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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变数 再见,殿下

狐狸和他的小包袱被一起塞进了马车里, 上了车,他就老老实实坐着,也不吭声, 就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因为手被反绑在身后,狐狸坐着有些别扭, 时不时要换一个姿势。

庭澜看在眼里,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是手疼吗?”

他想, 自己刚才在气头上, 或许是绑得太紧了。

“不疼。”

庭澜无声地叹了口气,侧面缓缓环住狐狸,沙哑地说,“我只是……怕殿下离去。”

他低下头来,想去拉狐狸的手,“抱歉, 我给殿下松开。”

狐狸马上把手坐到了屁股底下, 将头扭到一边去。

刚才换姿势的时候,一不小心给挣开了,还没系回去嘞,你等一下。

庭澜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片刻后,他收回手, 温声问。

“殿下无故离开,是在宫里待得不舒服了, 还是有什么心事?”

狐狸回头瞅了他一眼,小声说,“因为我得离你远一些。”

这话说的确实是实话, 但傻狐狸只说了半截,没头没尾的,落在庭澜耳朵里,事情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庭澜的指节发出一声脆响,他用力扳住狐狸的肩膀,强行使他们二人面对面。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颤了几颤,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殿下说的是气话,算不得真。”

狐狸摇头,“真的,你放我走好不好,我保证会回来的,我把钱袋和包袱都押给你。”

庭澜用手抬起狐狸的下巴,“若殿下一去不回,又要去何处寻?”

狐狸张了张嘴,也是豁出去了,“我把我家地址给你好不好,你可以来那里找我的。”

“奴婢若是不放殿下走呢?”

狐狸呆呆低下头来,轻声说,“那就不放吧。”

反正姐姐会来接我的,就这几天,应该也没什么关系,等渡完劫了,我们还可以高高兴兴住一起。

夜晚静谧,宫室隐藏在夜色的帷幕后,琉璃瓦也不见色彩,飞檐参差,像张牙舞爪的巨兽露出一角的锋芒。

狐狸没有回长秋宫,庭澜带他去了司礼监的密室。

这里本来是存放秘密卷宗的地方,但自建成之后,就未曾启用过,庭澜偶尔将其用作卧房。

“殿下先住在这里吧,离得近,奴婢照顾殿下也方便些。”他弯下腰来,给狐狸松开束缚住的双手,又摘下帷帽。

庭澜当着季青的面,将房门锁上。

“夜深了,奴婢来伺候殿下就寝。”

狐狸坐在床边,拿屁股试了试床榻的软硬,抬头笑得灿烂,“打包回来的烤鸡放哪了,我有些饿了。”

庭澜无奈,只好妥协,坐在桌旁看狐狸风卷残云。

他实在是不清楚当前的情况了,本以为自己是强行逼迫小皇子就范,但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殿下看起来,心情居然挺好。

庭澜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殿下,不讨厌我吗……”

狐狸正往嘴里塞鸡腿,愣愣地抬头来,“为什么这么想,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那殿下要走……”

狐狸哼了一声,“你想多了。”

你们人真奇怪,想的好复杂。

我们狐狸要是讨厌谁,就直接上去揍他了。

我只是要走,又不是不喜欢你了。

狐狸美滋滋地把鸡腿吃完,吐出鸡骨头来。

听到这句话,庭澜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面色好看了几分。

殿下不讨厌他就好……

庭澜简直无法想象,有朝一日小皇子会对他露出厌恶的表情。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深深望着一旁的狐狸。

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要如何熬下去……

求求你,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

与此同时,京城百里外,太子的会面显然很不顺利。

杯盘摔了个粉碎,葡萄美酒撒了一地,顺着台阶流下来,像是血水一般。

太子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手略微有些发抖,指着眼前的人,“将军这是要造反吗?”

座上之人哈哈大笑,抚掌说道,“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皇帝病重,奸佞当道,微臣此举是清君侧。”

“大胆!本宫是储君,岂会与你干这种勾当。”

“此事若只有微臣,自然是谋逆,若加上太子助力,那就大大不同了。”

“将军好自为之吧。”

太子稳了稳心神,甩袖,迈下台阶。

这下遭了,没想到此獠竟有谋逆之心,朝廷待他不薄,父皇当年更是多次重用,破格提拔……

太子本来心中想的是结党弄权,此事并不光彩,因此来这里只有零星几个亲信知道。

恐怕他带来的随从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真是阴沟里翻了船,今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须得想个法子,传信出去。

坐在席上的将军望着太子的背影,轻笑了两声,给左右使了个眼色。

利刃出鞘声传来。

下一秒,冒着寒光的剑,就抵在了太子的脖子上。

“殿下今日听了我一席话,自然不能就这么走了,不如留下,我们君臣二人促膝长谈。”将军从座上起身,大笑着走过去。

倘若今日太子没来,对于他的计划也并没有什么妨碍,只不过,名不正言不顺。

毕竟,谋逆这两个字实在是太难听了。

但苍天有眼,如今太子一到,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便可以借太子之名起兵。

九千岁把持朝政,皇帝大权旁落,太子领兵清君侧,以肃朝纲。

于情于理,都甚为合适。

第二日清晨,狐狸早早就醒了,他看了看身边的庭澜,轻手轻脚地跳下床,围着房间转了一圈。

他先去推了推门。

不是木头门,是铁铸的,又厚又重,上面还拴着锁,狐狸打不开。

没办法,他又去看窗户。

怎么这么高,不好往上跳,还这么小,人都钻不过去。

狐狸叹了口气,要是姐姐来接他了,该怎么出去啊。

他身上又开始很奇怪了,眼前模模糊糊的,脑子很晕,腿很重。

与上次不同,这次狐狸能明显感觉到不适。

他只好垂着头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总算是缓过来一点。

墙边有个花架,上面放了株兰花,看起来挺结实的样子,感觉站上去应该没问题。

狐狸嘿咻嘿咻地把花架抬到窗前,想尝试一下往窗户上爬。

但刚爬上架子,就一阵眩晕袭来,狐狸险些直接摔下来,一个后跳落地,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

狐狸撑着地毯,心里想不通,怎么回事,我明明身手很灵活的……

花架碰到墙上发出了好大一声动静。

庭澜被惊醒,坐起身子,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桐木制的高脚花架歪倒在墙边,小皇子坐在地上,神色茫然。

“殿下是要做什么?”庭澜拢了拢衣裳,下床缓缓走过去,抬头看向那扇狭小的窗户。

在他看来,答案昭然若揭。

狐狸心虚地低下头,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什么来,“我……我不是……”

“所以昨日说的话,都是骗我的,殿下厌恶我,不想与我亲近。”

庭澜弯下腰,冷冷看着趴在地上的小皇子。

“殿下摔疼了吗?”

狐狸的屁股摔得有些疼,他撑着地想爬起来,但四肢酸软无力,试了几次都爬不起来。

完了,道士说对了,身体的情况真的越来越更严重了。

狐狸伸出手,想让庭澜拉他一把。

庭澜没有动作,只是站在一旁。

他眼角泛红,声音微颤,嘴角却噙着一抹笑,冷冷地说。

“奴婢是不是对殿下太温柔了,让殿下以为,随便离开都没关系。”

狐狸呆愣愣抬着头,不明白为什么庭澜突然说这种话。

狐狸傻,搞不清状况,让他解释也解释不明白,只会越描越黑。

他也不生气,抬手抓住庭澜的衣角,艰难地说,“我有点难受。”

庭澜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蹲下身把人扶起来。

……

小皇子的病情好像加重了。

明明昨晚回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今早就完全不一样了。

庭澜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也不怕狐狸趁机逃跑,直接将人抱到了自己卧房。

前几日请来的大夫都看了一轮,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殿下现在感觉怎么样?”

狐狸把盖住脸的被子掀开,声音恹恹的,“你让周以清来一趟好不好?”

“周以清不会治病,见他做什么?”庭澜眉头微锁,心中有些奇怪。

“我……”狐狸拽拽了庭澜的衣袖,下定了决心,打算豁出去实话实说,“其实我是狐……”

话还没说完,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陈喻气喘吁吁闯了进来,也没来得及把气喘匀了,就举着一封信件开口道,“掌印,大事不好,征西军造反了。”

庭澜松开小皇子的手,猛地站起身来,“哪里来的消息?”

“东宫那边的消息,应是太子传出来的……”

遭了。

“征西军此番进京的,不过千余人,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回掌印,贼人劫持了太子,以太子之名清君侧,伪造兵符,调令京畿兵马,足有万人。”

庭澜一怔,随即沉声道,“现在即刻拿着我的手印,去调禁军,御林军和锦衣卫。”

陈喻领命离开。

庭澜转头看上榻上的小皇子,苦笑一声。

“殿下不是想走吗,现在可以了。”

果然是命该如此,我留不住你。

*

此刻的京中依旧是歌舞升平,一片繁华。

小皇子被庭澜打包塞进了马车,和一队锦衣卫快速驶离了京城。

时间紧迫,庭澜要调度兵马,未能亲自送别小皇子。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马车卷起的一道尘埃,笑着挥了挥手。

再见,殿下。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世事难料。

庭澜低下头来,吹了口气,又拿袖口擦了擦拇指上的扳指,这是季青送的呢。

马车急驶出了城,狐狸傻不拉几,抱着自己的包袱,完全摸不着头脑,还在高兴呢。

庭澜怎么通情达理了起来?

这下好了,可以找姐姐了。

或许是离庭澜越来越远了,狐狸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他兴高采烈地掀起帘子,探头出去,好奇地问前面赶车的锦衣卫,“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谁知前面赶车的人突然崩溃了,声音中带了几分哭腔,“殿下,恕属下失职,属下想回去支援京城。”

狐狸愣愣地看向他,“怎么了?”

“叛军即将兵临城下,京城告急,虽然叛军成不了气候,但也不可小觑,属下回去尽一份力,也是好的。”

狐狸手里的包袱啪的一下掉在地上,他怔怔地问,“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吗?”

庭澜还在宫里呢。

绝对不能就这样走了。

我要回去找他。

说好了好保护庭澜,就不能食言。

第62章 狐狸挡剑 “还好我回来了”……

西军的营帐里, 将军正擦着他的佩剑,“殿下也是有些本事,竟然能将信给传出去, 但还是棋差一招于事无补。”

太子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十分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你不会以为靠这些兵力,就能打下京城吧?”

“殿下聪明至极,怎么就不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太子一愣, “你要杀父皇?”

但那老头, 你杀了他也没有用啊……

“错了,不是陛下,是九千岁。”将军将佩剑收回鞘中,笑的越发阴沉。

“京城都打不下来,你还想杀庭澜?”

“殿下又错了,要杀九千岁, 不必打下京城, 但杀了九千岁,京城就更容易打下来了。”

太子眉头紧锁,“你要怎么杀?”

他平时是看庭澜不太顺眼,但这个时候, 庭澜绝对不能有事。

“臣在宫中布置过棋子,多年都未曾启用, 趁乱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宦官,还是做得到的。”将军抚掌大笑起来。

太子浑身冰凉, 缓缓闭上眼。

他现在无论如何,也传不出第二封信来了,庭澜你最好是命硬一点。

*

狐狸其实不太会骑马, 毕竟以前住山里,也没马可骑,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骑马,没有庭澜在一旁扶着他。

他两手紧紧握住缰绳,手心渗出汗来,风在耳边呼啸作响,他们赶了很久的路,狐狸的脊背一片僵硬,风这般吹着,都有汗珠从他的鬓角滑落。

狐狸有些喘不上气来,他只凭蛮力抓住缰绳,使自己不至于从马上摔下来。

好难受,心口闷闷的,嘴里尽是铁锈味。

后面的锦衣卫居然还夸呢,“殿下好骑术。”

狐狸刚咧开嘴想笑一笑,却见远处升腾起一股浓烟。

叛军即将到达兵临城下。

不过短短半日,京中便陷入了一片混乱,人人忧心惶惶,家宅亲眷皆在城中,是留是逃都难以抉择……

宫中同样慌乱成了一片,道士抱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蹲在司礼监门口,“这位公公,行行好吧,让我进去避避。”

无量天尊啊,小道只是想下山贴补家用,好养活家里那一大帮人,怎么就碰上这种事了。

早知道给自己也算一卦,跟着季青一起跑路了算了。

陈喻快步走出来,“周道长怎么来了?可有什么要事?”

“十三殿下可还在宫中?”道士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拍拍自己的屁股站起来问道。

“不在。”

道士总算松了一口气,提着包袱就往司礼监里冲,“那你们掌印可在?”

这一天天的,狐狸这小两口真是没一个省心的,两口子轮番大凶。

“也不在,掌印去督查军务了,至今未回。”

“啊,那就只能让劳烦公公帮忙传话,让九千岁当心血光之灾……”道士站住了脚,无奈叹了一口气。

唉,好歹狐狸提前跑了,起码这次他应该安全了。

道士随便找了个房间坐下,盘腿入定。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狐狸已经成功进了宫,狐狸身上有庭澜给的腰牌,即使在全城戒严的情况下,出入宫禁,也能一路畅通无阻。

宫里一片慌乱,人人自危,偶尔还有人被推搡挤倒。

狐狸拒绝了锦衣卫们的陪同,他直接化成原形,四只爪子跑得总比两条腿快。

但是他找不到庭澜,司礼监没有,长秋宫没有,花园里,小厨房里也没有。

狐狸体力不支,跑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要是以前的狐狸,绕着皇宫跑三圈都没有问题。

他茫然地抬起爪子,用后脚站起来,向远处张望。

木材焚烧过后的味道,涌入他的鼻子,远处隐隐传来金器交接的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他出去一趟,回来就这个样了?

狐狸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真的撑不住了,他一直都没有停过,骑马回来,又跑了一路,实在是太累了,手脚没有一点力气。

“众臣与各位皇子都在金銮殿呢,据说一会儿九千岁就要来了。”路过的人行迹匆匆,与同伴小声说着。

狐狸十分高兴,当即竖起了耳朵,但是他不知道金銮殿是哪里。

于是他伸出爪子勾住了那人的衣角,“你好,请问金銮殿往哪里走?”

“啊!!妖怪啊!”

那人没有回答狐狸的话,反而掉头屁滚尿流地逃跑了。

狐狸傻傻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有些伤心。

他吸了吸鼻子,心想,没关系,只要庭澜不害怕妖怪就好。

哼,那个人真是没眼光,我可是很漂亮的狐狸。

狐狸休息了一会,继续甩着大尾巴跑了。

反正脚长在他身上,金銮殿总是能找到的。

但走了两步,他又转回了墙角,默默把自己化成了人形。

算了,万一吓着庭澜怎么办。

狐狸跟着人群,总算是找到了金銮殿,他找了个角落挨着柱子坐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他眼前一片发白,也听不清别人说的些什么,低着头竟这样睡着了。

庭澜刚从城墙上下来,战局已经稳住了。是对方人数众多,但京畿的军队军心不稳,毕竟这可是攻占皇城,搞不好造反两个大字就压到头上了。

情况要比想象的乐观许多,若敌方再无援军,京中便暂时无碍了,但若有援军……恐怕就是死战了。

还好把小皇子先送走了。

庭澜叹了一口气,迈入金銮殿中,皇帝那边,还需要交代一下。

此时,金銮殿内,人心躁动。

毕竟外面的叛军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不少人觉得,皇帝出面直接把九千岁拿下,此事便可解,毕竟起事的是太子,一家人总不至于赶尽杀绝。

但这些人等到庭澜来了,瞬间都一个个跟鹌鹑一样,缩着头不敢说话。

庭澜上前给皇帝见礼,“陛下,因太子及时递消息出来,京中反应及时,战局暂时可控。”

“哦?照卿的说法,太子居然与那帮逆贼不是一伙的?”

庭澜颔首,“是逆贼挟持了太子。”

皇帝闭上眼睛,再不发一言,由几个内侍扶着,休息去了。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金銮殿一片哗然,这意味着,他们要面临的是真正的逆贼,而不是他们心中带着脉脉温情的太子。

“你胡说,你定是害怕陛下将你交出去,才故意编出这番瞎话来!”不知是谁,竟率先直着脖子吆喝了起来。

整个金銮殿顿时乱了。

狐狸被声音吵醒了,迷迷瞪瞪睁开眼,隐约看见了庭澜的身影,马上高兴地蹦起来。

太好了!我找对地方了!

哎呀,好晕,起猛了。

狐狸脸色煞白,弯着腰扶着柱子缓了一会,便挤开人群,想上前去找庭澜。

他耳边充斥着一些尖锐的声音,异常嘈杂刺耳。

这些声音好像是在指责庭澜。

狐狸不明白状况,但他站在庭澜的后方,因此能看见人群之中,一个人的袖子里头,一闪而过一道寒光。

这个人带了利器。

是拿来防身吗?

但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这里这么多人,万一误伤了谁怎么办?

除非他本来就是要杀人……

狐狸心突然跳得厉害,他拼命挤开人群,努力靠近庭澜的身影。

“庭澜,危险,有危险!”

狐狸大声喊着,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了喧嚣的人群中,并没有人注意到。

庭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此前因为急于布置防线,未曾注意宫中的流言,如今竟然成了这种局面。

算了,也没什么妨碍,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守城,澄清的事可以以后再说。

庭澜有些忍受不了这种嘈杂,转身走向门口。

刺客察觉到见庭澜似乎要离去,迅速转移方向,手持利刃刺向庭澜后背。

但有人的速度比他还快。

狐狸费尽全身力气,终于冲开了人群的束缚,冲上前去,一把扑开了庭澜。

但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对刺客了。

那把尖刀,笔直地插入了他的胸口。

鲜血飞溅了出来。

狐狸呆愣愣低着头,好像有点凉,他想着。

“有刺客!快来护驾!”金銮殿中终于是爆发了一道又一道的尖叫。

殿外候着的锦衣卫,提着刀剑,即刻冲了进来。

但是一切都跟庭澜没关系。

他回过头来,看着不远处在地上的熟悉身影。

如在梦中。

“殿下?”他小声唤了一句。

像呓语,像呢喃。

一定是看错了,殿下怎么会在这里呢?

殿下走了,回家去了。

堆他的雪人,吃他的葡萄去了,快快乐乐,在炉灶旁烤鸡。

怎么会在这里的?

“季青?”庭澜颤抖着,握住狐狸的手。

狐狸想说些什么,但是先吐出了一大口血,“我……”

庭澜跪在地上,徒劳无功的想堵住狐狸不断流血的伤口,带着温度的血液流过他的手指,小皇子的生命,也在他手指间流逝。

庭澜此生见过太多鲜血,但第一次被鲜血灼伤。

眼泪无意识地流下来,他俯下身,想听个仔细。

“还好我回来了……”狐狸十分艰难地扯出个笑来,他费力地抬起手来,想给庭澜擦擦眼泪,“别哭。”

失败了。

狐狸的手只是蹭过庭澜的侧脸,然后就重重垂下。

“季青!”庭澜猛地捧住那双手,把自己脸凑上去。

他口中喃喃自语,“不会有事的……”

“太医,传太医!”

狐狸躺在金銮殿冰凉的石板上,闭上了眼睛,带着他未说出口的秘密。

与此同时,距京城百里之外,有人看见电闪雷鸣之中,天边有黑色的长影若隐若现。

或许是天意,姐姐来了,但也晚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罐头把右手給豁了[爆哭]打字速度骤降,本来想多更一点的[爆哭]

终于是文案回收了[烟花]大家久等啦~

再推推预收 古耽主攻 双重死遁《死后宿敌把我挖出来》

曾经的仙门执剑使,如今的叛徒,秦知寒下葬了,他死的是那么巧,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骤然离世。

此刻他本人正飘在自己坟头,看宿敌挖他尸骨,难免痛心疾首。

死都死了,还是不要鞭尸的好。

情况有变……他在给我脱衣服!

江檀你是变态吗?!正道楷模怎么还干这种事?

啧啧啧,真是世风日下。

还好我身材好,不怕看。

结果现在秦知寒成了江檀的傀儡……

完蛋,还是太天真了。

就说这家伙假正经来着,平时穿得严严实实,说话也一本正经,谁知道是个变态。

自从当了傀儡,秦知寒每天假装人机,半点忙帮不上,还整天骚扰江檀。

但江檀好像……乐见其成?

不愧是江真人,定力就是不一样。

后来,秦知寒眼看江檀为自己奔波,昼夜不寐,只为寻找当年真相。

他终于忍不住把人扛起来扔床上,

给我好好睡觉啊。

等等你脸红做什么!

我们是宿敌,我们关系不好!

一天,秦知寒给江檀挡了一剑。

他想,拜拜江檀,你的小傀儡修不好了,我们两清了。

换了新壳子后,秦知寒顺手把自己偷了出来,摸着那张苍白俊俏的脸,可心疼坏了。

这穿的什么衣服,像江檀的,换掉。

江檀杀上门时,秦知寒正美滋滋把自己当成换装抱枕把玩。

结果江檀的剑抵在他脖子上,眼睛赤红地问,“你与秦知寒究竟有何过往?”

不是,我与我自己能有什么故事啊?!

我难道不是全跟你在纠缠吗?

小剧场一号

江檀挑起傀儡的下巴,看向故人那张苍白的面孔,突然玩心大起,“叫声主人听听。”

秦知寒漆黑的眸子转向他,好像是恍然不知他语中的意味,嗓音沙哑,“主人。”

这二字入耳,江檀骤然失魂落魄,

秦知寒素来孤傲,你果然不是他,终究还是妄念吗……

破罐子破摔的秦知寒摸不着头脑,发生了甚么事,我咋就不是我自己了……

小剧场二号

江檀破门而入,就看见那人白发披散,躺在衣衫不整的秦知寒怀里。

他心尖上的人,居然被如此轻贱。

江檀红着眼,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剑,秦知寒,你究竟爱了个什么东西……

我到底是哪里不如他?

第63章 天命如此 “我来陪你”

狐狸能听见庭澜的声音, 能感受到滚烫的泪水落在脸上,以及身下血液黏滑的触感。

但他动不了。

但与死后灵魂出窍的传说不同,他似乎依旧存在于自己的身体中。

狐狸突然有点高兴, 感觉这种情况,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但听着耳边庭澜压抑的哭声, 心里顿时急得不得了,但依旧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无边的黑暗从身后紧紧拥住他,托住他的四肢, 将他禁锢在怀里, 使他无法回应爱人的哭泣。

庭澜在狐狸手腕上不停摸索着,但始终找不到任何脉搏跳动的迹象。

他只好又弯下腰来,将耳朵轻轻贴在狐狸的胸口处。

但周围嘈杂得很,他听不见心跳声。

“滚!都滚出去!”庭澜抬头,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灵魂突然住进来他的身体里。

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殿中一片寂静, 锦衣卫纷纷候在在殿外,站成一堵人墙,给掌印留出空间,好让他来处理自己接天彻地的伤痛。

庭澜跪坐在地上, 寒气顺着膝盖蔓延到全身,他的指尖紧紧抵在青砖上,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自己的指甲掀翻。

但庭澜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他需要一些□□上的疼痛,好让自己清醒起来。

自从刚才, 庭澜就好像是漂浮在这里,周围的一切都模模糊糊不真切,好像蒙上了一层白雾。

这是真的吗?还是他发了癔症?

庭澜低头看,他手上沾染上的鲜血,在逐渐变成干涸的深棕色。

怎么会是真的呢?

小皇子明明走了,他回家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假的,不可能……

庭澜像是要验证一番似的,他俯下身来,轻轻抚上季青的侧脸。

倘若忽视掉脸上的血污,小皇子的面庞恬适安静,看起来就如同睡着了一般。

但若是以往庭澜这样逗他,他肯定会撒娇似的,使劲把脸往庭澜手心里蹭。

地上太凉了,季青身体不好,不能让他这么躺着,否则病情又会加重的。

庭澜起身,将狐狸抱起来,用袍子好好裹住,脚步踉跄地走出了大殿。

春风吹来,小皇子的发丝随风而动。

京城之外,战火依旧未止,吹来的风中夹杂着一丝烧焦的味道。

庭澜突然停下脚步,低头静静看着刚才被锦衣卫拿下的刺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先关起来吧,下手注意些分寸,每天片他几片,但别给弄死了。”

他想,自己满手血腥,虽自知杀的都是些该死的人,但终究罪孽深重,纵使不得好死也认了。

但为什么死的会是季青?

世人都说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他的因,又为何报在了小皇子身上?

不该如此,明明该死的是他才对……

他不该活着,当初就应该用那把刀自裁……从此就万事皆休,小皇子也不会被他所累。

但他现在是彻底不害怕什么天谴,什么报应的了。

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失去的了。

庭澜怔怔望着远处,太阳即将西沉,又圆又红,像是流血的眼睛。

他踉跄向远处走去,京城危难未解……还需要撑一会。

只要再撑几天,就可以解脱了。

庭澜低头在狐狸苍白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殿下,等等我。

庭澜将季青抱回了司礼监的卧房,这里甚至还保留了季青离去前的模样。

床榻没来得及收拾,桌上的白瓷碗里留着半碗药,还有一碟蜜饯放在旁边。

一切都没有变,怎么人却变了呢?

庭澜将季青放下,他打了一盆温水,拿细棉布的帕子浸湿了,细细给季青擦脸,擦手。

季青身上依旧裹着他的黑色袍子,庭澜不敢将其脱下,因为怕看到那道伤口。

“殿下疼不疼?”庭澜轻声问。

榻上的人没有回答他。

庭澜继续说,“晚上吃烤鸡好不好?刷蜂蜜烤的那种。”

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回答他。

“好,那就吃这个。”庭澜笑了笑,将帕子在铜盆里浸了浸,洗出一盆血水来。

庭澜看着那盆血水,手在不停的颤抖,他终于冲出房间,站在院中大口喘着粗气。

院子里停了一辆马车,是他当初送小皇子离开的那辆。

庭澜目露迟疑,最终还是走过去,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果然,一个碎花小包袱被遗漏在马车里。

黄色的,土里土气的。

他捡起来,回头坐在台阶上,把包袱放在腿上打开。

里面是一个点心盒子,还有几个球以及一件外袍。

这是他带走的东西,就这么一点。

珠玉珍宝与华服一律留下了。

庭澜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些糕点,有些摔坏了,掉了些渣子,但大部分还是完好的。

只是少了一块半。

其中一块被咬了一口,还剩下小半块,又被重新放了回去。

能看出这盒点心,是狐狸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但实在忍不住,吃了一块半。

庭澜摇摇头,无奈笑着说,“殿下真是的。”

他拿起那块吃剩的点心,点心上还有浅浅的牙印。

庭澜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那点心囫囵塞进了嘴里,他的喉头发硬,几乎失去了吞咽的能力,冲进屋里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才勉强咽了下去。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庭澜回过头去,就见道士在冲这边狂奔。

“掌印可安好?”道士终于找到人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扶着墙喘着粗气。

庭澜没有回答。

道士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

周以清被盯得心里发毛,还以为自己劝走了狐狸,庭澜要找他算账,搓着手有些紧张。

狐狸跑了又不是啥大事,你且等几天,他自己就回来了,说不定还会给你带点家里的土特产,鸡蛋蘑菇啥的。

“道长能否告知季青家在何处?只有一个大概位置也可。”

道士心想,这是要亲自上门找回来了,连忙陪笑,“不打紧的,殿下心里挂念着掌印,跑了自己会回来的。”

庭澜顿时愣住了,“什么意思?”

道士心一横,小道这次可真是舍己为人,为了你们小两口的感情,豁出去了。

狐狸你要是回来,可得请小道吃顿硬菜。

“这事说起来怪我,是我算出来季青有一劫数,才与他说,让他离开好躲劫。”

道士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所以殿下是听了小道的话才走的,他之前身体不好,也跟这个劫数有关系,但掌印放心好了,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至于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渡劫,那你就别问了。

道士说完十分紧张,怕要挨揍。

却看着眼前的掌印,突然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住,急忙上去扶住他。

“掌印!掌印?这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晕过去了?”

道士想喊人,但司礼监的人大部分都被派出去了,道士喊了两嗓子,并没有人应他。

他着急得很,只好把庭澜架起来,往屋里抬。

真是的,这两口子怎么轮着体弱多病。

道士好不容易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一盆血水,十分纳闷。

怎么回事,掌印受伤了吗?那怪不得晕倒了呢。

道士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往床上看去,想把庭澜抬上去。

但他却看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

道士浑身一颤,一时也管不了其他,颤抖着将庭澜放在椅子上,伸手去探狐狸的鼻息。

他探不到。

道士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双目无神,呆呆盯着床上的狐狸。

怎么会这样啊,你不是走了吗?

庭澜醒过来的时候,其实有些庆幸,有一些劫后余生的喜悦。

或许这一切只是一场逼真又漫长的噩梦。

醒来的时候,季青还会在他身边。

会一个大跳蹦上床,然后在床上打滚,偶尔会蹦来蹦去痛击他的肋骨。

庭澜睁开眼,怔怔盯着眼前的白墙看了很久。

他错了,醒来的时候,还是身在噩梦之中。

道士站在一旁,“你刚才晕过去了,现在怎么样?”

“还好。”庭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季青怎么回来了?”道士问。

“对,我带他回来的。”庭澜歪头看向周以清,笑着说,“所以说,是我害死了他。”

道士捂着自己的头,错乱地说,“这不对,这不对,季青这个劫数不至于这么要命,我之前算过的,虽然凶险但也能化解,就算你带他回来,也不至于……”

他突然转过头来,盯着庭澜,一字一顿地说,“……是他给你挡了对不对?”

庭澜猛地直起身子,“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就是说他替你死了!这个命数本来是你的。”

道士突然崩溃了,他把自己的头发揉成了一团,“怪我,是我学艺不精,我没算个清楚,我真以为没事的,卦象上也有生机。”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口中不停的念叨,“我当时就应该找到你亲口告诉你的,本来不至于这样的,我明明都算出来了!”

周以清砰的一声,躺倒在地上,掩面哭出了声,“天命如此,人力难违。”

庭澜听了道士这番发疯一样,没头没尾的话,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愣愣看着榻上的季青,他说,“我陪你去。”

小皇子要是一个人,该有多孤单,烤鸡谁给他做,点心谁给他买。

该有一个人陪着他的。

道士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拽着庭澜的领子低吼,“你这条命珍重得很,是季青拿命换来的,你不能死,懂吗?”

狐狸躺在床上,听着二人的话,别是庭澜说要给他偿命那一句,差点把狐狸吓哭了。

他都要急死了,但偏偏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你们千万不要打起来呀,我还活着!

要不你们先给我找个太医吧,我现在能喝一缸那种难喝的药。

庭澜歪头,瞧着榻上的小皇子,面容苍白,眉眼精致,一如生前。

一口腥甜涌上来,庭澜生生咽下下去,抬头笑着说,“好,我不死,我还得先给季青报仇呢。”

*

关宁在找她弟弟。

她弟弟是只小狐狸,很可爱的那种,就是有些笨,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弟弟还是很好的弟弟。

这样一只笨狐狸能碰到什么麻烦呢?他可能是把钱花没了,然后偷吃了人家的鸡,被扣下了,或者是跟其他妖怪打架打输了。

也有可能是渡劫出了点小问题。

总之不会有什么大事。

狐狸很乖,从来不会惹事的。

但关宁就是找不到他,明明感觉就是在附近,但牵着踪迹的那缕丝线好像断掉了。

关宁有些慌了。

她低下头,望着那座正在交战的城池,她想,大概就在这里吧,去找找看。

城里没什么人,关宁手里提着剑,翻身上了墙头,远远眺望着巍峨的皇宫。

刚才感觉的方向,应该是这里吧。

好了,季青别怕,姐姐来了。

第64章 疼不疼? “殿下变成厉鬼来索我的命吧……

庭澜在给狐狸脱衣服, 脱下他沾染了血的衣服。

“殿下,冒犯了。”他低头,在狐狸耳边悄声说。

小皇子原先的衣服被血浸透, 血液早已干涸在漂漂亮亮的锦绣绸缎上,留下难看的暗红色痕迹。

小皇子喜欢漂亮, 必定不愿意穿这种衣服。

水蓝色的外袍很容易就脱下来了,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衫。

或者说,它本来是浅色的。

“疼不疼?”

庭澜简直不敢想象, 被一把剑当胸穿过, 会是怎样的感觉?

他颤抖着手,轻轻解开狐狸腰侧的系带,干涸的血液与伤口几乎连在了一起,极难分离。

“我轻一些,殿下先忍一忍。”庭澜轻声道。

他低着头,长发随之垂下, 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片刻之后, 庭澜转头坐向一边,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他拼命地大口呼吸, 眼神慌乱无措,好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四下望了望, 站起身来,拿着干净的白色棉布在水盆里浸湿。

庭澜的手指几乎没有任何温度, 伸进盛有温热清水的铜盆中,都会感觉指尖发麻灼痛。

但这个时候,痛点也是好的, 比完全的麻木要好得多。

庭澜转过身来,弯下腰,轻轻擦拭着小皇子的脖颈和胸口,以及那道可怖的伤口……

干涸的血液遇水化开,刺目的暗红色慢慢将布料洇湿一大片。

像极了庭澜最不愿回想的那幅场景。

那满地满眼的红色,和小皇子骤然垂下的手。

他突然扔下手里的棉布,向后踉跄了几步,又跌倒在地上,发钗脱落,长发凌乱散在肩头,双眼赤红,死死盯着自己的颤抖的手指。

“季青……”庭澜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至极的哭声。

庭澜手指紧紧撑住石砖,指节发白。

他想起小皇子离去的前一天,也是这样倒在地上,挣扎不起。

而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庭澜伸手甩了自己一巴掌,侧脸浮起一道红痕。

榻上的狐狸听见动静,在呜呜大哭。

他想冲过去抱抱庭澜,但就是动不了,他被死死地困在了这个躯壳里。

不怪你啊,不怪你!狐狸在无声的呐喊。

时至今日,狐狸依旧在庆幸,庆幸自己中途折返,庆幸自己给庭澜挡下了那一剑。

庭澜总算挣扎着踉跄着扑过去,他双手捧着季青的脸,低声问,“殿下必定怨我吧?”

说到这,他脸上突然绽开一个微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幸福至极的事情,语气轻快地说。

“那殿下来索我的命好不好?”

这样他就能再见季青一面。

话说出口,庭澜又觉得有些不对,索命不就是厉鬼才干的吗?

他的殿下不能做厉鬼,该成仙成佛才对。

庭澜马上低下头来道歉,“是我不好,说错了话,殿下放心走吧,我该自己去找你的才对。”

狐狸此刻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他的哭声没有人能听得见。

你不要来找我,这里很黑,一点都不好玩,没有好吃的烤鸡。

外面好,外面有好吃和好玩的,你要在外面好好的待着。

庭澜用了很长很长时间,终于给狐狸换完了衣服。

“这个颜色殿下喜欢吗?”

庭澜笑着把狐狸抱起来,柔声说,“床铺叫我弄湿了,殿下今晚委屈些,与我睡在一起吧。”

当夜,庭澜搂着小皇子入眠。

小皇子不会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了,小皇子的手心也不再有温度……

庭澜就这样,点灯熬油似的,盯着怀里的人看了半宿。

第二日,庭澜醒了,他与小皇子告别,吩咐厨房做些烤鸡和栗子糕。

狐狸躺在床上说,我还要一些葡萄露。

只不过庭澜听不见,深深看了狐狸一眼后,就转身离开了。

外面战事未平,忙碌到麻木,或许真能可以暂时逃避痛苦,但一旦停下,窒息般的苦痛就会加倍反噬回来。

他的时间很紧迫,若是走慢了些,兴许就追不上小皇子了。

锦衣卫的监牢之中。

庭澜随手扔下卷刃了的刀,在一旁小太监奉上的水盆里洗了洗手。

“找个大夫给他瞧瞧,别死了。”说完,他就转身离去。

庭澜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毕竟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庭澜亲自撬开了刺客的嘴,在宫中大肆抓捕内奸,甚至还有几位朝臣。

一天之间,人心惶惶,朝野之内皆是非议。

庭澜只感觉好笑。

这还未开杀戒呢,他们多嘴什么?

曾经他生怕自己沾染太多杀孽,与季青不相称,存了些积善行德的心。

如今他只嫌自己没杀干净。

与一个心存死意的人谈慈悲,实在是荒唐之极,他连自己都想杀,怎么可能放过别人呢?

所有害死殿下的人,包括他自己,都要死。

庭澜走过暗室,外面夜已经很深了,若是平常这个时候,季青应该在等他回来一起睡觉。

季青可能会在在榻上,抱着枕头看话本。

或者假装睡觉,然后等人靠近,突然蹦起来吓唬人,其实也不吓人,很可爱,像是什么小动物。

庭澜推开门走进去。

春寒料峭,但房间里没点炉火,也没烧地龙,夜风透过未关的窗户涌进来,把他身上仅存的一点温度也带走了。

庭澜坐到床边,给小皇子整理了下身上的锦被,“殿下抱歉,会不会有些冷?”

榻上的小皇子穿着一层白色的里衣,安安静静,眉眼如旧。

庭澜笑了笑,牵起季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问,“殿下今天怎么样?”

*

此刻关宁坐在房顶,对着月光看自己的长剑,剑光如水流转,眼中却尽是杀气森森。

修身养性千年,今日怕是要破杀戒了。

她深吸一口气,收剑回鞘,在心中安慰自己,等招个魂,再让季青花几百年重新修炼,还是一条毛茸茸响当当的狐狸。

她端坐着,掀开一片瓦,继续打量房内的情景,但越看越皱起眉头。

这家伙谁呀,靠这么近干什么呢?

我弟不会是你杀的吧?

又看了片刻,关宁马上排除掉了庭澜的嫌疑,并将瓦给重新盖了回去,十分欣慰地笑了笑。

看来季青在山下交了一些好朋友,真好。

关宁抱着剑,片刻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好孩子,你看起来跟季青感情很好,但是抱歉了,我得带他走。

她转头又想了想,终于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让季青再留几天吧。

你们也能好好道个别。

关宁正坐在房顶长吁短叹,突然听见屋内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是季青的声音。

“谁来救救我啊!我还没死!我的屁股都躺麻了,救命啊,我好饿,我想吃饭。”

关宁猛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可她明明感觉到了,季青生机散了呀。

狐狸还在继续哭,“庭澜我不要你死,我最喜欢你了。”哭得很大声,像是一个哨子成精,十分没有出息。

关宁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屋顶上翻下去。

季青不会是九尾狐吧,我真厉害,随手一捡,就捡了个珍稀品种。

但一拍脑袋又觉得,这也不对呀,季青这个小笨蛋,屁股后面就一根尾巴,也不像是九尾狐的样子。

总之,我弟弟真厉害,这下不用再修炼几百年了。

关宁掐着腰,十分骄傲。

*

狐狸哭累了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漆黑的眼前,终于出现了点光亮。

迷迷糊糊就看见,姐姐扛着一把长剑,气势汹汹走了过来。

狐狸瞪大了眼睛,嗷的一声扑了过去,牛皮糖一样,紧紧搂着关宁的脖子不松手。

关宁阴恻恻地问,“到底是哪个把你害成这样的?我收拾了他去。”

狐狸傻傻愣愣,“这个……这个我没看见脸。”

关宁无奈,低下头哄孩子,“没事没事,你没死呢。”

狐狸十分得意地掐着腰,“我就知道我没死,那一把小剑怎么可能捅死我?”

“但你确实没了一条命。”关宁继续说。

狐狸顿时蔫了,老老实实站好,“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你可能是九尾狐,有九条命的那种哦。”关宁捏着下巴思考了一番,“转过身来,看看尾巴。”

狐狸老老实实转过来。

狐狸的屁股后面,是根毛溜溜的大尾巴,虽然十分蓬松,但确实只有一根。

“那你可能是个串儿。”关宁深思熟虑之后,慎重得出了结论。

狐狸虽然听不明白,还是抱着自己的尾巴,笑得乐呵。

不用死了,真好。

他抬起头来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复活去找庭澜?”

“庭澜就是跟你睡在一起的那个人吧,你俩什么关系啊?”关宁一脸好奇地问道。

她既高兴弟弟在外面交到了好朋友,又感觉这个好朋友也太过亲密了,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太对劲哎。

却听傻狐狸,高高兴兴地说,“我跟庭澜是偷情的关系。”

关宁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你再说一遍,你们是什么关系?

苍天啊,我家傻狐狸被人骗了!我就看那小子不像什么好人——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 “告诉我,现在是梦吗……

关宁忧心忡忡拉着狐狸坐下来, 一边摸着他的小爪子,一边试探着问,“你跟那个……”

“他叫庭澜。”狐狸十分高兴地跟姐姐介绍。

“好, 跟姐姐说说,你跟庭澜是怎么认识的?”

狐狸在地上趴成一张薄脆狐狸饼, 非常快乐地露出自己的肚皮,“我刚来他就请我吃小点心,还陪我玩, 他可好了。”

关宁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好孩子, 家里可从来都是随意你吃,后院养的鸡都快被你吃绝种了,怎么被人家一块点心就给骗走了?

关宁几分欲言又止,忍不住又问,“那你们是……偷情?”她十分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

“对的。”狐狸回答很畅快,猛猛点头, 他还怕姐姐不知道偷情是什么意思, 顺道解释了一嘴,“就是我们之前每天都睡在一起呢。”

关宁瞬间睁大了眼睛。

每天?你俩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她彻底没辙了,只好问道,“那……那其他人知道吗?”

这事要是传出去, 季青以后要怎么做狐呀?

狐狸故作深沉地摇摇头,“都说了是偷情了, 定要偷着摸着的呀,不能让人家知道。”

关宁先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提着剑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狐狸抬着头,傻傻看着她。

她原地气势汹汹地转了两圈之后,转过头来, 咬牙切齿地说,“这样吧,你等一下,我传你一个入梦小法术,你自己去找他算账去。”

狐狸马上一个翻身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尾巴翘得老高,“真的,我能见他?”

“怎么不能呢。”关宁嘴角翘起,伸出手来,在狐狸鼻尖轻轻一点,一个暖白色的光环融入了他体内。

反正是在自己编的梦里,左右也吃不了亏。

她俯下身来,揉搓着狐狸头,顺便捏了捏狐狸耳朵,“等到了梦中,你可要记得,千万不要照镜子。”

狐狸呆愣愣地问,“为什么呀?”

“哎呀,别问这么多。”

因为你会闪现一身血,我就是要吓一吓这个混蛋。

怎么有人这么坏,欺负我们家狐狸啊!

关宁恶狠狠地笑了两声,转身朝季青挥了挥手,“乖,快去吧,回来记得告诉姐姐,他是什么反应哦,而且你可以趁机欺负一下他哦。”

狐狸乖乖点点头,他像一只奔跑的板凳,耳朵一摇一晃,屁颠屁颠地跑走了。

吼吼,庭澜!我来了!

*

今晚掌印睡得并不怎么好,或者说近来他都难以入睡,每早醒来的时候,软枕上往往留有斑斑泪痕。

庭澜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就里全是小皇子浑身是血,软绵绵,毫无生气躺在他怀里。

心脏无时无刻都在剧烈跳动,没有丝毫和缓的时候,即使现在他平躺在床上,依然觉得心悸窒息。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心力交瘁,悲痛欲死。

庭澜侧过身来,摸了摸枕边小皇子的脸,在心中默道了声晚安,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本来以为又要挨到天明,但这次入睡很快。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庭澜发现自己身在长秋宫中。

外面阳光正好,微风徐徐,隐约还能听见窗外枝头的鸟叫声。

是一片春意盎然,温暖和煦的景象。

穿着水红色大氅的小皇子在他面前俯下身子,歪着头看着,见他醒了,高兴拍着手,“好耶,成了。”

“殿下?”庭澜猛地直起腰,手指紧握成拳,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

“对,就是我。”狐狸高高兴兴掐着腰,原地转了一圈,展示给庭澜看,“你快看,我好好着呢。”

庭澜扑上去,搂住狐狸的脖颈。

当他摸到实实在在的狐狸时,眼泪顿时盈出眼眶,口中喃喃自语,“是噩梦,太好了。”

庭澜抱得很用力,好像要把狐狸揉进他的骨血里一般。

这世界变得寂静无比,只剩下他发疯的心脏在砰砰作响。

小皇子还活着,简直没有比这还好的事情了。

庭澜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松开抱住狐狸的手,微微弯下腰来,略显慌张地说,“冒犯殿下了。”

让我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狐狸低头不解,“你在看什么呀?”

庭澜手指颤抖地解开狐狸的层层衣领,露出他心口处白皙的皮肤。

没有血,没有伤痕。

什么都没有。

太好了。

庭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狂喜盈满了他的心脏,“你知道吗,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你……”

他笑着抬起头来。

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好像是谁遮蔽了太阳,总之阳光好像咕噜一声,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面前的小皇子嘴角溢出鲜血来,皮肤苍白的不像话,却依旧歪着头饶有兴致地问他,“做的是什么梦呀?我怎么了?”

他的胸口被迅速扩散的血红色洇湿,有一滴血透过他的袖口,顺着他的指尖,滴到地上来。

滴答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殷红血花。

庭澜愣愣松开狐狸的衣领,眼中尽是绝望,“殿下?”

他不是害怕眼前浑身是血的小皇子,他害怕之前经历的一切是真的。

狐狸此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沉浸在与庭澜相见的兴奋之中,高高兴兴上去拉庭澜的手。

庭澜没有往后退一步,但他几乎站立不住。

狐狸吓了一跳,蹲下来扶他,“你没事吧,怎么突然摔倒了?”

庭澜剧烈喘息着,等他再次艰难抬起头来,眼前的小皇子就恢复了他熟悉的模样。

肤色莹白,眸子透亮如水。

窗外遮蔽日光的云好像也散了,阳光继续普照进屋子里,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栗子糕的香味。

“没事,可能是最近睡得不好,出幻觉了。”庭澜缓了一口气,心想可能真的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他擦了擦额上渗出的冷汗,就着小皇子伸出的手站起来。

“多谢殿下。”

狐狸高高兴兴贴到他脸边,吧唧亲了一口,“见到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