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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林如海抵京

且说林如海乘舟北上, 心中既怀着重返京畿的期待,又萦绕着对独女黛玉的深切挂念。

他先至应天府交割公务, 盘桓数日,将积年旧案、钱粮账目一一理清,方才继续乘船北上。

这一路,越往北行,关于京城异象的传闻便越是鼎沸。

起初只是在驿站酒肆间听得只言片语,说京城上空有仙人显灵,光幕蔽天。

然而林如海只当是市井妄言,或是天有异象如海市蜃楼般,被无知小民夸大其词,并未十分在意。

及至官船驶入通州地界,离京城不过几日路程, 岸上景象已大不相同。

码头上、驿道边,人人翘首望天, 议论纷纷, 面上混杂着兴奋、惶恐与敬畏。

林如海派了贴身长随林福上岸打听,不多时,林福匆匆回船,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老爷,打听清楚了!”林福压低声音, 难掩惊异, “京城上空,月余前确有一道青湛湛的光幕显现, 初时只在宁荣街一带,后来……后来竟蔓延开来,如今覆盖了整个京城天地!人人仰头可见!”

林如海捻须的手一顿, 眉头微皱,道:“覆盖全城?可知那光幕显现何物?”他心中隐隐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恐怕并非寻常天象。

“回老爷,光幕中似有仙人评议古今,讲述奇闻,甚至还能显现文字诗词。”林福说着,语气更加激动。

林如海只是半信半疑。

林福继续道:“最奇的是,几日前,那光幕上竟提到了姑娘!还展示了姑娘亲笔所写的几首颂圣诗!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林家小姐才情斐然,忠孝之心感天动地,连圣上都惊动了,据说已有旨意,要等老爷到京后颁赏呢!”

“什么?”林如海霍然起身,一向沉静的面容上难掩震惊。

玉儿?颂圣诗?天子赏赐?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林如海深知女儿性情,虽聪慧有才,却非热衷于颂圣邀宠之辈,更兼体弱多病,寄居贾府,如何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那覆盖京城的光幕,是仙家手段,还是妖邪作祟?玉儿卷入其中,是福是祸?

他心绪顿时纷乱如麻,既担忧女儿安危名声,又对那匪夷所思的光幕惊疑不定。

贾府如今是何光景?玉儿在府中可还安好?

“传令下去,加速行船!”林如海沉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务必尽快抵达京城码头!”

他必须尽快赶到贾府,亲眼见到女儿,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官船破浪疾行,林如海立于船头,望着远处已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以及那传说中笼罩天地的青湛光幕,心中波澜起伏。

官船终于在京城码头靠岸。林如海甫一登岸,便觉气氛异样。

不仅是因为码头上人声鼎沸,目光多有意无意地瞥向天空,更是因为那原本只是传闻的青湛光幕,此刻正真真切切地高悬于头顶。

天幕覆盖四野,云气文字隐约流转,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威压与神秘。

林如海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听得周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

所有的人都齐齐仰头,指着光幕议论纷纷:

“快看!”

“现在说的是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

“贾宝玉?他又怎么了?”

林如海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也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向那浩瀚光幕。

只见云气翻涌,凝聚成清晰的字迹。

林如海对这位内侄早有耳闻,知他厌恶经史、偏爱脂粉,被贾母等人视若珍宝。

光幕之上,景象变幻,竟重现了金钏儿被撵前后的片段。

只见宝玉轻佻嬉笑,与金钏儿言语调情,被王夫人察觉后,却如同受惊的兔子,在王夫人盛怒之下,竟是一言不发,一溜烟跑掉了。

那仓皇逃离的背影,与后来金钏儿含冤投井的惨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事发之时,他无力阻止母亲的怒火,亦无勇气承担自己撩拨的后果,唯有逃避。

事后,他虽心存愧疚,于金钏儿祭日偷偷出门私祭,看似情深,实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慰藉?

他未曾想过去追究这冤死的根源。他的悲伤是真诚的,但他的行动是苍白无力的。】

林如海听着这毫不留情的剖析,眉头越皱越紧。

他身为朝廷命官,深知责任二字之重。

若这贾宝玉果真如此遇事则逃,缺乏担当,纵然有几分聪慧灵秀,也非可造之材,更非……可托付终身之人。

林如海不由得想起女儿黛玉,寄居在如此表兄身边,心中顿时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这种无能,根植于他所处的环境。他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真正见识过现实的风霜刀剑,以至于稍遇挫折,便只知缩回自己的安乐窝中。

他的温情与叛逆,多流于表面,一旦触及家族与礼教的真正锋芒,便立刻显露出内在的软弱。

此乃贾宝玉之悲,亦是其所处阶层众多纨绔子弟之通病!】

码头上的人群听得啧啧称奇,有摇头叹息的,也有面露鄙夷的。

“原来这国公府的宝贝疙瘩,竟是这般没担当的……”

“可不是,自己惹了祸,倒让丫头顶了缸,白白送了一条命。”

“平日里看着是个怜香惜玉的,真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这些议论声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如海耳中。

“老爷……”长随林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唤道,显然也听到了关于宝玉的评判,担心地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面色沉静如水,吩咐林福:“你持我名帖,先行前往荣国府禀告,就说我已抵京,需面圣后再过府拜会老太太、舅兄,探望姑娘。”

林如海又顿了顿,加重语气,道:“务必亲眼见到姑娘,告诉她,为父一切安好,让她勿要挂念,安心将养。”

林福会意,知道老爷这是要先去探明圣意,尤其是那光幕提及姑娘和可能的赏赐之事,更要紧的,是确保姑娘在贾府无恙。

第62章 当真无辜?

荣国府内, 天幕之上的景象并未停歇。

【分析完宝玉,最后来分析这场事情的主角——金钏。金钏是否当真无辜?】

方才对宝玉无能的批判言犹在耳, 画面却又是一转,竟是重现了那日王夫人午睡、宝玉与金钏儿调笑的详细情景。

只见画面中,宝玉轻轻摘下金钏儿的耳坠,又喂她香雪润津丹,举止亲昵。

金钏儿慵懒而笑,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大胆。她并未直接回应宝玉的调笑,反而——

【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此言一出, 府中众人神色各异。

一些年轻不知事的丫鬟小厮或许只觉得金钏儿大胆,竟敢让宝二爷去“捉奸”。

但如贾母、王夫人、凤姐, 乃至宝钗等知世之人, 却瞬间品出了这话里藏着的,属于底层丫鬟争宠斗法的那点巧心思。

天幕那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为这幅画面做着注解:

【金钏儿此言,看似被宝玉纠缠不过,随口推脱, 实则暗藏机锋。

她深知宝玉素喜捉奸之事, 曾捉过秦钟与智能儿、茗烟与卐儿,以此为乐。

因此金钏此刻点出贾环与彩云, 正是投其所好,自以为献上了一个巧宗儿。】

当智能儿的名字从天幕中清晰传出时,惜春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智能儿?那个常随着水月庵的师父来府里,眉眼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尼姑?

惜春素喜清净,又与佛有缘,智能儿每次来,总会寻机会与惜春说会儿话,或探讨几句佛经,或说说庵里的清趣。

在惜春看来,智能儿虽身在空门,却难得有几分未泯的童真与灵秀,与她说话,比对着府里那些汲汲营营的姐姐妹妹们,反倒更觉干净些。

虽然之前仙人有透露过智能儿与秦钟私会一事,但惜春并未想到奸情这地步。

可如今仙人竟说智能儿她与秦钟行那等捉奸之事?

惜春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一种被欺骗、被玷污的愤怒感细细密密地涌上心头。

她不是气智能儿动凡心,而是气她既动了凡心,为何还要在自己面前做出那副清净无为的模样?

更气这污浊世事,连佛门一角都不肯放过,生生将一点看似干净的东西也打碎了给她看。

惜春轻轻摇头,内心暗道可见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干净的?连青灯古佛都照不透的皮囊里,藏的也不过是些男盗女娼!

而在天幕景象笼罩的另一端,秦可卿正忙着管理事务。

原来自从仙人点出秦可卿对贾府的警告后,贾母和尤氏倒是对她升起了怜悯之心,渐渐又将宁国府的管家权再度交给她。

这时秦可卿忽听得自己弟弟秦钟的名字与捉奸连在一起,被这般公然揭示于全府上下之前,她只觉得“轰”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

她素知弟弟秦钟性情怯弱却不安分,与那小尼姑智能儿确有情愫牵扯,此事若私下里知晓便罢,如今被这天幕毫不留情地捅破,叫她如何自处?

她自己在府中处境本就微妙,虽得上下尊重,却总因出身和私情等问题存着一份心病,如今弟弟做出这等丑事,岂不是坐实了家门不谨、教养无方?

仙人并不理会天幕下的众人反应,继续道:

【此巧在何处?一者,可借宝玉之手,揭露贾环与丫鬟彩云的私情,狠狠打击素日与她主子王夫人不对付的赵姨娘一房,尤其是那个庶子贾环。

二者,彩云亦是王夫人房中有头脸的丫鬟,若因此事被撵,她金钏儿在夫人眼前的地位便少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然而,金钏儿这点在后宅中养成的小聪明,却全然触碰到了封建大家族最根本的禁忌——体面与声誉!】

天幕的声音陡然转厉:

【彩云一个丫鬟,命运如何尚在其次。那贾环再不堪,也是老爷的骨血,是荣国府正儿八经的爷们。

将他的丑事由宝玉这个嫡兄揭破,兄弟阋墙之丑闻便会瞬间传遍府内外。这置老爷的颜面于何地?置荣国府诗礼簪缨之族的名声于何地?】

【须知,此等官宦世家,其美誉度乃是家族子弟行走官场、联姻仕途的护身符与垫脚石。

昔日薛宝钗为何落选宫中?其中未必没有其兄薛蟠那呆霸王恶名的影响,前车之鉴犹在,家族名誉,乃是根本,不容有失。

金钏儿只想着内宅争宠的那点蝇头小利,如何能想到这一层?

她这自以为是的巧宗儿,在王夫人听来,不啻于一道催命符,不仅勾引宝玉,更试图挑起兄弟纷争,损害家族根本!王夫人焉能不怒?焉能容她?】

这一番剖析,如同拨云见日,将金钏儿那点小心思,与背后关乎家族命运的利害关系,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贾母闭了闭眼,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与了然。她掌管贾家数十年,岂会不懂这其中关窍?

原来王夫人撵走金钏儿的决绝,此刻也有了更充分的理由,不仅仅是恼怒她勾引宝玉,更是为了快刀斩乱麻,扑灭任何可能损害家族声誉的火星。

眼下王夫人虽已晕厥,未能亲耳听闻,但在场的如邢夫人、王熙凤、乃至探春等人,心中都是雪亮。

探春尤其感到一阵刺心之痛,贾环再不好,也是她一母所出的亲弟弟,他的不堪,连带着她也脸上无光。

而金钏儿此举,险些将二房内部的嫡庶矛盾彻底引爆于人前,其祸甚大。

贾环原本缩在角落,正因仙人先前痛斥宝玉无能而暗自幸灾乐祸,只觉得心头畅快无比。

岂料这好处还没捂热,火就烧到了他自己身上。

当听到“拿环哥儿同彩云去”这句,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张蜡黄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第63章 “贤孝才德”

贾环猛地抬头, 死死盯住天幕,他想骂, 却又不敢真的骂出声来,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道:“胡说……你这……”

他素日里最恨的,便是被人看轻,尤其是被拿来与宝玉比较。

如今他与彩云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竟被金钏儿当作巧宗儿献宝似的捅给了宝玉,更被这天幕当着全府上下、乃至可能更多人的面揭破!

这让他贾环以后在府里如何抬头?那些小厮丫鬟背地里会如何嘲笑他?老爷若知道了……

一想到父亲贾政那张严肃刻板、最重礼教规矩的脸,贾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冻得他四肢冰凉。

而另一边,缩在赵姨娘身后的彩云,早已是面无人色, 浑身抖得如风中筛糠。

她与贾环之事,原是你情我愿, 带着些同病相怜的暖意, 也夹杂着些许攀附爷们、以求日后有个依靠的小心思。

可如今,这事被如此不堪地揭露,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步入袭人的下场——被撵出府去,还是好的,只怕一顿打死, 也未可知。

她求助般地看向贾环, 却只看到贾环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侧脸,心中顿时一片冰凉。

赵姨娘此刻的脸色, 也是青白交加,一双吊梢眼里先是闪过慌乱,随即涌上浓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

她听得仙人斥责“嫡庶分明、兄弟阋墙”, 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戳在她的心窝肺管子上。

“好个作死的小娼妇!”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恶毒的咒骂,不知是在骂金钏儿,还是在骂眼前这不中用的彩云,亦或是连带恨上了所有挡了她环儿道路的人。

“自己找死,还要拖累我的环儿!黑心烂肺的下作东西!”

赵姨娘心头又急又恨。急的是贾政必不会轻饶了环儿,恨的是金钏儿这蹄子果然心思刁钻,竟拿着她环儿的私密去讨好宝玉,更恨宝玉那边母子占尽风光,如今连个丫头都敢这般作践她的骨血!

这府里,果然是没了他们庶出母子的活路了!

仙人说得对,都是这吃人的地方逼的!

可这道理,她不敢明着嚷出来,只能将一腔毒火,在内里烧得更旺。

先前一些对金钏儿抱有同情,觉得王夫人过于严苛的下人,此刻也噤若寒蝉,暗暗咂舌。

原来这里面,竟还藏着这般深的利害关系,金钏儿,确实不全是无辜。

贾母深深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而,金钏儿之死,固然有其自身不够审慎、行事逾越之故,但其悲剧根源,仍在于这吃人的礼教,在于这逼得丫鬟们不得不靠争宠、算计以求生存的深宅大院!】

贾母眉头微皱。凤姐眼神一闪,嘴角那惯常的利落笑容也淡了下去。

【若无宝玉主动招惹,金钏儿何至于此?若无王夫人这等视丫鬟如草芥、动辄打骂撵逐的主子,金钏儿何至于走上绝路?

若无这潜藏危机的家族结构,金钏儿那点巧宗儿又何至于成为取死之道?

究其根本,金钏儿,仍是这富贵牢笼中,一个身不由己、命如飘萍的牺牲品罢了。

她的那点小聪明,在这封建礼教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怜。】

……

紫禁城,养心殿。

御前太监引林如海入内。林如海整肃衣冠,趋步入殿,行三跪九叩大礼:“臣林如海,恭请圣安。奉旨回京缴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林爱卿平身。扬州任上,盐务整顿卓有成效,辛苦你了。”

“臣惶恐,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林如海起身,垂手恭立。

“爱卿一路北上,想必也见到那天上异象了?”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如炬,落在林如海身上。

林如海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谨慎回道:“回皇上,臣沿途确听闻诸多传闻,及至通州,亲眼得见那青湛光幕覆盖京城,实乃亘古未闻之奇观。臣惊疑不定。”

“何止是奇观。”皇帝语气微沉,“月余以来,这光幕时而显现,所述所评,关乎朝野,牵连古今,甚至……”

他略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如海,轻轻道:“品评到了爱卿的千金,林黛玉。”

林如海立刻撩袍跪倒:“臣教女无方,致使小女之名惊动天听,扰扰圣心,臣罪该万死!”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说话。你那女儿,仙人赞其才情孝心,所献颂圣诗亦是一片赤诚,何罪之有?朕已有旨,早已下了赏赐送往贾府,以彰其才德。”

“臣代小女,叩谢皇上天恩!”林如海再次叩首,心中稍安,至少明面上,玉儿得了褒奖。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爱卿,”皇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你举荐的应天府尹贾雨村……”

林如海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臣……臣当年确曾举荐贾雨村,乃因其颇有才名,亦得贾政舅兄力荐。不知此人……?”林如海声音艰涩。

皇帝并未直接回答,只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轻轻放下:“都察院已有御史参奏,贾雨村在应天府任上,徇私枉法,草菅人命,攀附荣国府、王府等勋贵,其所行之事,已有人揭露颇多印证。林爱卿,你身为巡盐御史,举荐如此之人,岂非失察?”

林如海伏地请罪:“臣识人不明,举荐失当,甘受陛下责罚!”

他心中一片冰凉,贾雨村果然出了事,自己受其牵连已在所难免。只盼不要累及玉儿和自身前程太过。

皇帝凝视他片刻,语气稍缓:“朕知你为人清正,盐政功绩亦实。然失察之过,不可不究。着你罚俸一年,暂留京城,于礼部观政,听候任用。望你戴罪立功,深切反省。”

罚俸、闲置、观政……这已是看在他往日功绩和光幕褒奖黛玉份上的从轻发落。

林如海深知圣意已决,叩首道:“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如海谢恩退出养心殿后,殿内只剩下皇帝与侍立一旁的贴身太监。

皇帝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宫墙之上那片诡谲莫测的青湛天幕。光影在他威严的面容上明灭不定。

“贾府……”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

更令他在意的,是那王夫人。

“如此品性不端之人,竟是元春生母……”皇帝眉头紧锁。

这元春本就是以贤孝才德入宫的,如今仙人点出元春生母王夫人做出那样的事情,岂不是一种讽刺?

第64章 接二连三

皇帝想起元春, 那个在宫中谨小慎微、素有贤名的女史。

元春容貌才情皆是上选,皇帝原本确有几分意动, 欲借后宫之位,稍加恩宠,亦可平衡前朝些许关系。可如今……

那王夫人表面吃斋念佛,背地里却逼死丫鬟,纵容亲子,心思狠厉。有其母必有其女?

纵然元春或许不同,但血脉相连,焉知她不会受其母影响?又或者,他日若使其得势,这王氏一门气焰岂非更炽?

皇帝心思电转,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冰冷的权衡。

贴身太监屏息凝神, 不敢打扰皇帝的思绪。

良久,皇帝终于停下敲击的手指,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口谕,贾女史元春,贤孝勤谨,朕心甚慰。然,其母王氏, 治家不严, 德行有亏,恐累及女史清誉。为全贾女史孝道, 使其得以安心侍奉宫廷,静思己过,王氏诰命……暂缓晋封。贾女史封妃之事, 容后再议。”

夏守忠听了,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应道:“奴才遵旨。”

他明白,这暂缓,多半就是再无可能了。贾家姑娘的妃位之路,只怕到此为止了。

……

天幕的余威如寒冰凝结,贾府上下噤若寒蝉。

王夫人因受不住那直指内心的评判,一口气没上来,竟当着全府主仆的面生生晕厥过去。

待王夫人被安置好,太医请来,贾母并未回去歇着,而是重新在正厅上首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底下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众人。

赵姨娘缩着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贾环脸色惨白,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宝玉怔怔坐在一旁,魂不守舍。金钏儿和彩云则被两个粗使婆子押着,瘫软在地,已是面无人色。

“今日之事,”贾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闹得如此不堪,惊动天人,贻笑大方。我们这样人家的体面,都快被你们丢尽了!”

贾母先看向瑟瑟发抖的金钏儿,目光中带着审视,却并无狠厉:“金钏儿,你跟在太太身边多年,素日里也算稳妥。此番言行失检,招惹祸端,确是大错。念在你年纪尚轻,且伺候太太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贾母略一停顿,仿佛在权衡,她明白若惩戒过重,恐又生出金钏儿跳井之事来。

于是贾母最终缓缓道:“府里是不能再留你了。周瑞家的,去告诉金钏儿她娘,就说我念她女儿伺候得好,如今大了,赏她些银两,让她家里自行领回去,好好寻个妥当人家聘了。对外只说是她家里早有婚约,如今到了年纪,府里恩典放出去的。”

这番处置,看似给了体面——是恩典放出,还赏了银两,并非因错撵逐。

金钏儿听得此言,知是绝了自己在府中的根基,泪水无声滚落,却连哭求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磕头谢恩。

贾母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抖成一团的彩云,语气稍淡:“彩云,你与环哥儿之事,私相授受,不合规矩。府里亦容你不得。同样叫你家人领回,自行婚配。望你日后谨守本分,莫再生妄念。”

对彩云,贾母连那层恩典的遮羞布都未完全给足,只说是容不得,而非恩放。

彩云伏地痛哭,却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赵姨娘听得对彩云处置更直接,心头不满,却不敢表露半分。

处置完这二人,贾母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挥挥手:“都散了吧!”

众人屏息静气,纷纷行礼退下,脚步匆忙,生怕慢了一步被这低气压波及。

宝玉屋子内。

宝玉浑浑噩噩地回来,还未从母亲晕厥和贾母雷霆手段的冲击中回过神,却见房内,晴雯正默默地将她的几件衣裳、一些心爱的小物件,仔细地打包进一个青布包袱。

宝玉心头猛地一紧,像是又被扎了一刀:“晴雯!你这是做什么?”

晴雯动作停顿,缓缓转过身。她脸色平静,映得她艳丽的眉眼也带上了几分疏离,道:“二爷回来了。”

晴雯语气平淡,说自己在收拾东西,准备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宝玉听了,愕然上前,想去拉她,道:“好端端的,你去老太太那边做什么?谁让你去的?可是我哪里……”

“二爷待我很好,”晴雯打断他,轻轻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写满无措的脸上,“是奴婢自己求了老太太,老太太也恩准了。”

她看着宝玉,想起仙人之言和贾母方才的处置,如同冷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

王夫人容不下她这种“狐媚子”,贾母为保大局亦能快刀斩乱麻。

今日金钏儿、彩云被轻易打发,明日呢?她晴雯早已被王夫人厌恶,不过是等着哪一日也被“体面”地请出去罢了。

“二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仙人说的话,奴婢听得真真的。太太容不下我这样的,二爷身边,奴婢待不下去了。回到老太太身边,是奴婢自己求的活路。二爷保重吧。”

“活路”二字,像重锤砸在宝玉心上。

宝玉想说“我护着你”,可母亲晕倒的模样,祖母处置下人时的冷厉,让他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化作一片苍白的哑然。

他连为金钏儿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又能护住谁?

晴雯将他瞬间的颓然与沉默看得分明,不再多言,利落地系好包袱,朝着宝玉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挺直脊背,拎起那个不大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宝玉屋子。

宝玉怔怔地看着晴雯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觉得心里头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袭人走了,晴雯也走了,这屋里往日最贴心知意的两个人,转眼间都离他而去。

剩下的丫鬟们虽也上前劝慰,可那些话语落在他耳中,却模糊而又疏远。

宝玉只觉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茫然四顾,这熟悉的屋子忽然变得陌生而令人窒息。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找林妹妹去!只有黛玉懂他,只有在她那里,他才能寻得片刻的安宁与慰藉。

宝玉也顾不得整理仪容,抬脚便往外走,步履匆匆,恨不得立刻飞到黛玉身边。

然而,刚出了院门没多远,便听见几个婆子躲在假山后头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林姑娘家的老爷,那位扬州来的林姑老爷,已经到京城了!要接林姑娘出去呢!”

宝玉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被焦雷劈中,登时僵在原地。

第65章 父女重逢

宝玉僵立在原地, 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林妹妹的父亲来了?那他……他是不是要来接林妹妹走了?这个念头瞬间噬咬住他的心,让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宝玉再也顾不上去黛玉处寻求慰藉, 失魂落魄地掉头就往回走。

然而,此时的贾府正厅,气氛却比宝玉心中更凝重百倍。

贾母端坐上位,脸上不见丝毫往日的慈和,只有历经风雨后的沉肃。

贾政、邢夫人、王熙凤并李纨等皆垂手侍立,连刚刚苏醒、脸色惨白的王夫人也被扶了过来,勉强坐在下首。

“林姑爷到京,首要便是递牌子请见陛下,述职谢恩。”贾母的声音缓慢而清晰,“而后,他必会来府上。一来, 拜会我这老岳母,二来, 探望他的亲生女儿。”

她目光如电, 扫过王夫人那张失了血色的脸,道:“今日仙人之言,不仅我等听见,宫里的陛下听见,这满京城的勋贵官宦, 只怕也无人不晓!林姑爷身为朝廷三品大员, 天子近臣,岂会不知?他若问起府中近日之事, 问起她女儿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过得如何,你们谁去答话?又如何答话?”

王夫人身子一颤,嘴唇嗫嚅着, 却发不出声音。

贾母不理她,继续道:“如今我们贾家,已是天大的笑话,若再让林姑爷看出他唯一的女儿在咱们家是受了委屈,或是觉得咱们这国公府藏污纳垢,不配教养他林家的千金……”

她顿住,未尽之语如寒冰,冻结了空气。若真如此,贾家失去的将是与林如海的姻亲纽带。

王熙凤心头狂跳,她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担忧。

于是她强撑着笑道:“老祖宗放心,林妹妹在咱们家,那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谁敢给她委屈受?平日里吃穿用度,皆是上上份例,与宝玉一般无二。”

贾母摇摇头,先前仙人点出周瑞家的送宫花一事,就暗示出平日里下人没少背着自己让黛玉受委屈。

“一般无二?”贾母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熙凤,又扫过王夫人,“只怕未必吧?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

贾母目光沉沉,落在王夫人身上,道:“你身子不适,往后就在自己院里好好静养,无事不必出来走动了。府中中馈,暂由凤丫头和李纨共同打理,遇事可来回我。”

这便是变相夺了王夫人的管家之权。

王夫人眼前一黑,几乎又要晕过去,却死死掐住手心,强撑着没有倒下。

贾母处置完内务,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都下去吧。政儿留下。”

众人各怀心思,默默退下。贾政心中忐忑,留了下来。

贾母睁开眼,看着这个迂直却还算忠厚的儿子,叹了口气:“林姑爷来,你需亲自接待,务必恭敬周到。至于宝玉与林丫头……”

贾母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她原本属意两个玉儿,可如今王家名声扫地,宝玉又被仙人直指纵容,前程难料。

而黛玉因颂圣诗一事,身份水涨船高,这桩婚事,只怕已由不得她一人做主了。

“且看林姑爷之意吧。”贾母最终叹息道,“你只需记住,万不可开罪林如海。”

贾政连忙躬身:“儿子明白。”

这边贾政刚领了命,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赖大气喘吁吁地跪在厅外禀报:“老太太,老爷,林姑老爷的轿子已到街口了!”

厅内残余的几人皆是神色一凛。贾母深吸一口气,对贾政道:“快去迎!”

贾政不敢怠慢,急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而出。

只见一顶青呢官轿稳稳停下,轿帘掀开,一位身着青色常服袍,外罩玄色暗纹褂子,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中自带威严的中年官员迈步而出。正是巡盐御史林如海。

“如海兄!”贾政连忙上前拱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如海神色平静,还礼道:“存周兄,多年不见。”

他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久居官场的疏离与审视。

林如海的目光掠过贾政,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肃立的仆从,并未多言,便在贾政的引路下步入府中。

他没有急于去见黛玉,而是先至正堂,依照礼数,郑重拜见了岳母。

贾母见他举止端方,气度不凡,心下稍安,却又因他眉宇间那份沉郁而愈发忐忑。

寒暄几句后,林如海便道:“小女黛玉,自入京以来,多蒙岳母照拂。如海感激不尽,今日可否容我先见一见她?”

语气虽是请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贾母自然连连应允,忙命人去告知黛玉,又让贾政亲自引林如海往黛玉处去。

黛玉早已得了信,正心乱如麻地等待着。

她听闻父亲已到前厅,一颗心既是期盼,又是惶恐。

期盼的是多年未见骨肉至亲,惶恐的是不知父亲听闻了府中这些时日发生的种种,会作何想。

脚步声近,丫鬟打起帘子,林如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父亲!”黛玉眼圈一红,快步上前便要行礼。

林如海却已先一步扶住了她,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仔细地、一寸寸地掠过女儿的面庞。

见黛玉身形比离家时虽抽高了些,却更显单薄,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轻愁,脸色也是苍白少血色,林如海心头便是猛地一沉。

他并未立刻说什么,只温声道:“玉儿,起来,让为父好好看看。”

黛玉起身,垂首立在一边,心中惴惴。父亲的目光,比记忆中更加锐利,也更加深沉。

贾政在一旁颇觉尴尬,寻了个由头便避了出去,留他父女二人说话。

屋内只剩两人,林如海方在榻上坐了,示意黛玉坐在身旁,细细问起她在贾府的生活起居,读了什么书,平日做何消遣。

黛玉一一答了,言辞谨慎,只挑那好听的来说。

林如海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待黛玉说完,他忽而问道:“为父进京途中,听闻府上近日颇不宁静,似有仙踪临凡之事?”

第66章 黛玉归家

黛玉闻言, 指尖微微一颤,长睫垂得更低了些。

她轻轻颔首:“是。确有些异事。”

仙人现世, 黛玉心中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林如海端起手边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声音听不出情绪:“哦?不知是何等异事,竟连宫中陛下亦惊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微颤的睫毛上,见她面色更白,心中那点疑虑与疼惜便如墨滴入水,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林如海静静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饰。

女儿这般情状,哪里是并无委屈?分明是心事重重,郁结于内。

他放下茶盏, 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林如海站起身, 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贾府那花团锦簇却略显压抑的庭院,背影挺拔而孤峭。

“玉儿,为父此次述职,蒙陛下恩典,留京任职, 暂署户部右侍郎。宅邸虽不算宏阔, 却也清静齐整。”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女儿, “你且收拾一下紧要之物,余下的,日后慢慢遣人来取。今日, 便随为父回家。”

黛玉闻言,心头先是一震,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交织涌上。

回家。

这两个字,在她寄居贾府的这些年里,曾在多少个孤灯长夜里无声咀嚼,又曾是多少次委屈难言时深埋心底的奢望。

她看着父亲清癯却坚毅的面容,几乎立刻便点了头,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女儿听父亲的。”

没有犹豫,没有惶惑。那双含情目此刻清澈见底,看向林如海时,是全然的信赖与归依。

“好。”林如海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更添几分心酸。女儿这般果决,可见在贾府的日子,未必真如表面那般顺心如意。

“既如此,你先略作收拾。为父还需去向老太太辞行,说明缘由。这是礼数。”林如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你收拾停当,便到老太太上房来。我们父女一同向老太太拜别。”

黛玉轻声应了。紫鹃早已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又是为姑娘高兴,又觉离别在即万分不舍。

然而此刻紫鹃得了黛玉眼神示意,忙强抑着复杂心绪,与雪雁一同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黛玉平日最紧要的书籍、诗稿、笔墨及几件常穿衣裳并细软来,也不过两三个小包裹。

林如海则起身,由贾政引着,再次前往贾母院中。这一路,他步履沉稳,神色端凝。

贾母正院,气氛较之前更为凝重。贾母已端坐正堂,王熙凤、李纨等人皆垂手侍立一旁,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显然,林如海甫一进府便要见女儿的举动,以及随后传出的零星话语,已让她们预感到了什么。

见林如海进来,贾母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满是紧绷:“如海,见过玉儿了?那孩子可还好?”

林如海上前,郑重施礼:“回岳母,见过了。玉儿尚好。”他略一停顿,开门见山,“小婿此来,一是拜望岳母,二是向岳母辞行。小婿蒙圣恩留京,既已安顿,便该接小女回府团聚,以尽人伦,亦全礼数。玉儿此刻正在收拾,稍后便来拜别岳母。多年承蒙岳母悉心照拂,如海感激不尽,特此拜谢。”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微微攥紧了拐杖。

她虽料到有此可能,却没想到林如海如此干脆,半点转圜余地也无。

于是贾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海,你疼女儿的心,我明白。只是玉儿自小身子单薄,离了我跟前,我这心里实在难安。况且她与姊妹们一处长大,骤然分离,孩子们心里也过不去。不如再住些时日?等你府中诸事齐备,再接不迟。”

“岳母关怀,小婿铭记。”林如海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然正因玉儿体弱,小婿才更应接回身边,亲自延医调养,方是父亲之责。至于姊妹情分,来日方长,自有相聚之时。礼有经权,如今小婿既在京中,若仍留女儿于外家,恐惹物议,于贾府声誉亦恐有碍。万望岳母体谅小婿爱女之心与不得已之苦衷。”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将不合礼数、惹人非议摆在了明面,更是隐隐点出近日贾府风雨飘摇、需谨慎行事的处境。

贾母胸口发闷,知道此事已难挽回。

林如海是朝廷命官,行事占着“理”字,更看穿了贾府此刻的虚怯。

正沉寂间,只听外面丫鬟禀报:“林姑娘来了。”

帘栊轻响,黛玉走了进来。她已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衣裳,颜色素净,头发也重新抿过,虽眼眶微红,但神情沉静。

雪雁和嬷嬷提着几个小包裹,默默跟在她身后。

黛玉上前,在贾母面前端正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中泪光莹然,声音却清晰平稳:“外祖母多年养育深恩,黛玉自身难报。今日随父亲归家,不能长侍膝下,承欢尽孝,实为不孝。望外祖母善自保重,勿以黛玉为念。日后黛玉定当时常回来,给外祖母请安。”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却也去意分明。

贾母看着跪在眼前的外孙女,心如刀割,老泪纵横,俯身将她搂住:“我的玉儿……你、你当真要去?你这一去,叫我……”哽咽着,竟说不下去。

黛玉依在外祖母怀里,泪水也潸然而下,却只是轻轻回抱了一下,便缓缓退开,依旧跪得笔直。她知道,此刻不能心软。

王熙凤见状,忙上前打圆场,说着“妹妹回去是好事,父女团圆”、“日后常来常往”之类的场面话,却也知无力回天。

李纨默默垂首,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贾母。

就在这时,外间又是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和丫鬟婆子的低呼劝阻,宝玉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林妹妹!”他声音嘶哑,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眼睛直直盯着黛玉,“你……你真要走?”

满屋静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第67章 门外天光,豁然开朗

黛玉抬起头, 望向宝玉,见他只穿着件半旧的绫袄, 头发微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闻讯后匆忙赶来。

他冲进门槛,脚步在见到满屋子人,尤其是端坐的林如海时,猛地刹住了。

“林妹妹……”他唤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涩而低微。

宝玉脚步钉在原地,转向林如海的方向,僵硬地拱手, 声音艰涩:“见过林姑父。”

林如海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淡漠道:“宝玉来了。”

宝玉行了礼, 那目光便又不受控制地黏回黛玉身上。

“林妹妹,”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你真要随林姑父回去?”

“是,”黛玉垂下眼帘, 声音轻却清晰, “父亲回京,我自当随侍左右, 以尽孝道。”

“孝道……”宝玉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不懂它们的含义。

宝玉想问“是不是这里不好”,可环顾四周, 外祖母泪眼婆娑,凤姐姐强颜欢笑,满屋子人神色各异,这话如何问得出口?

他想说“你别走”,可林姑父就站在那里,接女儿回家,天经地义。

所有的言语都被堵在了胸口,噎得他喉头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因此宝玉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贾母看着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如刀绞,却不得不强撑着,沉声道:“宝玉,你林妹妹归家是正理。不可失了礼数。”

王熙凤忙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正是呢,宝兄弟,林妹妹不过是回家住着,往后想见了,随时都能见的。这可是喜事,该高兴才是。”

李纨也轻声劝慰:“宝玉,让林妹妹安心随林大人去吧。”

林如海不再多言,对贾母道:“岳母,小婿就此告辞。”转而温声对黛玉:“玉儿,走吧。”

“林妹妹——!”宝玉猛地向前踉跄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黛玉的脚步微微一顿。她并没有回头。

林如海脚步未停,只略略侧身,一只手稳稳地虚扶在黛玉身侧,是无声的庇护,也是不容置疑的引领。

贾母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宝玉!休要胡闹!”

然而宝玉什么也听不见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嘴里只反复喃喃:“林妹妹……你别走……你别走……”

黛玉终于还是回了头。

就在门槛边缘,光影分割之处。她侧过脸,目光清清冷冷,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越过满室的慌乱与喧嚣,落在宝玉那满是泪痕的脸上。

黛玉脸色平静,一丝怜悯若有若无掠过她的脸庞。

她曾将他视为知己,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孤寂与才情,都寄托在与他斗嘴赌气的时光里。

可如今,隔着这纷纷扰扰,她才恍然惊觉,那或许只是两个孤独灵魂在庞大牢笼里的相互取暖,是镜花水月,是水中浮沤。

他留不住她,正如她也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这一眼,很短,又很长。

然后,黛玉转回头,再无留恋,一步跨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外天光,豁然开朗。

……

林府的马车并不华丽,青呢作帷,朴素无纹,却收拾得十分洁净妥当。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的小几上还固定着一只小小的铜熏笼,散发着清浅的、安神的香气,与贾府惯用的浓甜富贵香截然不同。

黛玉被紫鹃和雪雁扶着上了车,坐稳。

林如海随后跟上来,看向紫鹃,道:“你原是老太太拨给玉儿使唤的人,是贾府的丫鬟,身契也在贾府。我接回小女,是骨肉团聚,天经地义。然若就此将你带走,于礼不合,亦是对贾府不敬。此事,需有个章程。”

紫鹃满腔热望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脸色瞬间白了,急切地抬头,泪眼盈盈:“老爷,奴婢……”

马车内的黛玉闻言,也微微蹙眉,掀起帘子看向父亲。

林如海抬手,止住了紫鹃的话头,继续道:“规矩便是规矩,稍后到了府中安顿下来,我会正式遣人持帖往贾府,一则拜谢老太太这些年对玉儿的照拂,二则,便是商谈你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紫鹃和女儿,语气缓和了些,但原则丝毫不松:“若贾府肯割爱放人,我林府自然依照市价,赎买你的身契,另有一份谢仪奉上。若你仍愿留在玉儿身边伺候,我林府自会与你另立契据,按例给份。若贾府不肯……”

林如海略一停顿,目光深邃,继续道:“那便是缘分未到,我亦会备一份厚礼,谢你这几年陪伴玉儿之功,再让贾府妥善安置于你。”

这番话,条理分明,将主客、礼法、人情都摆得清清楚楚,既保全了贾府的体面,也给了紫鹃足够的尊重和选择空间,更维护了林府行事不逾矩的门风。

紫鹃听明白了,心中虽仍为那“若贾府不肯”的可能而悬着,但也知这是最稳妥、最正大的法子,无可指摘。

她含着泪,重重磕了个头:“奴婢明白,谢老爷周全。无论结果如何,奴婢都感念老爷和姑娘的恩德。”

黛玉在旁,心中亦是一震。父亲这般处理,看似冷静到近乎不近人情,却恰恰是最能避免日后诸多是非、保全所有人颜面的做法。

她方才因离别和宝玉之闹而激荡的心绪,在这番清晰冷峻的规矩面前,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于是黛玉轻轻握住紫鹃伸来的手,低声道:“且听父亲的安排。”

林如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上了马车。

紫鹃的心,随着马车的声响,七上八下。

马车抵达林府,一切如常安顿。黛玉踏入那清雅院落,心中虽为紫鹃之事存了份牵挂,但眼前崭新而自由的气息,终究冲淡了不少忧思。

只见林府庭院深深,与荣国府的富丽堂皇迥异其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