“我们应该回到了雪龙庄园,肯定是荣谈玉干的,抓紧我不要松手,前面不知道会有什么!”
“不对,这个地方和印象中不太一样。”
时妙原仰头凝望许久,眼前的建筑虽和记忆中的庄园基本类似,但建材都看起来十分原始,墙壁上也有许多抹不开的坑洼。此外还许多干柴被堆放在角落,经幡破烂地挂在房顶上,这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回到了这座庄园刚建好时似的。
他们才刚踏出去,防熊门就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
“雪龙庄园”迅速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才不过半秒钟而已,他们原先站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一片白雪。
身后左右都是雪原,只有克喀明珠山沉默地屹立在前方。白毛风大得能将人卷走,荣观真脱下外套盖在时妙原身上,他们彼此搀扶着向雪山深处走去。
积雪足有小腿深,每挪动一步都要消耗许多力气。风声中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啸鸣,他们就这样艰难地行走了一会儿,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有两人高的小坡。
坡下的弧度形成了一个巧妙的半开放式洞穴,“过去躲一下吧!”时妙原顶着狂风提议道。
“好!”
等到他们好不容易在洞穴中坐下,时妙原的脸蛋已经被冻破了好几处。荣观真握着他的手不断哈气,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于是时妙原也用外套把他也裹了进来。
荣观真推脱道:“我不冷,你盖着!”
“别!我就是想跟你挨在一块儿嘛。”
时妙原硬是把自己挤进了荣观真怀里,他抬头冲他笑笑:“哎呀,主要是阿真你体温高,我挨着舒服。别那么小气呀,让我也暖和暖和。”
荣观真于是抱紧了他。
两人在洞穴中躲了一会儿,雪变小了许多,荣观真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百分百是荣谈玉搞的鬼,绝对没跑了。现在我们在他的地盘里,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我们在明他在暗,他想再耍什么手段我们都很难应对。”荣观真忧心忡忡地说。
他说完一低头,就发现时妙原在玩他的头发,两只手不安分地搅来搅去,已经把他的辫子都扯散了。
“妙妙?你干什么呢。”荣观真疑惑问,“你难道就不担心荣谈玉会使坏么?”
“有你在旁边保护我,我有啥可操心的?”时妙原没心没肺地笑了,“你哥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他没把我俩给分开,看来是想一网打尽了。嘿嘿,编好了!”
他松开手,指着自己的大作得意洋洋地问:“麻花辫!和我同款,怎么样,喜欢不?”
荣观真无奈道:“要被一网打尽你还能乐得出来,我也是服了你了。”
“还没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反倒觉得现在这样躲着很惬意呢。”
时妙原靠在荣观真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起了他的新麻花辫。荣观真也就随了他,搂着他静静地等待雪停。
不知多久以后,久到荣观真都有些打瞌睡了,他感到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几下。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钻进稻草堆里找食儿吃的麻雀,撅着小尾巴蹦蹦又跳跳。
那鸟儿啾啾道:“阿真?”
“嗯?怎么了。”
“你睡着了吗?”
“没,这么冷哪能睡觉。你发现什么了吗?”
“也没啥,我就是突然想问你件事儿。”
荣观真垂眸望去,时妙原正缩在他怀里,毛毛糙糙,乱七八糟地盯着他笑。
“有什么事就说呗。”荣观真也被带得笑了起来,“你跟我聊天还要打报告?”
“哎呀,我这不是不好意思么。”
“和我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来听听。”
“嗯……就是……”时妙原的眼神变得有些躲闪,他好像鼓足了勇气,才开口问道:“我就是想问,当年我在你面前说闻音的那些坏话,你还记得多少?”
一听见母亲的名字,荣观真瞬间感觉清醒了许多。
他坐直起来问:“你说的是那个……后羿的事情?”
“对,对。”时妙原啄米似地点头,“你记不记得,我说我是因为你娘给了他箭才怨恨他的?”
“有点印象,但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想对你解释一下嘛。”
时妙原扭扭捏捏地说:“虽然这事儿是真的,但我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怨恨过她。因为她这么做是对的呀,天上十个太阳一起亮着谁能受得了?她这么做完全是替天行道嘛。我当初是为了顺着荣谈玉的心思把他钓出来,才当你面那样说她的!”
荣观真颔首道:“这个我当然明白,我也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她当时肯定是出于好心才这么做,但一码归一码,不管怎么说也是我们导致你家破人亡,说到底我们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你倒还拎得清!”时妙原嘿嘿一笑,“那既然你不在乎,我就不怕了!”
荣观真用外套蒙住了时妙原的脑袋。黑暗瞬间降临,他贴着他的脸轻声问道:“但你为什么突然要提这个呢?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妙妙,你是不是又在心里盘算什么小九九了?”
“我就是想问了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时妙原趁荣观真不注意咬了他一口。
“你……!”
“阿真,你真好。”时妙原凑在他耳边说,“能认识你,我感觉特别特别开心!”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乌鸦最喜欢、最爱收集的那种小宝石。
荣观真亲了亲他的睫毛,说:“你也很好。”
“哎呀,好痒!”时妙原在他怀里嬉闹好一会儿,才逐渐安静下来。
风雪渐息,他们躲在这座由衣物搭成的小小的堡垒中,就这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不知多久以后,时妙原又开口道:“那阿真呀,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因为我瞒你的事怨恨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