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虽然刑军师提供的意见是向秦橼证明自己对她的感情, 但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目的性地接近她,又不能让她感到不舒服, 更不能让她生气。

这个工程的难度对李约来说,不亚于一周内完成凌云科技新推出的消费级无人机“玉安”系列2.0的更新换代,从设计到生产再到销售的所有工作量。

公司产品有数百人的团队干了一年多,追人这件事只有李约一个人, 并且机会稍纵即逝。

他明白,秦橼这段还没反应透彻的“冷静期”,大概率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等她理清了前因后果, 李约面临的或许又是她已出国的消息。

李约这几天借着处理银天建材的事两次拜访秦家, 都没有见到秦橼, 但听秦总说,她一直在家,只是不愿意出门。

她的沉默让李约如坐针毡。

他习惯了于暗处的注视和等待, 真有一天要把自己的感情寸寸剖析出来,李约也不知从何说起。

拜访秦家的机会也不是随时都有,区区一个刘天常还不至于要让他几次三番登门商议,谈多了反倒显得他能力不足似的。

再者说,秦总大约也是看出了什么, 瞧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劲了。

谁家好人谈公事的时候还要七拐八拐地问你女儿如何了?

秦总先前还能笑容和蔼地给李约倒杯茶, 现在是茶室都不想让他进,书房谈完赶紧走人,少惦记着秦橼会不会突然下楼。

八年后的李约终于有机会向她申请添加好友, 可惜,那边没有反应。

秦橼盯着微信通讯录的那个红点发呆。

她本可以直接按下拒绝,但手指悬于屏幕上, 半天没有动作,最后又退了出来。

那个红点就像原本光滑的指甲突然缺了一角,不痛不痒,但让人莫名在意。

秦橼没有耐心等时间让指甲慢慢长好,她要么干脆点把这个指甲修剪平整,要么只能忍受这个突兀的尖角留在自己的视觉和感官范围内。

但她有很多事、很多情绪,都不知道和谁说。

因为在秦橼看来,这是涉及到世界的基础设定和底层逻辑的。

她的世界观就像被投下了一颗核弹,而她正处于爆炸中心。

这场爆炸寂静无声,唯有遮天蔽日的灰烬昭示着它的影响力。

她想起很多年前,高中去游学的那个晚上,李约他们好像是在玩游戏,大家从他那里问出了他有喜欢的人的八卦。

那个时候秦橼并不在意他喜欢谁,只是觉得剧情发展几乎称得上玄幻。

李约怎么会有喜欢的人?

但今天,这个玄幻的故事和她扯上关系了。

她对他人的情绪很敏锐,只是大部分时候都不愿意分神去搭理,反正也没几个人能让她烦心。

但李约不同,他是故事的起点、是世界的中心。

如果这世上只能有一个人绝对不能被忽视,那也只能是李约。

她确实很想直接去问李约,关于他的密码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担心自己的问题会变成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如果真的问出口,那她连现在装死的沉默机会都会失去。

秦橼在自己房间里缩了三天,除了吃饭,卧室门都没出一步,搞得闵秋女士隔几个小时就来看看她的存活状态。

第四天,五一假期结束,股市恢复交易。

当天,银天建材被爆出董事长刘天常挪用数百万美金的公款,汇入了某海外账户,用途疑似是打给了他私生子的生母。

不出半日,原配痛斥小三、夫妻对簿公堂、长子要告生父,各种抓马戏份层出不穷,吃瓜群众看了个爽。

这还不算完,不知哪个有关系的知情人士爆料,刘天常还有小四,就在他身边上班,56岁的老头有个不到6岁的儿子,老当益壮呢。

眼见着刘家可能要垮,本身就担任银天中高层职位的小四也带着儿子要来争家产,整个银天都乱成了一锅粥。

刘家和银天的事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私德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是小事,挪用公款可是忽视不得的大罪。

当天股市收盘时,银天建材这支股已经跌停,除非刘天常神通广大到能让银天起死回生,否则照这趋势,银天在股市上还能连绿一周直到破产。

原来私生子那场绑架只是一道开胃小菜,今天才算银天建材和刘天常的行刑之日。

秦橼连刷好几个视频都是营销号关于此事的梗点总结,干脆关掉手机,远远地扔回了床上。

秦橼仰头望着天花板,微信里那个虚拟的红点似乎已经出现在了她现实的视野里,并且扎得更深了。

她像游魂一样晃下了楼,找到正在给闵秋女士的花材剪枝的秦总,直接问:“爸爸,银天的事情有多少是你做的?”

秦总沉默了整整5秒,因为答案是几乎没有。

女儿回国那天晚上,秦天良和李约对谈了两个小时,那年轻人满含愧疚,不由分说地就把所有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此事说到底是因我而起,如果秦总不介意的话,那后续也由我来处理。”

“秦橼受伤是我万万不想见到的局面,银天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秦天良想起那夜李约的恳切话语,他当时以为是因为李约欠下的人情所以让他格外内疚,没想到他是另有心思。

后来李约两次拜访,但都只是来请教了一下他的手段是否有哪里不合适,根本没要秦天良和圭科出什么力。

秦总望着女儿的脸,他当然能看出她这几天状态不对,结合李约这几天的怪异之处来看,他俩要么是有了新矛盾,要么是只剩一个矛盾。

老父亲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告诉了她实情,“从头到尾都是李约在处理。”

秦家大小姐的事务,竟然没要秦家人操一点心,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秦橼点点头,没说什么,又游魂似的飘向了地下室,但这次脚步轻盈了一点。

她直奔藏酒室,哐当哐当翻出了一支红头勒桦,拎着上楼了。

秦总本来还在忧心地给老婆剪花枝,看见秦橼手上酒瓶的红色蜡封酒帽时倒吸一口凉气,剪毁了闵女士一支大飞燕。

闵秋女士:“干不了别干!赖在我这里还搞破坏!”

“她拿的我93年的勒桦啊!”这支酒在市面上已经极少见了,偶尔才会在收藏家手里有,属于有价无市的状态。

闵秋女士觉得女儿开心最要紧,喝你一瓶酒怎么了。

“本来你现在也天天喝茶不喝酒,你要是嫌柜子里空一瓶不好看,下次我帮你再拍一瓶回来。”

秦天良觉得这不是重点,“你没看出圆圆这几天情绪不好是因为谁吗?”

“李约那小子呗,还能有谁,她回国这几天见到的人一双手都数的过来。”闵秋给花瓶转了个方向,语气清淡。

听到这名字,秦总拿剪子的手都用力了些,他怀疑以李约的心机,四年前初登门时,就在算计着今天。

闵秋瞥了丈夫一眼,问道:“你在担心什么?怕圆圆受委屈?”

秦天良依然叹气,女儿想谈十段八段恋爱都没关系,但对象如果是李约,那就另当别论了。

“齐大非偶。”

说实话,他没那么在意女儿的另一半是否年轻有为,因为站在一位父亲的角度来看,再地位显赫、富贵尊荣,那也是要抢走他的明珠的窃贼、强盗。

以李约今日地位和发展速度来看,秦家以后还能不能在他面前说上话都是问题,别说作为女儿的背景了。

闵秋抽出一支玫瑰用花头点了点丈夫的手背,“别担心年轻人,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和你当年不也是没人看好么?”

再说了,这段未成形的关系里,谁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一方,闵秋的意见和丈夫相反。

“那能一样吗?!”

闵秋笑起来,把丈夫手里那支大飞燕解救出来,然后把人赶回了茶室,“喝你的茶去吧,我去看看圆圆。”

秦橼从浴室去给妈妈开门,阳台边的小几上,她爸心心念念的那瓶酒已经开了,高脚杯里剩了一个底,看起来是刚被人浅尝一口。

“你准备泡澡?”闵秋听到了浴室的水声。

“嗯哼。”秦橼正在欣赏自己洗澡前盘出的完美丸子头,这大概就叫妙手偶得吧。

“心情好点了?”

说起这个秦橼就有点蔫,连带着头上圆润的大丸子都耷拉了一点,“我没有心情不好,只是……事情太复杂,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闵秋看了一眼女儿手腕上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伤口,轻声问她:“愿意和妈妈说说吗?”

秦橼去关了浴缸的水,又找出一只高脚杯,母女俩坐在小几边分享秦总的私藏。

“妈妈,你认识的人里面,有人有私生子吗?”秦橼选择了一个天马行空的开场问题。

闵秋倒是不瞒她,“你外公就有,他最小的儿子,只比你大两岁。”

秦橼挑眉,她大学时的同学朋友大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豪门望族,斗小三争家产很是常见,还有的本身就是私生子,被家族放去学艺术,也就等于和未来的家产不再有关系。

但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些亲戚里还有这种瓜,还是长辈的瓜。

想起今天在网上看到的被炒的热火朝天的刘天常那一大家子,秦橼眨眨眼,“那他儿子会影响到你吗?”

她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的称呼,闵秋不叫那个人为“弟弟”,而是“外公的儿子”。

闵秋笑了,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姿态优雅,但不难看出昔日锋芒。

她弯起嘴角问女儿:“你以为我现在的富贵清闲日子,是怎么来的?”

那些争吵、算计,她年轻时就已经斗完了,简单来说闵秋和秦天良是赢家一方,股份攥在手里,就是让其他人闭嘴的底气。

闵秋举杯和女儿轻碰一下,像是在庆祝,也像是鼓舞。

“想做什么就去做,再难的事情,也是可以被抽丝剥茧的。如果在这里止步不前,那你可能会错失很重要的答案。”

“30多年前我认识你爸爸时,没人对这段家族联姻抱有期待,今天我把那群人都熬死了,哈哈。”

“总之,先出门吧,家里可以让你休息,但不会让你发现新风景。”

闵秋端着酒杯站起来,催促女儿去洗澡,“我看你应该也有想法了,明天给你安排了新活动,早上我来叫你,不许拒绝。”

秦橼抱着酒瓶准备泡澡时喝,闻言条件反射般抬头,“什么新活动?我不想见到他。”

“宝贝,我没说有什么人啊。”

第52章

秦橼没想到, 妈妈说的给她安排的新活动,是去拍广告。

准确来说是看人拍广告。

第二天一早,闵秋女士亲自开车和她一起到了圭科电器的产业园, 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摄影棚大楼。

董事长夫人微笑着和现场各位工作人员点点头,找到负责人,然后把秦橼往身边一拽,说:“她想来看看, 让她在这里呆一天,不打扰吧?”

负责人得知这是董事长千金后笑容满面,“不打扰不打扰, 秦小姐随便参观, 要么我找个人带您转转?”

见闵秋女士点头, 负责人立刻转头朝后嚎了一嗓子,“小章哇!过来一下!”

小章看起来就是没上多久班的职场新人,恤牛仔裤搭配马尾和方框眼镜, 愣愣给闵秋女士和秦橼鞠了两躬,站在负责人身边问:“田老师,要我做什么?”

“夫人和秦小姐想了解一下我们今天的工作,是吧?”

田负责人老江湖了,绝不会让领导感到不舒服, 原地给秦橼这莫名其妙的行程安排了一个好听的名头, 然后指派小章今天就跟着秦橼,带她参观或者介绍。

最后田负责人搓着手和老板家的大小姐暗示:“您要是想做什么,先派小章来跟我说一声儿, 今天的拍摄任务重点在艺人那边,我要是没能第一时间顾及到您,请您见谅。”

这话说的有水平, 听起来是对秦橼态度恭敬,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让她不要自作主张地添乱,他们还有正事儿要干。

秦橼一个字没说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刚想澄清自己不是闲着没事干来给他们增加工作量的。

回头一看闵秋女士已经打着电话走远了,根本没看见女儿朝她的背影伸出的手,是一心要把她留在这儿看人拍摄,少回家缩在卧室当穴居生物。

秦橼无法,先往旁边挪了挪,起码不要站在摄影棚正中间接受四面八方的好奇目光。

小章跟着她亦步亦趋地挪了两步,见她看向自己,拘谨地露出一个笑脸,“秦小姐,你要喝水吗?”

然后秦橼就和她坐在摄影棚的角落,一人端着一个纸杯,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秦橼受不了了,率先发出友好的交流信号,“你们今天要拍什么啊?”

小章相当正式地翻了翻手机记录,“上午先布景和拍一些空镜,下午一点到六点半给艺人拍两个30秒的短片,晚上八点转去楼上直播间预热,等艺人……”

“等一下,”秦橼抬手打断她的汇报,“艺人是谁?”

这下小章倒是有点吃惊了,“明青呀,咱们上个月官宣的厨电系列代言人。”

见秦橼还是略皱眉的疑惑表情,小章眨眨眼说:“您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您今天是来看他的呢……”

后面这句她说的特别小声,估计开始和田负责人一样,都以为她是借关系户的便利来现场追星的。

难怪刚才那负责人还特意提醒她“想做什么先去告诉他”,估计是怕她追星耽误拍摄进度。

秦橼直接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明青”这个名字,看到那3千多万的粉丝数时小小挑眉,往下一划,是一些剪辑和剧照。

这是去年冬天凭借一部古偶爆火的男演员,选秀出道的,好像今年才25岁,娱乐圈的工龄都有8年了。

圭科电器上个月刚签下他作为厨电系列代言人,但实际用他主推的产品都是适合一人食的小电器,考虑到他的粉丝群体大多也是年轻小女生,这项合作也算恰当。

秦橼这两天冲浪时刷到过他,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但此时诡异地理解了闵秋女士把她带到拍摄现场的用意——

老话说得好,one boy, always sad; en boys, no ime o sad.

秦橼小声笑了一下,她猜爸妈都知道她这几天为什么沉闷不言,没想到闵秋女士并不发表对李约的看法,反倒直接把她带过来认识新人。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秦橼还是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位明青爆火的那部古偶剧。

她也听说过不少圈子里的少爷小姐们公费追星的事,自家公司分一个代言出去轻轻松松。

要是遇到真喜欢的,可能还会直接给小明星砸几部剧,把人一步步捧着,也不图什么,就为一个情绪价值。

但秦大小姐一个才回国刚满一周的,连热搜上的名字都没认全呢,实在没精力去发展别的爱好。

小章悄悄瞥到她的手机屏幕,尴尬地抠了抠手,原来这位秦小姐真的不是来追星的啊……

秦橼快速浏览完明青的信息,除了那张脸啥也没记住,但闵秋女士已经把她放在这里,估计不到下午不会让她回家。

好歹是妈妈一片心意,干在这里坐着也无聊,秦橼和小章一起在摄影棚内外逛了逛。

这栋楼差不多都是圭科的新媒体运营专用的,园区足够大,就不用去专门的影视基地租摄影棚了,直接把1到3层都改成了专用摄影棚和仓库,到时候根据需要再临时搭建场景。

今天的主要布景就是一间开放式厨房,基本都是白色系的奶油风,营造一种温馨的氛围。

秦橼溜达着转了转,小章就跟着她一路讲解这个器材到时候要做什么,那个产品要拍什么镜头。

楼下的摄影棚和楼上的直播间全转完了,两人又回到那个角落,端着一次性纸杯,相对无言。

“好无聊。”秦橼说,就算安排新活动,也不必来这么早吧?那个艺人都要中午才到呢。

而且她还不能一直走走看看,大家都在正经上班,没那么多精力分出来应付她这个突然的“关系户”。

小章也跟着点头,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又赶紧摇头。

秦橼看着她来回摇晃的马尾有些想笑。

这个小姑娘还没学会职场上那些人情世故,被领导打发来陪关系户聊天也不会说话,整个人都还没褪去学生气,看起来清澈无比。

这让她想起自己已经远去的学生年代。

“你多大了?”秦橼问她。

被提问的小章猛地抬头,一下就撞进了那双泛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宛如冰雪初融,清风拂面。

她其实一直不敢直视这位秦小姐,突然被喊了一声才看清了这第一眼,缓了两秒才愣愣回答:“22,我还在实习,下个月就毕业了。”

秦橼和她聊了两句,才知道这姑娘学的既不是编导也不是新传,而是机械工程,来广告部实习纯因为热爱。

小章这时候才终于长了点心,开始歌颂圭科电器给了她实习机会,“感谢公司没有因为我的专业不合要求就拒绝我……”

机械和新媒体可不是一个薪资水平的工作,秦橼还挺佩服小章的勇气,说请她喝奶茶。

小章立刻两眼放光,“真的吗?谢谢秦小姐!”

奶茶还没到,楼下明青的保姆车先到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簇拥着他往休息室走,后者营业精神很好地对已经开始跟拍记录的镜头打招呼。

秦橼发现小章的眼神一直追着人群里的明青,开玩笑地逗她,“走近点去看呀,这可是员工福利。”

小章羞涩一笑,也没走多近,远远拍了一段视频,回来跟秦橼说:“寒假的时候我看他上一部剧,还挺喜欢他的。”

寒假,天啊,这个词对秦橼来说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正式拍摄前,田负责人对明青和他的经纪人说了两句话,然后就见他远离了摄像头的范围,往角落里端着奶茶正百无聊赖刷视频的秦橼走了过来。

“秦小姐你好,感谢你对我们合作广告拍摄的关注。”

明青微笑着朝她伸出手,同时微微俯身,态度倒是挺绅士的。

秦橼虚虚握了一下立刻松开了,好悬才忍住没对他身上的香水味皱眉。

好好一身亚麻风,偏喷味道如此浓烈的香水,完全破坏了整个人的氛围感。

年轻人还是安静不下来,秦橼猜测他可能不太适合温柔的人设。

可能这就是娱乐圈吧,一切都可以表演,好歹是签了合同的,秦橼维持住了微笑,礼貌询问:“可以合照吗?”

“当然可以。”明青对秦橼露出8颗牙的标准笑容,看起来十分活泼。

“不是和我,和她。”秦橼绕开了想往自己身边站的明青,朝旁边喊了一声:“小章,快来,明老师答应了。”

明青僵硬了一瞬,然后还是调整好了营业笑容,半弯着腰和小章完成了合照。

小章感激涕零地凑近秦橼,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被她记下了,“呜呜,谢谢秦小姐呜呜。”

那边现场导演在喊明青准备拍摄,他阳光地大声答马上来,随后对秦橼wink一下,笑容露出了一点小虎牙,“秦小姐有什么事就叫我哦。”

一天内新认识的两人都好年轻,而且竟然都对工作这么热情,秦橼莫名开始伤春悲秋起来。

那边拍摄还在进行,秦橼秉持着关系户就少捣乱的原则不去接近,远远看着明青在镜头下颠了个勺,然后念出台词。

还是很无聊。

倒不是她对明青有什么意见,这款活泼小狗倒是挺讨喜的,只是她很难对一个陌生人建立起什么好感。

拍摄任务很顺利,镜头都移走了,明青还是坚持要完成他对手上这道红烧鸡翅的演绎。

现场工作人员也顺着他,取了个盘子给他装盘,并且记录下这点可爱的花絮。

他端着盘子给人拍完照,大家起哄说要尝尝明青的手艺,一人一筷子像分蛋糕一样把鸡翅分走了。

明青护住最后一块鸡翅,换了一个干净的小瓷碟,邀功似的端到了秦橼面前。

“秦小姐,你想不想尝尝?田老师他们都说还可以哦。”

“这是我从网上学来的菜谱和小技巧,秦小姐有没有兴趣?加个好友,我将传授给你这无上秘法。”

秦橼被他这开朗的营业精神惊到了,就算田负责人说了什么,那也不用这么热情吧?

小章期待地看向她,可能是想等下从她这里得到更多关于偶像厨艺的分享。

秦橼刚从明青手里接过筷子,身后突然传来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只是似乎有些幽怨。

“我也会啊,秦橼。”

她惊愕回头,盯着背后灵似的高大身影脱口问:“你来干嘛?”

“正好在这边有工作,伯母有事先回去了,叫我来接你。”李约从善如流地回答。

秦橼差点把手上的筷子掰断,哈哈,闵秋女士真是会把她女儿往死里整啊。

她瞪了李约一眼,好好一个霸总,竟然听她妈的话随叫随到,而且上次见她妈时的称呼还不是伯母啊!

一个两个都在给她演戏,她还真以为今天妈妈只是让她来发展点追星的烧钱小爱好呢,结果还安排了一个李约在后面等着。

一个明青要是调动不起她的兴趣,干脆把李约拉出来对冲一下,这种死亡气氛下,绝对能让秦橼不再在家装蘑菇。

明青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见秦小姐和这位陌生男子早就熟悉的样子,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位是?”

李约没说话,在等秦橼的回答,也是他的审判。

秦橼冷笑一声:“仇人。”

她无视背后的李约,掏出手机示意明青添加好友,“把你说的菜谱发给我。”

明青都看懵了,不知道你们这圈子里怎么和仇人关系还挺亲近的样子,都能被父母嘱咐接人回家的。

那个当“仇人”的听到这称呼,竟然还笑了,有点如释重负似的。

贵圈真乱。

但他还是一手端着碟子一手扫了秦橼的好友码,他和圭科签的合同,当然是先完成圭科大小姐的要求。

李约还是站在她旁边,只是看她点开微信新的朋友申请时,突然出声:“把下面那个仇人的申请也通过吧。”

秦橼回头对他露出假笑,左划删掉了那条“我是李约”的申请——

作者有话说:补了700字

第53章

见秦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拒绝了自己的好友申请, 李约反而笑眯眯地看向她,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意味,问道:“怎么等到今天才删掉?”

他的申请都发出去5天了, 什么重大决策要思考5天,最后在当事人面前赌气似的拒绝?

秦橼依然皮笑肉不笑,这下连看都不看李约了,“我乐意。”

好吧, 千金难买秦大小姐乐意,她想干嘛就干嘛。

但李约半点不见气馁,能占用她的思考时间, 已经证明了自己应该还存在一点特殊性。

要是真的不在意, 这条申请发出当天就会被拒绝了。

他现在已经前所未有地接近成功。

“下班了吗?可以回去了吗?”李约前半句问的秦橼, 后半句看了看摄影棚内的场地,工作人员都在收拾道具准备离开。

这里的拍摄任务都已完成,只是明青晚上还要参与品牌直播而已, 这和秦橼没关系,闵女士说的让她在这里呆一天的任务也达成了,秦橼随时能走。

但她突然就不想走了,“晚上还有直播,我要留在这里。”

小章接到秦橼暗示的眼神, 小心瞟过眼前几尊大神, 棒读道:“明老师的直播是晚上8点开始……”

刚才他俩送鸡翅递筷子的互动场景还扎在李约的眼睛里,他突然看向明青,话头却是朝着秦橼, 问:“你喜欢他这样的吗?”

比秦橼反应更大、更迅速的是明青,他像只青蛙原地朝后跳了一步,伸出单掌朝几人疯狂挥舞, “不是!不是啊!”

天可怜见,明老师在娱乐圈熬了8年才好不容易熬出头,万万不能让自己刚有点起色的职业生涯被一句话的绯闻毁在这里。

他算是知道这位凭空出现的先生和秦小姐是什么关系了,但没想到只是凑了5分钟的热闹就要被牵连,亏大发了!

他疯狂澄清:“哈哈我和秦小姐刚认识几个小时,哈哈仇人先生你们先聊,哈哈我经纪人叫我吃饭我先走了,哈哈这个天花板可真天花板啊。”

明青边说边仰着头快步逃离,生怕自己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感觉身后就是热搜榜的洪水猛兽。

娱乐圈的还是太懂人情世故了,明青走到一半,想到他俩身边还有个不懂事儿的站着呢,赶紧出声把人带走,唯恐一看就很有手段的仇人先生也记上自己。

他连头都没敢回,喊:“小章哎,有点事儿找你,跟我走啊快快快。”

“哦哦好的。”小章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哒哒哒赶紧跟上明青,边跑边朝秦橼投去“秦小姐加油”的鼓励目光。

两个碍眼的桩子终于离开,李约松下肩膀,站到秦橼面前,微微弯腰凝视着她,眼神温柔,语气透着点乞求。

“秦橼,看我一眼吧。”

刚才那么尖锐直接地问她“喜欢明青那样的吗”,现在又装成这可怜样给谁看?

秦橼抬眸,刚好撞进他如丝如缕般向自己勾缠的目光中,她稳下心绪,放平了语气问:“然后呢?”

“我们应该谈一谈。”

秦橼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抿着嘴点头。

无视问题并不是解决办法,他们确实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往日有夹伤带血的仇恨,也有心跳共鸣的夏夜奔逃,但更多的还是沉默。

对秦橼来说,还有那飘渺的、不知会走向何方的宿命。

她隐约能感受到自己“恶毒女配”的身份和剧情逻辑都已经摇摇欲坠,在他们完成这场谈话之后,有些事情会走向谁都控制不了的结果,包括剧情那支无形的笔。

事实上,秦橼也需要一场谈话揭开那层蒙在她命运上的纱,它如羽毛般轻盈,偏偏压得她喘不过气。

能忍这几天已经是秦大小姐的极限了,她真的想要快刀斩乱麻,不管前方迎接自己的是什么。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今天这般地步的呢?秦橼不知道,但她不愿意再这样被动下去。

李约并未对她步步紧逼,相反,他给她留足了思考的空间和时间,甚至将审判的法槌亲手交到了她手上。

秦橼没有再躲避下去的理由。

就算李约今天不来,她之后也会想办法联系他的。

李约环顾一圈摄影棚,偌大空间内已经只剩四五位工作人员,设备和道具摆放有些乱糟糟的,并不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何况他接下来要说的事还特别重要,有关他后半生。

“我订了餐厅,是你喜欢的法国菜,愿意去试试吗?”

他对秦橼说话时总是问句居多,细节处总能体现事事都要以她为优先的原则。

看起来是细致,实际上是对自己实在没什么信心,所以总要问一问。

外人眼中冰冷凌厉的李总,对上她,却总是没什么办法。

秦橼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法餐,估计也是妈妈透露给他的。

她咬着牙在心里感叹闵秋女士真是把她女儿出卖了个彻彻底底,连给李约点个头都欠奉,径直往门口走去。

其实这都是李约自己搜集到的信息。

秦橼在国外时喜欢哪个餐厅、订到了哪个品牌的裙子、参加了什么活动,偶尔会发条ins做记录。

他就这样隔着13h的时差,把深夜刷到的更新当慰藉,试图窥见太平洋对岸她在阳光下的笑脸。

大概秦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账号发了多少张图片,李约一清二楚,而且能记得每张照片的发布时间和配文。

即使答应谈谈,秦大小姐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李约都习惯了,低头看见秦橼刚才站的位置旁的椅子上还有一个被遗忘的包。

还是这样,情绪起伏的时候会忘掉点小东西,李约无奈地笑了笑,喊她停步,“秦橼,这个包是你的吗?”

前面那个就差用鞋跟跺穿地板的人应声转头,还不等她回答,头顶突然出了意外。

秦橼今天待的这个角落除了摆了一套给现场人员临时休息的野餐桌椅,还靠墙放了不少道具。

黑色的道具箱上还堆着各种灯光话筒架子,一路堆到门后,层层叠叠像一片黑色小树林。

有些高杆的不知道什么的支撑架甚至没拆,像根竹竿似的直愣愣靠墙摆着,几个架子互相角力,勉强维持住了脆弱的平衡,估计要等道具老师吃完饭再回来收拾。

秦橼回头看向李约的那一瞬间,她侧后方的一个灯架毫无征兆地垮塌,朝她脑后直接砸过来。

这些架杆看起来没多粗,但为了拍摄时的光源稳定,材质可都是实打实的金属,搬动时都很费力气,更别说从半高处砸下来了。

那一瞬间,李约的动作比语言,甚至比思考还要快,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冲过去猛地把秦橼拉进了自己怀里。

多亏李总腿够长,动作迅捷有力,瞬息之间就完成这一套揽腰拥抱加转身的动作。

哐当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室内荡起一点回音,秦橼下意识闭紧了眼,那个金属灯架砸在她脚边,连带着后面好几个架子一起垮塌下来。

她感到自己被人紧紧拥住,护在自己脑后的那只手似乎都有些颤抖,这个人的呼吸也是。

秦橼的脸正好被他按在了胸肌上,温热的体温隔着柔软的布料传来,她听见几寸皮肉之下的剧烈心跳。

李约惊魂未定,单手勒住她的腰直接抱着人后退好几步,站在了更空旷也更安全的区域,这才松开手臂。

“受伤没有?有砸到哪里吗?哪里痛吗?”

他语气急促,弯腰仔细看清了她背上腿上一点都没被碰到,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秦橼在他怀里回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站的位置,如果真被那小臂粗的支撑架砸到脑袋,后脑勺开个瓢算轻的。

她想说身上只有腰被他勒得痛,故作自然地把自己卡在他衬衫纽扣上的两根头发取了下来,又觉得这姿势和回答都太暧昧了。

但想想多亏他刚才拽自己那一下救了自己,秦橼只是皱着眉摇了摇头。

“我明天再和负责人说现场安全的事,先走吧。”

秦橼推了推李约护在自己身边的手,拿上被遗忘的包,绕开那堆倒塌的支撑架出了大门。

她稍微有些不安,感到自己此刻的心跳难以平复,不知是被刚才的意外吓的,还是一种神奇的预感。

李约跟在她身后出了摄影棚,发现她今天的脚步比以往都快,不知是想远离什么。

秦橼连按了好几下电梯,动作和神情都透露出她现在有些烦躁。

她总觉得刚才的意外,不止是意外。

本来这几天她呆在家里还好好的,出门这半天也好好的,一见到李约,就突然触发了某种机关似的,总有东西直奔着取她性命而来。

不怪她精神敏感,秦橼这几天躺在家里把剧情、主角和自己的大三角关系理了八百遍,都没找到万全的解法。

她知道李约不会伤害自己,还会保护她,但现在要她死的是剧情。

一边要她死,一边要她活,她就像被绑在拔河绳中间的一个娃娃,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粉身碎骨。

秦橼突然想到,这是不是说明,虽然剧情会想方设法地构筑意外,但绝不可能影响人物的心理和情感?

否则李约根本就不会产生爱情。

这是剧情外的因素。

因为脱离了剧情的掌控,所以那支无形的笔非常迫切地想要完成杀死秦橼这个恶毒女配的桥段,试图把人物和情节的发展推回正轨。

她是李约意外产生感情的起点。

秦橼盯着电梯楼层显示的数字,从6降到2,叮,门开了。

一切都很正常,然而她刚跨入电梯一只脚,电梯门好像突然失去了感应,飞快合拢,似乎想把她夹在中间。

电梯门毕竟不是铡刀,还是给秦橼留下了一点反应的时间,她迅速后撤一步,再次撞到了李约身上。

秦橼眼见着自己掉落的手包被夹在厚重的金属门缝中间,原本应该识别到异物的感应门却毫无反应,也不管门合没合拢,轿厢猛烈坠落,皮质小包被挤压变形,然后被整个扯进了电梯井。

秦橼的耳边响起电梯故障触发的警报声,刺耳的嗡鸣充斥她整个大脑。

果然不是简单的“意外”。

这杀千刀的剧情还会挑人性的弱点,刚避开一个事故后的几分钟,往往就是人类精神最松懈的时候。

但凡秦橼刚才没有那么警惕,她的下场和那个包无异。

好半晌,她才听到李约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他揽着自己的肩膀一遍遍说冷静一点,不要害怕。

秦橼呼吸急促,缓缓凝聚视线的焦点,李约的脸近在咫尺,他眼里盛满担忧。

情真意切。

果然,剧情已经开始孤注一掷,也是因为知道主角的情感拉不回来了,接二连三地制造事故都像是病急乱投医。

秦橼咽下唾液,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飘,像是还没彻底稳下心神,“我要回家。”

“好,我送你回去,不要担心,不要担心。”他说了两遍不要担心,唯恐秦橼一时情绪崩溃。

“我们要谈的事以后再谈。”李约补充了一句,以后总有机会的。

秦橼抬眼看向他,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不,今天就谈,当着我爸妈的面谈。”

这不是对李约的通知,而是对剧情的威胁。

她知道这些话一说出口,剧情就算彻底失去挽回的余地了,否则它也不会这么急躁地、这么突然地接连制造两起事故,简直像把她往死神来了的片场赶。

她要掌握一切的主动权——

作者有话说:补了300字

《30秒:从表白到见家长》——李约 著

第54章

秦橼急着走, 连来处理电梯故障的工作人员都没等,直接推门进了安全通道。

被厚重的防火门挡住的楼道内空气不流动,有些细小的灰尘被开门动作带起的气流扬起, 秦橼迈下两级楼梯,突然咳嗽起来。

李约从后追上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她被呛红的小脸,只是咳嗽, 没有别的更严重的情况。

他站在更下方两阶的位置平视秦橼,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秦橼眨了眨眼, 长睫被生理性泪水浸湿一点, 但视线依然清明, 能看清李约目光中的珍视与担忧。

她把手放了上去。

她看见李约笑了一下,然后温柔地扣住了她的手,转身牵着她稳步朝下走。

明明时间和环境都不同, 眼前的场景却与9年前的旧社区楼道渐渐重叠。

她再一次莫名陷入意外,但还是被同一个人牵着逃离。

秦橼已经不记得那个晚上被他拉着手奔跑的位置在地图上的哪里了,但依稀能想起彼时夏夜的晚风和月光。

眼前人和九年前相比也有很大变化,更沉稳,也更高大, 不变的是, 他握住自己的手依然温暖有力。

秦橼一时有些恍惚,她分不清他身上这种“想要的一切都会实现”的坚定的安心感,是源自他是主角, 还是源自他是李约。

一楼的安全通道出口正对着室外停车场,不知道是因为秦橼整个人都太紧绷了没注意到,还是这也是剧情安排的意外, 她刚走上平地就差点被一块松动的地砖绊倒,一时间把李约的手牵得更紧了。

而李约一如既往地扶住了她。

李约带着人找到自己的车,替她开车门、扶人上车、再检查安全带后关车门,一套动作自如又流畅,简直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似的。

迈巴赫驶出圭科产业园的大门,秦橼发现他的车牌能刷开门禁,但他这次出行又是没带司机的私人行程。

也不知道刚见面时他说的“在这边有工作”是真的假的。

黑色轿车平稳上路,车内安静得很,没放任何音乐,也没人说话。

秦橼慢慢从刚才接连遭遇的两个意外的余悸中恢复,打开手机给闵秋女士拨号。

幸亏她的手机一直拿在手上,否则刚才也要随她的包一起葬身电梯井了。

电话那边过了十几秒才接听,秦橼现在最怕空白的等待,仿佛下一秒就有意外,于是一接通就问妈妈回家没有。

“回了呀,怎么啦?妈妈不是有意把你留在公司的哦圆圆,已经叫人去接你了,没见到人吗?”

见到了,已经在他车上了,但你就是有意的,秦橼听见妈妈暗示性极强的笑声就想反驳。

但她现在没空掰扯了,得知爸妈都在家之后直接道:“那你们在家等着我,我把李约带回来了,有事情要说。”

这话格外引人深思,电话那头的秦天良发出爆鸣,“什么?!你带谁回来??!”

“不行圆圆,你才回国一周,是不是发展太快了?啊?那姓李的给你下迷魂汤了?爸爸给你找几个男模小明星行不行,不要在这棵树上吊死啊!”

已过知命之年的秦总很久都没这么激动过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听起来是把闵秋女士的手机抢走独自输出了。

“那你别管了,这事儿很复杂,我们还有……”秦橼直接把她爹的话当没听见,抬眼看了看车窗外现在的位置,又发现自己认不出这是哪里,只好去看李约。

李约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

听见下迷魂汤的李约就在女儿身边,秦总突然止住了话音,终于给秦橼留出了话口。

“还有半小时到家,你和妈妈都在家等着,不要出门啊。”

秦橼给她爸留下一句等着,然后就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没管那头的老父亲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她握着手机搓着头发看侧边车窗,并未看见身边开车的李约从脖颈到耳后都漫上一片红。

李约想去叫她,看她依然心绪不宁的样子,又放弃了。

他很明确自己将要和秦橼谈什么,相信秦橼也清楚,但没想到她直接要和父母一起聊。

他们之间的新一轮沉默是从秦橼发现他的手机密码开始的,但她很明显不太能理解自己的情感,又迫于其他种种因素选择了回避一段时间。

李约明白,他愿意给秦橼留出梳理的时间,也不祈求她能很快接受自己,只希望说开之后,能给他一个接近她的机会就好了。

在他的设想中,今天谈完之后秦橼不泼他一杯水就算成功,如果愿意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就是百分之10000的成功。

……但现在的发展是不是真的太快了?

在她父母面前详细描述自己这近十年的暗恋心事吗?

中间一点过渡时间都没有就发展到见家长吗?

李约不想拒绝她的所有要求,况且这也是他梦想了数年的机会,然而神通广大的李总这方面确实是毫无经验,此刻还有些紧张。

秦橼渐渐停下了搓头发的手,但还是没偏头看驾驶位上的李约。

她的计划一再被剧情的逼迫打乱,好消息是她现在发现了剧情的软肋,坏消息是她将会利用李约。

利用主角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但秦橼现在没得选。

剧情的斩杀线已经迫在眉睫,她需要破局之法,比如李约的情谊。

虽然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李约,但秦橼知道,如果带他去见自己的父母,那他将会为了证明自己而许下更重的誓言。

比那天在仓库,他用性命担保不会伤害自己,还要沉重而坚定的誓言。

如此一来,秦橼的安危会和主角绑定,也就是等于脱离剧情的控制和影响。

至于答不答应……到时候再说。

秦橼潜意识里还是不太想直视李约的感情,毕竟这是这几天才发生的事,要动摇她数十年来的“主角反派敌对论”,还是太过艰难。

圭科产业园这一片是老工业区,但近十几年已经完成了换代,污染较大的工厂全部迁往周边县市,这里只保留了部分生产线和总部功能,周围环境和市区无异,只是没那么多高楼。

大概是这些年为了生态恢复,绿化又被重新提了上来,道路两边枝繁叶茂。

树荫遮蔽在前方收拢,穿过前方的十字路口就进入了宁南大道,这条路是顺着宁河支流之一的南沙河修的,左侧是一些稍高的楼房,右侧则是堤坝和河滩。

河边视野开阔,能看到天边晚霞漫卷,从瑰丽的紫渐渐过渡成灿烂的橘。

今天是个好天气,但秦橼没心思去欣赏。

半程沉默,他俩就像搭便车的陌生人,但将要面对的又是那么揭露性的情感话题,太过割裂。

李约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担心什么,是有什么人要伤害你吗?”

秦橼突然顿住,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他。

他绝不可能知道“剧情”的存在,也不可能知道《传奇之路》。

见她表情诧异,李约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虽然现在情绪复杂,但他还没被可以和秦橼光明正大回秦家的喜悦冲昏头脑,李约更关心的,永远都是此刻的秦橼。

她总在遭遇各种意外,并且今天这两次很明显都危及生命。

虽然看起来都只是运气差而已,但李约觉得,凭秦橼强大的精神,不会轻易被一两次意外打击到。

但她现在已经很艰难才维持住冷静与急躁的平衡,李约不觉得这只是简单的意外。

他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更遑论什么宿命论,那导致秦橼陷入现在这种状态的因素,就只有外界的影响。

李约很担心秦橼。

他太过敏锐,倾注在秦橼身上的注意力又过多,所以很快找到了这点影响到秦橼情绪的原因。

“是谁?”李约车开得很稳,但语气已经沉了下来。

他确实听说过有些专业受雇于人的团队,可以将每个目标的死因都营造成意外。

并不是死后修改犯罪现场的那种简陋手段,而是从开始就精密计算,确保目标精准地死于这个人为营造的“意外”当中。

秦橼是遇到了这种麻烦吗?

前方红灯,李约刹车,转头看向秦橼,而后者只是摇头。

那就是不能告诉他的意思,李约眉心拧起,再一次痛恨他与秦橼之间的这种天堑般的距离感。

他现在已经有能力为她做任何事,他们明明隔得这样近,但他还是不能真正接触秦橼的心。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什么都可以。”

李约笑容有些苦涩,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隆起,向上攀升至小臂,又被规矩地收拢进衬衫袖口里,于是他在秦橼面前还是一个体面而温和的人。

秦橼再一次深深地望向他,放轻了声音,“先和我回家吧。”

她很难正面评价这段感情,它的确很珍贵,但也正因为它来自主角,所以将她拽入了剧情的追杀网中。

怪谁呢?

她也很难去责备李约,因为照她现在理清的一些时间线,不出意外的话,李约恐怕已经将这份情谊埋藏了八年还多。

天下何苦有真心。

挡在她、挡在李约、挡在她和李约面前的,只有一个“剧情”。

绿灯亮起,迈巴赫重新起步,李约也不再说话,只是眼尾似乎有点泛红,大约是情绪太过激动所致。

即使秦橼只要求“先和她回家”,李约也已经在心里算好了如何把藏在背后的要伤害她的那个人、或者组织揪出来,到时候可就不只是简单的以牙还牙了。

已经快要结束宁南大道和南沙河的平行路段,下一个路口还是绿灯,时间还有近20秒,非常充裕,李约并未提速,平稳驾驶就能通过。

直行车辆只有他们,行至路口中央时,右侧突然冲上来一辆大厢货车。

这辆货车不知是打滑,还是司机疲劳驾驶看错红绿灯,直直朝秦橼所在的副驾驶撞来。

李约猛地向左疯狂转动方向盘——

作者有话说:下章会解决掉“剧情”[鸽子]

然后就是李总的个人求偶环节了!

第55章

巨大的撞击声和轮胎与沥青路面急剧摩擦的尖锐声音一同响起, 秦橼像是整个人都要被甩出去,又被安全带死死勒住。

安全气囊弹出,车内两个人都被强大的冲击力撞得歪斜, 秦橼更是一脑袋冲上了急速膨胀的气囊,顿感头昏眼花。

她视线模糊,霎时出了一身冷汗,胃部突然翻涌出剧烈的呕吐感。

多亏李约反应迅速, 她这侧才没有直面高速冲撞而来的货车,避开了殒命当场的风险。

但货车仍旧撞上了迈巴赫尾部,巨大的势能将迈巴赫又推出去一段距离, 冲向了左侧的对行车道。

十字路口的南行与北行都是绿灯, 虽然秦橼这侧北行的道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 但南行那侧可有五六辆。

原本直面货车冲击的副驾驶位置因李约迅速转向而逃过一劫,但横于路口中间的轿车又被身后刹不住的货车往前撞了出去,于是副驾驶车门又变成了正对南行车辆。

好巧不巧, 南行道路上最前方的那辆沃尔沃的司机应该是个新手,突然遭遇这样猛烈的交通事故,根本反应不过来,刹车当油门就猛踩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秦橼先是被第一次车尾撞击的惯性推得向前砸,又被高速弹出的安全气囊向后推, 不到一秒内受到了两个方向的力, 感觉自己脆弱的颈椎都要被扯断。

她还来不及从瘪掉的气囊上抬起头,眼尾余光看见侧边车窗外,一辆白色轿车直冲自己而来。

那一刹那, 时间流速好像都变慢了,世界的变化被一帧一帧定格,所有声音、画面, 就连空气,都在离她而去。

咔哒,左侧响起一声极细微的机械结构的响声。

原本这声响在车祸现场爆炸般的现场音量里微不足道,但秦橼就是听见了。

李约解开了他那边的安全带。

世界很慢,但他的动作快到惊人,几乎已经突破了人体极限。

他扑向秦橼,非常用力地将她的上半身往下按,然后把她整个人都拉进了自己怀里。

迈巴赫再次因为撞击而侧滑了好几米,直面冲击的副驾驶车门结构严重变形,向内凹陷。

万幸的是豪车贵都有贵的道理,即使整个车体结构都已变形,强硬的主体钢架结构依然较为完好。

为了碰撞安全性,车身大量使用的高强度和高密度的合金大大提升了车体重量,所以车门被撞也没侧翻,只是转了一个大圈,最后停在了十字路口中央。

然而车门玻璃不如前挡风玻璃结构强,因为要便于乘客利用侧窗逃生,这种钢化玻璃受到强烈冲击时会碎成无数颗粒。

这样的玻璃碎片大多是钝角,以减少对人体的割伤,但若是有些小颗粒被撞击赋予强大动能,无异于近距离发射的子弹。

但秦橼毫发无损,只有裸露在外的手臂被蹭出几道伤口。

李约用自己的身体给她造了一面墙,将她密不透风地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可能只是下一个呼吸,也可能过去了好几秒,浑身颤抖地秦橼试着动了动手,压在她背上的那个人艰难地支起了身子。

李约只是稍微抬起了肩背,让秦橼能好好地坐起来。

他摸索了数遍才找到她的手牵住,喘了好几下才积蓄起说一句话的力气。

“没事吧?”

声音轻得像飘渺的雾气。

秦橼的意志好像已经失去了和肉/体的联系,她盯着眼前的男人,没有一点反应,唯有颤抖的瞳孔显示她还是个活人。

他的体力似乎在迅速流失,很快支撑不住,向下滑着倒在了秦橼腿上。

秦橼机械地眨了眨眼睛,但不知怎的,眼中突然砸下了一滴泪。

那滴滚烫的泪水正好砸在李约眼头,被他的深邃眼窝和高挺鼻梁盛住,形成了世上最小的湖泊。

看起来就像哭的人是他似的。

“你没事就好。”李约依然攥着她的左手,声音却低了下去,最后一个字根本听不见,只剩下口型。

然后,他就带着不是是喜悦还是欣慰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橼僵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第二滴泪按照之前的轨迹坠入了相同的地方,世上最小的湖降下了一场世上最大的雨。

好半晌,秦橼才伸手抱住躺在在自己腿上的人。

她的手指颤抖得像即将被萧瑟秋风卷落的枯叶,如同她的精神一样摇摇欲坠。

秦橼试着去摸他颈侧的脉搏,摸到了一片湿润的温热。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闻到了车厢内浓烈的血腥味。

其余感官随嗅觉一起恢复,秦橼这才发现自己靠近车门的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痛到已经失去反应,不知道骨头断了没有。

手机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她现在动不了也联系不了任何人,但她好像本来也没这个心思,全身心都放在了李约身上。

他的伤口不知是在侧颈还是后脑,秦橼不敢去确认,她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连近在咫尺的李约都看不太清了。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秦橼大声质问,哭腔明显,已经接近嘶吼。

不知问的是李约,还是“剧情”。

“把他一起弄死,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啊!”

李约是主角,是剧情的中心,是世界的锚点。

如果他死了,《传奇之路》根本无法进行下去,不管是原有剧情还是反派,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秦橼其实不太确认这一点,但她能确认自己开始的计划是正确的,如果李约许诺保护她,那么剧情也伤害不了她。

否则剧情也不会有这么大反应,对她的追杀已经彻底癫狂,拼尽全力也一定要把她的命留在回家途中一样。

但“剧情”应该也没料到,李约的感情从来不需要语言上的承诺。

即使不说,他也一直在做。

虚空中当然没有回应她的声音,如同她初穿越时,她四处寻找“系统”,但一无所获。

可这个世界明明是有“意志”的。

“穿越不是我自愿的,事情的发展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凭什么要用我的命来填补你的过错!”

“明明是你自己无能!控制不住这个三本书混杂的世界!也影响不了主角的思想!”

秦橼目眦欲裂,她从没这么恨过谁,啖肉饮血都不足以消除她的愤恨,字字泣血。

她边喊边小心翼翼地在昏迷的李约身上寻找伤口,最要紧的头部没有,后颈已经被血浸透,她看不清,只好一寸一寸去摸索。

她的手指已经发麻,不知道是刚才撞击造成的伤,还是心理因素,找了半天都找不到李约流这么多血的原因,只觉得他的脉搏渐渐减弱,连体温都在一点点流失。

秦橼已经无限接近于彻底崩溃,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离死亡这么近。

但没想到,她先面对的是李约的死。

……她还是不信剧情真的会杀死主角。

如果李约死了,这个小说世界会怎么样?会原地关机,还是突然崩塌?

她越来越想吐,嘴唇颤抖,手脚都发麻,仅剩的那点触觉似乎都集中到了指尖,试图找到李约的伤口帮助止血。

突然,她再次摸到了皮肉之下的跳动的脉搏,清晰而强大。

这似乎是个提示,秦橼准确找到了李约伤口,是一块长条状的碎玻璃卡在了后颈中段的肌肉里,但又精准地避开了主要血管和脊柱神经,所以即使有血管被刺破,但也没产生血液喷涌的现象。

“哈哈哈哈!”她笑得突兀,双手沾满鲜血,脸上也蹭到了一些,完全就是经典反派模样,美艳而癫狂。

复杂的情绪来回撕扯秦橼的精神,她原本的悲愤交加又迅速被狂喜所取代,因为她真的找到了“剧情”的软肋。

“你果然更怕他死!”

秦橼抬头,透过布满裂纹的前挡风玻璃,看到了车外四面八方冲他们跑过来试图救援的人们。

她刚才那疯狂的大笑又迅速收起,变成喃喃:“要么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找一辆车撞死我,我抱着你的主角一起死。”

“要么,我们就这样互不干涉地生存下去,我能活,他也能活。”

她嘲讽地勾起嘴角,“李约心动了八年,你毫无反应,你可以无视这段感情的,不是吗?”

“或者我们打个赌,在你真的杀死我之前,我绝对会把这个世界的真相告诉他。”

“你猜,他是先弄死我,还是先整垮你?”

依然没有什么东西回答她,秦橼在这短暂又漫长的静默里和整个世界对峙。

她什么也没看,但目光又偏偏很坚定地注视着某处,即使被困在这狭小的车内,她却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她是柔软的,也是尖锐的。

下一秒,冲在最前面的好心人通过碎裂的车窗从内侧打开了驾驶侧的门。

车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远处救护车的刺耳长鸣响起,如同未知之地传来的信号。

秦橼抱着李约,流泪的同时笑了。她知道,她赢了-

医院的天花板好像比其他地方白很多,秦橼躺在病床上漫无目的地想。

她刚醒,乱七八糟的色块充满她的梦境,最后被大块大块的红色覆盖,就像李约流在她手上的血。

秦橼偏头,发现刑白桃坐在自己病床边的沙发上,单手支着头,好像睡着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牵动了手背上的输液针,手臂上贴了好几处纱布,像娃娃上的补丁,和病号服搭配得倒是相得益彰。

右腿打上了石膏,但痛感不曾减轻,还不适应自己伤势的秦橼立刻痛得吸气。

刑白桃被惊醒,立刻起身到了她床边。

“很痛吗?要不要帮你叫医生?”刑白桃心疼地皱着眉。

秦橼摇头,这点痛对比她刚被送到医院那会儿轻多了。

她眯着眼睛看向墙上的时钟,但看不清指针,估计是脑症荡的后遗症,于是只好哑着声音问:“几点了?”

刑白桃看了一眼手机,轻声答:“半夜两点,阿姨在陪护间睡了,要叫她来吗?”

VIP病房自带陪护间,秦橼看不见房间内的状况,但看见房门只关了一半,估计闵秋女士想及时掌握外面病床上她的情况。

秦橼还是摇头,妈妈哭了好久,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她不想再打扰。

“你怎么没回家?”秦橼被刑白桃端着插吸管的杯子喂了一口温水,声音终于清了一些。

刑白桃是晚上赶过来的,因为她给秦橼发消息一直没收到回复,打了个电话过来结果是闵阿姨接的,说人出了车祸,已经在医院了。

看秦橼也不想再睡觉的样子,刑白桃坐在床边准备陪她说说话。

“我请了明天的假,你这样我回家也睡不着。”她顺便替秦橼理了理头发,“运气真差,太可怜了。”

秦橼反过来安慰她,“连环车祸还没死,算我命大。”

所有人都觉得这场车祸是个运气不好的意外,只有秦橼知道它因何而起,但对外也只能归结于意外。

她从最开始撞上安全气囊的时候就脑震荡了,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又被撞第二次,竟然还只有右小腿轻微骨裂,连外伤都只在手臂上,交警都说难以置信。

主要是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因为剧情安排而危及生命,她现在心态确实好了很多。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刑白桃笑了笑,但笑容还是很快被忧愁覆盖,“太惨了,你和李约简直两个小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