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些触须势如闪电, 电光石火之间,它们僵停了一霎,就这霎时的空隙, 让裴谚闪了开来。
触须转瞬间掉头, 刺向致使它失手的罪魁祸首, 方才的控制已用尽桑浓黛全力,她无法再控制它, 只能闪躲, 一时间,裴谚和沈非寒都冲过来护她,桑浓黛闪得也及时, 只手臂受到了一条不深的擦伤。
裴谚来到她身前,低声道:“你怎么——”
桑浓黛蓦地大叫:“小心!”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裴谚,旋身将他护在身下,一只突兀生出的邪祟咬住了桑浓黛的肩膀。
她疼得脸一皱。
裴谚惊讶地看着她,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动容, 她居然本能地护他……
沈非寒神情也是一惊:“你……”
裴谚一剑斩杀那邪祟, 心疼地看着桑浓黛,低声道:“你傻么?我不用你保护。”
桑浓黛心想她才不傻, 她心里有数, 这样受点小伤, 展示一下她对裴谚的深爱,果不其然, 荒山不负她所望,蔓延开生机,效果显著。
裴谚说完,就去查看她的伤势, 这一会儿的工夫,周围却又不断地生出小邪祟来。
与此同时,被钉在山崖璧上的梦魇鬼拼命挣扎着,流下的血逐渐形成了淡淡的红色雾气。
雾气里,那些邪祟全都拥了上来。
裴谚起身将桑浓黛挡在身后,结了个剑阵环绕在身边,使得那些邪祟不能近身。
不详的朦胧里,桑浓黛倒是发现了一件事,她为护裴谚被邪祟咬伤了肩膀,而之前被梦魇鬼擦伤的地方,那道不深不浅的伤,这时却恢复如初了。为什么?她可以肯定,她没有主动治疗它。
叮铃……
红雾里忽然传来清脆悦耳的铃铛声,桑浓黛恍惚了一下,仿佛要坠入幻境,有什么东西在窥探她的内心……你爱什么?你恨什么?你恐惧什么?你欲求什么?
桑浓黛摇摇头,不受它蛊惑,她努力回忆白泽石梦境中关于这里的片段,并不完整,大多与顾无戾有关。
更多的梦境细节浮现在桑浓黛脑海中,骤然间,一件之前一直没有想通的事,她灵光闪现想明白了。
白泽石梦境里“未来”的她为何会对顾无戾那么死心塌地……梦境里,她被那只魔鹰追杀受伤,危急之时,顾无戾救了她,之后那巨鹰调转攻击目标,她又奋力救了顾无戾,救完之后,她的伤恢复了大半,她察觉到了这点,之后又试探了几次,经脉寒症也有所好转,才开始死心塌地地“爱”顾无戾。
怪不得白泽石说爱人是她的宿命……
“黛儿,”裴谚喊了她一声,“事情不对,我先带你上去。”
他抱着她飞身跃上崖璧。
沈非寒跟了上来。
桑浓黛不确定他到底想干什么,眼见他越靠越近,她在呼啸风中贴着裴谚的耳朵,嘴唇翕张,裴谚凝神细听。
桑浓黛快速道:“我觉得沈师叔有问题,你要小心……”
话音未落,冷冽剑光没入了裴谚后心。
他闷哼了一声。搂住桑浓黛腰身的手一紧,身体骤然下坠。
在她说出那句话以前,他没有怀疑过沈非寒,所以察觉到他靠近,并没有防备。
“裴谚!”桑浓黛没想到沈非寒下手这么快!
嗤——
裴谚长剑扎进崖璧,缓住下坠之势,他脸色苍白,神情淡淡,望向身后的沈非寒:“你为何要这样做?”
桑浓黛有些佩服裴谚能这么平静。
沈非寒说:“你没必要知道了。”
他用灵力隔空拔出了刺入裴谚心口的那把剑,接着伸出手,说:“把桑浓黛给我吧。”
听到这句话,裴谚神情的波动比方才大多了:“师哥……喜欢黛儿?”
沈非寒说:“你死以后,我会娶她。”
裴谚面无表情:“我不会死。”
尽管他的体内,不属于他的灵力、魔气在经脉中肆虐,但裴谚还是撑起一口气,再度飞身往上。
他的速度比方才还要快,转眼间就带着桑浓黛立在了地面上,整个秘境似乎都被魔气侵染了,到处都萦绕着那淡红的雾气。
桑浓黛抿了抿唇,眉眼间有些忧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秘境出入口处传来一阵阵砰声撞击,裴谚神识已探出了大致情况,他对桑浓黛说道:“大家都没事,这时都聚集在秘境出入口处,那里暂时被魔气封住无法打开,外面是长浩宗长老在试着开秘境,魔气难掩藏,发现之后他们定会告知宗主,师尊一到,事情便能了结。”
“现在就了结罢。”沈非寒阴魂不散。
裴谚感觉体内的力量愈发撕裂他,他吐出一口血,转过身,提剑朝沈非寒杀去,两人实力相当,在桑浓黛看来情况却不容乐观。裴谚剑术更强,此时却被偷袭重伤,而沈非寒还有魔物相助。
两人剑招转眼交战上百次,裴谚似乎想探个究竟,边打边问。
沈非寒的回答无非是桑浓黛在天璇刀碎片中听到的那些。
他的言辞之间,充满了对裴谚的厌恶和憎恨,因为裴谚并非出身世家,却能在中洲闯荡成名,拜入长浩宗门下,又受得宗主器重,裴谚痴心练剑,为试剑法,到处诛邪除魔,竟因此获得中洲人的敬爱,称他为剑圣,人人都知长浩宗剑圣裴谚,却没几个人知道他沈非寒!
就连沈家小辈,都从崇敬他,变成了崇敬裴谚;沈家长辈则在得知介恒属意裴谚做下一任长浩宗宗主时,对沈非寒露出了失望至极的神色,这些年沈家种种资源帮衬,到头来,他竟然不如一个无父无母没有家族依傍的裴谚么?
所以,他迫不及待想要除掉裴谚。
再就是说到有关于她的……裴谚神色极冷,沈非寒却是一笑:“她天赋卓绝,又美艳动人,一手刀法全得桑家真谛,日后极有可能就是桑家家主,身份地位实力容色无一不好,我喜欢,想要得到她,这样的心情很难理解么?难道你不是这样的?若非如此,你怎会这么快与她成亲?不过很快她就会是我的了。”
桑浓黛听他话里话外,喜欢不见得有多少,权衡利弊倒是真的,她大叫道:“我才不会是你的!”
长剑相撞的清鸣如暴风骤雨,裴谚这把剑不如他之前那一把,与沈非寒对战,又因此落了一些下风,但他剑术变幻无数,也不是沈非寒一时能破。
“听到没有,”裴谚唇角有了淡淡的笑意,“她可不喜欢你。”
沈非寒神色一沉:“我会让梦魇鬼改变她的记忆和想法!”
裴谚冷冷道:“师哥,那你今日非死不可了。”
沈非寒嗤笑:“你经脉已经寸寸崩断了吧?哪来的口气……”
话没说完,沈非寒就发现,裴谚的气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的实力暴涨,本来有些难以支撑的剑招转瞬间又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铮!
沈非寒的剑被打得飞了出去,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裴谚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突现他身前,长剑没入他心口,再立即拔出,转瞬刺入他丹田。
“……”沈非寒浑身僵住,旋即喷出一大口血,他目眦尽裂,“你……”
“好了,”裴谚抽出长剑,“你的人生,就此了结了。”
沈非寒的身影坠落下去,砸在地上。他睁着眼睛,瞳孔失去了生机。
裴谚唇角溢出鲜血,他轻描淡写地擦掉,望向那道被他一剑斩出来的深渊,梦魇鬼挣脱束缚,爬上来了,触须伸向桑浓黛。
桑浓黛掏出了杀死狍枭后获得那颗灵丹,这颗灵丹除了增强灵力之外,还有提升修为的作用,以她现在的情况,能增强到炼本真境界的实力,或许能与它一战……她之前控制它时,觉得它也没有那么强大,在白泽石梦境里,它可是在五洲四海搞出了不少事害了不少人,或许它现在还没成长到后来那样,若是能现在杀掉它……
裴谚抓住了她的手:“还不到让你透支的时候。”
桑浓黛看向他:“你……”
想问他有没有事,尽管气势不减,但他脸色实在白得可怕。
裴谚已出剑,杀至梦魇鬼前。
轰隆——
一阵不同寻常的轰鸣出现,整个秘境都在震颤,桑浓黛抬头,看到天空起了波动,像是水波荡漾开来……
秘境在打开!
介恒、众峰主和长浩宗千百名弟子的身影影影绰绰,正在缓慢变得清晰。
桑浓黛露出欣喜的神色。
噗嗤噗嗤数声利器刺入□□的响声又令她悚然一惊,连忙望向裴谚和梦魇鬼的战局,幸好是裴谚的剑刺入了梦魇鬼的身体,而非反过来。
梦魇鬼整个身体瘪了很多,摇摇欲坠……
裴谚乘势追击。
秘境彻底打开,介恒等人看到里面的情况,正是裴谚最后一剑划开梦魇鬼命门。
魔物的身体崩裂开来,黏糊软弱地一块块碎在地上,它发出临终前的尖啸,桑浓黛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裴谚也偏了偏头,微微皱眉。
那尖啸持久不散,裴谚将桑浓黛抱在怀里,用灵力捂住她的耳朵。注意到天空中众长浩宗弟子们正在往下看,想到沈非寒那一番话语,裴谚想,不管还有没有其他人对她有爱慕之心,他通通绝了他们的心思,念及此,他顺势抬起桑浓黛的脸,低头一吻。
“唔……”桑浓黛觉出他口腔的血腥气,略略分神,抓住他的手腕,她已学会了像模像样的用灵力探查别人的情况,一探之下,吃惊至极。裴谚体内的经脉情况一塌糊涂。
“都这样了你还用灵力?”她挣开这个吻,想让他放下手。
裴谚道:“伤虽重,但只要养一些时日……”
话没说完,伴随着一声唳鸣,一只满身魔气的巨鹰飞身而起,直朝二人扑来!
“师弟小心!”一位峰主一边叫喊一边甩出大锤,砰的一声,把那只巨鹰砸飞了出去!
那巨鹰飞远猛撞在一颗巨石上,那巨石被撞得弹跳而起,在山林树木间轱辘飞转,转到了桑浓黛他们之前看景的平台,那平台就在他们此刻位置的上方,巨石将那石桌石凳撞得飞扬四射开来。
事情全发生在长浩宗几人并未注意的地方,他们大多在查看魔物的状况,还有几人去看秘境中其他弟子的情况了。
裴谚一口气也松懈下来,几乎跌倒,桑浓黛扶着他。
还是桑浓黛先察觉到了那细微的破风声。
她回身抬头,看到石桌石凳朝这里砸来。
桑浓黛:“?”
裴谚意识到不对,也抬起头来。
“师弟小心!”方才那位峰主又及时赶来,轮着锤子将石桌石凳打走。
好巧不巧,那魔物巨鹰正正好重整旗鼓飞到附近,被其中石凳一砸,吱哇乱叫着飞旋撞向桑浓黛和裴谚的方向。
裴谚心中生出了诡异的熟悉感。
嗖——
一道几乎没人注意到的黑影。
魔鹰撞到了几棵树,魔气震荡,它身上有几只翎羽被撞飞了出来,简直比最精妙的暗器还要准确地扎进了裴谚的命门。
放在平常,这不是事儿。
但他现在经脉千疮百孔……
这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谚!”
朦胧之际,裴谚抬起脸,看到桑浓黛眼中的泪,他心脏微微一动,他又让她哭了……
第42章
桑浓黛一开始其实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明明所有的危机已经过去, 周围有细微的风声擦过,但那只是小问题,结果……突然间, 她的肩膀一沉, 裴谚靠着她, 像是失掉了所有的力气。
那些守在秘境外,浮立在空中的长浩宗弟子全都看着秘境里的情景, 秘境刚打开不久看到裴谚与桑浓黛拥吻的震撼还没过去, 一系列的混乱又吸引住了他们的眼球,再到现在……
桑浓黛察觉到他的气息飞速流逝,她很快发现了罪魁祸首, 居然是一支刺进他丹田的魔鹰翎羽!
长浩宗的几位峰主,包括宗主介恒,也注意到了不对,纷纷过来。
桑浓黛捧起裴谚苍白的脸。
“裴谚!”她带着些许茫然喊了他的名字。
他要死了?怎么会?明明不管是面对沈非寒还是那么强大的梦魇鬼都没有落败,怎么就……
他的气息微弱, 眼神微微空茫, 望着她。桑浓黛心想,这种时候她应该……她眨了眨眼, 轻飘飘的羽睫, 沾了泪珠, 变得像是有万钧之重。
裴谚看着她,似乎想要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他无法像魔尊说出忘了我,去爱别人吧,也不太想说你要一直记着我,就这样犹豫着,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裴谚——”
只一刹那,他就听不见她带着哭腔呼唤他的声音了。
晏清丞在生死与情感余韵中沉默片刻,开始思忖,接下来该用哪个身份去接近桑浓黛。
……
三日后,桑浓黛站在明竹峰,风将她身上的丧服吹得飘舞起来。
介恒询问了当日在云泉秘境里的事,尤其关于沈非寒的死,桑浓黛一一如实到来。
沈非寒身上确实有深入骨髓的魔气,可以证实她的话。
之后,桑浓黛留在明竹峰,守着裴谚的灵柩。
那日她哭得悲恸不已,人人都看在眼里,她与裴谚的关系,也在长浩宗公开了,可惜大家无法再祝福,只能道节哀。
不过她完全没有旁人想象中那么伤心,只是有点儿苦恼。
裴谚死了,只是晏清丞又一个分身死去了,他本人还好好的呢。
而她本来已经稳定的生活,又被打破了。
那日痛哭之后,荒山枯枝又是大肆生花,只是如今整座山,还是有十之七八枯着的。
这座山也忒大了!她想,不是她不努力啊。
不想时时刻刻守在竹屋中,桑浓黛这会儿便出来透透气,也是捋捋接下来的思路,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明竹峰茂盛的竹林中。
腰间缀的东西伴随着她的走动摇晃。
桑浓黛低头,看着腰间挂的乾坤袋,裴谚的身家都在这里,也算是他留给她的遗物了,丹药法器,下品、中品灵石不提,上品灵石也有一大堆,还有那些玉符……她还没用过呢。
突然,她的手臂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桑浓黛意识到那是她收在袖中的天璇刀碎片,它散发着红光,陡然间漂浮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较尖的部分指向了东边。
这动作似乎耗费了它所有的力量,刀刃上的红光慢慢暗淡,它飘坠而下,重新回到桑浓黛手中。
紧接着,又是一段记忆涌入桑浓黛的脑袋。
“这把刀是我费尽心血炼造而成,邪魔不被除尽,它就不会真正崩毁,哪怕碎成千万片,它也能再度恢复,只是那需要时间,现在,时间到了……”
桑浓黛的眼前浮现出五洲四海的地图,东陆、北境、南域都有一小块明亮的红光绽放,此时东陆最亮。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传说中,段天璇炼造这把诛邪除魔的利刃时,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都融入了其中,她吃惊道:“前、前辈……?”
天璇刀没有反应。
桑浓黛握着这块碎片,好一会儿,才决定,她要按照天璇刀的指引,前去东陆。
她是在云泉秘境的魔鹰身上拿到的这块碎片,两块拼在一起,似乎才真正彻底地激活了天璇刀的力量。
这是巧合么?不,桑浓黛认为不是这么简单,她觉得,天璇刀会落在她手里,是一种机缘!
再说了,哪个练刀的桑家人能不为天下第一刀动容啊!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她要如何去东陆呢?
桑浓黛走出竹林,看到了陈三思。
陈三思叹息一声,低声道:“师弟留下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两块留影玉简,一块里面是他教授的剑术以及修炼的心得,另一块是给你的。”
桑浓黛接过那块玉简。
“你……”陈三思说,“明日再看吧。”
“明日?为何?”桑浓黛有些不解,接着想到什么,又轻声说,“师尊看过里面的东西了?”
陈三思说:“宗主看过,他说,这是裴谚给你的十九岁生辰礼。”
是了,桑浓黛恍然,她明日便是十九了。
回望过去,真是恍如隔世。
“我明白了。”桑浓黛握紧玉简。
……
“黛儿,今日是你的生辰,我送你的这份礼物,你应当会喜欢。”
竹屋中,桑浓黛倚着窗,望着屋外明月,心神沉入玉简中,看到裴谚的身影出现,他说话时带着微微的笑意。
“你同我说过,你爱读话本,也听过我的事,你因幼时病弱,常常被拘在家中,是以向往在五洲四海闯荡,只是终究一直没能成行。听了你的这番话,我一直在想,若你要出门闯荡,我应该做点什么?思来想去,这些年我在外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也救过一些人,他们说为了报恩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
他把这些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性情如何,都告诉了桑浓黛。
“我已传讯同他们说过,往后见你如见我,这样一来,你在五洲四海都有朋友了,不论去哪儿,都会有人为你摆上美酒佳肴,领你赏游美景,与你谈天说地……少时你爱听的故事,如今你已在其中了。”
桑浓黛想,中洲现在已经开始有她的传闻了,与魔尊的,与剑圣的……
说她这是美人风流。
其实真论起来,她可太专情了。
裴谚的玉简说到尾声,没有其他话,便从头放起。
桑浓黛琢磨着他说的那些人中,有一位是东陆漾州人,是他从幼时起的好友,她想起,在长浩宗的问心之拷里,裴谚说过,那座春山就在东陆漾州。
她忽然有了个想法。
*
翌日,长浩宗宗主殿中。
“落叶归根,”桑浓黛垂着眼,她的脸色苍白,似比前几日又瘦了几分,看着颇为可怜,她一字一句对介恒道,“我想送夫君回他的家乡。”
*
东陆是一片灵气匮乏的土地,故而这里是凡人的居所。
统治这片土地的是皇帝。
皇帝不仅是凡人的皇帝,自身还有特殊的力量,能够庇护整个东陆。
那力量来源于天授,天授可以保证每一任皇帝一百五十年寿命,并且青春永驻,直到寿尽那一刻才会极速衰老死去。
天授的对象,并不拘泥于固定的某一条血脉,上一任皇帝残暴无道,被当今人皇桓称推翻,他便成了天授的对象,获取了那股力量。
对于朝堂的大臣们来说,桓称是毋庸置疑的明君,只是唯有一点让他们感到焦急,时不时就上书催促。
“陛下后宫空虚,宜早日立后纳妃,绵延子嗣!历朝历代涉及继位之事无不生出种种风波,陛下若无子嗣,恐怕再过百年,整个东陆又要……”
朝堂上,大臣们正慷慨激昂,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男子蓦地道:“好啊。”
“陛下你不让我们说我们也得说——嗯?”众臣子呆了呆。
这些年,对话流程大家已经十分熟悉,他们慷慨陈词,陛下说不必再说,他们继续冒死进谏,陛下怒道够了!他们齐刷刷跪下,劝嗣之事才算告一段落。
谁知今日陛下居然说了……好?
几位老臣热泪盈眶:“陛下,你终于——”
桓称肃然道:“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前往漾州选后。”
“为何是漾州?”大臣们跟不上他的思路。
“听闻漾州自古出美人啊,”桓称说着,起身道,“今日就到这儿,下朝。”
东陆受他所护,不论是谁要进来,他都会知晓。
桑浓黛来了,正前往漾州。
带着裴谚的棺椁。
她……爱他至深。
可惜裴谚已经死了。
晏清丞想,她既自己撞上门来,他这次不免又要娶她了,这一次,他要给她一场风光的盛典,昭告天下。
东陆虽然偶有邪魔进犯,但是都不严重,整个东陆,几乎都是凡人,只有极少数落魄修士生活其中,人皇桓称是此间的最强者。
他倒是要看看东陆最强的桓称要怎样意外身死。
第43章
漾州地处东陆南部, 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十分繁华。
裴谚的那位好友, 是个富商。他经商有道, 产业遍及整个漾州, 得知桑浓黛要来,大摆了宴席。
裴谚身死的消息, 在中洲传得快, 但在东陆还没有人听闻,这位好友便成了的一个知道的,知道之后, 他怔了片刻,有些唏嘘。
“夫人,”虽与裴谚是好友,但作为凡人,这位富商面容上已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在桑浓黛面前, 他看起来像个长辈,“若有任何需求, 蔡某在所不辞。”
桑浓黛垂眸道:“他曾同我说, 他自幼在漾州春山长大, 所以我想将他葬在春山脚下。”
蔡富商愣了愣,他回忆片刻, 才斟酌开口:“夫人确定他说的是春山?据我所知,漾州并没有叫作‘春山’的山,不过他曾与我提过,他在九茶山一带住过些时日。”
桑浓黛:“九茶山?”
“没错, ”蔡富商说,“就在城外不远,周围一片都是种茶的,夫人要去看看么?”
……
九茶山完全不是裴谚问心之拷幻境中那座“春山”的样子,但是,桑浓黛在山脚发现了一座木屋,与他幻境里的一样。
那座木屋显然久未有人居住,落了灰尘,但是除此之外,一切规整,并未受过野兽或其他人的侵入。
因为这里布了个简单的阵法,桑浓黛触碰之下,就认出,这的确是裴谚的力量。
桑浓黛回头对蔡富商说:“就是这儿了,多谢蔡大哥。”
她美得超出凡尘,这样轻柔一句,叫人忍不住晃神,但蔡富商可不敢有丝毫其他心思,对待她那是对待中洲来的仙长态度,这时连连道:“夫人客气了。”
“我要在这里住一些日子,”桑浓黛说,“好好将他安葬。”
说这话时,她抚着那枚玉坠,感知着荒山蓬勃的生机。
自从在明竹峰为裴谚守灵、再到带着裴谚的灵柩上路,桑浓黛就发现了,这样的举动对荒山生机颇有效果。
感觉这种效果至少还能再持续大半个月。
裴谚所用的棺椁,是用中洲特有的灵木制成,加之他作为修士,身体本就受过灵气滋养,因此停灵这些时日不会有问题。
桑浓黛打定主意,多做半个月寡妇。
倒也新鲜。
她将这座木屋收拾好,像模像样地住下了。
另外辟出一块地方作灵堂,为裴谚点上长明灯。
此行来东陆,一是要找天璇刀的碎片,二是要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机会追求追求人皇桓称。
桑浓黛直觉,这两者应该是相辅相成的。
当日在明竹峰上,天璇刀虽指向东陆,桑浓黛眼前浮现的地图也在东陆亮了一块,但那亮光范围极大,不是一时半刻能搜寻到的。
而作为机缘……若她能与桓称接触,自会有机缘奇遇送上门来嘛。
不急。桑浓黛想,等她为裴谚守完灵再说。
东陆灵气匮乏这一点并不会阻碍桑浓黛修炼,裴谚给她的乾坤袋里灵石、灵丹、灵果都不少,够她用好一阵了。
另一方面,桑浓黛觉得,东陆的环境反倒适宜她如今的修炼。
从妙法讲究的就是对灵力的掌控,资源丰富时,运用灵气可以大力出奇迹,现今却没有了那样的条件,不得不仔细琢磨研究如何用少少的灵气达到她想要的术法效果,如此日夜锤炼,桑浓黛觉得自己正慢慢靠近“融会贯通”这一境界。
……
桑浓黛虽已辟谷,但对美食仍然很有兴趣,既来了东陆,自然要尝尝当地特色。
她便一日一餐,在城中、农庄,尝了各式各样的菜。
除此之外,她还爱上了这里的茶,与这里种茶、采茶的女子们交上了朋友。
没过几日,桑浓黛就听到了消息:皇帝要来漾州选后。
嗯?
桑浓黛心想,这是什么瞌睡了就来送枕头的好事。
消息传得飞快,漾州上至世家下至农户,都对这个消息津津乐道,当今陛下自从上位以来,就从未近过女色,二十年了,终于要选皇后,绝对是东陆一大盛事。况且,皇后不仅是一种地位,还有更切实的、让人心向往之的好处,那就是皇后能分享皇帝的天授之力,脱胎换骨,身强体健,容颜永驻。
可惜这对桑浓黛来说没多大用处,她本身修炼已达到这样的境界。
又多打听了两句,得知这次选后会持续一个月,桑浓黛便放下心,决定先替裴谚守完灵。
……
陛下亲临,漾州知州战战兢兢地伺候着,这位贵人要什么便安排什么,绝不废话。
这日,陛下说要去九茶山上的闻天寺上香。
知州实在忍不住,废话了一句:“陛下,那闻天寺只是名字看起来宏大,实则就是个小破庙,咱们漾州最大的寺庙当属……”
他话没说完,就被桓称一个眼神打断了。
这位陛下可是杀上位的,知州青年时见证过那场大战,这时暗暗擦汗道:“是下官多嘴,下官这就去安排。”
晏清丞知道桑浓黛就在九茶山,作为东陆之主,只要桓称想,便能感应到任何动向,更何况她作为从妙法境的修士,在东陆对凡人来说极具威胁性,存在感不容小觑。
他想,自己也是好心。
裴谚身死,她这样难过,时日一久,于修为、身体都是无益,所以换个“新人”与她相恋,叫她忘了从前的哀愁,是好事一桩。
这也算是自己造的孽自己来还了。
想到一会儿要与她相见,他的心中涌动着……柔情?
桓称的脸上,已带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晏清丞皱了皱眉。
他心神牵引控制,桓称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知州在一旁心想,真是天威难测,他可得把事情办好喽。
下午,一众人便浩浩荡荡簇拥着皇帝陛下来到了九茶山下。
桑浓黛所住的木屋,位置稍偏。
桓称不动声色,先按照知州的安排上了山,闻天寺确实又小又破,庙中陈设一眼就能看尽,简陋但干净,穿着朴素的老主持克制住面见天颜的震撼,垂眼端住气质念了几句禅语,桓称上了柱香,随手赏了主持些许金银,叫他将这闻天寺好好修缮一番。
走完流程,桓称借口要去后山走走,甩掉了所有人,沿着一条小路下了山。
那条小路所通往的,正是木屋的所在。
桓称透过山林,看到了它的身影。
这座木屋拂去了过往的尘埃,这时显得鲜活又明亮。
门前围了一圈篱笆,院子里种了……茶?那茶树长得甚好,碧绿绿一丛。
“吱呀”一声。
木屋的门被推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走出来。
桓称往下走去,直到林子不再遮挡他的视线,他能清晰看到桑浓黛的身影,她显然是在服丧,从前她是爱穿鲜艳衣裙的,现在却是一身素白,黑发半挽半披,一支首饰都没有戴。
素到了极致,反生出惊心动魄的清丽绝艳。
她挽起袖子,拿着竹筐,在自己的院子里采茶。
伶仃的腕骨。
她……瘦了。
晏清丞感知到那颗心脏重重一跳,思绪纷纷,渐渐地,升起了说不出的情愫。
桑浓黛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采了一筐茶叶,直接用灵力烘炒起来,她抿着唇,炒得很认真。
之后,她拿出茶壶,开始泡茶。
晏清丞就这么看着她,怔了好一会儿。
正所谓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到了这个地步,若说魔尊那具躯体是因受魔丹影响,裴谚那具躯体亦有他不清楚的问题,难道桓称这具躯体也有异常?怎么过去几十年都好好的,一遇到她就都不受他控制了?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答案了。
出问题的不是分身,是他这个本体。
第44章
山上, 众人终于发现皇帝陛下不见了。他们顿时一惊,开始四散开来寻找。
好在没过多久,桓称就出现了。
众人见他神色沉沉, 也不敢多问, 只看他站在闻天寺前, 眼眸深邃。
主持阿弥陀佛一声。
桓称微微一笑,说道:“这座庙宇与我有缘。今日来上香, 竟让我找到皇后的人选。”
旁边随同来安排这次选后仪式的大臣大惊失色:“什么?”
选后还没开始, 怎么就结束了?
他连忙问是什么人。
桓称道:“我在山脚下看到了一个绝色女子,一见她,我就明白了, 这正是我心目中皇后的样子。”
皇帝既然发话了,那么大臣们就要办事儿。
他们去调查了那女子是什么来头,什么家世。
调查之后,众人更是头疼。
那女子不是东陆人士,而是来自中州。不仅如此, 她还成过婚, 丈夫死了,回来给他下葬的。
把这个情况报告给皇帝之后, 大臣正欲劝说, 便听皇帝轻描淡写道:“那又如何?她丈夫不是死了么?”
言下之意, 不妨碍他娶她。
大臣就说,作为中州的修士, 她肯定与东陆女子不同,若是对方不愿意怎么办?
桓称想了想,说:“你说的有道理,我不能直接下一道圣旨命她嫁给我, 我要去见一见她。”
……
按照桑浓黛自己规定的给裴谚守灵的日子,还剩最后十天。
这一日,阳光明媚,她按照那些采茶女教她的本土特色方法,做了一杯茶。
往茶里加入了牛奶、桔子和一些香料。喝起来既有茶叶的清爽又有甜香,味道十分不错。
桑浓黛正坐在院中品着茶,同时细细运转着灵力,继续打磨灵力和神识的结合运用,融会贯通。
这时,她察觉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正朝这里走来。
桑浓黛眯了眯眼睛,微微一愣。
以她现在的修为,这个距离是能看清楚来人模样的。
她心中疑惑,桓称?他怎么会来这里?
等等……
据她所知,作为人皇,能够获得天授的力量,由于不同皇帝的资质不同,这力量表现是略有差异的,或稍弱一些,或更强一些,而桓称拥有的力量堪比神君,神识方面自然也是,据说整个东陆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所以她来东陆的动向,桓称或许早就感知到了,也就是晏清丞感知到了。
知道她在这里,还到这里来,难道……他就是来找她的?
桑浓黛拿不准他的心思,只能静观其变。
抿着茶,她假装没看到他,心里却在思考,若他真是冲她来的,她该怎样应对。
微风吹拂她的衣衫与发丝,她眼帘低垂,捧着茶杯,脸上的神情带着淡淡的愁容。
桓称站在院外,望着她,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晏清丞想,他竟然有些不敢出声惊扰她。因为身份变化,她再看他,就是看陌生人的目光了。
只是他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这里,迟迟不动,桑浓黛也不能真一直装瞎子。
她终于还是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相触。
桑浓黛缓缓起身,平淡道:“人皇阁下。”
这是中洲修士对桓称的惯常称呼。
“桑姑娘,”桓称注视着她说,“剑圣为诛邪除魔而陨落一事,令人痛心,还请节哀。”
桑浓黛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她也在注视着他,桓称与裴谚,就长相来说,是有几分相似,都是清正俊朗的长相,只是比起裴谚作为剑圣受过风霜磨砺的清冷凌厉,桓称整体气质更从容放松,还有一种久居高位睥睨一切的傲然隐隐流露。
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又陷入了沉默,彼此都在斟酌,该怎么说下一句话。
桓称抬步,踏入院中。
桑浓黛直直望着他。
桓称问道:“不知剑圣葬在何处?”
桑浓黛说:“还未下葬。”
桓称的目光抬起,看向她身后的木屋:“何时下葬?”
桑浓黛说:“十日之后。”
桓称点了点头,说道:“届时我一定会到。”
桑浓黛忽然说道:“听闻人皇来漾州,是为选后。”
桓称说:“正是。”
“东陆与中洲不同,”桑浓黛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这样的盛事,我还从未见过呢。”
“选后不算什么盛事,封后大典才是。”桓称说。
“那我到时要去看看了。”桑浓黛拿捏着语调,好像是因夫君去世而悲戚不已,在想办法为自己寻一些能够开怀的事情。
听得晏清丞心里微微一酸。
意识到自己心中涌起微妙酸涩,他细细品味了一下这种感觉,想要厘清楚这种感受的源头。
“人皇阁下,”见他久久未语,桑浓黛歪了歪头,“是不允么?”
“怎会,”桓称回神 ,“到时必来恭请。”
……
还没到“到时”,翌日,桓称又来了。
只不过桑浓黛不在院中,而是在房里打坐修炼。
桓称走到木屋门口,屋子不大,只是在门口张望,内里情景便是一览无余。
他注视她沉静的身影,视线偏移,又扫过那简陋的灵堂。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柔和的长明灯亮着,照得那漆黑棺木沉郁冰冷。
碍眼。他想。
大约是他的存在感太强烈,桑浓黛蓦地睁开了眼。
“人皇阁下?”
“桑姑娘,打扰。”桓称柔和一笑。
桑浓黛迟疑道:“不知你来是……”
桓称说:“桑姑娘远道而来,我作为主人,自然要好好招待客人,所以给你送了些东陆特有的时令果蔬,还有几坛好酒来。”
桑浓黛想逗一逗他,语调轻扬:“你怎么知道我爱喝酒?”
桓称流畅道:“美酒是东陆待客之道,桑姑娘爱喝,再好不过。”
见他丝毫不上套,桑浓黛也不再提,下床道:“好,那我尝尝。”
她今日穿的是粗麻布衣,那间小院,微风习习。
桓称所说的果蔬与美酒,都已摆在庭院木桌上,用精美的瓷器装盛着。
“坐。”桓称挥袖说道,颇有些反客为主。
桑浓黛坐下后,他也坐了下来,替她斟酒。
酒水清冽,是用冰镇过的,泛着冷意,在夏日艳阳下饮一口,沁人心脾。
桓称问味道如何?
桑浓黛说还不错。
他又介绍起那些果蔬,说东陆这些年和平安稳,百姓也越来越富庶,这也多亏中洲修士诛邪除魔,没有让魔修肆无忌惮地壮大。
桑浓黛心中一动,特意说起:“可惜三千年的封印如今还是破损了。”
桓称笑着一叹:“这世间毕竟没有什么亘古不变,东陆凡人间传说中洲仙人能长生不死,也不过是一种痴想。”
桑浓黛说:“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么?”
表面上,她是在桓称,实际上,她真正想问的,是晏清丞。
有一瞬间,桑浓黛以为桓称的脸上会出现她在幻境中看到的晏清丞那样的漠然神情,然而,这位人间的皇帝只是笑盈盈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再等些时日,也许就柳暗花明了。”
桑浓黛说:“但愿吧。”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叙谈,竟也不知不觉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
天色渐晚,桓称告辞离去。
只是……
次日一早,他又来了。
桑浓黛清晨出门看到他立在院中的背影,不免一怔。
察觉她出门,桓称转过身来。
桑浓黛心中念头转了几转,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桓称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凝。
桑浓黛垂眸道:“亡夫快要下葬,剩下的时日不多,我想与他度过最后的日子,还请阁下不要再来叨扰。”
听她这样说,桓称翩翩君子的风度终于绷不住了,神色沉了沉:“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桑姑娘是年华正好的大活人,九茶山风光正好,你何必在小屋中抱着棺椁度日。”
桑浓黛说:“这番道理我自是知道。”
她这样说,晏清丞是信的,毕竟魔尊身死后,只一个月后,她就很快接受了新的生活新的人。
一个月……
他猛然间注意到了这个时间。
这就是她悼念前夫的时限么?
想到这里,晏清丞心中再度泛起五味杂陈之感,不知道是希望她再多怀念裴谚一些,还是更希望她快点走出来接受桓称……
他想要耐心一点。
又有些受不了和她这样疏离。
就好像她在他身边时,就应该与他亲昵,黏着他,爱着他。
“阁下请回去吧,”桑浓黛笑了笑,“皇帝来漾州是为选后,如今大好时光,也不应与我这个寡妇待在一块儿。”
在种种情绪的下,晏清丞彻底丢弃了徐徐图之的想法,他上前一步,势在必得地说道:“皇后我已经选好了。”
桑浓黛一愣:“哦?”
一瞬间,桑浓黛想,他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做皇后,脑中闪过了各种各样的形象,话本里,皇后总是大家闺秀,端庄贤能……与她的性子倒是不搭边。
想到这里,桑浓黛有点儿烦。
若是他真有了皇后,她是绝不会再与他有牵扯的,甚至晏清丞的其他分身,她都不想靠近了。还好按照她最初的尝试来看,若要荒山焕发生机,也不一定要一直是一个人,她肯定要换人,那晏清丞之下,当今第二人是……
晏清丞全然不知他一句话,她的思绪已眨眼间跑歪八千里。
“就是你。”他落下这掷地有声的一句。
桑浓黛这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道:“什么……”
话音没落,她其实就已经意识到他方才说了什么,眼眸亮了一瞬。
晏清丞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刹那的明亮。
心情更复杂了……
作者有话说:晏清丞暗自扭曲中……
第45章
桑浓黛没有对桓称所表达的“我想让你做我的皇后”做出回应。
桓称还是每日都来, 他也没有再提那样的话。
这天,他来的时候,桑浓黛正要出门。
桓称问:“你要去哪?”
桑浓黛说:“我想找一处风景好些的地方, 将他安葬。”
桓称看着她:“这里风景处处不错。”
所以随便葬, 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
桑浓黛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带着一点儿执拗说:“我要挑一挑。”
桓称说:“那我陪你。”
今日天气闷沉,压抑的热, 风往人身上吹时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是要下暴雨的征兆。
两人并肩,走在山林中。
桑浓黛说:“阁下日日来我这里,难道做东陆的皇帝, 没有旁的事要做了么?”
桓称微笑道:“这段日子,选后就是最要紧的事。”
桑浓黛看了他一眼:“那日阁下说的话,竟是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
“为何是我?”
她这样问了,他沉默下来。
半晌,桓称笑了笑:“世间许多事是不讲道理的, 譬如情之一事,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桑浓黛克制住自己撇嘴的冲动。她不相信他说的这种话。毕竟他要是真像说的这么喜欢她, 怎么不向她坦露真实身份呢?
正因为搞不清楚他真正的想法, 她反而更加好奇起来。
桑浓黛试探:“若我不愿意呢。”
“这里是东陆。”桓称脚步一顿, 淡淡道。
言下之意,是他的地盘, 她在这里,受制于人。
桑浓黛说道:“人皇是要强人所难了?”
“强人所难?”桓称突然逼近了她,桑浓黛要后退,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唇角的笑容泛着嘲弄的意味,盯着她的眼瞳说,“我看你分明没有不愿。”
桑浓黛视线落在他紧攥她的手上,琢磨着,这样的接触,荒山会开花么?
“我并不比裴谚差什么,”桓称拽了她一把,唤回她的思绪,“实力、地位、长相……我一样不缺,你喜欢什么?”
桑浓黛抬眼,用目光描摹他的脸,清俊疏朗,长眉挺鼻,肤白如玉。
桓称隐约悟到了什么。
他说道:“你喜欢我这张脸,你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
桑浓黛心中一动,没有否认,而是说:“人皇阁下要娶我当皇后,难道不是看中我的容色么?”
桓称凝视着她:“或许。”
因为贴得太近,他嗅到了她身上浅浅的茶香,风吹起她的发丝,轻拂到他的脸颊与脖颈,带起一阵细细的痒。
他喉结滚动,动作里蕴着一点渴求,低头去寻她的唇。
太久没亲她了。
桑浓黛脑袋一偏,躲开了这个吻。她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要在两个……现在是三个了,三个男人之间把握情感的平衡,很有难度。
她这躲避的姿态,让桓称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停,反而愈发激烈。
桑浓黛感觉他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她被抱着踉跄后退了两步,腰背抵在了林间一棵粗糙大树上。
桓称扳过她的脸,深深凝望着她,低头强吻下来。
她的唇柔软馨甜,呼吸发烫。
这时,苍穹劈过一道闪电。
“轰隆——”雷鸣在云层之上滚滚传来,林子被吹得一片簌簌声响。
桑浓黛被他撬开了牙关,被一阵扫掠,被吮吸含咬,她闭着眼睛,会分不清在亲她的是魔尊,是剑圣,还是人皇。他或许很聪明,能将不同的身份演绎得足够真切,但他的吻是骗不了人的。
永远是那么炽热,贪恋,像是要将她的气息都吞尽,一直到她喘不过气,才温柔放松,只在唇上轻碾厮磨,等她的呼吸恢复了,便再吻得又深又烈。
她在他怀里,从原先的紧绷,渐渐变得柔软了。
这个吻是甜的,但又发涩,晏清丞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灵力在体内走了一个周天,确定自己没有灵气走岔、魔气入体或是什么功法出错走火入魔。
这种感受,全是因她而起。
很好,又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感。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她不抗拒。
因为她竟然不抗拒。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
啪嗒啪嗒,豆大的雨点打在树叶上,还有两人身上。
桓称松开了她,唇齿间的呼吸仿佛还连着,桑浓黛纤长的睫毛轻颤,因为这个吻,原先有些苍白的脸上,这时多了漂亮又鲜红的红晕,她抬起眼,说道:“人皇的吻技倒是熟练。”
桓称面不改色:“天生聪慧,无师自通。”
他抬起袖子,擦去落到她脸上的雨水,紧接着用灵气撑起“伞”来。
桑浓黛轻声说:“我要回去了。”
“好。”他自然要送她回去。
桑浓黛转身,走在前面。
看着她的背影,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好像从一开始遇到她,他就没有真正弄清楚过。
桑浓黛感知着那片荒山的动静,还有袖中天璇刀碎片的动静。
这一吻很有效果,天璇刀传出了新的讯息,说它的碎片就在东陆南部。
东陆共分十二州,南边主要有三个州,范围一下子缩小了不少。
回到九茶山山脚下的木屋,桑浓黛推门而入,看到灵堂里裴谚的棺木,还是心虚了一下。
跟她回来的桓称,注意到她这一下的愣神,低低说道:“你心里还是有他。”
桑浓黛:“……”
晏清丞怎么回事,老说些让她不好接的话。他到底是想听她说有还是没有?
好在没等她回答,桓称已说了下一句:“三日之后,我带你去见天婆。”
东陆皇帝的力量来源于天授,因此围绕着这一点,还延伸出了一个与之相关的朝堂机构,所谓天婆,就是天与人之间的沟通者。
皇后的人选,要她过目允准,准确说,是天允准才行。
桓称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桑浓黛站在原地,对于这样的局面,感到些许苦恼。事情的发展跟她想象中的循序渐进完全不同,现在是突飞猛进啊!
阵法往屋里一阵阵送凉气,外面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木屋顶上,听得人昏昏欲睡,桑浓黛灵力给自己快速烧了一桶热水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撑着脑袋思索。
现在的情况来看,桓称是决心要娶她,她呢,虽然也愿意与他成亲,但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情感平衡,二是名声……
第二天,桓称难得没来,桑浓黛不必与他周旋,可以从容挑选,终于选好了裴谚的下葬地点。
接着再雕刻一块墓碑。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天下葬。
桑浓黛本以为今日桓称不会来了,没想到夜幕低垂时,他还是来了。
但是只站在院中,默默注视着这座木屋。
桑浓黛明明察觉到他来了,但是假装没察觉。
她已经想好了,桓称若想她做皇后,一定要是他强求,至少要在外人看来是他强求。
桑浓黛起身,来到灵堂,在长明灯的照耀下,闭上眼睛,似是在怀念亡夫。
作者有话说:桑浓黛:请接收你的强取豪夺剧本
第46章
清晨又下了一场雨。
空气湿润, 混着青草和泥土味。
桑浓黛抓住一捧细土,洒在裴谚的坟茔上。
她凝视着那块苍灰色的墓碑,上面什么都没刻。
桓称问她:“怎么没有刻字?”
桑浓黛说:“千言万语, 不知从何说起。”
桓称不说话了。
桑浓黛起身, 穿过这雨后清新的山林, 回到木屋。灵堂的布置已经撤去,窗户打开, 明亮的天光照进来。
她望着远方烟青色的天空, 听到身后传来桓称的脚步声。
桑浓黛用一种回忆的语气说:“他曾经跟我说,这座山叫作春山,我找来这里, 却发现它并不叫这个名字,而且从古至今,从未叫过这个名字。”
桓称神情微滞。
桑浓黛说:“其实我并不了解他,我们的相处有限,很多事情都没有谈论过。”
桓称问:“你想谈什么。”
桑浓黛回头一笑:“风花雪月, 昔日旧事, 从今往后啊。”
桓称说:“你可以和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