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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喜欢你(三合一)

江冉有些别扭地坐在苏木那辆蓝色的电动车后座上。

座位很窄, 他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不得不微微屈起,按照苏木上车前简短的指令, 揪住了苏木工装外套下摆的一角。

因为很近他可以闻到苏木身上带着洗涤后残留的,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而温和的气息。

这姿势对身高腿长的江冉来说,实在算不上舒适,甚至有些憋屈。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合尺寸的容器里,蜷缩着, 别扭着,还要努力保持平衡,免得在颠簸的乡村小路上摔下去。

晚风从侧面吹来, 将他额前被吹乱的碎发再次拂起。

这可是他大清早就起来做的发型。

江冉抿着唇, 眼神望向苏木清瘦挺直的脊背,又扫过两旁飞速后退的,简陋的农舍和田野,心里那股混合着长途奔波疲惫,环境陌生不适, 以及面对苏木时翻涌的复杂情绪,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委屈感。

苏木的姑父在他们发动小电驴离开前,硬是把一百五十块钱现金塞回了江冉手里,嘴里不住地道歉:“哎呀,同学,真是不好意思, 你看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坑着自家人了, 这钱你拿回去,拿回去,就当交个朋友!下次再用车,随时叫我!保证给你最低价!”

江冉其实并不太在意那三百块钱。他甚至觉得,如果能用这点钱给苏木的亲戚留个好印象,也不错。

可是苏木让他收着,他只好照办了。

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苏木身上。他能感觉到,苏木从见到他开始,整个人就像一根绷紧的弦,沉默,僵硬,甚至带着一丝抗拒。

他并不开心,至少,不是那种久别重逢应有的喜悦或惊讶。

江冉有一点不开心。

小电驴在狭窄不平的村道上缓慢前行,凉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最后一点燥热,也带来田野里植物清新的气息。

终于,江冉先打破了沉默。

“……我怕你又躲着我,我才没提前说的。”

苏木上次消失得那么彻底,切断所有联系,让他几乎抓狂。这次,他不敢再冒险,生怕提前打招呼,又会打草惊蛇,让苏木再次从他眼皮底下溜走。

小电驴穿过最后一片菜地,拐进一条更宽的,两边种着香樟树的路。苏木家的两层小楼就在巷子尽头,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门灯,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馨。

苏木缓缓将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拔下钥匙。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依旧坐在车上,背对着江冉,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故意躲着你,我就是……之前在B市,工作太烦了,压力太大,觉得透不过气,才想回老家待一阵,清净清净。”

他说的也算是部分事实,只是省略了最关键,也是最无法言说的原因。

“你来你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的。” 苏木转过身,看向江冉。

苏木看着江冉那张即使带着疲惫和风尘,也依旧英俊得过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赞同,甚至有点后怕:“你就这么一个人跑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还坐那种车。万一遇到坏人,给你拉到哪个山沟沟里拐卖了怎么办?”

江冉听了这话:“我可是跆拳道黑带。”

苏木被他那句跆拳道黑带噎得一时语塞,他望着江冉在昏黄门灯下那张英俊依旧,莫名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就凭这张脸和这身气质,万一真被拐了,估计也是被卖去高级夜总会当小白脸,而不是什么穷山沟……

江冉却已经拎着他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轻便行李箱,像个好奇心旺盛又有点拘谨的客人,微微歪着头,打量着苏木家的小院和楼房。

目光从门口的绿植,扫过墙上有些剥落的瓷砖,再到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新奇。

两个人之间,之前在电话里,信息里积攒的那点火星子,那些带着怒意,指责和失望的尖锐言语,此刻在面对面,呼吸可闻的距离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悄悄抹去了棱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带着尴尬和生疏的平静。

谁也说不出那些伤人的狠话了。

苏木看着江冉站在自家门口,略显无措却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那点硬撑起来的,试图划清界限的冷硬,不知不觉又软了下去。

他这个人,似乎永远没办法真正狠下心来。

特别是想到,江冉这样一个习惯了前呼后拥,出行必有专车接送的大少爷,竟然真的一个人,坐高铁,转出租,甚至被他姑父用三轮车坑了三百块,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地跑到这个地图上都未必标得清楚的小镇,就为了找他。

这份心意,或者说,这份执拗,不管背后是愤怒,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都让苏木无法真的将他拒之门外,任由他流落街头。

“好啦,之前拉黑你的事,我道歉。” 苏木抬眼看了江冉一眼,“可是你也不能弄那么多电话卡啊,跟搞间谍似的。”

江冉听到他道歉,立刻接上:“我也道歉。之前在电话里,还有信息里,我对你说的话,很不客气。”

他指的是那些“骗子”,“干//他”之类的激烈言辞。

提到那些不客气的话,不可避免地会勾连起那晚混乱的,失控的记忆。

苏木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含糊地快速说道:“那件事我们都不是故意的。就……就当是意外,忘了吧。”

江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其实他……是有点故意的。

那晚的失控里,固然有酒精和气氛的催化,但也掺杂着他想要靠近,想要占有,甚至想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标记苏木的冲动。

“那你先把我加回来。” 江冉趁机提出要求。

“好吧,” 苏木终于松口,“先进去吧。”

然而,江冉却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犹豫和不好意思的神情。

“可是我今天来得太匆忙了,什么都没准备。没给叔叔阿姨带礼物,太失礼了。” 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要不……要不我还是今天找个宾馆住下,明天再正式来拜访叔叔阿姨吧?”

这话说得很有礼貌,完全符合他从小受到的,关于拜访他人家庭的礼仪教育。

苏木看着他这副突然变得讲究起来的样子,心里有点觉得好笑,怎么这个时候还惦记着礼物和礼数。

“我们这里没有宾馆,镇上只有那种很小的,私人开的招待所,条件可能不太好。”

江冉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忍又冒了出来。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江冉的袖子,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先进来吧,我们家不讲究这个,别站外面了。”

江冉这次没有再坚持,苏木拉他袖子的那一下,有点像属于主人的牵引力的小狗。他跟着苏木,迈进了那道门槛。

屋里的灯光比外面亮堂许多,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包裹了他们。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诱人的饭菜香气,有鲫鱼汤的鲜香,还有炒菜的油香和米饭的蒸汽味道。

苏母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进门的苏木,刚要抱怨他怎么回来这么晚,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苏木,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高大挺拔,穿着讲究,气质与这屋子甚至这整个小镇都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身上。

“我还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怎么磨蹭这么久?” 苏母的嗔怪只对苏木说了一半,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江冉。

江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态度极其恭敬有礼:“阿姨好,我是苏木的大学同学,我叫江冉。不好意思,突然来访,打扰您和叔叔了。”

他这彬彬有礼的样子,配上那张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和通身的气度,瞬间赢得了苏母的好感。苏母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惊讶变成了热情的笑容。

苏木也适时介绍道:“妈,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他过来玩几天,今晚……就住在咱们家。”

苏母:“江冉,哎呀,我听小木提起过你!他说你以前在学校可照顾他了。”

“快进来,快进来!真是的,小木你这孩子,同学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就再去炒两个菜!家里菜够不够啊?”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厨房去。

这时,苏父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客厅里多出来的,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年轻客人,脸上也露出诧异的神色,但很快就被一种朴实的,待客的善意取代。

“这是……” 苏父看向苏木。

“爸,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过来玩的。” 苏木又解释了一遍。

苏父点点头:“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啊?这孩子!这都饭点了,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好菜。要不我去街上,看看卤菜店还开不开门,再买点熟食回来?”

江冉看着苏母和苏父这毫不作伪的热情和略显忙乱的张罗,他连忙摆手,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叔叔,阿姨,真的不用麻烦了,是我冒昧打扰,来得太突然了。随便吃点就好,真的不用特意再准备什么。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说得真诚,态度又放得低,苏父苏母听了,心里更加舒坦。

苏母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硬是又钻进了厨房,非要再加两个拿手菜,苏父张罗着给江冉倒茶,问他是坐什么车来的,路上累不累。

苏母把苏木叫进厨房“帮忙”。

厨房里弥漫着鲫鱼汤浓郁的奶白色蒸汽,混合着刚下锅的青菜在热油里爆出的“滋啦”声响和蒜香味。苏母麻利地翻炒着锅里的菜,抽油烟机发出嗡嗡的低鸣。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锅铲将青菜拨匀,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水池边,低头摆弄着一根葱的苏木:“是他吧。”

苏木捏着那根葱的手指僵住了:“……啊?”

苏母意有所指地,落在了苏木因为穿着宽松衣服而并不明显,但在知情者眼中依旧能看出些微不同的腹部位置。

过了好几秒,苏木才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苏母看着他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伸手,将苏木手里那根被捏得皱巴巴的葱拿过来,放到一边:“我是你妈,我还能什么都不知道?从他进门那会儿起,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还有你爸问他话时,你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就觉得怪怪的,跟以前你带别的同学回来,完全不一样。”

“他来……这是什么意思啊?”

苏木被母亲点破,心里更加慌乱,脸上也泛起一层难堪的红晕:“妈,他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而且他们家条件挺好的。跟我们不太一样。”

这话说得含糊,但苏母立刻就听懂了。

条件好,意味着门第差距,意味着对方家庭可能的态度,也意味着这件事处理起来会更加复杂和棘手。

“那他来干嘛?” 苏母眉头皱了起来,“大老远的,一个人跑过来,总不会真是心血来潮,找你玩几天吧?”

“我本来是不打算跟他联系的。” 苏木说,“我回老家,就是想就是想静一静,把这些事都处理好。我没想到他会找来。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疼又气。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苏木的后背,力道不重。

“人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的,那你就得跟他说清楚,把该说的,都说开了。”

“你自己其实是想留着这孩子,不打算告诉他,你要是自己决定了,我们做父母的,都支持你,不反对。但是……”

“人家是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人家有知情权吧?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不管他们家条件多好,多有钱,这事儿,不是你一个人能瞒得住的,也不该瞒。”

她再次瞥了一眼客厅方向,带着点现实的考量:“而且人家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教养好,今天对我们也挺有礼貌的,这事儿,你越拖着不说,以后万一闹开了,对谁都不好,对你,对孩子,对我们家,甚至对他家,可能都是麻烦。”

苏母说:“他们不要孩子,咱们自己要,到时候签个什么协议,以后就不牵扯,儿子,你要记得,你肚子里是一条小生命。”

苏木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会跟他说的,找个时间,说清楚。”

苏母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剩下的路,需要孩子自己走。

晚饭很快摆上了桌。不大的方桌被四菜一汤挤得满满当当,中间那盆奶白色的鲫鱼汤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江冉被苏父苏母一左一右包围,不住地给他夹菜。

“小江,尝尝这个,自家种的青菜,没打农药!”

“来来来,喝汤,你阿姨炖了好久的,野生的鲫鱼,可补了!你在外面大城市,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你是家里的独子吧?看你斯斯文文的,父母肯定也宝贝得很!”

江冉被这猝不及防的热情包围,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礼貌矜持,慢慢变得有些招架不住,甚至透出一丝难得的,属于年轻人的腼腆和无措。

他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夸赞:“好吃,阿姨手艺真好,这鱼汤真鲜,叔叔,这青菜也好吃。”

他说得真心实意,并非全是客套。

比起那些精致却冰冷的应酬餐点,这种带着锅气,食材简单却新鲜的家常菜,别有一番温暖的滋味。

尤其是看着苏父苏母那毫不作伪的笑容和关切,让他心里那点因为环境陌生和目的未明而产生的紧绷感,也放松了不少。

苏木的家人和他一样好相处。

“叔叔阿姨做饭很好吃,感觉……小木现在比之前看起来,精神多了,脸色也好。”

苏父闻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带着点朴实的自豪:“那可不,我们这儿吃的,都是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河里钓的鱼,都是最健康的!这在大城市,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他拍了拍江冉的肩膀,像是要把这份健康也传递给他:“小江,你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于是,在苏父苏母殷勤的劝说和不断夹来的菜肴攻势下,江冉硬是吃了足足两碗米饭,还喝了两碗鱼汤。

这对于平时极其注意饮食,严格控制碳水化合物摄入,连喝杯咖啡都要斟酌半天的江少爷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苏木坐在他对面,默默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抬眼看看江冉面前堆成小山的菜碟,想笑,又有点幸灾乐祸。

他知道江冉的习惯,也明白他现在这么给面子,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自己父母面前留下好印象。

晚饭结束了。

苏母收拾碗筷时,找了个机会,跟苏父简单耳语了几句。苏父原本乐呵呵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看向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其实是在缓解吃撑了的不适的江冉,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苏木察觉到父亲眼神的变化,心里一紧。他趁着江冉没注意,悄悄冲父亲做了个双手合十,带着恳求意味的动作,眼神里满是“拜托了爸,先别问,让我自己处理”。

苏父看着他这副样子,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无奈和“儿大不由爹”意味的气音,便转身去帮苏母收拾厨房了。

饭后休息了一会儿,苏木便带着江冉去洗漱。

他们家的浴室在院子角落单独的一小间,平时都收拾得很干净。苏木给江冉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指点了热水器怎么用。

江冉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居家气息。

“我今晚挨着你睡,行不行?我不做别的。”

苏木被他拉着:“我们家也没有第三张床了。”

这话不算完全撒谎。家里确实只有两间正经卧室,父母一间,他一间。以前偶尔有亲戚留宿,要么就是在苏木房间打个地铺,或者去客厅睡那张旧沙发。但那沙发很小,弹簧也有些塌陷,对于身高腿长的江冉来说,显然不合适。

阁楼上倒是有张闲置的旧床板,但堆满了杂物,落满了灰尘,被褥什么的也都没有准备,根本没法睡人。

江冉从小生活环境优渥,多少有点轻微的洁癖和挑剔。陌生的地方他肯定睡不惯,也睡不好。与其让他别扭一晚上,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下。

毕竟赶了那么久的路。

夜里,苏木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擦着还有些潮湿的头发走回房间时,看见江冉正半靠在他的床头,手里拿着一个有些陈旧的,封面印着卡通图案的相册,正饶有兴致地翻看着。

那是苏木从小到大的照片合集,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到戴着红领巾的少先队队员,再到穿着校服,略显青涩的高中生。

苏母一直精心保管着,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江冉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相册移到苏木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专注和感慨的光芒。

他指了指相册里一张苏木小学时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小男孩眉清目秀,眼神干净,嘴角带着腼腆的笑意。

“你怎么感觉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苏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凑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他的长相是属于那种清隽柔和型的,典型的南方人样貌,五官线条不算凌厉,眉眼温润,鼻梁秀挺,嘴唇的弧度总是带着点天然的,微微上翘的感觉,不笑的时候也显得有些温和。

小时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圆嘟嘟的,显得更加无害可爱;现在长大了,褪去了稚气,脸部线条变得清晰,身形抽条,清瘦挺拔,但那种骨子里的柔和与精致感,却始终没变。

不像江冉,是那种带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轮廓深邃,眉眼锐利的英俊,如同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光芒耀眼,存在感极强。

苏木看了江冉一眼,带着点小得意:“我这样的长相,不显老,知道吧?等以后你老了,脸上都是褶子的时候,我可能还看不出年纪呢。”

这话带着点揶揄。

江冉听了,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合上相册,身体微微朝苏木这边倾了倾:“那到时候你就叫我哥哥。”

苏木其实比他大几个月,苏木的生日在夏天,六月,而江冉的生日在冬天,十二月,苏木确实是哥哥。

苏木脸上微微一热,他瞪了江冉一眼,却没反驳。因为江冉说的哥哥,显然不是指年龄上的。

如果一切顺利,宝宝的预产期,大概也是在冬天。

苏木说:“睡觉。”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些许朦胧的光晕。

虽然之前在电话和信息里,江冉言辞激烈,甚至带着威胁和愤怒,但显然,此刻真刀真枪地躺在同一张床上,苏木旁边,他却什么出格的举动都不敢有。

没有质问,没有逼迫,甚至连身体都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只是规规矩矩地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带着一种近乎乖巧的安静。

苏木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旁边的江冉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那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困意,像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尾音拖得长长的,渐渐弱下去,没了下文。奔波了一整天,从高铁到出租车,再到颠簸的三轮摩托车,最后还被迫吃了两大碗米饭和不少菜。

苏木觉得江冉很大一部分是晕碳了。

苏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听到身侧传来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准备谈判的紧张感,被江冉突如其来的秒睡给冲淡了不少。

“算了,” 他自言自语般低语了一句,“睡吧睡吧。”

真奇怪。

苏木想,和一个曾经有过一夜情关系,并且因此导致自己人生轨迹发生剧变,甚至可以说是罪魁祸首的男人,再次躺在一张床上,他竟然一点都不害怕。没有预想中的尴尬,厌恶,或者被侵犯感。

或许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江冉首先是他曾经很重要,很亲近的朋友,是那个会在他补习晚归时送他,会把他送的廉价书灯珍而重之地拿出来分享,会在他父母面前礼貌周全努力表现的大学同学。

然后,才是那个在酒精和混乱情绪催化下,与他发生了不该发生关系的一夜情对象。

他本以为,这个夜晚会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然而,事实却是,苏木睡得相当不错。

当苏木第二天清晨,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温暖的,沉甸甸的束缚感。

他的肩膀窝里,枕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江冉不知何时在睡梦中挪了过来,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和肩膀连接处,呼吸温热而均匀地拂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而他的胸前,则搭着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手臂的主人显然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寻找着更舒适的姿势,此刻正松松地环着他的腰侧,手掌甚至无意识地搭在了他微微隆起的,睡衣柔软布料覆盖的小腹上。

这个姿势,亲密得近乎依恋,带着一种全然信任的,睡眠中的无意识靠近。

苏木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推开。他想起了上一次。他们同床共枕之后醒来的情景。

那天早上,他也是这样,被江冉以一种几乎要嵌进怀里的姿势紧紧抱着,手臂横亘在他腰间,睡得无知无觉。

看来,江冉睡觉的习惯,就是喜欢抱着点什么。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江冉沉睡中褪去了所有防备和冷硬,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苏木尝试着,小心翼翼地,想把江冉那只横在自己腰腹间的手臂挪开。

不是排斥,而是……压着他们崽了。

他动作很轻,指尖刚触碰到江冉手腕温热的皮肤,还没怎么用力,身侧的人就动了。

江冉醒了。

眼神起初有些茫然,聚焦了几秒,才看清近在咫尺的苏木的脸。

苏母有个习惯,自从苏木工作以后,就从来不叫他起床。她觉得儿子在外面辛苦,回到家就应该睡到自然醒。

所以此刻,房间里除了两人细微的呼吸和动作声,一片安静,只有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晨光和隐约的,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

江冉撤回手:“不好意思。”

苏木见江冉醒了,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父母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单,让他醒了就好好招待一下同学江冉,早饭在锅里温着,他们一个去跳广场舞了,一个去打牌了,中午不一定回来。

两人默默起床,洗漱。厨房的锅里果然温着白粥,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几个刚蒸好的馒头。苏木把东西端到桌上,又给江冉冲了一碗热豆浆。

吃饭的时候,苏木问:“你在这里打算呆多久?”

江冉将剥好的,光滑白嫩的鸡蛋放进苏木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抬眼,看着苏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语气平常,随口关心:“叔叔阿姨呢?怎么没见他们一起吃早饭?”

苏木:“我妈去跳广场舞了,我爸找邻居打牌去了。”

大概没有家长在,江冉松了一口气“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拿起自己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用勺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动着。

只有勺子碰触碗壁发出的,轻微的叮当声。

然后,江冉停下了搅动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木,那双总是显得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却异常清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认真。

“苏木,” 他唤他的名字,“上次的事,那晚之后,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聊一聊。可是你躲着我,拉黑我,换掉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消失了。我找不到你。”

他望着苏木:“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因为那晚的事,讨厌到再也不想看见我?”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击心灵的问话给问住了。

他看着江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答案的执着,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被彻底否定的脆弱。

他立刻摇了摇头:“没有,我不讨厌你。”

他怎么可能会讨厌江冉?

那些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些隐秘而真挚的喜欢,甚至那晚混乱中残留的,无法否认的悸动与温度……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复杂的情感之网,里面有愧疚,有不安,有逃避,有对未来的恐惧。

但唯独……没有讨厌。

江冉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否认,一直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然后,他放下了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摆出了一个更加郑重的姿态。

“那你考虑看看,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苏木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完全凝固,以及一丝被这句话的直白和突然砸晕了的呆滞。

考虑……跟他在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是道歉的另一种方式?是愧疚的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清晨的阳光依旧明媚,豆浆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面前弥漫着食物的气息。

苏木的世界,却因为江冉这短短的一句话,仿佛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炸得他头晕目眩,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成了碎片,一时之间,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反应。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江冉,看着那张英俊的,认真的,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般决绝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苏木:“为什么?”

江冉的回答,来得直接,干脆,甚至有些过于简单,简单到让苏木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晰,平稳,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迟疑。

本来应该更正式,苏木没给他机会。

江冉很难确切地说,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苏木的。等察觉的时候,他就好舍不得他了。

舍不得毕业,舍不得离开苏木。

他记得很清楚,他们第一次见面。大学开学第一天,他推开寝室门走进去的时候,苏木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极其认真地擦拭着自己的书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落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上。

苏木擦得很仔细,连桌角的缝隙都不放过,擦完最后一下,他满意地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想要欣赏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

结果,这一步,就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刚刚走进门的江冉的脚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 苏木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转过身来,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声道歉,那双总是很温和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和无措,像一只不小心闯了祸,急于求得原谅的小动物。

江冉当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球鞋上那个清晰的鞋印,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因为紧张和道歉而微微喘气,脸颊泛红,眼神湿漉漉的男孩。

“没事。” 他听见自己说。

但苏木显然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坚持要表达歉意,非要帮他也把桌子擦一遍。江冉拗不过他,只好让开。

江冉看着苏木重新拿起抹布,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原本属于他的桌面的每一个角落,那认真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生动。

那是个很努力,也很可爱的男孩。

这是江冉对苏木的第一印象。

后来,江冉慢慢发现,苏木走路有个习惯,很少回头看身后。无论是去上课,去食堂,还是在校园里散步,他总是专注地看着前方,或者微微低着头想事情。

偶尔因为人群拥挤,或者需要避让什么而后退几步时,都不会回头看看身后有什么人。

而江冉,不知从何时起,习惯了站在他后面。自然而然的,带着点保护意味的位置。

苏木后退撞到人,一回头都是江冉对他笑。

苏木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腿刮出刺耳的一声响。他感觉自己四肢的协调性瞬间失灵,走出去的步子差点同手同脚:“你喜欢男的?”

“我喜欢你。”

“我……我得考虑看看。”

江冉一听简直如同枯木逢春,苏木居然还说可以考虑,眼睛却紧紧追着他:“多久啊?”

苏木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起来,热意一直蔓延到耳根:“你自己也想清楚。”

“那你要考虑多久啊?” 江冉又问了一遍。

苏木:“……你能留多久?”

“我请了长假,你答应,我就走。”

苏木想,我要是不答应,江冉难不成还打算在这儿长住下去?这念头让他心跳得更乱,几乎是脱口而出:“十天……我好好想想。”

下午他躲去了厂里,让江冉乖乖在家,临出门前,他给苏母发消息:妈,江冉在家,别让他饿着。

苏母问:说了?

苏木脸颊又有点发热:……他跟我,表白了。

苏母:孩子都有了,才想起来谈恋爱哦。

苏木没法接话。总不能跟他妈说,他们是一夜情吧,得了苏母一句“放心,饿不着他”的保证,才算安下点心。

傍晚回来时,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那个熟悉又突兀的身影。江冉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短袖,正握着一把铁锹,跟苏父一起挖门口那条排水沟。

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一锹下去,泥土翻起,带着股与他周身气质不太相符的,扎实的力气。

苏木:“…………”

邻居王婶拎着菜篮子路过,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扬声对苏父笑道:“老苏,这是你家亲戚啊?长得可真俊,跟电影明星似的!”

苏木他几步走过去,拉着他爸走到一边:“爸,你怎么让他干这个呢?他好歹是客人吧。”

苏父一脸的无辜:“我可没让啊,他非要干,不过啊,这没过门的姑爷,干活是真舍得下力气,比咱家以前那头驴都好使。”

苏木:“…………”-

作者有话说:

苏父:应该收玉米的时候带回来的

小木头:…………

第15章 亲你啊

因为江冉白天着实是辛勤劳作了一番。

挖沟翻土, 搬东挪西,那双本该在写字楼里敲键盘, 或者握着红酒杯的手,竟然磨出了个水泡,掌心也蹭破了点皮。

苏木拿着创可贴给他贴上说:“你别干活啊,你又没做过。”

江冉浑不在意:“我得在叔叔阿姨面前表现表现。”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母为了犒劳江冉,特意多做了两个硬菜, 油汪汪的红烧肉,喷香的小鸡炖蘑菇,分量都足足的。

江冉大约是累狠了, 也或许是存心表现, 埋头苦吃,一句话不多说,苏母光是白米饭就又给他添了两大碗。

苏木坐在他对面,看得胆战心惊。

他心想,照这个吃法, 江冉要是真在自己家多待上十天半个月,怕不是要被爸妈当猪一样精心喂养,一天三顿外加夜宵,他那副在城里养出来的,线条流畅又不过分夸张,偶尔让苏木瞥见都会心跳漏半拍的令人渴望的小身材, 恐怕真得受到影响,往更扎实的方向发展了。

这念头让苏木有点坐立不没忍住,用筷子尾轻轻碰了碰江冉的手背,轻声说:“吃不下也没事的, 不用硬撑,晚上吃太多,对胃不好。”

江冉哪里知道他那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

他正处在一种努力融入,恨不得把“我很能干也很能吃很适合过日子”写在脸上的状态。

听了苏木的话,面对苏家父母的目光,语气真诚又:“吃得下的,真的,下午干活消耗大,现在正好饿了。阿姨做的饭特别香。”

苏母笑说:“好吃就多吃点。”

饭后,江冉要收拾碗筷去洗。苏母连忙拦下,脸上带着笑:“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去,去客厅坐着歇会儿,看电视去。”

江冉虽然心里早就把自己划归为苏家人,但到底不好太拂长辈的意,只好有些遗憾地松了手,被苏父拉着去院子里闲聊了。

苏母手脚麻利地把碗碟摞起来,朝苏木使了个眼色。苏木会意,跟着她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苏母一边利落地冲洗着碗筷上的油污,一边开门见山:“你说了吗?”

苏木低头看鞋:“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接受他的表白。”

苏母:“……谁问你这个了?我说,你怀孕的事,跟他说了没?”

苏木含糊地吐了两个字:“还没。”

苏母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已经帮你打探好了,他是独生子。外婆那边条件好像比爷爷奶奶家还要好,听说以前是做大生意的,底子厚。现在他自己在自家公司上班,白天我留心看了,他接了好几个电话,说的都是什么项目,合同的事儿,挺像那么回事,家里应该确实有钱。”

“他爸妈那边……要是以后知道了你们俩的事,万一不同意,闹起来,你有个孩子,总归是个筹码,说话也能硬气点,情况应该会好很多。” 她拍了拍苏木的胳膊,像是在传授什么重要经验,“这年头,什么都虚,孩子最实在。”

苏木简直要佩服他妈这无孔不入的信息收集能力和迅捷如风的行动力。

就这么短短一天不到的功夫,从江冉零碎的对话,接电话的只言片语,她竟然拼凑出了这么多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关于江冉家庭背景的细节。

比他过去六年断续知晓的关于江冉的一切,加起来还要多,还要具体。

苏母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眼神虚的,说吧,老实交代,你喜欢人家多久了?”

苏木:“哪……哪有?妈你别瞎说,是他先跟我表白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骗谁呢?”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你那个宝贝相机,里头存的都是什么?当我不知道?怕是有几百张相片吧,不然你以为,我看他第一面,怎么就那么肯定是他?你当妈是神仙,能掐会算?”

苏木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相机里那些照片……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偷偷存下的。

苏母看着他通红的脸和手足无措的样子又觉得好笑:“以前啊,总觉得你这孩子,脑袋在这方面就是不开窍。”

她带着点回忆:“跟块木头似的,提都不提,问也不说。所以我跟你爸,也就一直没跟你深入聊过这方面的事儿,怕给你压力,也怕你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木却已然孕育着一个生命的小腹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又有些无奈:“结果呢?你倒好,不开窍是不开窍,一开窍……直接给我,给我们俩,整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妈心里都有数了。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在这儿害臊,也不是跟我犟嘴。”

“快去,自己好好想想,这事儿,到底该怎么跟人家说。怎么开口,说到什么程度,你得有个章程。”

苏木从厨房出来。客厅里,苏父正和江冉坐在旧沙发上看电视,里面播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音量开得不大。

江冉坐得端正,手里捧着苏父递过来的茶杯,眼睛虽然看着电视屏幕,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厨房的方向。

苏木走过去:“爸,我带他……出去逛逛,消消食。”

江冉几乎是立刻放下了茶杯,他站起身,眼睛里倏地亮起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努力想压下去,那副巴不得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像个终于等到下课铃响的小学生,显而易见的雀跃。

苏父说去吧去吧。

村里的傍晚,和城市是截然不同的节奏。

这个点,炊烟早已散尽,田埂上劳作的人也大都归家,四处都安静下来,只有远远近近的狗吠和归巢的鸟雀偶尔啁啾几声。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大片绚烂的橘红与绛紫,像打翻了的颜料,缓缓渗进青灰色的天幕里。

空气凉爽湿润,带着泥土,青草和各家院子里飘出的,淡淡的饭菜余香。

苏木其实今天白天,就断断续续地想过了。关于怎么开口,从哪说起,说到什么程度。

但思绪最终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孩子。

这个意外到来的小家伙,最初带来的是惊慌,无措和恐惧,但几个月过去,那些激烈的情绪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日益清晰的牵绊和感情。

他开始习惯早起时轻微的恶心,开始留意饮食,开始不自觉地想象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可江冉呢?他对这个尚未成型,毫无概念的生命,能有多少感情?

江冉还这么年轻,他的人生规划里,恐怕从未包括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苏木不确定,他会不会想要,甚至,会不会接受。

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里不算宽敞的水泥路上。路两旁是村民自家砌的院子,爬满了丝瓜藤或葡萄架,偶尔有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一片。

时不时有吃过晚饭出来溜达的村里人经过,看见苏木,都热情地打招呼:“小木,带朋友出来转转啊?”

目光落在苏木身边高大英俊,穿着明显与村里人格格不入的江冉身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打量。

苏木应着,介绍道:“嗯,这我大学同学,过来玩两天。”

对方“哦哦”两声,又寒暄几句,才走开。

等人走远了,江冉忽然侧过头,开口问:“他们也都叫你小木吗?”

苏木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对啊,从小就这么叫,村里长辈都这么喊。”

江冉听了,眉头皱了一下:“那不行。”

苏木:“??”

他疑惑地看着江冉:“这个称呼怎么了吗?”

“别人都这么叫的,我以后不能这么叫你了,我要……独一无二的那种。”

独一无二的……

苏木他猛地想起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瘦猴和肥刀都管他叫“木头”,只有江冉,从来不肯跟着叫,都是叫他小木。

原来这就是江冉要的独一无二。

这个迟来的,细微的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嗤”地一声溅进他心里那片早已不平静的湖面。

此刻已经有点暮色了,苏木不知道看不看得清他脸红的,可苏木却觉得,自己的脸颊此刻一定烧得厉害,连晚风吹在上面,都带不走那灼人的温度。

苏木悄悄用眼角余光瞥着身侧的人,心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乱。

江冉这人……真是深藏不露。

以前在大学里,他觉得江冉是那种家境好,教养佳,骨子里带着点疏离感的沉稳,所以话不多,情绪也藏得深。

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哪里是什么沉稳寡言,分明就是纯纯的,披着沉稳外皮的闷骚。把那些心思都密密实实地捂在心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给你来这么一下,直击要害。

“……那你想叫什么?” 问完,又觉得这话接得太快,好像自己多在意似的,耳根更热了。

江冉:“等你答应我了,我就告诉你,暂时嘛……还是先叫小木吧。”

这话说得暧昧,又暗藏玄机。

苏木的心不由得跟着这话悬了起来,又晃晃悠悠地落不到实处,各种模糊的,带着甜意的遐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滋生蔓延。

江冉偏偏还要凑近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到苏木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坏:“你不好奇吗?不想现在就知道?”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气息弄得脖颈后的汗毛都微微立起,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你不是说……之后再跟我讲嘛。”

江冉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苏木把手给他。

苏木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江冉的手掌宽大温热,却很有力。

然后,他垂下眼,用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在苏木柔软微凉的掌心,写下了两个字。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每一个笔划的起承转合,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从掌心一路窜到苏木的指尖,手腕,再轰然冲上头顶。

那两个字是。

宝宝。

苏木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藏到身后。

孕夫……是不能受这种刺激的。

太超过了,江冉这个人,真的太超过了。他根本招架不住。

苏木咳嗽了好几声,试图用这动静掩盖自己快从胸口跳出来的心慌,也借机整理一下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思绪。

“咳咳,那个,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他预设的,更安全也更重要轨道上,“江冉,你,你对孩子,是怎么看的?”

江冉心头一动,他想,问题的关键来了。基于苏木这段时间的种种表现,江冉几乎可以肯定想要这个孩子的。

但跟他在一起,他们俩都是男人,怎么可能有孩子?

苏木之前说可以考虑他们在一起,恐怕是睡的那一觉才是真正的,决定性的关键。而且苏木是对他江冉这个人有好感,才愿意考虑。

他要让苏木觉得自己可以纯粹地选择他,不会因为任何世俗条件,破坏他们的关系。

他不能允许这种误会存在。

江冉:“孩子啊?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吧,我个人对孩子真的无所谓,喜欢谈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就是……无感。”

他观察着苏木瞬间抿紧的嘴唇和垂得更低的眼帘,继续加码,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而且我爸妈那边,你也完全不用担心,他们对孩子更没什么执念。我大姨二姨家里,天天为了带孩子的事儿鸡飞狗跳,累得够呛,我爸妈看在眼里,觉得简直自找麻烦。所以他们在这方面的观念特别开明,从来不催我,更不会要求我必须有个后代什么的。”

“真的,他们自己享受二人世界享受惯了,觉得多个孩子完全是负担。”

说完这番话,江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他觉得这番说辞天衣无缝,既表明了自己对孩子无所谓的态度,又抬出了开明的父母打消苏木关于家庭压力的顾虑,完美地堵住了苏木可能以世俗考量拒绝他的每一条路。

逻辑清晰,理由充分,简直是机智的典范。

他略带期待地看向苏木。

然而,苏木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苏木看着江冉,眼神非常奇怪。

他……说错什么了吗?

江冉原来和那个id6653365985一类,也是个恐育人士。

这个认知让苏木有点不是滋味。

他现在完全是一副宝宝脑,听不得任何人对他的小孩有半点负面或轻视。江冉那番无所谓,无感,负担的论调,让他不舒服。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

江冉年轻,家世好,目前对生育不感兴趣也正常。毕竟,他自己最初不也是惊慌失措,花了很久才接受和期待的吗?

或许……自己可以先试着感化一下江冉?让他慢慢了解,慢慢接受。

更重要的是,得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别到时候真相大白,把他给吓出个好歹来。毕竟,他自己当初可是结结实实晕过去了的。

想到这里,苏木有了主意。

他们昨天已经把微信重新加回来了,苏木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精心挑选了几本画风清新,情节温馨的男男生子题材漫画,又找了几篇设定合理,情感细腻的生子向小说链接,一股脑地给江冉分享了过去。

尤其是其中有一本叫《因为避孕套涨价所以带球跑》的文,语言诙谐,紧贴时事,一定能点化江冉的爱心。

附言很简单:“抽空看看。”

苏木做完这些,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前期铺垫工作。

睡前,江冉靠在床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刚洗完澡,浑身带着清爽水汽的苏木,语气带着点期待:“木木,明天你带我进城吧?我想给伯父伯母买点像样的礼物,不能总这么白吃白住的。”

苏木正盘腿坐在床的另一侧,低头叠着洗好的衣服。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宽松的居家短裤,领口因为动作有些松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脖颈。

头发没完全吹干,几缕湿发软软地贴在额角。听到江冉的话,他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又轻声提醒道:“好,你先把我给你分享的那些东西看了。”

江冉应了一声,顺手拿起手机,点开了苏木分享过来的链接。

他压根没注意标题和简介,页面一加载出来,直接就是一段画面,从前面不停往下拉,两个男性角色交叠的身影,线条勾勒出充满力量与柔韧的躯体,氛围旖旎,笔触间流淌着不言而喻的激情。

江冉的眼睛倏地睁大,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的春天……这就要来了吗?江冉难以置信地想。苏木突然给他看这个,这不是明晃晃的暗示这是什么?

巨大的惊喜和某种滚烫的期待瞬间淹没了江冉。他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退出页面,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头顶的热流。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身边的苏木。

苏木还在专心叠衣服,侧对着他。暖黄的床头灯光打在他身上,将那身简单的白色T恤照得都无比好看。盘起的腿又长又直,脚踝的骨骼精致分明。因为俯身的动作,T恤领口敞得更开,从江冉这个角度,能瞥见更深一点的地方,头发湿漉漉的,散发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柔软,毫无防备,又……莫名地诱人。

江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不受控制地打开,那混乱又炙热的一夜碎片猛地涌了上来。

他记得苏木带着哭腔的,细碎的求饶,记得那双又长又直的腿是如何无力地挂在自己肩上,记得那白皙的皮肤上如何被自己染上大片大片的绯红,记得苏木那时是如何顺从又生涩地回应……

光是想想,江冉就觉得一股热流直冲鼻腔,险些真的要流下鼻血来。他猛地抬手捂了一下鼻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行,不能吓到苏木。

他关掉手机屏幕。然后,他动了动,身体向苏木那边倾过去。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侵略感。

苏木正拿起最后一件衣服,突然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一股熟悉的,带着体温的气息靠近。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就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苏木的身体瞬间僵直,手里的衣服“啪嗒”一声掉在了床上。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刚刚被亲到的地方。

“你……你干嘛?!”

江冉看着他这副受惊小动物般的模样,心里那点紧张反而奇异地消散了,只剩下满腔的柔软和更深的渴望。他眨了眨眼,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无辜:“亲你。”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和一种骤然升腾起来的,微妙又紧绷的氛围。

苏木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江冉也回望着他,眼神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某种更深沉的,蠢蠢欲动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大眼瞪着小眼,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安静里,擂鼓般地响着。

江冉:“不可以吗?”

苏木拿着衣服遮住肚子,一想就知道江冉误会了:“……不可以,我让你看那些是让你学习一下。”

江冉明显失望:“哦。”

苏木睡觉的时候,刻意离江冉远了一些,和崽另外一个爸睡一张床太危险了。

第二天苏木看着江冉给他发的学习心得,觉得江冉有病-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看漫画的习惯跟我是一样的,咱们直接看高速部分[狗头][狗头][狗头]

江少爷以为他老婆嫌弃他技术不好。

实则确实不好。

第16章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碰你的

江冉那晚学习之后, 确实归纳出不少心得。

首当其冲的一条,便是深刻反省了自己重大失误, 只顾着埋头苦干,体力消耗过大,导致事后直接睡死过去,完全忽略了事后安抚与贴心照料这一关键环节。

这被划归为态度问题和基础关怀缺失,属于必须改正的原则性错误。

至于中间那些技术层面的具体细节,他复盘时倒是想分析来着, 奈何记忆被亢奋和某种原始的冲动冲刷得有些模糊,只剩下零星的,炙热的片段。

反正总结下来就一句话:他要学习, 要进步的地方, 实在是太多了。

基于苏木分享的那些学习资料清一色都是男男生子题材,江冉自然而然地,并且更加笃定地认为:苏木是真的,非常,极其喜欢孩子。

连私下钻研这种话题, 都紧盯着生子不放,这喜好简直不能更明确了。

这认知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同时,又觉得苏木可爱得不行。

另一边,苏木听到江冉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提起技术两个字。

难怪昨晚江冉躺在他旁边,时不时还窸窸窣窣地有点小动作,原来不是睡不着, 是在那儿偷偷摸摸学习呢。

他看着江冉那双写满了我在认真反思求进步的眼睛,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评价:“你不用那么费劲反思你的技术了。”

江冉眼睛一亮, 以为苏木要安慰他,或者肯定他某些方面的天赋。

结果苏木下一句,直接给他泼了盆冰水,还是带着冰碴子的那种:“真的有点差。”

江冉:“!!”

从期待到愕然,再到不敢置信,最后定格成一种混合着打击,委屈和强烈不服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为自己辩护,某些身体力行的反馈他自认还是能感知到一些的……

怎么能用差来概括?

可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苏木又瞥了他一眼,扔出确凿的证据:“我后来都发烧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刚才那三个字还要大。

江冉肩膀垮了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是我的问题。”

苏木看着江冉写满愧疚的模样,心头那点因旧事而起的羞恼和气闷,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不忍来,带着点息事宁人,甚至可以说是体谅的语气,轻声说:“你也是第一次……算了。”

话说出口,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江冉这第一次,就,就……一发即中了?

他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江冉,肩宽腿长,体格是很好,平时运动估计也没少做,但那方面……也这么有实力的吗?

这念头让他脸颊又有点发烫,赶紧移开视线。

江冉正沉浸在技术差和害人发烧的双重打击与深深自责中,听到苏木这句轻飘飘的算了,简直如闻天籁。

他觉得他家木木实在是世上最善良,最大度的人。他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诚恳,恨不得指天发誓:“对不起,木木,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太莽撞,太没经验,也太不细心。以后……我一定改进,我保证。”

苏木被他这副痛改前非的架势弄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无语。听着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一个旧账:“那你当时,干嘛不带套?”

江冉被问得一愣:“我家没有啊。”

“而且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买也来不及啊。”

“能有多急?” 苏木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住了。

能有多急?

带着昏暗的灯光,混乱的气息,以及……某些肢体纠缠的,模糊却炙热的画面。

他好像记得自己几乎站不稳,手臂勾着江冉的脖子,整个人几乎要吊在他身上,呼吸交缠,理智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驱动。

那种情境下,别说江冉,连他自己,恐怕也根本想不到安全措施这回事。

“……算了。”

江冉看着苏木偏过脸去,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线条优美,皮肤在天光里显得格外白皙。太阳斜斜地扫过来,恰好落在他侧脸和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

苏木这个人,真的很温柔。

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流于表面的温和,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包容的柔软。

哪怕提起那场堪称事故的初体验,提起自己那糟糕的技术和疏漏,苏木也没有真的生气或指责,这让江冉甚至产生了一点大逆不道的联想,他觉得苏木身上,此刻好像笼罩着一层浅浅的,近乎神性的光晕,宽容,静默,带着抚平躁动的力量。

之前没尝过滋味,没这样靠近过,心里的渴望还能勉强压住,靠想象和回忆度日。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人就在眼前,呼吸可闻,触手可及,还是在苏木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股想靠近,想触碰,想把人紧紧拥入怀里的冲动,就像春雨后的野草,疯长得完全不受控制,挠得他心尖发痒,指尖发烫。

江冉费了很大力气,才强迫自己别那么禽兽。

苏木觉得江冉这人,有时候也挺笨的,脑筋好像不会拐弯。

自己昨天特意分享那些男男生子的资料,用意还不够明显吗?不就是想让他提前有点心理准备,知道这世上确实存在某种可能性?

结果这位大少爷倒好,完全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压根没往孩子那方面想半点。

想当年,江冉可是他们学校辩论队的主力,逻辑清晰,反应机敏,言辞犀利,一路带着队伍打进了全国总决赛,风头无两。

怎么到了这种阅读理解题上,就变得这么……不灵光了呢?苏木有点无语,说不上来的挫败感。

苏木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和无奈:“江冉,原来你也没那么聪明嘛。”

江冉闻言,愣了一下,他没反驳,顺势又往前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江冉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先握住了苏木那只扯着他袖子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有些紧,却又不会弄疼他,温柔道。

“我在你这里,本来就很笨啊。”

不然也不会不敢这么多年。

如果他早知道,苏木对他并非全无感觉,甚至并不排斥他的靠近,那他绝对是要谈一场校园恋爱的。

要牵着手走过梧桐大道,要一起挤图书馆占座,要在篮球场边给他递水,要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宣告……

那个时候苏木也很可恶啊,在所有人调侃他要替未来老婆留好节操的无聊下流玩笑里,他还跟着笑得特别开心。

瞪他,苏木还一脸无所觉笑。

江冉都气得无奈死了。

苏木要带江冉进城。

原本,苏木之前是有计划买辆代步车的,但之前上班的时候,租的房子离公司就几步路,实在没什么开车的必要。加上之前加班多,他忙得脚不沾地,就算买了车,估计也是放在那里落灰。这么一想,购车计划就被无限期搁置了。

让这位看着就养尊处优,大少爷,跟着自己去挤那趟摇摇晃晃,气味混杂,说不定还得站一路的城乡公交,苏木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画面太美不敢看。

于是,他想到了借车。

苏木家里有一辆面包车,是苏父以前拉些货物的,好久没用了,停在院子里,让江少爷坐面包车也不太礼貌。

苏木带着江冉去了孟家,说明来意。

孟令轩笑了:“巧了不是?我正好也要进城一趟,娇娇学校要买几本教辅书,镇上书店没有,我答应她今天去城里买,一起吧,顺路,正好我这车也坐得下。”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苏木身边的江冉身上,带着点好奇和打量:“这位就是……你大学同学?”

江冉适时地露出一个礼貌得体的微笑,上前半步,伸出手:“你好,我是江冉,打扰了。”

孟令轩目光在江冉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嚯,真帅。”

这夸赞是发自内心的。

孟令轩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发小苏木长得就算很出挑了,皮肤白,五官清秀干净,是那种从小被街坊邻居夸着俊俏长大的类型。

但江冉的“帅”,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那是一种更明晃晃的,带着距离感的英俊。

五官深刻立体,眉眼间自带一股疏朗之气,穿着简单的休闲服,周身都透着一种被优渥环境和良好教养浸染出来的,几乎肉眼可见的贵气。

站在这朴素的农家小院里,不像来做客的,倒真有点像……领导下乡视察工作的,还是那种格外年轻俊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领导。

这时,孟令轩的女儿娇娇也从屋里跑了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正是对美有朦胧感知的时候。

她一眼看到江冉,眼睛唰地就亮了,像两颗小星星,转头就对着屋里喊:“妈妈!妈妈你快出来看!这里还有一个帅哥!”

江冉对着娇娇露出一个笑,微微颔首:“你好,娇娇。”

一行人上了车。

孟令轩开车,娇娇坚持要坐在江冉和苏木中间,车子驶上通往城里的公路。

娇娇到底是小孩子,坐不住,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后座的苏木和江冉之间转来转去。最后,目光牢牢锁定了江冉,双手捧着自己红扑扑的小脸,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江哥哥,你怎么长得比电视上的明星还要帅,像……像童话里的王子!”

苏木坐在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娇娇的额头:“娇娇,你上次明明还说,我在你心里是天下第一帅的,怎么这么快就变心了?”

娇娇被戳了额头,也不恼,只是皱起小鼻子,做出一个十分为难的表情,看看苏木,又看看江冉,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艰难的抉择。

最后,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苏哥哥,你是很好啦,可是,你不和我们语文老师在一起,我都伤心了。”

江冉原本正含笑听着小姑娘天真烂漫的夸赞我可听到娇娇后面这句话,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

语文老师?陈老师?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给苏木做媒?

江冉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木。苏木正有些尴尬地对他摆手,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是窘迫。

幸亏自己来得及时。

江冉想,这地方,看着民风淳朴,环境安逸,没想到潜在危险竟然无处不在,苏木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长得又好,性子也好,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打过他的主意。

实在太危险了。

孟令轩是个很会聊天的人。

虽然文化程度不算顶尖,但社会经验丰富,为人又爽朗,一路上握着方向盘,嘴里的话却没停过,天南海北,家长里短,都能聊上几句。

他自认是苏木从小到大最铁的发小,对苏木的过去和脾性了如指掌,此刻见着江冉,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他讲起他们小时候的趣事,声音带着笑:“苏木这小子,看着文静,其实心里也贪玩。但胆子又小得可怜,属于有贼心没贼胆的那种。”

“有一次,我们几个怂恿他一起逃课,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跟来了。结果走到一半,路过学校后门,突然转身就往回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说怕被教导主任逮到请家长,哈哈哈……”

苏木被他笑得有点挂不住脸,没好气地反驳:“那是因为你骗我说是去书店买新到的习题册!结果走到半路才说是要去黑网吧,我能不跑吗?”

提起这个,苏木对着江冉解释,语气里带着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无奈和好笑:“我们那会儿,学校附近的网吧都叫黑网吧,偷偷开的,环境也差。我妈为了不让我去,骗我说网吧老板专门抓落单的学生,进去就关小黑屋,噶腰子卖钱。”

苏木己也觉得这说法离谱:“那时候年纪小,还真信了。班上男生十个有九个都偷偷去过,就我,每次路过网吧那条街,都绕得远远的,生怕被人抓进去噶了。”

江冉听着,想象着少年苏木背著书包,一脸紧张,目不斜视地快步绕过网吧,仿佛里面藏着吃人怪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车子很快开进了城。街道变得宽阔,车流人流也密集起来。

孟令轩把车停在一个约定的路口,拉好手刹:“行了,咱们就在这儿分开行动吧,我带娇娇去书店,你们俩逛你们的,下午四点,还在这儿汇合,成吗?”

苏木和江冉都点头说好。

娇娇趴在车窗上,依依不舍地朝江冉挥手:“江哥哥再见!苏哥哥再见!”

下了车,喧嚣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苏木熟门熟路地带着江冉,先去了城里最热闹的商业圈。

这景象和宁静的乡村截然不同。

苏木没急着给父母挑礼物,反而先拉着江冉,钻进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明亮的连锁快餐店。他径直点了两个招牌的巨无霸汉堡,又要了两大杯加冰的可乐。

等餐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家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外卖,都吃不到这个。”

餐很快好了。

苏木捧着那个堆满了肉饼,蔬菜和酱汁的汉堡,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眼睛满足地眯了眯,酱汁蹭了一点在嘴角,他也浑然不觉。

江冉没怎么动自己的那份。他单手撑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苏木。

看着苏木因为吃到喜欢的东西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简单,直接,毫不掩饰的快乐里。

江冉拿着纸巾给他擦擦了嘴,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深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喜欢:“脏了。”

苏木正对上江冉那双一眨不眨,专注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那眼神太直白,在这人来人往的快餐店里,显得格外明目张胆。

苏木的心跳蓦地乱了一拍,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开始攀升。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在外面……你,你别这么看着我。”

江冉闻言,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去戳自己面前那盒几乎没怎么动的薯条。那样子,活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不得不收起爪子的大型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失落。

苏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这里……毕竟不是大城市,大家的生活习惯和观念,都还是比较传统的,也比较保守。”

周围几张桌子上的食客,大多是一家人或者朋友结伴,举止寻常。

江冉低着头,没接话,只是把一根薯条戳得稀烂。

两人吃完,往外走,就在他们经过靠窗的一张小圆桌时,一阵刻意压低,却因为兴奋而没能完全控制住的交谈声,清晰地飘进了苏木的耳朵里。

是两个年轻女生的声音。

“快看快看,那边那两个,是不是一对啊?我的天,两个都这么帅!”

“绝对是!刚才那个高一点的,看另一个的眼神,简直了拉丝儿了都,没想到在咱们这儿也能看到这么养眼的gay 。”

苏木:“…………”

“真的真的好帅!那个吃汉堡的也好看,皮肤好白,眼睛好亮,他俩站一起简直了,配一脸。”

显然江冉也听见了这话。

苏木深吸一口气:“走吧,带你去别处转转。”

两人沿着商业街慢慢往前走,苏木说:“我以前读的高中,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是县城里最好的一所高中了,升学率在周边几个县市都排得上号。”

江冉:“那很厉害。”

苏木笑了笑:“是啊,条件有限。老师都很拼,学生更拼,晚自习经常上到十点多,宿舍熄灯了还有人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真的挺不容易的。”

江冉看着他,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高中时的生活,有最好的师资,最完备的设施,甚至还有专门的升学顾问规划路径。

而对苏木来说,从这个小县城,一步步考到江州那样的重点大学,背后付出的努力和汗水,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苏木,” 江冉认真地看着他,“你真的很厉害。”

厉害的不只是成绩,更是那份在相对匮乏的环境中,依然能坚韧向上,破茧而出的力量。

江冉这个人,实在太温柔了。

苏木走在他身边,脑海里反复闪过这个念头。家世那样好,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却一点有钱人身上常见的,或明或暗的傲慢都没有。

当年刚到江州,人生地不熟,是江冉教会了他怎么用复杂的校园卡系统,带他熟悉图书馆的分区,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围。苏木自己,也并非什么都游刃有余,初到大城市的惶恐和笨拙,只有自己知道。

而江冉的温柔,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无声无息地托住了他,让他不至于跌倒。

苏木垂下眼,看着两人之间若即若离,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的手。然后,他飞快地,幅度很小地动了一下手指,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江冉垂在身侧的手指。

江冉脚步一顿。

苏木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做坏事般的紧张和一点豁出去的勇气,嘟囔道:“好吧,看来大家,也没我想象的那么保守,可以……牵一下。”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袖子宽大,几乎能盖住半个手掌。

江冉几乎是立刻反手就握住了苏木主动伸过来的手指,紧紧地,将那只微凉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手指顺势滑入苏木宽大的袖口,在柔软的布料遮掩下,十指紧密地交扣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袖中牵手,苏木的卫衣袖子微微鼓起一小块。

他们去给苏父苏母挑选礼物,江冉挑东西时他全程只用一只手,苏木起初还疑惑江冉为什么动作看起来有点别扭,后来才恍然意识到,他们竟然就这么……牵了一路。

苏木才将手从江冉掌心和袖子里抽了出来。

江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木不敢看他,只是低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袖口:“在外面呢,好,好了。”

江冉看了他几秒:“知道了,等回去再牵。”

苏木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最后,他们买了不少东西,新鲜时令的水果,包装讲究的茶叶,适合苏母的,对关节好的保健品,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大包小包提在手里,颇有分量。

江冉提议:“我们租辆车开回去吧?东西多,方便些。”

苏木一愣,有些迟疑:“可你不是呆不了多久吗?租车……”

江冉的理由却很充分:“到时候你可以开啊。你不是还说,要带我四处逛逛看看吗?我们还可以带上叔叔阿姨一起,去附近景点转转,总不能老是借孟哥的车,多麻烦人家,有辆车,方便很多。”

苏木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两人便去了城里的租车行。手续办得很快,江冉选了一辆看起来干净宽敞的SUV,苏木站在车旁,看着江冉熟练地检查车辆,和工作人员沟通细节的样子。

等一切弄妥,苏木才想起给孟令轩打电话。

电话接通,孟令轩那边隐约能听到娇娇叽叽喳喳的声音。苏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轩子,我们我们先回了,东西买好了,我们租了辆车。”

孟令轩在那头爽朗地笑了:“行啊,动作挺快。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对了,过几天,带你家那位同学来我家吃饭。”

苏木应下,挂了电话。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身边坐着江冉,后座上堆满了给父母的礼物。

江冉是真的,想跟他好。

而且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一时兴起的好,是那种带着将来,带着以后,带着郑重其事想要纳入自己人生规划的好。

从他千里迢迢追到这个小小的村落,从他放下身段挖沟翻土讨好苏父苏母,从他精心挑选那些既体面又实用的礼物。

苏木不是傻子,他感觉得出来。所有的礼数,所有的用心,甚至那种带着点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急切,都透着一股子见家长的认真劲儿,是奔着长远去的。

他们这段源于混乱一夜的关系,从江冉风尘仆仆追来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不一样了。

“木木,年底之前,我带你去见我父母,好不好?到时候,安排两家人一起出去旅个游,正式见个面,或者……” 他像是怕吓到苏木,放慢了语速,却更显郑重,“如果你觉得太快了,我们也可以先订婚。”

这么快吗?

年底?

年底……年底他肚子里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果然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是啊,怎么瞒?

到时候挺着个大肚子去见江冉的父母?还是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去两家人一起旅游?

他看着前方笔直延伸的公路,循循善诱的意味,试图再次点醒这位思路清奇的恐育人士。

“江少爷,我昨天分享给你的那些东西,你真的,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完了吗?就没总结出点别的什么?”

他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吧?男男生子!核心关键词是生子啊!

江冉被他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苏木为什么又突然提起这个。他回想了一下昨晚手机屏幕上那些旖旎的画面,脸颊微微有点泛红,眼神飘忽了一下,混合着决心,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我看了,总结就是在我技术……精进到足够好,不会再让你……嗯,不舒服之前,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碰你的。”

苏木:“…………”-

作者有话说:

这对写着,真的有种过日子的踏实感[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17章 我把你当对象对待的

两个人满载而归。

租来的黑色SUV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各种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堆叠在一起, 车子缓缓驶进苏家小院,苏母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擦着手走出来,一看见江冉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眼睛都瞪大了。

“哎呀,小江, 你这孩子,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苏母连忙上前, 想帮忙又似乎不好意思, 嘴里不住地念叨,“太破费了,实在太破费了,家里什么都不缺,你人来就好了, 花这个钱做什么……”

江冉正搬着一个装着进口的精致果篮,闻言抬起头,对着苏母露出个诚恳又略带腼腆的笑容:“阿姨,应该的。这几天吃住都在您这儿,给您和叔叔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就是一点心意, 您千万别嫌少。”

他话说得周全,姿态放得又低,那股子讲礼的劲儿,跟他那天挖沟时的卖力一样实在。

苏母看着他俊朗的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再看看地上那些一看就不便宜的东西,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钱,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你这孩子,真是太讲礼了,太客气了,阿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冉买的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水果是超市里包装最精良,标签上印着外文的;茶叶是知名老字号的礼盒装;给苏母的保健品,包装上全是看不懂的英文,但关节养护那几个中文字苏母还是认得的;甚至还有几盒包装得像个艺术品一样的高档点心。

每一样都透着用心和不便宜。

车停在院子中央,苏父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傲娇说:“这还租什么车啊?我那辆老伙计,洗一洗,拾掇拾掇,不也能开吗?花这冤枉钱。”

苏木还没说话,正从后备箱提出最后两盒点心的江冉连忙接话:“不冤枉的,叔叔,有辆车方便。”

苏母听了:“哎呀,人小年轻,能开你爸那个老家伙吗?颠得慌,有车好,有车方便。”

“正好!过几天,你们俩开着车,出去逛逛,让小木带你去咱们这儿出名的地方都看看,别的不说,我们这儿山清水秀,空气好,都是天然的景点,不比城里那些人造公园差。”

“去那个仙女潭看看,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还有老洞山,爬到山顶能看到云,就是累点,对了,镇子东头那个古村落也值得一去,老房子,石板路,拍照片可好看了……”

江冉一边应着,一边忙不迭地点头,他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根弦,小心翼翼观察着苏父苏母的神色,生怕自己这大包小包的举动显得太过冒昧急切,惹得长辈不快。

直到所有东西都搬进堂屋,苏母乐呵呵地开始归置,苏父也说了句“小江有心了”,两人脸上除了高兴和些许破费的嗔怪,再无其他异样,江冉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回去。

还好,收下了。没有推拒,没有客套得让他难堪。

苏木一直没怎么动手搬东西,就倚在门框上,看着江冉忙前忙后,一副新姑爷努力表现的认真模样,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羞涩。

他手里拿着一个刚洗好的,江冉买回来的,红得发亮的蛇果,咔嚓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

见江冉终于忙完,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苏木走过去,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

“看把你紧张的,放轻松点。” 他朝着正在屋里兴致勃勃研究保健品说明书的苏母努了努嘴,“我爸妈,他们知道我们的事了。”

江冉正接过苏木递来的纸巾擦手,闻言,动作猛地顿住,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完完全全的错愕和不敢置信。

苏木又咬了一口苹果:“不然你以为,他们干嘛对你这么好?还留你住这么久?”

江冉:“…………”

知道?知道他喜欢苏木?知道他这次来的目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堂屋里笑容满面的苏母和苏父,又看看身边一脸这很正常的苏木。

这个村子里的人……思想都这么……开放的吗?

江冉看着苏木手里那个红彤彤,被咬了一大口,汁水丰盈的蛇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不是馋那果子,而是……馋那咬过果子的人。

他伸出手:“给我咬一口。”

苏木正嚼着果肉,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只剩大半的苹果,又看了看江冉。他也没多想,很自然地就把苹果递了过去,将苹果转了半圈,将另一侧自己没咬过的,完整光滑的果肉部分,对着江冉。

这么个细微的动作,是礼貌,或者说,是完全习惯没亲密接触的,带着距离感的体贴。

江冉只好让他习惯习惯,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直接握住了苏木拿着苹果的手腕,就着苏木的手,低下头,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苏木刚才咬过的那个缺口,咬了下去。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间接接吻的举动弄得耳根一热,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江冉握得牢牢的。

江冉松开了苏木的手腕,却顺势抓住了他的胳膊,拖进了两人暂时共用的的房间里。

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江冉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将苏木圈在自己和门之间有限的空间里:“你……出柜了的?”

苏木被他问得又是一愣,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眨了眨眼。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有些困惑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好像……没有吧?”

他没出柜,他是直接怀孕了。

江冉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甚至有点茫然的样子,心里那股微妙的羞愧感更重了。

“我……我没直接跟我爸妈说。” 他声音闷闷的,“不过前段时间,我心情不好,把我所有能联系上的亲戚的电话卡,都借了一遍,不分昼夜地打电话,问他们感情问题,问他们怎么追人,问他们被拒绝了怎么办……”

他越说声音越低,耳根也有点发红:“他们……大概都看出来了吧,以为我被你甩了,受了重大情伤,变着法儿安慰我来着。”

苏木:“…………”

“所有亲戚啊?” 他干巴巴地问。

江冉点了点头:“基本上吧,能借到号码的,都问了。”

苏木有点不想跟江冉回去见父母了。

气氛因为这段坦白而变得有些微妙,却又莫名地更贴近了些。苏木忽然想起什么:“那你爸妈不会让你去联姻了吧?”

江冉一脸的莫名其妙:“什么联姻?谁说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苏木:“瘦猴说的,他说……你不是要跟你们家世匹配的,门当户对的姑娘联姻吗?”

“瘦猴?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江冉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难怪苏木之前对他抗拒,态度反复,甚至拉黑,原来除了那晚的技术问题,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在作祟。

他就觉得奇怪。苏木现在对他的接受度,虽然还有犹豫和考量,但整体上比他想象的温和许多,甚至愿意带他见父母,考虑未来。

他甚至都想过要过来死缠烂打。

这不像是单纯睡了一晚上就能睡出来的感情。

这背后,一定还有一份更早的感情基础在。

时间往回推,那就只有大学的时候。

江冉握住苏木的肩膀:“木木,你告诉我,瘦猴还说了什么?关于我,关于我家,关于任何可能让你误会的事。”

误会?

所以,联姻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误会吗?

苏木一时竟然有些哑然,靠在门板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他眼睛里,此刻困惑还有委屈。

仔细想想,确实没什么确凿的证据。

没有见过江冉和哪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的合影,没有听他亲口提起过家族联姻的安排,甚至连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都很少在江冉身上出现。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这个大家,包括宿舍里消息灵通的舍友,包括系里一些同样家境优渥,对圈子规则了如指掌的同学,甚至包括一些关于豪门继承人最终归宿的,似是而非的讨论。

那些话,日积月累,悄无声息地覆盖在苏木对江冉的认知上。

江冉毕业进入自家公司,一步步接手核心业务,这些在旁人眼里顺理成章,甚至带着点王子归位色彩的轨迹,都被自然而然地解读为为联姻做准备的前奏。

毕竟,在苏木有限的认知和听到的无数现实故事里,这几乎是那些金字塔尖家庭的标配剧本:继承家业,然后找一个旗鼓相当的对象,强强联合,稳固江山。

太过正常了,正常到苏木从未想过要去质疑,去求证。

那是一条设定好的轨道,而江冉,正稳稳地行驶在那条他无法企及的路上。

苏木垂下眼,避开江冉灼人的视线,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活在某种臆想中的荒诞感:“……就是,大家都这么说。”

江冉听了,又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他双手撑在苏木身体两侧的门板上,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和阴影之下。

“所以,你也当真了?你就这么信了那些人的话?问都不问我一声?”

他的气息灼热地扑在苏木脸上,带着苹果清甜的余味,还有更深的,不自觉散发出的压迫感。

那感觉又来了。

苏木觉得江冉好帅。

帅得有点腿软。

苏木被他逼得无处可退,心跳如擂鼓,也不是不信,而是他没有立场去问。

而且,他承认,自己当时也想逃避。

逃避那份对江冉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心动,逃避两人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不去问,不去证实,就可以假装一切还有模糊的可能,或者至少,可以让自己死心得不那么难堪。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江冉的胸膛,不是抗拒,是示弱,苏木仰起脸:“我错了,是我误会了。”

江冉看着他这副认错的模样,心里那点憋屈和怒意,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却又被另一种更柔软,更酸涩的情绪填满。

他叹了口气,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地压迫着苏木,只是依旧将他圈在臂弯和门板之间,额头轻轻抵上苏木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再次交融。

“你真是的,” 江冉的声音低了下去,无奈的,近乎宠溺的责备,还有挥之不去的委屈,“果然他们叫你木头,一点错都没有。”

他的额头贴着苏木微凉的皮肤,鼻尖蹭了蹭苏木的鼻尖,这个亲昵的小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也让他的话更清晰地传递到苏木耳中。

“明明大学的时候,我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苏木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声音都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飘忽:“啊?大学……的时候?”

江冉被他这迟来的,巨大的茫然给气笑了,他退开一点,双手捧住苏木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不然呢?” 江冉反问,“你以为我对谁都那么好吗?怕你早上起不来吃不上早饭,天天算着时间给你带食堂最好吃的肉包子;看你感冒了咳嗽,跑遍半个学校给你买润喉糖;篮球赛你上场,我硬生生翘大半节课,给你一个人送水;你做兼职去做家教,回来晚了,我怕你路上不安全,多远都要顺路把你接回来……”

“你说,我对谁这么好过?”

苏木:“……没有。”

是真的没有。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把你当对象对待的,怕你饿着,冷着,病着,想对你好,又怕太明显吓到你。结果呢?他们拿我开涮,说我眼里只有你苏木,说你是我小媳妇……你还跟着他们一起笑,还笑得特别开心!”

那笑得真是一点都不害羞,没有一点暧昧。

江冉当时头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