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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澜面上不由自主红了几分,“大白天的,殿下干什么呢?”

狐狸嘿嘿一声,默默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往卧房走。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庭澜被狐狸按倒在榻上,面上一片绯红。

“哼哼,我要欺负你。”坏狐狸弯下身来,低下头轻轻吻上庭澜的唇,发饰叮铃咚隆作响,长发垂洒下来,像是一道细细的帘幕。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一触即分,蜻蜓点水般的吻。

但是庭澜眼神朦胧地伸出了手,扣住狐狸的后颈,不愿结束。

他需要做一些事情,证明他经历的那绝望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殿下不是要欺负奴婢吗?就只是这么欺负吗?”

神魂颠倒不外乎此。

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狐狸,本来还傻乎乎躺在床上,忽然猛地坐起来,拉着庭澜的手,郑重其事地说,“我有一件很要紧,很要紧的事情要跟你说,你一定要记住了。”

狐狸深吸了一口气,“我根本没死,我是丢了一条命,但是我没死,不要为我伤心难过了。”

庭澜皱起眉头,“殿下说什么呢,那不是梦吗?自然不是真的。”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庭澜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没跟小皇子说过自己做的什么梦……

周围还是阳光明媚,温暖惬意。

狐狸拉着庭澜的手继续说,“我得早点走才能早点回来,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挑食,早一点睡觉,等我回来找你。”

“殿下?”庭澜慌张起来,他紧紧握着狐狸的手,不愿意放开,“殿下要去哪里?”

“我必须得走,因为天快亮了。”狐狸抱歉地笑了笑。

他身后,阳光依旧透过窗子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点点金色的光斑。

庭澜突然如坠冰窟。

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握不住小皇子的手。

狐狸扯出了一个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冲庭澜摆摆手,“我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的,你不要伤心,但一定不要忘记想我呀。”

“殿下!”庭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淋漓,大口喘息着。

清晨第一缕熹微的阳光堪堪透过窗扉,朦朦胧胧照进来,不甚明亮,只能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司礼监。

刚才他不应该在长秋宫吗?怎么会在这里?

庭澜的眼神缓缓移到他的枕旁,看到小皇子躺在他的枕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

他一天到晚都做些什么怪梦?

庭澜笑了笑,伸手去摸小皇子的侧脸。

入手冰凉,并非活人的体温。

庭澜瞳孔猛地缩小。

他挣扎着扑下床,冲到桌边拿起果盘上的小刀,对着自己的手割了下去。

疼吗?是疼的。

出血了吗?出血了。

庭澜顿时丧失了全身力气,银刀从手指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带着流血的手冲出门口,“来人,陈喻你在哪?”

陈喻正在隔壁院子吃饭呢,听到庭澜叫他,放下筷子就往这跑。

“掌印,怎么了?”

庭澜双目茫然,喃喃道,“告诉我现在是梦吗?”

陈喻愣住了。

庭澜回过身去,指着周围的一切,眼睛赤红,“你告诉我,这些是真的吗?”

片刻之后,陈喻才试探着,“掌印悲痛过度,又日夜操劳,还是多休息为好。”

“悲痛?我悲痛什么?”庭澜不解反问,“都很好,我没有什么可悲痛的。”

陈喻终于忍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掌印,您还是让小殿下,入土为安吧……

庭澜愣愣地回头,看向屋内,缓缓开口,“所以说,这里是真的?”

第66章 殿下丢了? 亲王之殡浩浩荡荡

虚空之中, 狐狸蹲在地上,十分沮丧地揪着自己的尾巴毛,一根接一根。

搞得狐狸的尾巴毛都没有那么蓬松了。

“怎么不开心?”关宁制住了狐狸的手, 疑惑地问。

狐狸把手里拽下来的白毛毛团了团,捏成一个毛球握在手里, 叹了一口气,小声说,“没有不开心。”

“真的?”

“真的。”狐狸猛猛点着头, 然后又把头低下, 捏他的狐狸毛小团子。

看起来就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关宁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忍不住好奇问。“……那个庭澜在梦里见到你,是什么反应?”

是不是吓坏了?

我们好好的傻狐狸,被骗去跟他偷情,真是可恶。

“他很高兴, 一直抱我。”狐狸抬起小爪子擦了擦眼角, 连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姐姐,我想快点回去找他。”

关宁顿时愣住了,眼睛瞪大, 后退两步,“……他很高兴?”

狐狸点点头。

关宁猛地抱住头, 完了完了完了!

一点不害怕,那个庭澜应是真心跟季青好的……

这下坏了, 把人无辜给吓了一跳,怎么办,不会吓出问题来吧?

“季青你先自己呆着, 不要乱跑,姐姐出去一下。”关宁慌慌张张就往外冲。

得赶紧去看一眼,别再给人家吓出病来……

关宁隐了身形,悄无声息摸进了司礼监。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庭澜依旧呆坐在榻旁,阳光照在他不带血色的脸上。

“殿下。”庭澜握住狐狸的手腕,“棺材里很黑,埋在地下很闷,殿下会害怕吗?”

关宁狗狗祟祟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听到这话,倒吸一口凉气。

你可千万不要埋我弟弟啊!

这我还得再挖出来,万一再给憋坏了可怎么办?

庭澜低下头,“只是外面战火未熄,我暂时走不脱身,没法陪你一起,等我……”

关宁一个箭步上前,一手刀敲晕了庭澜,扶着他躺在床上,然后往庭澜嘴里塞了颗丹药,看你好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给你补一补。

我错了,我没想到你跟季青是真爱呀,别死,真的别死。

关宁喂完药正想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榻上的季青,为难极了。

现在带你走吗?

庭澜醒过来看见你没了,肯定更伤心吧……

关宁崩溃地抓了抓头发,帮季青复活需要时间,但看庭澜这样子,怕他转头就要去殉情。

这可如何是好?

啊啊好伤脑筋啊。

*

庭澜醒了,他迷茫地睁开眼睛,看着雕花的床顶。

刚才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晕了过去?

他挣扎着坐起来,疑惑地低头看着自己,怎么会在床上,刚才不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吗……

庭澜刚想起身,就摸到手底下,有个硬物硌手。

他有些恍惚地拿起来,那是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字写得歪七扭八,十分难看。

“庭澜,你不要死,我会回来的!”

后面还画了一个狐狸头和一只鸡腿。

庭澜猛地回头,看向枕边的人,殿下这是……显灵还是回魂了?

他重复翻看着纸条,上面没再有多余的内容,但看这字迹,好像确实是……小皇子的手笔。

庭澜愣住了,他俯下身来又去探小皇子的鼻息。

一无所获。

他依旧不信邪,将耳朵埋在狐狸的胸口上。

不禁回忆起梦中,小皇子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会回来。

本以为那个梦是自己思恋成疾……竟然是真的吗?

庭澜呆坐在床上,将纸条紧紧握住,久久没有动作。

得殿下如此挂念,死亦无憾矣。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陈喻敲了敲门,“掌印,小厨房做的参汤,您好歹吃一口吧。”

庭澜起身去开门,略有些奇怪地发现,自己的脚步好像轻快了许多,身上也暖洋洋的。

他将门打开,问陈喻,“我的房间有人进来吗?”

陈喻摇头,“谁敢随意进您的房间呀?”

庭澜接过参汤,皱起眉头,“好,下去吧。”

既然殿下不让他死,那就不死。

庭澜倚在墙上,端着碗,一口气喝下参汤。

人死不可复生,至于会回来这种话,恐怕是小皇子为了让他安心,编出来的。

三日之后,京城之困总算解了。

西军大败,将军被生擒,太子也被救回来了。

同时,安王殿下要准备下葬了。

关于季青的死,宫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刺客本来是冲着九千岁去的,安王殿下也不知为何,突然上去把九千岁给扑开了。”

另外一个人沉默了片刻,“那就是说,如果不是安王,死的就是九千岁了。”

听到这话,两个人同时都沉默了。

他们既不敢说一句关于安王和九千岁的闲话,内心却又忍不住揣测。

安王与九千岁到底是什么关系?能让安王甘愿来拿命来救,一个是亲王,一个是权倾天下的九千岁……这么一看,倒还许有些相称?

太子自从被救回来之后,就大病一场,此刻刚刚醒来,喝着弟弟送来的药,不禁皱起眉头。

“今天你怎么穿这么素净?”

宁王本来就眼圈微红,听见自家兄长这样一问,立刻憋不住了,声音中带了些哭腔,“皇兄,十三弟没了。”

太子猛地抬起头来,手晃了晃,碗中的药洒了大半,“怎么没的,可是急病?”

宁王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是被西军派来的刺客杀的。”

“这怎么可能,刺客杀的要杀的是九千岁,关季青什么事?”

“是要杀九千岁,但是季青……他上去把庭澜给推开了。”宁王低下头来。

他是知道季青跟九千岁关系不一般,但从来不知季青对九千岁如此情深。

“皇兄你说季青多好的孩子,咱们兄弟这么多个,我就看他顺眼,怎么就没了呢。”

太子颤抖地放下手中的药碗,整个人僵硬地后仰,躺在床上。

庭澜没死,季青没了?

季青把庭澜推开,使得西军的计划没有得逞,京城得以保全。

但……季青怎么没了啊?

太子躺在床上,抬起袖子挡住脸,半响后才开口问宁王,“有橘子吗?你给我拿一个。”

太子突然想起,许久之前宫宴过后,季青塞给他的那个橘子。

“皇兄,这都入春了,哪里有橘子呀?”宁王语气很是为难。

*

亲王之殡浩浩荡荡,王公大臣皆来送葬,白幡飘扬,大雪一般的纸钱飘在京城街头。

庭澜在其中,一身白色,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关宁手里捧着一颗珠子,里面装着狐狸,坐在一处房顶上。

“你看见了吗,你的葬礼有好大的阵仗,有很多人喜欢你,在意你呢。”

狐狸猛猛点头,身体还没修好,他现在只能以神魂状态存在,透过珠子往外看。

这条街上有那么多的人,狐狸只盯着庭澜看。

他想,庭澜穿白色也好看。

庭澜看起来脸色好多了,一定听了我的话,好好吃饭。

嘿嘿。

他高高兴兴地回头对姐姐说,“我就说庭澜很好的,对不对?”

关宁脸上泛上几分心虚,她现在都没敢告诉狐狸,自己在他入梦的时候,搞了点小动作……

她大力点着头,“对,他很好,等你以后把他请到家里来,好好招待。”

“不过姐姐还有一个问题,你平时很厉害的,怎么就被一个凡人给刺中了呢?”

狐狸瘪了瘪嘴,“我也不知道,但是浑身提不起力气来,很难受。”

关宁瞬间紧张起来,“好孩子,你不会是中毒了吧,我给你的药不管用吗?”

“吃过了,当初道士给我算了,说我离开庭澜就好了。”

关宁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了关键,“你跟那个庭澜……睡一起了是吧。”

“对啊。”狐狸快活地点点头。

“傻孩子,那是双修啊……”关宁捂住额头,怪不得你突然法力衰退。

你这是双修修过头了,本来是修为共济,但庭澜完全没有修为,只能是你帮他了……

关宁捧着狐狸站起来,“那看完了我们就回去吧,回去好好修炼,争取早日回来见你的心上人。”

夜深了,其他送殡之人都已经散了。

漆黑的棺木停在灵堂之中,裴樾正在灵前边哭边烧纸钱。

他哭的特别难听,像一只干嚎的鸭子。

庭澜站得离他远了些,直盯着那漆黑的棺材问,“太子今日也来了?”

“来了。

“你想做太子吗?”庭澜头都没有歪,口气平淡地问,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裴樾脸上还挂着眼泪,猛地抬起头来,“我非长非嫡,母妃早逝,母族势弱,这怎么可能轮得上我?”

“你只说,愿不愿意?”

裴樾十分僵硬的点了点头。

庭澜弹了弹衣角的灰尘,淡淡开口道,“好,你要是即位,记得给季青追封。”

他直愣愣盯着眼前的棺材。

生与死,也只离了这么一步的距离而已。

他走向前去,轻轻摸着棺材,他俯下身,有些抱歉地小声说,“打扰殿下安睡了。”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棺盖。

明天这棺材就要钉上,他想看小皇子最后一眼。

或者,今晚最后一次共枕。

殿下今天一个人躺在灵堂里,孤孤单单,他该去陪一下。

庭澜将眼神移开,迟疑了一瞬,然后低头往棺中望去。

但棺中空空如也……

明明是他亲手给小皇子换的衣冠,亲手将小皇子放入棺中,为何会凭空消失不见?

庭澜踉跄了几步,抬起头,看着堂前的灵位怔怔出神。

殿下,丢了?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狐狸双修分了些修为给庭澜,大家不用担心什么寿命论,要是还不放心的话,我就让姐姐发明长生不老丹[撒花]

第67章 嗜痛 “一个平静的疯子”

庭澜又做梦了, 梦中他回到将小皇子入殓的那天。

桩桩件件都在眼前重演。

他本来是万般舍不得将季青下葬的,只是陈喻说,民间有传说, 说人死后尸身停放太久,投胎转世就会晚些。

他不愿因自己误了殿下的时辰。

庭澜俯下身来, 在小皇子唇边印下一吻。

“殿下今日可好?”

他笑得如往日一般温柔,只是眼中尽是疲惫,好像只靠一丝理智强撑着, 一旦这丝理智断裂, 他会马上疯掉。

一个平静的疯子。

庭澜脱下小皇子穿的柔软长袍,将他小心翼翼抱起,放到清水之中。

温热的水流,顺着苍白的皮肤潺潺而过,流过那道不会再出血的骇人伤口。

庭澜面上隐隐有些发红,脸上浮现些幸福来, 往小皇子身边浇水, 一边笑着回忆。

之前他好像只与季青洗过一次澡,当时季青害羞极了,藏在水里不肯出来,上岸裹着衣服就跑。

庭澜拿起一旁的玫瑰膏子, 搓洗着季青的长发,长发柔顺, 飘散在水中,与他活着的时候并无二致。

“还是喜欢这个味道对不对?”庭澜弯下腰, 凑近季青的耳朵低声问着。

他自顾自继续笑着说,“番邦进贡来了新的味道,我闻着挺好, 香而不腻,不如给殿下几瓶如何。”

殿下要如何试呢?只能放进棺材做陪葬了。

可庭澜的口气却极其寻常自然,好像只是送给心爱之人一件礼物。

他的左手上缠着一块纱布,这是庭澜之前自伤留下的,他割得十分用力,伤口极深,好在未伤到经脉,已经裂开多次,但庭澜从没在意过。

甚至他是刻意将自己的伤口撕裂,看它鲜血淋漓。

好像这样就能畅快似的。

纱布已经被水浸湿了,隐隐透露出血色来,庭澜将衣袖挽到肘间,露出洁白的小臂。

他像是寻常聊天似的,笑着一句接着一句,只是并没有人答复他,或者说,狐狸的回复,并不能被人听见。

在庭澜看不见的地方,狐狸几乎急得伸腿瞪眼,眼泪汪汪,“庭澜,你的手,去重新包扎然后涂药好不好?求你了,好痛的。”

“殿下,洗好了。”庭澜拿帕子擦干了自己手上的水,弯腰将小皇子抱起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小皇子比以前轻了,抱起来要省力许多。

庭澜怕血沾到小皇子身上,直接将自己手上的纱布扯了下来,伤口半凝固的血液沾在纱布上,一撕开就是钻心的痛。

庭澜的表情变都没变,他随便拿了块干净棉布,将手一包,确定不会有血渗出来后,才上前将季青用布巾裹好,放到一旁的榻上。

自己转头从一边拿起繁丽的华服,举起来给季青看。

“殿下喜欢这衣服吗?工还不错。”

狐狸看似静静躺在那里,一句话不言,实则已经嘟囔了半天了,只不过没人能听见,“我觉得不错,颜色红红的,我很喜欢,但我感觉衣服不要紧,你先去治手比较好。”

庭澜笑了一声,解开包裹狐狸的布巾,替他穿衣服。

这件衣服不是赶制的,甚至还有两件。

这是庭澜之前秘密命人制作的婚服,前几日刚做好,甚至狐狸都没有见过。

婚服找了江南手艺最好的绣娘,用料更是不惜重金,岂是一句工不错可以形容的。

如今只能穿进棺材里了……

庭澜本想着一人一件,同死共穴也算是一桩美事。

他那件就留着吧,没机会穿了。

狐狸这辈子就没被人伺候着穿衣服,可给他别扭坏了,要不是动不了,非得哼哼唧唧团成一个球。

庭澜往后退了两步,仔细打量着。

衣服好看,就是显得小皇子脸色更苍白了,庭澜弯身抱起他,走向另一个房间。

一具金丝楠木的棺材正静静地停放在那里,棺中放着缀有珠玉宝石的锦被。

但现在庭澜不舍得让小皇子躺进去,毕竟再华贵的棺材也是又冷又硬的。

“殿下陪我再待一会吧。”庭澜垂下头来,将自己的脸埋进狐狸的颈窝里,玫瑰膏子的熟悉味道涌入鼻间,与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

梦,中断了。

司礼监内,庭澜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刚才应该算是个美梦,毕竟如今小皇子失踪,下落不明。

到底是什么人,能从众目睽睽之下将小皇子带走?再想到前几天的纸条,庭澜不禁要往怪力乱神上去猜。

他低下头来,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没想到如此地步,事态竟然还能变得更难。

外面的天色将明未明,庭澜披上衣裳,往外走。

刚出门两步,他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小皇子养的那只狐狸去哪了?

怎么这么多天,从未见过他?

小皇子去世,长秋宫内一片大乱,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去喂他,会不会饿肚子。

如此想着,庭澜便走到小厨房,去寻了一只煮鸡腿,将肉细细撕下来,拿瓷碗装好,准备出去找一下狐狸。

外面晨雾笼罩,树影朦朦胧胧,庭澜踩在青石地上,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长秋宫院内,只有一身白衣的秋缘在打扫,听到外面有响声,她颇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这么早,是谁来了?

“见过九千岁。”秋缘有些紧张地行礼。

庭澜端着白瓷碗,环顾了下院内,“小皇子之前养的狐狸,你有见到吗?”

秋缘摇了摇头,“已经许久未见了,至少十几日前,奴婢就没再见过狐狸。”

“多谢,打扰了。”

庭澜出了门,端着瓷碗,顺着墙根寻找。

从前这只狐狸从前就神出鬼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窜出来,往他面前一站然后吱吱叫,要抱抱。

这样机灵的狐狸,自己在外面应该也能生存。

虽然如此想着,庭澜的脚步还是没有停,但一番找寻之后依旧无果,只好折返回去。

天色已经明亮,到了大臣们退朝的时辰,穿着红色官袍的大臣们手持笏板,行色匆匆。

庭澜近些日子一直称病,故而未曾上朝,他避开人群往花园去。

行走间却听见一小撮人在议论纷纷,“跟你们说,我当时看的真真的,王兄也在场,那只白狐狸……”

听到白狐狸三个字,庭澜目露迟疑,停下脚步,转过头去,“你们见到了白狐狸,在哪里?”

正兴致勃勃说着的人,听见有人搭话,当即补充道,“哎呀,这位大人你是不知道,我们见着的呀,不是普通狐狸,是狐狸精,那是会说话的。”

周围传来一阵嘘声。

“嘿,你们别不信呀,那狐狸还问我金銮殿怎么走呢。”

“那你给人家指路了吗?”同僚打趣道。

“哪敢呀,我吓跑了。”

庭澜听完摇了摇头,这都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无奈笑了笑,转身离开。

今天还有事要做呢。

庭澜依旧穿了一身素衣,不过这白色的衣裳,与今日要干的事情极不相称。

诏狱门口,庭澜将鸡腿喂给了看门的大黄,大黄高兴得直摇尾巴。

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诏狱。

陈喻早早在隔壁等着了,经过前几天的事,他得紧紧盯着掌印才放心。

进门之前,庭澜刻意活动了下自己受伤的手,痛苦能让他保持清醒。

刺痛如愿传来,但好在伤口已经愈合,并未出血。

伤愈合得很快,这应当是好事,庭澜却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悦。

陈喻替他推开监牢的门。

牢里头锁着不成人形的将军,还喘着气的那种。

太医院的太医,每半日都要来诊脉,专门用上好的参汤给他吊命,就怕他半道死了。

“陈喻,今日你来挑吧。”庭澜慢条斯理地掏出黑色羊皮手套戴上。

理智断开,他现在看上去终于像个真正的疯子了,手指因为兴奋开始颤抖,嘴角噙着一抹笑,但眼睛里却含着深深的哀伤。

与小皇子在一起时,庭澜还顾忌着积善行德,现在他完全不在意了。

就算要遭报应遭天谴,也最好早些来,他急着与季青同路。

就是不知道他这辈子杀孽太重,能不能与季青一道。

“跟着你造反的那几个旧部,昨日已经抄斩完了,你坚持坚持,不要早日与他们团圆。”

陈喻上前,拿开堵嘴的布。

“呸,阉人,那日我的人怎么没直接杀了你?”他放完硬话,居然一闭眼,想要咬舌自尽。

却被陈喻手疾眼快一铁钎捅进嘴里,“您要是在这咬舌自尽都没有用,太医都在外面候着呢。”

“敢造反,怎么还怕这点痛?”陈喻继续笑了笑,不阴不阳地说。

“庭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这话,门外突然闪出一个仙风道骨的年轻道士来,倒有几分唬人的架势,一甩拂尘说道,“无量天尊,正巧了,小道往生经念得好,您要是死了,当场就给超度了,成不了鬼。”

就你派人捅死狐狸的,小道绝对不会放过你,你之前想杀九千岁也不成,他钱还没给我结完呢,我们那观里上下老小还等着吃好饭哩。

在庭澜不知道的地方,狐狸和姐姐到家了。

狐狸还待在珠子里面呢,他一进门,就咕噜咕噜滚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大叫,“姐姐我要修炼,我要疗伤。”

关宁拄着剑站着,心想,这倒霉孩子这辈子除了吃饭,头一次这么积极。

“快练吧,练好了,回去找你的好庭澜。”她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京城那边应该不会有问题吧,走前还嘱咐了道士,让他好好看着庭澜。

但感觉道士……不是很靠谱——

作者有话说:狐狸回去见庭澜的那一部分,跟文案小剧场会有一点出入,因为感觉直接掉马有点无聊,我准备加点内容进去[熊猫头]

第68章 你是谁派来的? 庭澜,我找到你了!……

狐狸修炼了一整天, 真的给累坏了,咕噜噜滚到窗边看院子里的鸡。

出去这么久了,鸡都长得很肥了, 但是他现在没法吃东西,真的好烦恼。

唉, 我的烤鸡腿,烤鸡翅,烤鸡脖, 烤鸡架。

关宁拿指头戳了戳装狐狸的珠子, “要不要去看看你的衣服?”

“咦,什么衣服。”

“就是你下葬……啊不,就是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的那件。”

“庭澜拿给我看过,但是没太看清楚。”狐狸又叽里咣啷咕噜噜,跟在姐姐脚边滚过去了。

明明他现在只是栖身在一个圆溜溜的大珠子里头, 偏偏能从珠子横冲直撞的背影里看出些兴高采烈来。

关宁把狐狸抱到榻上, “你看,是不是可漂亮了……感觉像结婚穿的呢。”

狐狸绕着自己的身体滚了一圈,傻乎乎的发问,“结婚穿的?”

结婚这两个字有些熟悉, 好像是在哪本话本里看见过。

“结婚就是一个仪式,两个相爱的人准备厮守终生。”

狐狸马上兴奋地原地蹦跶起来, “太好了,我要去跟庭澜结婚!”

“好, 那我把这衣服留着,等你以后跟庭澜结婚穿。”关宁手挥了一下,躺在榻上的俊俏少年, 就变成了一只蜷缩着的雪白狐狸。

狐狸操纵珠子上下摇了摇,像是在疯狂点头。

关宁从衣服堆里把狐狸抱出来,搂在怀里掂量了掂量,顺手摸了一把狐狸毛,“在外面真是受委屈了,感觉都有点瘦了。”

“姐姐,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好呀?我想吃东西,想回去找庭澜。”

“身体我已经帮你修复好了,现在就看你自己了,加油修炼吧。”

狐狸一听,马上干劲十足的滚走了。

一边滚一边大声嚷嚷,“我一定能很快见到庭澜的。”

就这样,狐狸日复一日地勤奋修炼,不贪吃、不贪玩、也不出去追鸡撵狗,终于是到了可以重回身体的日子。

从前栖身的珠子光芒暗下来,滚到一边。

闪亮登场的狐狸昂首挺胸,骄傲站好。

锵锵锵,我,复活回来了。

庭澜,我来喽。

狐狸撒开四只爪子,就要往门外跑,被姐姐揪着后脖颈揪了回来。

“你现在能化形吗?先试试再出去。”

狐狸环抱起双爪,表示姐姐你少瞧不起狐,怎么可能化不了形。

他在关宁怀里一个猛子往地上一扎,白光闪过。

一个小蹦豆子顿时出现在眼前。

“姐姐你看,我这不是能化形吗?一点问题都没有呢。”狐狸抬着头,十分骄傲地说。

“你要不要低头看看自己?”关宁没忍住,抬手使劲揉了揉狐狸的脑袋,“哎呀,真可爱,还没见过你这个样子呢。”

狐狸傻呆呆地低下头去,就看见自己的两条小短腿,低头看地面的距离也变近了。

“咦,怎么回事,我感觉我自己好像变矮了?”

狐狸愣住了,盯着自己的手掌,“手也变小了。”

他马上冲到镜子前面一看。

“啊,我为什么会突然变小了?”

关宁在身后一边偷偷摸着狐狸头,一边说,“因为你现在的法力撑不住,小的体型越容易维持,建议你再修炼一段时间,这样你出去万一不小心现原形,很容易惹麻烦的。”

话音刚落,狐狸的尾巴就嘣的一下冒了出来。

“呀,更可爱了,快给姐姐摸摸。”

狐狸垂头丧气坐在床边,尾巴平放在床上,他的小短腿甚至够不着地,垂在半空摇来摇去。

“我想现在就去找庭澜,姐姐想想办法好不好,他这么长时间没见我,肯定想死我了。”

关宁没辙,只好翻箱倒柜去找丹药,终于从角落里找出一瓶落灰的药来。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感觉就算效果不好,应该也没毒,她口气有点迟疑,“这药有些年头了,年纪比你还大呢,但应该还能吃……吧。”

“来,张嘴。”

狐狸不假思索,一口把药吞下。

“怎么样?”关宁期待地问。

“没感觉……”

关宁只好叹了口气,安慰道,“那可能是放时间太久,没药效了,要不你就这么走吧,我陪你一起去,有麻烦咱们就直接打回去。”

狐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和小手,好生难过。

他垂着头,准备去拿行李,刚走了两步,突然发现自己手变大了。

“有了有了,姐姐,有效果了!”狐狸惊喜大叫,转过头去,搂住关宁的腰。

眼睛亮晶晶地说,“谢谢姐姐,你真好。”

重新化形的狐狸,又一次闪亮登场了。

那瓶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药,药效果然还是差点,看着比狐狸之前的样子嫩了些,个子也有点缩水。

狐狸看着镜子,自己倒是很满意,“不错不错,这个样子才比较帅气嘛。”

走喽,去京城找庭澜了!

狐狸与姐姐一同走,那去京城就要快得多了,但进城之前,狐狸的头却越埋越低,耳朵也有一些红红的。

关宁看了看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片刻之后她恍然大悟,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姐姐不陪你去找庭澜,我就在城里闲逛,但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记得叫我哦。”

孩子大了还真是不一样,都知道害羞了,谈恋爱不想让家长看见,哎呀,这小心思。

狐狸脸通红,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

关宁站在原地朝他摆了摆手,“自己进城吧,我跟在后面。”

狐狸迈开步子,欢快地奔向京城,肩膀上背的蓝色小包袱一颠一颠。

好耶,庭澜我来了!

狐狸就这样快乐进了城,但进城后就有些迷茫了,这个地方他没来过,不认识路。

一直往前走,能找到庭澜吗?

狐狸走走停停,还去路边买了一只糖葫芦吃。

狐狸认真思考着,要不去找姐姐?但感觉有些丢人哎。

要面子的狐狸,最终还是准备自己走走试试,万一就撞见了呢。

他一边拿着糖葫芦啃,一边东张西望,想从人群中找个熟人带他进宫去。

旁边酒楼里,有队锦衣卫在吃饭,交头接耳偷偷八卦,“你们知道吗,那牢里的人现在还没断气呢,光给他吊命的参汤,就不知道喝了多少。”

“哪个人?”

那锦衣卫压低了声音说,“还能是哪个人能让掌印如此震怒,肯定是那个逆贼……”

周边的一圈人齐齐噤声。

许久之后才有人开口,“安王殿下果真人品贵重,否则也不会舍命相救掌印。”

其他同僚一脸你小子不知内情,但谁也没有开口多言。

毕竟斯人已逝,再说就不尊重了。

吃饱了饭,其中一人走到窗边透气,突然盯着路上不说话了,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伸手招呼同伴,“你们快来看那个人。”

“咋了,看见通缉要犯了?”同伴慢悠悠晃过去,站在窗边也不动了。

“是不是很像?”

“像,但气质不太一样,殿下看着比他稳重些,这小孩感觉年纪不大,走路还吃糖葫芦呢。”

众锦衣卫齐齐把脸塞在窗边,死死盯着狐狸消失在街道尽头。

“要找回来吗?”

“找什么呀,就是长得像些,人家只是路过而已。”

“也是……”

*

因为闻到了烤鸡的香味,所以狐狸七拐八拐去找卖烤鸡的店,然后现在彻底迷路了。

他手里提着烤鸡,迷茫地站在街上,看着一溜深深的小巷,这到底是哪里呀,皇宫到底要怎么走?

狐狸随机挑选了一个路人,非常有礼貌地问,“你好,我想请问一下,皇宫怎么走?”

被他拦住的路人,从来没有见到这种问路的,惊了一下,“往北边走就是……”

狐狸思索了一下哪里是北,“好的,谢谢。”

然后一溜烟就朝着南去了。

已经走了许久,眼前的街道还是很陌生,狐狸的脚步带了些迟疑,心想不会是走反了吧……

*

庭澜坐在马车里,黑色的羊皮手套盖住了他的左手,眉眼之中皆是疲倦。

他不仅弄丢了小殿下,还把狐狸也给弄丢了,已经寻找了月余,京城里的白狐狸几乎被他找了个遍,但都不是。

小殿下的狐狸,眼睛是很机灵可爱的,毛很蓬松,站起来圆滚滚像一只小猪,看见他就会跑过来撒娇要抱。

庭澜摘下自己左手的手套,有些熟练的,故意弯折着手上伤口。

他既是在惩罚自己,也是刻意让自己保持清醒。

平稳行驶着的马车突然停了。

车夫跳下来,一脸惊讶地掀开车帘,说话支支吾吾,“掌印,属下刚才……看见安王殿下了。”

庭澜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属下给安王殿下驾过车,认得殿下,那人,与殿下……实在是很像……”

庭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外看去。

只见昏黄的夕阳之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啃鸡腿。

庭澜心顿时停跳了一瞬,他也顾不得将手套戴上,马上下车。

前面啃鸡腿的狐狸,好像也注意到了前方,把手里的鸡腿往袋子里面一塞,就跑了起来

庭澜!我找到你了!我居然没走错路。

但随着狐狸越跑越近,庭澜却逐渐皱紧了眉头。

这不是他,虽然真的很像。

这人约莫比小皇子年纪小些,身量也稍矮。

庭澜想转头离开,但就是拔不动脚。

狐狸高高兴兴想要扑过去,刚想大喊,我回来了。

就见庭澜皱紧了眉头,伸手制止了他,“你是谁派来的,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狐狸从来没见过庭澜这样严肃的样子,傻眼了,提着手里的烤鸡,有些慌张,犹豫了一会儿开口,“我……走着找到你的。”

第69章 错乱 “那只小狐狸就是我”

庭澜无论如何都不能将眼睛挪开, 他死死地盯住那张熟悉的脸庞,宽大的袖子垂下来,挡住了他发抖的手。

这会是真的吗?季青真的回来了?不是魂魄, 是活生生的人。

他亲眼看着小皇子断的气,也是他亲手将小皇子放进的棺材。

季青, 确确实实……是没了。

这世上真的会有死而复生吗?

“你是谁?”庭澜的声音冷冽,让人丝毫听不出他有如此大的情感波动。

“我是季青啊,走之前我还给你留下信了, 说我会回来的。”狐狸简直要急坏了, 他上去扯了扯庭澜的袖子,低着头有些委屈地问。

“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真是大笨蛋。

狐狸把脸一扭,越过庭澜,掀开车帘,一屁股坐进马车里,双手环抱开始生闷气。

“……殿下?”庭澜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指尖死死碾过左手掌心的伤口, 下意识转过身去,视线跟随着季青的动作。

手心一股钻心的痛传来,本身已经愈合的伤口被他生生扯开,又流出血来。

是痛的, 这应当不是梦。

庭澜随手隔着袖子,捏了捏伤口, 好让血浸湿衣料,不会直接流下来。

那又是怎么回事?是他突然发了癔症吗?

庭澜站在车前, 怔怔盯着坐在车内的季青,忽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他踉跄了一步, 扶住车架。

狐狸赶紧伸手将他扶进来,“现在知道是我了吧。”

“那殿下……为何模样变了?”庭澜双目赤红,抬起右手想抚上狐狸侧脸。

狐狸把头一歪,马上开始嘴硬,“哪里变了?没变,那是你看错了。”

庭澜摸了个空,手愣住,刚想缩回去,却被狐狸一把握住,往自己脸上送。

“你摸摸看,是软的,真的是我回来了。”狐狸口气十分骄傲。

哼哼,我可真是天才,这么快就能复活回来。

“那殿下是……如何回来的……”庭澜抬手,轻轻捋过季青耳边的发丝。

狐狸一整个愣住了,“这个这个,我……”

他还是害怕把庭澜吓走,不敢告诉庭澜自己是狐狸精。

也不知道,究竟是狐狸精恐怖,还是死人突然复活吓人……

狐狸开始绞尽脑筋,编出一些可信的理由来,“其实我没死,是……是我姐姐来把我救走了。”

“姐姐?”

“对,我姐姐可厉害了,她一顿能吃一头牛……不对,我们家有……家传神药,把我救回来了。”狐狸叽里咣啷,开始胡说。

虽然一顿能吃一头牛,真的很厉害,但庭澜依旧搞不明白,小皇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狐狸摆摆手,马上去堵庭澜的嘴,开始耍赖,“不说了,不说了。”

再编他真的编不出来了。

狐狸头倚在庭澜的肩膀上,紧紧搂住庭澜,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好啦,反正现在我回来啦,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他突然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有股血腥味,庭澜你受伤了吗?”

庭澜的左手,瞬间松开又握上,“我出去办案……可能是沾到了血。”

他之前从来没注意到过,小皇子的嗅觉居然这么灵敏。

“哦。”狐狸又放心地把头贴了回去。

“殿下这次回来……还会走吗?”庭澜声音有些颤抖,眼泪后知后觉地从眼眶中涌出来。

他仍然疑心这一切是自己的幻梦,明早一觉醒来,他依旧是孤身一个人。

狐狸犹豫了一下,“可能……不会待太久。”

我跟姐姐说好了,要把你带回去和我结婚呢。

“那殿下要去做什么?”庭澜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

狐狸低下头来,有些脸红,也没有注意到庭澜的神色,“这个……现在不能告诉你。”

马车隆隆,压过青石板路,准备向宫内走去。

庭澜却突然掀开车帘,对车夫说,“等一下,今天不回宫了,回宅子吧。”

狐狸高高兴兴抱着他的烤鸡,“去宅子吗?也不错哎。”

庭澜回身,眼神一寸寸描摹过面前的小皇子。

他猜不透。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若季青说的是真的,自己是靠家传神药活下来的……那为何面容变了,甚至身高也变了。

庭澜闭上眼睛,他不是不敢相信,是怕相信之后希望会再次落空。

那真的比……死还难受。

他害怕季青只是他眼前一闪而过的幻觉。

这万般情绪,只是在庭澜心中闪过,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吃饭了吗?饿不饿?”庭澜牵着季青的手,柔声问。

“有一点饿。”狐狸笑着回答。

马车缓缓驶入了宅院内,狐狸背着包袱,蹦蹦哒哒跳下车,东张西望。

这个院子他只来过一次,还是有一些陌生的。

庭澜走到狐狸身侧,轻声说,“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殿下养的狐狸丢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他。”

季青愣了一愣,显得十分心虚,支支吾吾地应答着,“没事没事,不会丢的,狐狸会自己回来的。”

说完,他就一头往屋里跑。

庭澜望着他的背影,皱了下眉头,殿下为何如此笃定狐狸会自己回来?

而且看殿下平时对狐狸的心爱程度,反应不该如此平淡才对。

庭澜心中突然泛上一丝不安,但又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走入屋内。

今日,厨房难得忙碌了起来,琳琅满目的菜肴摆满了餐桌。

狐狸把外袍脱了,坐在桌前大吃大喝,大快朵颐。

真不错真不错,之前没有身体都吃不了饭,饿了这么久了,总算可以吃顿好的了。

庭澜并未在桌前,他反而一个人去了侧屋。

这间房间,除了他,没有人能进来。

庭澜用钥匙打开锁,推开厚重的木门,又将蜡烛一根一根点亮,房间这才露出它的全貌来。

屋内弥漫着檀香的味道,还隐隐混杂了一股血腥气,黑檀木的供桌上摆着牌位和香炉,墙上挂着季青的画像,且看墨迹,并不是新画的……

庭澜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

然后就坐在蒲团上,痴痴望着桌上的牌位。

低声问,“季青,回来的人是你吗?”

*

狐狸终于吃喝完毕,拍了拍肚子,却不见庭澜了。

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想我的样子,明明我在家都要想死你啦。

我要生气啦!

狐狸气鼓鼓掐着腰,一屁股坐在庭澜的床上。

哇,好软哎。

狐狸又伸手摸了摸枕头。

哇,也好软耶。

狐狸舒舒服服躺下,又顺手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肚子上。

哼,让你不理我,我先睡觉不等你了。

他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狐狸真的是有点累了,毕竟他在家拼命地修炼,没完全修炼好,又急匆匆跑到京城来,现在倒头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过去。

庭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少年十分困倦躺在他的榻上,被子也没盖好,胳膊和小腿都露在外面。

庭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想给他把被子盖好。

垂幔掩映,挡住了视线,当庭澜走近时才发现有些异样。

一对白白尖尖的狐狸耳朵,出现在少年脑袋上。

听到床边有动静,睡得正香的季青翻了个身,正好把自己的屁股后的尾巴,也给露了出来。

又白又大又蓬松的尾巴垂在床上,还晃了几下。

季青对此全然不知,依旧抱着被子呼呼大睡。

庭澜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又将目光转到桌上的小刀上。

他是不是还在梦里……

狐狸睡得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拿手挠了挠头。

怎么回事?感觉脑袋挠起来好像多了一个东西似的……

狐狸又摸了摸自己的头。

哦,原来是狐狸耳朵冒出来了,那没事了。

刚想躺下去继续睡,他眼睛嘣一下瞪大了,怔怔盯着床前的人,“庭庭庭……庭澜,你怎么在这里?”

完蛋了,完蛋了!

狐狸还想嘴硬,把枕头拿过来盖住自己的头,“好看吧,呃……我,我在街上买的耳朵,夹上去的……”

庭澜目光往下移,示意他看向床边。

狐狸低头一看,伸手一把盖住自己的尾巴,尾巴在他的手底下还摇了摇,“这个这个这个……”

狐狸实在编不出来了,他嘴一瘪,松开了捂脑袋的枕头,低着头。

“那你都看见了,我是狐狸精,你之前也见过我的原形,那只小狐狸就是我……但我也是季青。”

庭澜弯下腰来,继续给他被子盖好,“抱歉。”

狐狸抱着尾巴,傻乎乎的看着他,“你不生气吗?”

庭澜摇了摇头,“不生气。”

狐狸这下才高兴了起来,十分大方地松开自己抱住尾巴的手,屁股一歪,把尾巴送到庭澜手边。

“你真好,我给你摸我的尾巴。”

庭澜却低眉苦笑。

他知道,小皇子已经没了,现在回来的,是之前的小狐狸,或许是小皇子怕他想不开,特意让狐狸变化成自己的样子,来陪他一段时间。

怪不得刚才狐狸说,他不会留很长时间。

狐妖或许会通灵,也不知小皇子是怎么说服他的,这小狐妖一看就道行尚浅,连尾巴都藏不住,甚至化形都与小皇子的模样不太一样。

但既然……殿下与狐狸这样费心,还是不要辜负了。

庭澜蹲下身来,颤抖地伸出右手,摸上柔软蓬松的狐狸尾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

狐狸则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本来还乐滋滋的呢,低头却看见庭澜哭了,连忙问道,“怎么了?”

然后十分大方地拿头顶蹭了蹭他,“不要伤心,我的耳朵也给你摸,很好摸的,要不要试一试。”

庭澜摇了摇头,“抱歉,今日我有些累了,你好好睡。”

说完便转身离开。

狐狸傻愣愣眨着眼,不知道怎么回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狐狸耳朵呢?

今晚庭澜抱着季青的牌位入眠。

冰冷的牌位,在他怀中怎样都捂不热,庭澜低下头,呢喃说,“殿下冒犯了,可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不会有九千岁又爱上狐妖的桥段[爆哭]在他的猜测里面,狐妖是好心帮朋友的忙,演完了就跑。

第70章 被留下的人会疯掉 “殿下,别走”

狐狸一个人睡得非常舒服, 庭澜的床褥和被子应该是新晒的,有股皂角和太阳的味道,真不错真不错。

他伸了个懒腰, 蹬上鞋子往外走,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庭澜的人。

“小公子, 我们掌印近日太过忙碌,难免有些怠慢,您见谅。”

狐狸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有点想不通, 之前庭澜也忙, 但自己都是跟着他去司礼监的,为什么现在反倒不一样了,庭澜居然不说一句话就走了。

算了算了,小狐狸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厨房已经备好了给小公子的早膳,还请您移步。”

狐狸欢呼了一声, 高高兴兴去吃早饭了。

司礼监内, 庭澜掌心下的纸已经被反复捏皱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心中无时无刻都在回想着昨晚的场景,他在这枯坐一整早,根本分不出一丝心神去做事。

庭澜再也忍不住, 他撇下一桌的卷宗,转身去了后院。

宫中是禁止祭祀的, 但庭澜可从不管这些规矩,他将火盆点上, 怔怔地望着升腾的火焰,将手中的纸钱缓缓撒进去。

“殿下在那边,过得好吗?”庭澜轻声问。

火噼里啪啦烧得很旺。

庭澜看着那上窜的火焰, 不由自主伸出手来,去触碰火舌,手被灼烧感受到剧痛后,他才猛地抽回手。

他望着自己的手指,喃喃地说,“我今天见到殿下的朋友了,他演你演的真像,我几乎都要信了。”

翻腾的火光倒映在庭澜眸中,他眉头蹙起,表情突然有一些慌然无措,“是不是不该对你说这些……我又让你担心了”

他低下头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殿下放心,我不会寻死的,我的命是殿下救回来的,我没资格死……”

“我,我现在过得很好,殿下不用挂念,安心走吧。”

尽管他嘴上是如此说的,但他实际上还是身体力行,把自己活成季青的墓碑……

可能是被留下的人会疯掉,庭澜甚至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已经习惯预设一个最坏的结果,然后逼迫自己接受它。

好像只要这样做,所有事情就不会变坏了。

他垂下头来,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

*

狐狸今上午愉快大吃大喝,过得十分舒坦,但就是找不着庭澜的人。

他之前就来过这宅子一次,对这里不太熟悉,待了半天就有一些不爽了。

这是干什么呢,庭澜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带我?真讨厌,我好不容易回来见你,你就把我扔在一边不管了。

昨晚上也是,说在忙就跑了,大晚上有什么好忙的呀。

狐狸气鼓鼓的,环抱双手坐着,这跟他想象的重逢场景一点都不一样。

庭澜应该一直抱着他一直哭,再上去吻他,然后他们两个人就一起回去快乐结婚。

狐狸都想好结婚席上的菜谱了,烤鸡得有二十只,然后还有一打栗子糕和葡萄汁,这才阔气呢。

结果……庭澜竟然扔下他自己走了,这不合理!绝对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狐狸从椅子上跳下来,围着房间转了一圈,不能就这么待着,他要去跟踪庭澜。

看看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但现在问题来了……要往哪边走才能跟踪到庭澜呢?

狐狸冥思苦想了一上午,也没想出个靠谱的计划。

正在构思他周密的计划呢,房间的门被推开了,狐狸也没放下手里的鸡腿,抬头看了庭澜一眼,又继续啃鸡腿去了。

哼,马上过来亲亲我,我就原谅你了。

但庭澜只是坐在了饭桌的另一端,丝毫没有要动筷的打算,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狐狸。

狐狸被他盯着有些咽不下去饭了,抬起头来疑惑地问,“你怎么不吃呀?”

“多谢,我……吃过了。”

庭澜只要见到狐狸,他就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猜测,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是不敢想象美好,他愿为此永坠无间。

此时庭澜的脑子中天人交战,一片混沌,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响起了莫名的异响。

他回头环顾四周,四周并无他人,恍惚之间,金石碰撞般的声音依然盘旋在耳际。

像当初工匠一锤一锤把那具空棺给钉上。

他弄丢了小皇子两次,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往好处想,小皇子的去世已经剥离他感知愉悦的能力。

他每多想一分,就头痛欲裂,心中有一个声音在骂他荒诞可笑,不切实际。

但庭澜还是怔怔盯着狐狸出神,眼前人无论是语气还是动作,与小皇子几乎都一模一样……若是模仿,会如此相似吗?

他的头好痛,像无形之中,有人拿着钉子和锤头,一下一下凿着他的太阳穴。

铛,铛,铛,不知何处传来异响,还在回荡。

庭澜伸出颤抖的右手,护住额头。

万一呢?万一眼前的小皇子是真的呢?

这个想法一旦从心中涌起,就仿佛一股活血注入,庭澜的指尖恢复了些温度。

他正想说什么,还未开口呢,狐狸突然抬起头来,“我吃完了……我出去玩了。”

说完就一溜烟跑掉。

嘿嘿,我要去找个地方埋伏着,然后跟踪庭澜,看他到底在搞什么。

这就是我的周密计划!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庭澜有些茫然无措地低下头,大口喘息着。

耳边的异响停止了,现在是一片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将庭澜一人隔绝在无尽的绝望之中。

庭澜极为艰难地站起身来,他想,还是要去问清楚,旁敲侧击也好。

他要弄清楚,即使要再一次承受死别之痛。

但显然,狐狸去埋伏他了,并没给他找到自己的机会。

庭澜只能去问管家,“小公子去哪了?”

管家有些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小公子说他要睡觉,不让人打扰,门也给锁上了。”

庭澜愣了片刻,“好。”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晚上再说吧……他一个人在院中,望着狐狸的房门枯坐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狐狸埋伏在花坛里,爪子都快蹲麻了,甩了甩毛毛上的叶子,一溜烟上前扒住庭澜的马车,钻进了车底。

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有什么东西比亲亲我还重要?

看着人一路进了司礼监,狐狸狗狗祟祟蹬上房顶,司礼监的地形他可熟悉的很,庭澜往哪里走都逃不脱的。

他就垂着尾巴,趴在房顶,看庭澜办公。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都好半天了,感觉庭澜一个字都没在写呢,坏蛋,你根本不忙。

狐狸气鼓鼓的,把自己的尾巴抱过来,又开始揪尾巴毛。

幸好在尾巴变秃之前,庭澜动了,狐狸非常兴奋地站起来,窜下墙,顺着墙根溜进了门。

狐狸尽力想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了,四只爪子并在一起,尾巴围着爪子放好,躲在帷幔后面偷看,只露出两只尖尖小耳朵和圆溜溜的眼睛。

庭澜垂着头,呼吸发抖,手撑在博物架上,眼神中尽是慌乱。

有声音在追着他走,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他左手的指尖已经抠入了掌心,但因为伤口已经愈合了,并没有什么感觉。

他需要一些实实在在的疼,让自己的脑子得到片刻清醒。

庭澜颤抖地摘下手套,他向四周望去,眼前有意义不明的光斑,他找不到刀在哪里,但又迫于摆脱这种恐怖的幻听。

庭澜直接咬上了自己的虎口,随着口中泛上浓厚的铁锈味,疼痛如期而至。

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掌往下流,顺着腕骨沾湿衣袖。

庭澜反而终是缓了一口气,耳边的说话声停了。

他挣扎着,刚想直起身来。

突然有一只温热干燥的时候握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狐狸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你不陪我,把我扔在一边,就在这里自己咬自己的手?”

“殿下?”庭澜的眼中一片茫然,他喉中发出嘶哑的呜咽,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挣扎,牢牢搂住狐狸。

“殿下别走,求求你了,不要走……”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哭了很久,被砂纸磨过一般,“或者,带我一起吧。”

狐狸呆愣住,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庭澜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明明记得这只手曾经是光滑细腻的,但现在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疤,有的已经愈合了,有的结痂又被生生挑开,露出粉色的嫩肉,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我不走……你的手怎么这样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狐狸抱着庭澜开始抽泣,“我去揍他……你跟我说,我去揍他。”

“我一走,你又被人欺负了。”狐狸的眼泪夺眶而出,吧嗒吧嗒滴在庭澜肩膀上。

“季青,是你吗?”庭澜颤抖着捧起狐狸的脸,仔仔细细想辨认清楚。

“是我啊。”狐狸呜呜地哭,“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给我吃点心,后来还教我骑马,你腰后面……”

狐狸还未说完,庭澜已经上前堵住了他的嘴。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味的吻,但意外符合狐狸的想象。

“你先等一下,我去拿药和绷带给你包扎。”狐狸松开搂住庭澜的手。

“不要,殿下不要走。”庭澜踉跄了一步,摔在了地上,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他的眼睛没有什么焦距,口中只是重复着一句话,“殿下不要走,不要扔下我。”

狐狸低头,看着庭澜还在流血的手,“那你的手怎么办?”

“没关系……没关系,血会自己停住的。”庭澜紧紧握着狐狸的手不放开,说话断断续续,词不成句。

狐狸没有再动,他就这样坐在地上,抱着庭澜。

两个人依偎着,直到庭澜不再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