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长浩宗这一路很顺利, 没再遇到意外。
到了万里云山上空,金翅大鹏速度放缓,裴谚对桑浓黛说:“我们的婚事, 我会与宗主去说, 你不必担忧。”
桑浓黛点了点头。
到了梅英峰, 裴谚将她放下,乘着金翅大鹏远去。
回到长浩宗, 也意味着假期结束了, 她本就是晚了半天才到,要把上午落下的课补上。师尊不在,是一位师姐代他给桑浓黛讲了课。之后便是练刀, 切磋,还有最基本的修炼。
谢慧和顾无灯发现她修为晋升,十分惊讶,恭喜了她一番。
顾无灯心想桑浓黛真是天赋异禀,这才几天, 竟然又突破了。顾无灯在家也是被夸着长大的, 人人都说她的天赋不在她哥之下,一手剑术在她这个年纪这个修为也算得上出神入化, 不过见了谢慧, 再见了桑浓黛, 方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对了……”桑浓黛忽然开口,“我昨天听了一出师徒虐恋的戏, 想到一个问题……”
如姨说裴谚要娶他还得过长浩宗的难关,桑浓黛不太清楚长浩宗这方面的规矩,这时便想打听打听:“中洲宗门大多恪守礼制,长浩宗也是如此, 师徒之间绝不可生出不该有的感情,那若不是师徒呢?”
一旁的谢慧道:“师兄妹、师姐弟之间,应当并无此禁忌。”
桑浓黛压低嗓音:“那若是师叔与师侄呢?”
谢慧和顾无灯都愣了一下。
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三十六年前,白鸟峰峰主声称爱上了隔壁毓秀峰的大师姐,非她不娶。为了与她成亲,按照长浩宗宗规,要受三道刑罚,结果他没熬过,改口说这亲不成啦!只是为时已晚,三道刑罚里的问心之拷已让他的心性全然暴露,于是不仅没成亲,还被宗主剥去了峰主之位,此事长浩宗人人皆知,就是要大家引以为戒。”
三人齐刷刷看过去,正是今天给桑浓黛补课的罗绢师姐。
罗绢笑眯眯道:“现在你们也知道啦,日后当上峰主,千万小心。”
顾无灯哈哈一笑:“师姐说笑了,长浩宗峰头满打满算才二十九个,众峰主手下的弟子加起来上千,还有为数众多的内门弟子以及每年收徒大选新弟子源源不断,我们哪有那么容易当上峰主。”
罗绢笑道:“是啊,所以你们要好好修炼,少想些有的没的。按照往年的习惯,过段时间就要带你们出去历练了,每年历练都有受伤的,今年中洲不太平,更可能出意外,得愈发加紧修炼才是。”
三人肃然正色,齐声应道:“是,师姐!”
……
之后几日,桑浓黛回到了充实的修炼日子,与之前不同是,裴谚没有再出现。
虽然裴谚不在,但他的徒弟程卢这些天却和依旧在梅英峰和大家一起修炼。
晚上回了自己的院子,顾无灯和谢慧桑浓黛分享了她打听来的消息:“蒋师哥去问了师尊什么情况,师尊让他滚远点。”
蒋贤名字斯文,可惜人不如其名,是个活泼嬉闹的性子,在众弟子中,他排行第九,与师哥师姐、师弟师妹都能打成一片。陈三思是端庄肃穆温和的性子,但也时常受不了他。
“但是蒋师哥怎么会滚呢,”顾无灯兴致勃勃地说,“他喋喋不休,跟念咒似的,扯了一大堆,终于从师尊嘴里问出,小师叔原来是犯了事被宗主关起来了。”
谢慧问道:“什么事啊?”
顾无灯两手一摊:“这就不知道了。”
谢慧:“……”
一旁的桑浓黛没敢吭声。
谢慧道:“若是大事,迟早会有风声传出,我们现在还是专心修炼吧。”
“对了,”说到修炼,桑浓黛想起来,“我的流光梅!”
前些日子,陈三思教授完种植技巧,她们便正式开种。桑浓黛的这棵前两天冒出来小芽,今天中午来看,觉得那芽朵有些蔫,她好好用灵气喂养了一顿,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桑浓黛赶紧回房,查看自己放在窗边的花盆。
“啊……”她悲伤地看着泥土上只剩一捧黑灰的花盆。
她的流光梅死了!
这流光梅确实不易栽种,尽管师尊教了她们详细的灵气喂养的方式,但理论是一回事,实践起来是另一回事。
顾无灯和谢慧到了她窗边,也有些疑惑和紧张:“怎么回事呀?是哪个步骤出问题了?”
桑浓黛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日光、月光,我都有让它定时吸收……”
三人的脑袋凑在一起,认真探讨起来,要吸取失败的教训。
……
桑浓黛还剩两粒种子,也就是两次机会,时间还有半个月,得把流光梅好好种出来才行。
这可是进入长浩宗的第一项考核。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等裴谚的消息,一边把上课修炼以外的时间都用在了种梅花上。
桑浓黛尽心尽力,小心翼翼,但没过多久,第二棵流光梅好不容易养到抽条,又枯死了。
谢慧和顾无灯的进度和她差不多,通过讨论,她们已经得出了基本结论:流光梅不是天生地养的造物,所以生长的条件苛刻,灵气多一分会淹死,少一分会渴死,日光晒得多一分会焦蔫,月光晒得多一分又会霜冻,得精心呵护,既要能敏锐地感知它状态最微小的变化,也要能精细地控制灵气。
特别考验她们对灵气运行、运用的掌控能力。
虽然种梅花种得头大,但是桑浓黛能够感觉到,这一项考核是在迫使她们方方面面地用心感知自身灵力。
从妙法境界比之纳灵境,若说最实质的变化,那就是结丹,结丹之前,修士只能运用丹田内储存的灵气,而结丹不仅意味着丹田内蕴含了远超纳灵境的灵气,更意味着修士成功构建了身体与天地灵气的联系。
从妙法境界分为三个阶段:灵动、神动、融合贯通。
灵指灵气,神指神识。
她们三人目前正处于灵动境,能够使用内丹含有的灵气,对天地间的灵气也有了一些操控感,而到了神动阶段,她们就能够感知到神识的存在,再到融合贯通,便能更好地掌控天地灵气了。
又一个夜晚。
月色正好,银光落在庭院里,桑浓黛把流光梅搬出来晒了一会儿,人却有些走神。
从梅英峰能看到不远处被薄雾笼罩的明竹峰,听说明竹峰是二十九峰中最清冷的,自裴谚当峰主以来,那里就一直只有他一人。
桑浓黛想,要是裴谚现在在这里就好了。
她想办法从他那里再给荒山薅出一点生机来,种流光梅这件事一定会变得顺利很多。
他现在在受那三道刑罚么?
总觉得……
桑浓黛念头刚起,便发现那棵小小的流光梅枝条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立即感知到了这颤动的意味,把它搬回了房里。
看着那株流光梅,她心里的想法发生了变化:如果这点小考核她都得靠缘机秘境的力量,那她以后恐怕没有信心靠自己干成任何事了。
种流光梅的考核,她要靠自己达成!
*
万里云山落霞崖,是一处风景绝美之地,也是宗主介恒的居所。
落霞崖一处崖洞中,裴谚正在面壁思过。
身后传来动静,他睁开眼睛,平静道:“师尊。”
介恒道:“你真的想好了?”
裴谚说:“是,我心悦于她,只要能与她在一起,旁的我不在乎。”
介恒道:“她毕竟刚入宗门不久,即便成亲,你与她也不能大张旗鼓,她也始终是三思的弟子,不可能让她荒废修炼与你厮守,如此种种,你可明白,你可接受?”
裴谚垂眸:“弟子明白,甘之如饴。”
介恒叹道:“那便按宗门规矩行事罢。”
三道刑罚分别是:鞭笞之刑、问心之拷、神魂之炼。
对裴谚来说,这三道刑罚中,最有意思的便是第二道,不知能问出他几分真实面貌来。
崖洞里升起锁链,锁住他手腕。
负责实施鞭笞之刑的,是长浩宗专门负责刑罚的长老,他扬起手中长鞭,“啪”地打在裴谚背上。
这一鞭又准又狠,能给人带来剧痛,但又不会伤及他的经脉。
裴谚的白衣渗出血痕来。
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淡漠得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打了上百鞭,渐渐抑制不住对疼痛的感知时,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好像很喜欢给人涂药治伤,受完刑罚之后,若是让她来涂药,她会不会很欣喜?
想到她兴高采烈的样子,裴谚的唇角也浮出一丝笑意来。
*
时间倏然而过,眨眼就到了上交长浩宗梅英峰第一次考核任务成品的时候。
这天早上,桑浓黛天还没亮就醒了,看着那棵长势不错的流光梅,长出了一口气。
她守着它,直到天光大亮。
庭院三间房的房门几乎同时吱呀打开,每个人踏出房门时,都小心翼翼捧着梅花花盆。
带着梅花到了修行院,三人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一些。
但还没彻底放下。
直到陈三思踏进院子,桑浓黛才彻底松了口气,手臂抬了抬,一双眼睛眼巴巴看着他。
“种得不错。”陈三思笑了笑,一挥衣袖,将三盆梅花带到了屋中,一一点评起来。
以种流光梅为引,陈三思教她们如何更好地掌控灵气,以及该怎样感知自己神识的存在。
桑浓黛听了,觉得收获颇丰。
“另外,”最后,陈三思对众弟子说,“三日后,便要外出历练,此次历练为期一个月,以诛邪除魔为主,并且会与各峰联合考核,你们都要做好准备。”
早课结束,大家鱼贯而出,有的去后院修炼,有的来前院呼吸新鲜空气,刚呼吸了两口,不少人就迅速溜达去后院了,不过也有些充满好奇心又不怕死的人没跑。
只因消失了一段日子的裴谚又出现了。
气场凛冽得吓人。
桑浓黛一出来,他苍白冷漠的面色犹如春雪融化,眉眼间显出惊人的柔和来。
晏清丞想,长浩宗的问心之拷不过如此,并未触及几分他的真实,还是她更有趣些。
见到他,桑浓黛神情一亮,刚要开口,便听身后传来陈三思的声音:“浓黛,你跟我来。”
桑浓黛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一声,跟着陈三思走了。
没多久,裴谚的身影也消失了。
梅英峰后山有一大片梅花林,林中有一间小屋,屋内陈设简洁,是陈三思静心之地。
他倒了两杯梅花茶,一杯给桑浓黛,另一杯……
陈三思望向屋外。
裴谚的身影如他所料出现了。
陈三思重重放下茶盏,冷脸道:“师尊说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你们聊吧。”
第32章
大半个月没见,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说不出的生疏。毕竟严格来说,她和裴谚这个人真正也没认识多久,他又是清冷冷、寡言少语的性子。
裴谚静静地看着她。
桑浓黛也看着他, 他脸色苍白得很明显, 想来是刑罚所伤, 不知要不要紧。
半晌,她开口问道:“宗主怎么说?”
裴谚恍然回神, 将介恒的要求说了。他们成亲之事, 可由宗主和她的亲人见证结契合籍,但不能大操大办,宗门内外, 只有少数人会知晓此事。她要以修炼为重,故而他们不能张扬。
“委屈你了。”裴谚低声道。
桑浓黛摇摇头:“不委屈。”
相反,对她来说是好事,她也不想耽误修炼。
裴谚手掌一翻,一面琉璃镜浮现, 他说:“按照宗门规矩, 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桑浓黛歪了下脑袋,这她还没听说过:“什么?”
“长浩宗有一道秘术, 名为‘问心之拷’, 能看出一个人最本真的样子, 能问出他最真实的心意,还有为人做事的心性, 这拷问之法,有些像你们殷其雷试炼的幻境,”裴谚转动琉璃镜,镜中薄雾缓缓散开, 出现了他的身影,“按照宗规,我要给你看清楚我的心意。”
镜中的裴谚白衣胜雪,背上却有条条血痕,他跪在地上,脸色苍白,脑袋低垂,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
“你冷么?”有一道柔和的女声问道。
裴谚喑哑道:“冷。”
桑浓黛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空茫,如果这类似幻境试炼,那么此时他可能没有完整的记忆,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又在经历什么。
“天会渐渐暖和起来的,”女声道,“你看。”
冰雪在消融。
花草破土而出,雪成了溪流,溪流旁柳树成荫,又有桃花盛放,蝴蝶翩翩。
“看到了么?这是你内心深处,执念最深的地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裴谚慢慢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说道:“这是春山。”
看着镜中的画面,桑浓黛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这不是玉坠的荒山么?这条溪流,溪流旁边的桃花,柳树,还有攀满藤蔓的崖璧……她都很熟悉。不不不,也许天底下就是有许多山都是相似的,又或者那座荒山参考了所谓的春山?她一直以为玉坠中的山并非真实存在的山。
女声问道:“春山在哪里?”
“在……”裴谚停顿了一下,“东陆漾州。父亲……和母亲,曾带着我隐居在那里,我的幼年是在春山度过的。”
“后来呢?”
“后来……父亲去世了,我再没有去过春山。”
远远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父母陪着他玩闹,又有叮嘱:“谚儿,小心些……”
裴谚蓦然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春山脚下的木屋中。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回想梦境里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很快,他起身,穿上粗麻布衣,洗漱之后,取下挂在墙上的弓箭和短刀,进山林里狩猎。
路过菜田,有人跟他打招呼,叫他“裴猎户”,他似乎欣然认同了这个身份,丝毫没察觉这是幻境虚构的。
他猎到了一头鹿,两只兔子,一个人吃不完,便拿到集市去卖。
路过一个瞎眼老道的算命摊时,老道叫住了他:“小子,我看你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啊!”
裴谚淡淡道:“我是猎户,受伤见血本就是寻常事。”
“那可不是一回事,你命中……”老道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有一段孽缘。这段孽缘,阻你前程,误你性命,凶得很,不过呢,也不是没有化解之法,只需要……”
“没钱。”裴谚转身就走。
“哎,哎小子别走……我们有缘,今日不收你钱!”
桑浓黛看到这里,扑哧一笑。
裴谚瞧着她的模样,心中一动,说道:“师尊说,这里能看出我的心性,是不信命的。”
桑浓黛笑得眼中有潋滟光色流转:“我还以为这里看出的是你……十分惜财。”
听了这话,裴谚思索了一下,随即低头,解开腰间乾坤袋,递给她。
桑浓黛:“?”
裴谚:“我不是贪财之人,今后我的,就全是你的。”
桑浓黛:诶?
她下意识往荒山探了探,发现并没什么大动静,只是和以前一样,和他在一起时会缓慢长一点小草、树叶、野花……这样细水长流,算是聊胜于无吧,不像是能立刻兑现机缘奇遇的样子。
难道裴谚很穷,乾坤袋里其实没什么?
桑浓黛接过来一探,震惊发现,他不仅不穷,还很富!
“接着看。”裴谚提醒她注意琉璃镜。
镜中,老道说,他的孽缘是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了她,他这一生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性命堪忧,但若是选择不爱她,那么这一世功名利禄、金银财宝、红颜佳丽,就会应有尽有。
裴谚问是谁?
老道说这条街走到尽头,你会看到一个比武的擂台,擂台上的女子,就是你的孽缘。
“但我劝你不要去看,”老道说,“你只要见了她,定会爱上她,若是爱上了她,那么只有杀了她,这段孽缘才能了结。”
老道话音刚落,裴谚身后,一个绿色的身影飞快的跑了过去。
裴谚余光瞥到,愣了一霎,下意识追了过去。
“别追别追!”老道在后面喊,“孽缘啊!孽缘!”
裴谚充耳不闻。
桑浓黛看到琉璃镜里的裴谚穿过了集市这条街,过程并不顺利,有人推搡,有人呵斥,还有天上掉下来的香帕,他一概没管,终于来到街道尽头。
只见那道绿影跳上擂台,身穿绿裙的少女提着一把黑色长刀,与白衣青年战在一起,身姿灵活,刀风凌厉,笑容又是那么明媚动人。
最后她赢了,盈盈笑道:“沈砺哥哥,承让了。”
这是……鹤鸣宴那天。桑浓黛悄悄看向眼前的裴谚,那天剑圣来了,原来真是去看她的么?把那天的她记得这么清楚。
幻境中,自她出现后,便处处是她了。只是她的身影常常飘忽,而他一直锲而不舍地追寻,这里与“神魂之炼”的刑罚是融为一体的,过程中,他受了神魂上的鞭笞、淬炼之痛,却从没有停下脚步。
“你就这么喜欢她?”那道女声又出现了。
春山的溪流潺潺,微风吹拂柳枝。
“是,”裴谚说,“她是我在这个世间最喜欢的女子。见她第一面时,我便知道,就是她了。”
“不后悔?”
“不……”他刚说了一个字,啪的清脆鞭笞声便落在了他脊背上,他抖了一下,弓起身子,刹那间,冰雪重新覆盖上一切,春山草木湮灭,只剩一片雪白,他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跪在地上,垂着头,唇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说,“我不后悔。”
琉璃镜中的画面到此结束。
桑浓黛抬头,看向裴谚。
裴谚收起琉璃镜,说道:“那日说要对你负责,并不全是因为我自幼受到的教导,还有我真正的心意,你看到了么?”
桑浓黛说:“所以,你是在鹤鸣宴那天,对我一见钟情?”
裴谚说:“正是。”
“原来如此。”桑浓黛点了点头,却一点儿都没相信。她不知道为什么裴谚要与她成亲,但毫无疑问,这种话不可能是真的。
裴谚说:“既然事情已定,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明日便成亲,如何?”
桑浓黛点头的动作停住了,她迟疑了一会儿,方才答应:“好。”
“咳……”
忽然,裴谚用拳抵住唇,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他唇角溢出血迹。
桑浓黛连忙扶着他坐下:“你怎么了?”
她感觉手上一片湿润,抬起来一看,是血。他背上渗出的血,又将衣服染红了。
裴谚哑声说:“鞭笞之刑就是这样,皮肉伤势不是几夕能好的。”
桑浓黛不假思索道:“我有雪莲续玉膏!”
裴谚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嗓音平稳:“华清堂的雪莲续玉膏么?既有如此治疗外伤的神药,那麻烦……黛儿了。”
他冷不丁这样称呼她,桑浓黛觉得整个人都麻了一下。
从来只有家里人这样叫她,其他朋友长辈,都是叫她浓黛的。
他这样唤她,一下子就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桑浓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次成亲,与魔尊那一次不一样。
他们是要亲人见证下结契合籍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亲。她发现,她方才之所以迟疑,就是因为这一点。
毕竟按照荒山焕发生机的规律,有些事,做过一次,再往后,效果就没那么好了,而若是换了人,又能有全新的效果。裴谚是当今剑圣,与他成亲以后,她还好换人么?
算了,大不了到时候再与他和离。
桑浓黛念头几转的工夫,裴谚已然宽衣解带,褪下上衣,露出伤痕累累的白皙背脊。
看到一道道纵横交错泛着红肿的血痕,她吸了口凉气。
长浩宗的刑罚当真不留情面。
从玉镯里取出雪莲续玉膏,桑浓黛小心又认真地在他伤口上涂抹着:“疼的话你就说,我会轻一些。”
裴谚说:“不疼。”
玉坠微微发热,这是第一次给裴谚的伤口涂药,效果明显。还有,虽然裴谚说这伤不容易好,但在雪莲续玉膏的效果下,伤口还是愈合了很多,桑浓黛唇角弯了弯,语调放松了下来:“别不好意思啊,小师叔。”
裴谚听出了她含笑的语气,心道真是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他低声道:“黛儿心疼我?”
桑浓黛连连点头:“当然。”
裴谚蓦地转过了身,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身前,指腹摩挲过桑浓黛上扬的唇角,将她逮个正着,问道:“那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桑浓黛笑容僵住。
“自然是因为……”她眼珠转了转,很快找到说辞,“要和小师叔成亲,我太高兴了。”
看着她的样子,裴谚微笑道:“我也很高兴。”
桑浓黛呆了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剑圣裴谚笑,他本就是神清骨秀的长相,神态冷淡时是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这样微微笑起来,就是冰雪化作了融融春水,温柔得简直不像他了。
她努力让自己从美色中回过神来:“……药还没涂完呢!”
“好。”裴谚松开她,背过身。
他有几道鞭伤极重,深可见骨。
桑浓黛一边给他涂药,一边低声说道:“你虽然说不疼,但肯定还是疼的吧?”
裴谚淡淡地说:“习惯了。”
桑浓黛专注涂药,听到这句,下意识道:“嗯?你也习惯了?”
魔尊说过,他习惯了疼痛,所以不觉得疼,现在裴谚又这么说,她一下子冒出了一个疑问:是“魔尊”和“裴谚”都习惯了疼痛,还是晏清丞本人习惯了?
裴谚重复道:“也?”
桑浓黛猛地惊醒:“啊。”
裴谚肩膀微微绷紧了:“还有谁也说过这样的话?”
桑浓黛:“……”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半晌,桑浓黛小声答:“一位……故人。”
裴谚摆在膝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上次乘坐金翅大鹏,还可以说她只记得片段,而非全部,这一次,他却找不到这样的借口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只是嗓音冷了一些:“你也给他涂过药?”
桑浓黛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又一次明知故问,但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发问,她也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回答:“嗯。”
裴谚说:“你也心疼过他?”
现在呢?你心里还有几分他?
桑浓黛终于意识到,如果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角度来看,面对旧爱和新欢,这些问题很好回答,那就是他什么都不算,我现在心里只有你。但是鉴于她知道旧爱和新欢其实是一个人,那问题就变得很难回答了。
第33章
幸好这时候, 陈三思回来了。
他扫了眼屋内的场景,重重清了清嗓子:“聊得如何?”
桑浓黛立刻把他的衣服往他身上盖,尽管他们并没有做什么, 但在陈三思这样的长辈面前, 这样一副场景还是让桑浓黛有些尴尬, 她一边手忙脚乱,一边说:“挺好的挺好的。”
裴谚没作声, 他淡定地把上衣穿好, 才起身行礼道:“师哥。”
陈三思说:“既然聊完了,裴谚你就先回去吧,师尊还有话与你要说。”
裴谚应了一声, 回头深深看了桑浓黛一眼,转身离去。
桑浓黛在原地品味了一下,没品出他那眼神的意思。
那是一道有些许复杂意味的眼神。
没听到她的回答,他是松了口气的。真奇怪,他问出来这样的问题, 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答案。
陈三思走到桑浓黛面前。
她本以为他有许多话要说, 陈三思却只说了一句:“回去修炼吧。”
桑浓黛能隐约察觉到他的顾虑,这时便说道:“师尊, 我会好好修炼的。”
陈三思笑起来:“那最好不过。”
……
翌日。
云山山顶宫殿, 是长浩宗的正殿, 此时殿中人正见证一对新人的结契之礼。
这是裴谚请慈殊寺的大师算的良辰,他还准备了中洲人成婚的喜服, 红男绿女,给这宫殿增添了艳色。
在场的人并不多,只有长浩宗宗主、陈三思、当日执行刑罚的长浩宗长老、还有以桑如是为首的几位桑家长辈。
结契合籍,不仅仅是身份上的变化。
按照仪式, 桑浓黛和裴谚在天地与亲人的注视下,饮下滴了对方指尖血的合卺酒。
十指连心,指尖血在这里就如同心尖血,从此,二人的身体、神魂上便有了相融之处,日后许多方面都会有所感应。
不过,桑浓黛喝完酒,却没有察觉到传闻中那种玄妙的变化,她看向裴谚,裴谚还是裴谚,哪怕是成亲之日,他也是无情剑圣,气质冷然。
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偏头望来,微微笑起来,眼里有了一种明亮趣味。
礼成之后,桑浓黛跟着裴谚到了明竹峰。
裴谚唯一的弟子程卢在梅英峰,这时明竹峰便什么人也没有。
天边云霞是一片绚烂的紫橘,桑浓黛坐在竹屋屋檐下,裴谚倒了一杯两杯甜酒,与她一同坐在屋前。以竹屋为中心,他布了阵法,阵法使之不受夏日炎热侵扰,不仅如此,反而蔓延出寒凉之意。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风声穿过竹林。
桑浓黛抿了一口甜酒,嗯……不是竹子味的,是蜂蜜味的,像是用冰镇过,这时节喝起来冰冰凉凉,很舒服。
她看着屋前宽阔的庭院,问道:“你平日就在这里练剑?”
裴谚颔首,嗯了一声。
桑浓黛不知不觉喝下了一杯酒,甜味太重,与喝蜜水无异,但酒劲实实在在,她的脸上浮起薄红来。
伸手把杯子递给他:“我再要一杯。”
裴谚进去又给她打了一杯。
接过这杯酒,桑浓黛看着他,说道:“你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愿意同你成亲。”
裴谚怔了怔。
他意识到她提起这个话头,就是要他问,于是便问道:“为什么?”
桑浓黛说:“我从小身体就不好,经常生病,为了我的安全,如姨就不怎么让我出门,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满足对外界的好奇心,我便爱上了读话本,话本里有各种各样的故事,我很喜欢里面的一些人物,后来长大了一些,我慢慢知道了五洲四海大致是什么样的,又有哪些出名的人物,就像话本里的人物一样,其中就有你。你原先没有拜入长浩宗时,便在中洲小有名气,因为你到处行侠仗义,除过邪魔,杀过坏人,还有闯荡秘境获得上古前辈遗留下的至宝无情剑的传说——这个是真的吗?”
裴谚斟酌道:“差不多是真的。”
桑浓黛眼睛亮了亮,有种多年疑问得到解答的满足感,她接着说:“后来你被介恒收为关门弟子,彻底在天下扬名,之后更有了剑圣之名。在我只能看着话本畅想的时候,你就在过话本里那样传奇的生活,我是听着这些长大的。”
相比较来说,裴谚却是离她更近。而晏清丞这种距离她一百多年的传说,她反而没什么实感,若不是白泽梦境,她也绝无可能把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桑浓黛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我其实从小就喜欢你了。”
这话半真半假,她小时候爱听故事而已,除了无情剑圣,还有人美心善悬壶济世的仙医、炼一粒丹药炸一个丹炉的天才丹修、和天下至阴至毒的蛊虫都能交上朋友的南域圣女……
听着这些人的传奇故事长大,桑浓黛对他们每一个都是喜欢的,除此之外,还有崇敬之心,更是充满好奇,若是有机会见到真人,她会很开心。
裴谚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么,你的那位故人呢?”
真奇怪,明明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但还是再一次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桑浓黛早就考虑过对策,她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垂着眼帘,流露出一种微妙的惆怅:“他已经是故人啦。”
这样含糊暧昧的答案和神情,充分表达出她对旧爱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已然过去,另一方面她又提前奠定了对新欢的真挚表白,这样一来,从时间顺序来说,虽然是魔尊先认识的她,但是在她这里她可是先认识的剑圣……如此把握情感平衡,自己简直就是天才!
桑浓黛正沉浸在对自己的夸赞中,忽然,轻风拂面,裴谚倾身贴近,吻住了她。
晏清丞怀疑,裴谚这具身体也有问题。
不然怎么会出现……这种他从未有过的情绪涌动,混合着酸涩与甜,愉悦与细微的痛楚……还有不满,不满足,更多的是想要彻底拥有她的欲望,不属于任何其他人,让她眼里除了自己不能再有别人,可是若是他的分身,算别人还是自己呢?无法分辨,于是这种独占仿佛永远不会满足。
强烈的情感涌动令他的动作故意变得生涩,裴谚吻得没有章法,不知分寸,一边吻,一边将她抱到桌上,冰镇蜜酒被碰倒,濡湿了她的衣裙,甜香四溢,竹屋前的这张木桌不太稳当,桑浓黛本能的双腿夹住了他的腰,裴谚呼吸顿时更加沉重,恨不得将她唇舌吞吃下去,没有丝毫清冷孤寒无情剑圣的影子。
“唔……”桑浓黛喘息艰难地推了他几下,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心一横,狠狠咬了他一口,血珠涌了出来。
裴谚含着她的唇舌,与她共享了这血腥味,又吻了一会儿,才松开。
桑浓黛气喘吁吁道:“我明明说过——”
不对,她跟魔尊说过,但没跟裴谚说过。
裴谚手指触碰到唇上的伤口,幽深的眼眸望着她:“他也这样吻过你?”
“那……那又如何。”
裴谚将她抱到怀里,解开她的外衫,手掌抚摸过她的脊背:“他也这样触碰过你?”
桑浓黛心说你明明都知道!
他这是在找不同么,他要是找不同的话……
她脱口而出:“但我没咬过他!”
裴谚笑了。
他凑到她唇边,低声哄道:“那再咬一口。”
桑浓黛盯了他一会儿,扒开他的衣服,埋头咬在了他肩上,用了十足的力道泄愤。
裴谚身体绷着,待她咬完,他再次亲她,这一次他吻得细密温柔,给足了她喘气的空隙,片刻后,他喑哑问道:“这样舒服么?”
桑浓黛气息微颤:“嗯……”
裴谚起身,将她拦腰抱起,进了竹屋。
屋内是舒适的清凉,床铺整洁。
把人放上去,竹床发出吱呀声。
桑浓黛抬头望向他,有些紧张。
裴谚伸手与她十指相扣,从他掌心传出灵力,游走在她的经脉里,忽然之间,桑浓黛似乎感受到了结契时所说的相融感应,他的身体反应和她一样,有些紧绷,又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最明显的是那已然触碰到她的渴求。桑浓黛想到在魔界时,魔尊有一次也几乎到了这一步。
她一走神,他就察觉到了,不仅察觉到了她的走神,而且立即知晓了她走神到了哪里,这就是结契之后神魂交融带给双方的敏锐洞察。
裴谚捏着她的下颌,扳过她的脸,漆黑的眼瞳凝视着她:“黛儿,看我。”
桑浓黛眼珠一颤,回过神来,注视着眼前的人。
裴谚低哑问道:“我是谁?”
桑浓黛说:“只是一两杯甜酒,我还没到醉得认不出人的地步……”
见他眼神深不见底,整个人的存在感那么强烈,桑浓黛本能地蜷了一下腿,小声说:“……裴谚。”
裴谚吻着她柔软的唇,她白润细腻的颈,渐渐往下……一边吻,一边低声说:“黛儿,再叫两遍。”
“裴谚,裴谚……”
夏夜清风吹拂着万里云山的雾霭,缭绕在这座山峰的绵延竹林间。
第34章
“裴谚, 裴谚……等等……”
桑浓黛鬓角沁出了汗,眼瞳湿漉漉的,她面色潮红, 眼里含了一点泪, 心里恨恨地想, 天下人怎么分的正邪,剑圣分明比魔尊还坏, 这种时候, 竟连让她喘息的间隙都不给。
裴谚低头沉迷地吻她,他的面颊也是滚烫,两人灼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忽然,他偏了偏脑袋,吻掉了她眼角的泪。
他知道这眼泪不是出于难受。
中洲的结契之法令他们能够洞悉彼此最真实的情动。
夜空高悬着一轮明月,照得明竹峰恍若白昼。
屋内一片氤氲,裴谚所布阵法使得屋内清凉, 这时准备了盛满热水的浴桶, 便蒸腾出了袅袅白雾。
桑浓黛进了浴桶,水温正好合适, 身体泡得很舒服, 一松懈下来, 她顿时觉出疲惫,上下眼皮直打架。
裴谚道:“你待会儿要回梅英峰。”
桑浓黛:“嗯……”
这是本来就说好的, 毕竟她和顾无灯、谢慧住一个院子,若是要一夜未归,总得有个理由,但是既然宗主说最好不要张扬, 她和裴谚也觉得这事没必要人尽皆知,所以决定今晚还是回去住。
裴谚低头替她梳头发:“我与你一起。”
桑浓黛睁开了眼:“嗯?”
……
桑浓黛回到梅英峰的院子,顾无灯和谢慧屋里都还亮着灯,听到她回来的动静,顾无灯开门与她打了个招呼。
“难得今天师哥师姐和我们说了好多以前历练的事,可惜你没听到……”顾无灯遗憾了一下,接着好奇问道,“宗主找你什么事啊?”
下午桑浓黛不在,陈三思说是宗主找她有事。
这话倒也不算错。
桑浓黛含糊道:“是……跟我如姨有关的事。”
顾无灯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我有点累了,”桑浓黛说,“先回屋休息了。”
说完不等顾无灯反应,她就飞快回到房间。
梅英峰的夜晚很安静,但没有明竹峰那么安静,毕竟住了十几个人,大家还都是修士,耳聪目明的。
桑浓黛关上房门后,鬼鬼祟祟把窗户打开了。
过了没一会儿,裴谚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桑浓黛还在窗边探头探脑,一只手臂忽地环住了她的腰,她吓了一跳,回头道:“你……”
看到裴谚唇角挑起的浅浅笑意,又意识到这里是梅英峰,她骤然收声,压低嗓音:“你不是说要从窗户过来么?”
裴谚将她抱进怀中:“我只是想起来,以我的修为,完全可以穿墙瞬移,不必像话本里的登徒子那样行事了。”
他话锋忽地一转:“腰和腿还酸么?我给你揉揉。”
桑浓黛哼哼道:“没有今日挥刀五千次的手臂酸。”
裴谚顿了顿,说道:“那我下次要更努力才行。”
桑浓黛脸红了:“算了吧。”
裴谚微微一笑,将她打横抱起,轻柔地放到床上,俯身吻了她,轻声道:“累了一天,早些休息。”
桑浓黛眨眨眼,问道:“那你呢?”
裴谚在她身边和衣躺下:“今日怎么说也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总归要睡在一起才对,你睡,我陪着你。”
桑浓黛确实困倦,很快就睡着了。
借着屋外洒进来的淡淡月光,裴谚的目光静静描摹着她的眉眼。
*
清晨醒来,裴谚还在。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垫在了她的颈下,她整个人则在他的怀里,他闭着眼睛,神情沉静,似是睡着了。
桑浓黛则睁大了眼睛,心跳极快。
因为这时正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正是这声音和顾无灯的话音叫醒了她:“浓黛,你起床了没有?师尊快要开始讲课啦!你再不起要迟到了……我进来叫你了哦?”
“等等!你别进,我马上起!”桑浓黛大喊,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她摇了摇裴谚,低声道,“醒醒。”
裴谚睁开了眼睛。
桑浓黛从床上跃起,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快躲起来。”
裴谚叹了一声:“黛儿,我们又不是……”
偷情两个字没有说出口。晏清丞忽然想起,这话,他用魔尊的身份说过一次。
但不论如何,这次还是比那次名正言顺得多。
怀着“名正言顺”的心情,裴谚慢条斯理地起身,替桑浓黛系好裙带,又用灵气为她梳理了发髻,简直盼着顾无灯闯进来撞破他们的关系。
在她出门之前,他拉着她,低低地说:“黛儿,你现在是我的夫人了。”
“知道知道,”桑浓黛急着走,敷衍地亲了他一口,“夫君。”
裴谚松手让她离开,却忍不住想,这句夫君,可没有叫魔尊时那么浓情蜜意。
桑浓黛和顾无灯一起踩着点到了修行院。
结果发现裴谚居然先她一步到了,并且衣衫整洁,神情清冷,丝毫不见方才在她床上的慵懒黏人。
桑浓黛有些不敢看他,赶忙进了屋。
坐下来听课之前,她摸了摸脖颈上戴的玉坠,不知不觉,荒山的生机已从八分之一来到了大约六分之一了。
成亲真好啊,桑浓黛喜滋滋想。
明天就要去历练了,这次她会有什么奇遇呢?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渐渐地,陈三思的讲课声犹如潺潺流水洗刷着她杂乱的思绪,只剩下一片澄澈,配合着他讲述的功法,桑浓黛感觉自己触及到了从妙法境界的灵动、神动、融会贯通的门道……
除了介恒功法,这些日子,他们还学习了很多术法,每隔一段时间,陈三思都会带他们去一趟长浩宗的书卷阁。
长浩宗书卷阁与魔宫宝阁类似,不过宝阁里大多适合魔修的宝物,而书卷阁里的就都是能为修士所用的了。
天下功法术法众多,修炼它们的方式也略有区别,总的来说,分为两种,一种是功法、术法中蕴含着撰写者的灵力,只要是实力足够或有缘之人,可以直接吸收;另一种要么是想桑浓黛所得到的那套鹭羽刀法一样,没有灵力的存在,只能根据文字所写一步步练习;要么就是介恒功法这样,太过深奥,需得慢慢传授学习。
后者学习起来通常较艰难,但这并不意味着前者就能一步登天。只是“会”是不足够的,对于从妙法境界来说,需要熟练运用术法,并在无数次的使用中,借由它们触及到修道的奥义。
这就是为什么长浩宗以及中洲各大宗门都要安排历练,这是让他们实践术法的方式。
临行前夜,桑浓黛清点了自己的储物手镯。
她现在有两把刀,一把是在魔宫宝阁拿到的黑刀,另一把是回桑家后,如姨带她在桑家宝阁挑选的银刀。
桑家那本鹭羽刀法,有双刀的篇章,桑浓黛之前练习过,但还没真正用上过。
除了刀以外,储物手镯里最多的就是药品和“保命符”了。
本来已经用掉不少,但是之前从西野回桑家后,如姨又给她补充了不少。
只是那把短刀,如姨说,它锻造出来时,便只能承受释放三次那样的攻击,用完了,便没法再刻新的阵法在上面了,除非再去找玄辰殿炼一把新的刀。
“你若是喜欢,”桑如是说,“明年生辰如姨再送你一把。”
桑浓黛开心地应了。
清点完储物手镯里的东西,她静下心来,在脑海中仔细过了一遍自己现在会的术法,其实加起来也就十几个,里面一多半还是只在书卷阁看过一遍蕴含着灵力的书,并没有真正使用过几次。
再细细感受一下灵动、神动,所谓神动……
桑浓黛突然灵光一闪,隐隐找到了突破的感觉。
她拿到玉坠的时候还是感元境,那时便能查看荒山,虽说用法和储物手镯相似,但并不完全相同,它牵扯到更玄妙宏大的部分,好像正是她的神魂……那么,那种探查荒山的感觉,岂不就是神动?
桑浓黛立刻打坐,沉浸到修炼中。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一道白衣人影飘然而至。
明日就要历练,作为师尊,裴谚对程卢还是有几分不得不尽的职责在,今天他带了程卢在明竹峰修炼,一直到入夜,前来看她,还以为她多多少少会有些怅然,毕竟新婚,他却不能在她身边。
没想到,她的心性倒是好。
就这样专注修炼,从夜深至天明。
……
出发历练之前,罗师姐给每个人发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玉牌触感温润,桑浓黛拿到手中,看到上面浮现出她的名字,所属之峰,当前境界。
【桑浓黛,梅英峰,从妙法镜】
这行字渐渐隐去,换了一行。
【方圆五里邪魔数为零】
桑浓黛挑了挑眉。
看来这次历练,与邪祟魔物有关。
离开梅英峰,在陈三思的带领下,桑浓黛等人来到了摩云台。
长浩宗众峰弟子都在这里聚集。
桑浓黛久违的看到了顾无戾和李瑶瑟。
这次历练,就是梦境中那一次了……
顾无灯性格开朗,在宗门各处都有结交,打听到了不少事,这时跟桑浓黛、谢慧分享道:“宗门各峰,往年都是白鸟峰、毓秀峰、梅英峰、芝兰峰表现最出色,白鸟峰峰主是沈非寒,如今多少受了些影响,不知道今年表现会如何,除此之外大家最关注的还是明竹峰,剑圣的弟子程卢,程卢现在身上负担很重啊。”
这些日子大家在一起修炼,也多少摸透了程卢的性子,他还真和剑圣有些像,不太爱说话,但他不是裴谚那种疏离清冷,而是腼腆羞涩更多,很斯文,不过在剑之一事上,又格外执着。
这时,摩云台倏然静了下来。
宗主介恒到了。
“这次历练,与往常略有不同,”介恒环顾着长浩宗上千名弟子,缓缓开口道,“往常历练多是山林、秘境,或是宗门弟子之间的比试,尽管难以避免受伤,但还是能保证基本的安全,这次,却是中洲各城,要你们真正与邪魔相对。”
桑浓黛听到旁边有人深吸了一口气。
她倒是觉得还好。
邪祟魔物么,她在西野面对过一茬又一茬了。
不过,她比较疑惑的是,梦境里,她和顾无戾通过这次历练结缘,却是在一个秘境中。
摩云台上,介恒将各峰分到中洲各城。
梅英峰、白鸟峰分到的是青川城,那里距离西野较近,受邪魔之灾也较重。
毓秀峰、明竹峰分到了永昌城,离青川城不远,情况也差不多。
介恒刚说完对明竹峰的安排,裴谚便站了出来,说道:“师尊,若按两峰一城安排,永昌邪魔肆虐,我却只有一个弟子,恐怕不太合适,另一方面,青川城情况更为严峻,不如将我峰安排在青川城,与陈师哥、沈师哥一同作战,我也与他们多多学习教授弟子之道。”
沉吟片刻,介恒应允了他的请求,将芝兰峰分去永昌城,与毓秀峰一同行事。
最后,众人或乘各色飞行坐骑,或御剑御刀出发。
陈三思正在安排他的弟子,一转头,桑浓黛却已经不见了。
她不在,裴谚不在。
但是程卢却在。
看到空中金翅大鹏飞走的身影,陈三思:“……”
他咬牙切齿,动用神识,在金翅大鹏飞远前传音吼进裴谚耳中:“你没有自己的弟子吗???”
第35章
金翅大鹏上, 桑浓黛说:“宗主让我们不要张扬……”
裴谚说:“他们没看见我带你走,不算张扬。”
这样吗?桑浓黛有些许怀疑。
从长浩宗到青川城,以金翅大鹏的速度, 只需不到一个时辰。
现在和裴谚抱抱贴贴荒山能够焕发的生机极有限了, 桑浓黛便对此事兴致缺缺, 她在裴谚怀里扭了扭,调整姿势, 干脆打坐修炼起来。
裴谚:“……”
在这样的情形下修炼, 与平日在梅英峰修行院或房屋里修炼的感觉有些不同。
桑浓黛按照这两天摸到的“神动”脉络,将灵气与神念都铺开,只觉天地广阔, 无拘无束。
一轮大周天运行结束,桑浓黛睁开眼睛,神清气爽。
裴谚赞道:“你大有进步。”
桑浓黛从来乐于接受别人的夸奖,点头说:“我也觉得。”
说完,她探头看向云下。
丝丝缕缕的稀薄云雾飞掠而过, 金翅大鹏穿越过山林, 桑浓黛目之所及,逐渐有了农田村庄人迹。
裴谚道:“快到青川城了。”
桑浓黛点了点头。
突然, 金翅大鹏抖了一下, 平稳的飞行猛地失衡, 向下跌去。
裴谚先迅疾抱住了桑浓黛,而后放出神识探查情况。
这次鹏鸟下坠可不在他的计划内。
一只手掌贴着金翅大鹏, 裴谚用灵力控住了它,平稳落地,没有连人带鸟滚落在田里。
嗡——
田里霎时飞起无数黑色的虫子,朝二人飞扑过来, 裴谚立刻施了防御术法,透明光晕笼罩住他、桑浓黛和金翅大鹏,挡住了它们。
这些虫子都是魔物。
但它们太弱,不足以让金翅大鹏失控。
附近必然还有别的魔物。
这些铺天盖地的飞虫扑火般撞向裴谚的防御结界,被他的灵力一茬茬杀死,终于,它们重新四散飞走。
桑浓黛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上面的显示与在摩云台时不同了。
【方圆五里邪魔数为二】
“方圆五里有两个邪魔。”桑浓黛对裴谚说。
裴谚心中一动:“你要杀来玩玩么?”
桑浓黛:“玩玩?”
裴谚道:“这次历练给你们发放的玉牌,是用来做记录的,杀了邪魔之后,会在你们的名字后面计数,并参与全宗排名,你现在杀一个,便能看到排名情景了。”
桑浓黛顿时跃跃欲试:“好啊。”
于是攻守异势。
换作桑浓黛和裴谚乘着金翅大鹏追着那些黑雾般的飞虫跑。
裴谚告诉她如何判断魔物的要害。
这些飞虫在玉牌中只算一个,说明它们是整体,既是整体,便会自觉护着要害,那么这些飞虫环绕最密之处就是所护要害。
桑浓黛果然看到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那团飞虫聚在一起,怎么也不分开。
她挥刀就上。
裴谚在她身后道:“运转灵力,在身体表面覆盖一层灵气,这种防御术法学过没有?”
“学过!”桑浓黛一边回答,一边迅速用上了。
这样,当那些飞虫撞到她身上时,就只有一点点感觉了,只是这术法她虽会,却并不熟练,所以灵气覆盖不太均匀,有些地方还是被魔虫咬出了口子。
好在桑浓黛身法极熟,飞虫黑团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灵活闪避,她也不差,只是终归被动,追了半晌,总是差一点儿。
不知不觉追出去二里地,桑浓黛握着刀,突然立定。
她撤去了身上的灵力防护。
裴谚看出了她的意图没有急急上前帮她,这飞虫魔物并不聪慧,贪婪地馋涎人类血肉,在不远处嗡嗡片刻,朝桑浓黛飞扑过来。
桑浓黛一直等到那黑团靠近,才在刹那间重新覆上灵气,接着挥刀,迅疾如电,将那黑团削成了两半!
一息的静止后,这些飞虫雨点般纷纷坠地。
桑浓黛看到她那玉牌亮了亮。
与此同时,长浩宗所有弟子的玉牌都发出了一抹光亮。
一行行字浮现出来。
【梅英峰桑浓黛诛除一个丁等邪魔,得一浩气】
【总历练排名:第一名,桑浓黛……】
【从妙法镜历练排名:第一名,桑浓黛……】
【各峰排名:第一名,梅英峰……】
意识到玉牌上显示的是什么,还在路上的长浩宗弟子顿觉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去诛邪除魔,既扬自己之名,也为所属的峰头争光。
“浩气是什么?”桑浓黛看着一排排第一名,脸上不可抑制地出现了笑容,只是她心里有数,这第一只是她站了个先机,并不算她多有实力。
裴谚道:“玄辰殿炼制的玉牌,将所感应到的邪魔分为四等,甲乙丙丁,杀丁等得一浩气,丙等得十浩气,乙等得一百浩气。至于甲等,杀之能得一千浩气,但以你现在的等级,若是遇到了,一是跑,二是喊师尊,明白么?”
桑浓黛歪歪脑袋,笑道:“你不是我师尊,我可以喊你么?”
裴谚觉出她笑容的促狭:“……明知故问。”
桑浓黛心想难道只准你明知故问?以后我还得多问一些才行。
她低头继续查看玉牌,却发现,方圆五里的邪魔数量又成了零。本来是有两个的,还有一个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青川城有很多,她抬头说:“我们接着赶路吧。”
然而金翅大鹏载着他们一飞上云端,便又出了问题,云上风大,裴谚正要掐防风决,一朵云团骤然随风扑面而来。
飞行坐骑周边有云本是常事,云雾不过都是轻飘飘的水汽,没想到这一朵云团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不仅令裴谚呼吸一窒,还将他从金翅大鹏身上掀了下去!
“裴谚!”桑浓黛大喊。
偏偏金翅大鹏不受她控制,仍然在以极快的速度往青川城飞。
“黛儿,”裴谚神识传音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鹏鸟的飞远字句越来越微弱,“不必慌乱,我不会有事,你先行一步前去青川城,路上注意警惕邪魔……”
他的身体一直往下坠落,直到云雾和距离彻底分割了他和桑浓黛的视线。
裴谚召了无情剑出鞘,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魔尊与她成亲后,遇到了那诡异的邪魔境的风,而裴谚与她成亲后,遇到了邪魔境的云,方才金翅大鹏失控,应当也是这云捣鬼。
这种意外的感觉,真是熟悉……有趣啊。
只是可惜,不论是风还是云,都离能致他死地远着呢。
……
金翅大鹏带着桑浓黛到了青川城,在一间客栈的后院停落。
“是长浩宗的仙长来了么?”客栈掌柜前来迎人,见是个年轻美丽的姑娘,惊为天人之余,有些不敢看她,战战兢兢低头道,“原来是仙子,快里边请,客房都安排好了。”
“不了,”桑浓黛仰头望向天空,“我要等人。”
她等了片刻,陈三思到了,发现只她一人,惊讶道:“裴谚呢?”
桑浓黛把路上遇到的事一一说了,陈三思沉吟道:“青川城外的田庄……我去看看。”
陈三思离开后,桑浓黛在庭院绕着金翅大鹏踱步。
她觉得裴谚不会出事,按照梦境……
唉,梦境已经不是完全准确,毕竟魔尊已然身死,无论如何,就算晏清丞仍要毁灭五洲四海,魔尊也不会出现在最后的大战中了。
桑浓黛绕着绕着,金翅大鹏晕了,脑袋耷拉在地上。
她忍不住笑了,心想,鹏鸟飞了这么远,也是累了。桑浓黛从储物手镯里掏出了几颗蕴含丰沛灵气的果子,喂给金翅大鹏。
它乐颠颠张大嘴巴吧唧吧唧嚼了果子,精神许多。
这时,陈三思和裴谚也回来了。
桑浓黛连忙跑过去,查看裴谚的情况。
他……看起来很好,一点儿遇到了危险的样子都没有。
“说了我不会有事,”裴谚揉揉她的脑袋,“担心什么。”
“我只是……”桑浓黛顿了顿,小声说道,“你是我夫君,我当然会担心。”
是了,她丧过一次夫。
裴谚蓦地将她拥入怀中,柔声说:“是我不好,害夫人担心了。”
两人抱在一起,说不出的柔情缱绻。
“咳咳。”陈三思在旁边用力清嗓子。
他提醒道:“沈非寒他们要到了。”
桑浓黛立刻从裴谚怀里挣开来,欲盖弥彰地理理衣服头发。
大批长浩宗弟子差不多都在这个时候抵达了这家客栈,白鸟峰和梅英峰先行的十数人纷纷落下,嘈嘈杂杂,倒是没人注意到桑浓黛来得太早之事。
落地之后,程卢东张西望,找到裴谚,随即钻出人群到他面前行礼:“师尊。”
裴谚淡淡“嗯”了一声。
陈三思道:“宗中早为你们安排好了客房,随客栈掌柜去吧。”
桑浓黛混在人群里,分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家客栈一共有四栋楼,每栋楼三层,其中一栋一楼是大堂,可用饭菜,其余都是住宿房,桑浓黛分到了庭院最里那栋楼第三层角落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床铺薄薄一层,有些硬,不过修炼之人不在乎这些。
窗户是纸糊的,从窗户缝传来幽幽花香,桑浓黛推开一看,窗外是一条小巷,能看到巷里别人家的院子,花香正源于那院里栽种的白玉兰。
她找了靠在墙边的木竿,将窗户支起来,房间内空气为之一清。
“笃笃。”
敲门声忽响。
桑浓黛估摸着是顾无灯谢慧她们,喊了声“来了”,轻盈跑去开门。
门一打开,却是个她完全没想到的人。
沈非寒。
桑浓黛迟疑道:“沈师叔,你找我?”
沈非寒温润一笑:“是。”
桑浓黛问道:“不知找我何事?”
沈非寒说:“我是来向你道谢的,那日在……”
他话没说完,桑浓黛对面的房间门打开,裴谚抱剑站到门口。
沈非寒听到了动静,回头道:“师弟。”
裴谚微一垂首:“师哥。”
打完招呼,他又抬了头,静静看着他俩。
见他没有回房,铁了心要明目张胆听这一场对话,沈非寒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符,递给桑浓黛。
桑浓黛:“……”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
第36章
“拿着, ”沈非寒温和道,“青川城情势复杂,若是遇到危险, 可以捏碎这枚玉符唤我, 算是谢你那日赠我的护身符。”
他一说护身符, 桑浓黛就想起来,邪魔境封印破碎那日, 她看到沈非寒晕倒在山洞通道中, 担心邪魔侵扰,给他贴了一张。
她的护身符是如姨给的,上有桑家标识, 他若拿了护身符去问如姨,如姨定会认出来这护身符是给她用的。大约就是这样知道那护身符是她给他贴的。
其实不论有没有她这一张符,他都能从邪魔境平安归来。
只是……桑浓黛觉得没必要拂他好意,这玉符收了也算两清,于是微笑着接过:“那就多谢沈师叔了。”
沈非寒笑道:“若遇到其他麻烦, 或有什么事, 也尽可以叫我。我既是你师叔,这些便都在我职责内。”
桑浓黛又道了声谢。
沈非寒走后, 裴谚进她屋里, 开口便问:“哪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