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桑浓黛看不太清他们的面容, 和周围环境一样模糊,只有交谈声很清晰,但也有一种在渐渐远去之感。
那女子道:“……据说, 东陆皇宫有修复邪魔境封印的法门。”
“真的假的?不是说玉穹山上那位神君都说邪魔境封印无法修复了么?”
“我好友的兄长的好兄弟的儿子, 是长浩宗人, 跟着陈三思去了东陆皇宫的!他的传信里写,陈三思亲口说, 人皇不可理喻, 桑浓黛是为了天下大义……”
最后几个字,桑浓黛听起来已非常模糊。
仅仅听了遥远之处的几句闲谈,她就被耗尽了力量, 无法再支撑这“天授之力”。
桑浓黛收回心神,呼出一口气。
她揉了揉脑袋,舒缓着忽然间溢满全身的疲惫。
不多时,桓称亲自端着早膳来了。
除了桑浓黛想吃的盛都日常菜,还有两盅甜羹, 是东陆人成亲之后夫妻早上吃的一道传统食物。
两人对桌而坐, 桑浓黛每一样食物都尝了尝,在美食中恢复着方才使用天授之力耗费的心神灵气, 忽然, 她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声, 她抬眼望去,桓称的神色未变, 唇角却微微一抽,他放下手里的甜羹,低头,吐出一粒被他咬碎的小石子来。
桑浓黛放下手里的调羹:“这……”
她从没有吃饭吃出石子的经验, 实际上桓称做人皇这些年也没有遇到过……熟悉的小倒霉。
还是那么有意思。他唇角弯了弯。
桑浓黛还以为他是气的,说道:“只是一件小事,你不要怪罪御膳房……”
“怎会,”桓称一脸我很大度脾气很好,“你以为我是谁?我没有随便砍人的习惯。”
桑浓黛:“……”
新婚翌日的上午,还有一次敬天仪式。
整体仪式比较简单,就在皇宫之中,很快就完成了。
结束之后,桑浓黛去找了陈三思和桑蓉。
虽然封印已经修复,但是她并没有透露,反而说就算封印看起来已经修复了,但那也很可能只是表象,封印的修复需要更长一点的时间来稳固。
“师尊,蓉长老,你们先回中洲,不必担心我,”桑浓黛说,“如果我真的需要帮助,会联系你们的。”
桑浓黛拿出了储物手镯中的两枚玉符,不同的玉符雕刻着不同的样式,她笑道:“这是师尊的,这是如姨的,真到了危急时刻,我一定一息的工夫都不耽误,立刻捏碎,唤你们来。”
这边桑浓黛刚说完,便有宫女来请她回玉露殿,说皇帝有事与她商议。
桑浓黛离开没一会儿,本应该在玉露殿的人皇陛下却出现在了这座偏殿,冷冷地对着长浩宗和桑家人下了逐客令。
陈三思和桑蓉对视一眼。
事已至此,他们只能暂且先离开了。
……
“东陆十二州风景各异,”桓称踏进玉露殿中,对桑浓黛笑道,“我们先从鹤州游起,如何?”
桑浓黛:“游玩?”
桓称颔首。
桑浓黛:“……你是皇帝,没有事情要忙么?”
桓称道:“路上忙也是一样。”
他兴致勃勃说起鹤州的几处名山名水,眼中满是与她共同出游的神往之情。
而朝中大臣得知帝后要出游的消息,就没桓称那么开心了。
……早知道皇帝有了皇后会不理朝政,他们还催什么婚啊!
尤其是原先劝的最紧的那几个,这时都有些懊恼,百年之后的事,自有百年之后的朝臣头疼,他们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只是皇帝心意已决,没人能反对得了。
没过几日,桓称就带着桑浓黛,乘了一辆普通的马车,驶出了盛都。
……
*
游山玩水的日子,对桑浓黛来说,有些许契合她当初读话本时想的“闯荡”五洲四海。
只不过东陆几乎都是凡人,她遇不到御剑的修士从她头顶唰地飞过,常常在她头顶飞过带起一阵劲风的,是各种各样的鸟儿,这些鸟儿鲜灵活泼,十分“自然”……偶尔会啪嗒一下,掉下鸟屎来。
所幸“自然”没落在桑浓黛身上过,桓称倒是遭遇过几记,他起初还有些惊诧,后来已能从容笑道:“东陆飞鸟亦是我的子民,这是它们对我爱戴的象征,正如天霞花洒在我身上。”
听得桑浓黛几乎有些忍不住笑。
桓称便也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东陆出行也与中洲不能同喻,马车虽快,但是颠簸,牛车虽稳,但是慢得令人发指。
桓称还是更喜欢马车,因为到了颠簸摇晃的时候,桑浓黛会晃进他怀里,他便能顺势抱着她。
桑浓黛也是故意的,凡间马车这样的晃动程度,她有的是术法可以稳住身形,只是她也需要个借口,和桓称贴贴,这样拥来抱去,因修复封印而失去的些许生机,很快就重新恢复,逐渐开出了新的花来。
出行缓慢对桑浓黛来说,还让她注意到了以往难以注意到的沿途的风景。
从前不管是坐青鸢还是金翅大鹏,速度都太快,又在云层之上,景色飞掠,看不到多少,坐马车,还有过河的渡船,身周景色,就能慢慢欣赏了。
只是凡人的出行工具,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譬如马车,车轮坏了,马撞树发狂了,把桓称甩了出去,堂堂人皇,在林子里狼狈滚了几圈,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儿匪夷所思。
桑浓黛抓住缰绳,看着他的样子笑。她一笑,他便也露出笑来。
再譬如渡船,传闻中最是晴朗好风光的河流,桑浓黛和桓称上了船,天竟莫名变得昏暗了。
厚厚的云层在河流上方凝聚,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本来就小的渡船在激流下剧烈摇晃起来,摆渡人吓得跪在船上,喃喃念着“老天啊”“龙王啊”“皇帝陛下啊”求他们保佑……没念一会儿,渡船就在打旋中撞到了水流下的暗石,船被掀翻,皇帝陛下自身难保地掉进了水里。
桑浓黛眼疾手快一手拽住了摆渡人,一手飞出身上帔帛,缠在了岸边的一棵老树上,幸好船翻的地方已经离岸不远,桑浓黛自己先飞身上去,再将摆渡人拽上了岸。
桓称也从水下冒出头来,无奈地抹了把脸,上岸。
摆渡人腿都软了,跪在地上喃喃道:“多谢老天……”
桑浓黛眉毛一扬:“老船家,你谢错人了吧?”
摆渡人立即醒悟改口:“多谢仙子的救命之恩!”
桑浓黛美滋滋道:“不客气,举手之劳。”
桓称从袖子掏出一锭金子,递给摆渡人:“这钱,赔你的船,这里离吴城不远了,找个客栈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晚,压压惊罢。”
摆渡人受宠若惊地接下了。
说完,桓称拉着桑浓黛走了,路上,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说:“危急时刻,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还不如个过路人。”
“话不能这么说。”桑浓黛脱口道。
桓称衣裳头发还湿淋淋的,不知不觉,东陆已是深秋,河边的风吹起来已饱含寒凉之意。
他凝望着她,问道:“那该怎么说?”
桑浓黛想,相处这些时日,她态度有所“软化”,也合情合理,便没有将那句不假思索的话收回,而是接着道:“且不是你是拥有天授之力的人皇,掉水里死不了,而那老船家若是落入水中,处境可就比你危险太多;再者,我怎么知道船一翻你就会掉下去?我都没掉下去,还能顺手救个人,你实力分明在我之上……”
桓称叹道:“是啊,事情就是这么巧。”
桑浓黛瞥了他一眼:“巧?你难道不是故意的?”
“故意?”他反问,“什么意思?”
桑浓黛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故意……逗我开心。”
桓称笑了起来:“你若是开心,那我变成这幅落汤鸡样,也不亏。”
桑浓黛试图解释:“我倒是也没有乐见这样的情况,只是,你的运气实在不太好……”
这一路十分之十的背运事,都叫他赶上了。
桓称笑了笑,神情又渐渐凝肃起来:“今日之事倒并非全然的意外。”
桑浓黛听出不对:“所以你说的‘巧’是?”
桓称说:“船翻那一刻,我恰好感应到,有一股极为强大的邪魔力量,进了东陆,故而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这两三个月,与桑浓黛在东陆各处游玩,遇到的种种磕绊小事,他全当乐趣,尤其她笑得开心,他更开心。
甚至畅想起了,若是这样在东陆与她厮守百年,也不错。
然而那些该死的邪祟魔物,阴魂不散……
第52章
“不是说东陆在你掌控之下么?”桑浓黛有些疑惑, “邪魔怎能进来?”
她体验过天授之力,神奇,但并非全能, 不过人皇拥有的力量与她不同, 比她更强, 所以她认为人皇的力量应该如他自己所说,能够掌控东陆才对。
桓称脸上的神情淡了:“把邪祟魔物引来东陆的, 从来都是东陆人自己, 因为他们拥有种种无法满足又极其渴望获得满足的欲望,为此不惜将自己、将自己珍视的人,献祭给邪魔……”
前方是吴城。
东陆十二州, 桑浓黛走了大半,对各地有了较为具体的印象。吴城所在的是比漾州更南的荣州,荣州再往南,就是南域了。
吴城的繁华,与盛都、漾州不同, 这里主要是商业繁荣。
因为靠近南域, 偶尔会有南域的新鲜东西进来,由待在吴城的修士研究、仿制之后, 销往整个东陆。
久居东陆的修士不多, 基本都是感元境的入门修士, 极少数能达到从妙法境的门槛,就足以受万人敬仰了。由于他们对凡人来说太具危险性, 这些修士全都记录在册,人皇随时可以调阅查看。
进了吴城,桑浓黛和桓称进了当地最好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桓称叫小二打了一桶热水, 沐浴更衣。
桑浓黛支起窗子,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景。
片刻后,她闭上眼睛,尝试用天授之力去看这座城,隐隐约约,她似乎感知到了修士们的存在,散落在城中,像一个又一个小亮点,亮光十分暗淡隐晦,一闪而逝。
至于魔气,桑浓黛没有感受到。
身后有人靠近,带来一阵温热潮湿的风,桑浓黛睁开眼睛,回头望去。
桓称头发披散着,没有了作为人皇的俨然肃穆,一边走近她,一边漫不经心重新束发。
桑浓黛靠着窗户说:“我没有感受到魔气。”
桓称道:“它不在这座城中。”
桑浓黛回身,注意到街道两旁摆摊的很多,卖什么的都有,琢磨着待会儿去逛逛,同时问桓称:“很远么?”
“倒也不远,在荣州内。”
“你说它是因为有人献祭……”
“是,”桓称闭上眼睛,似乎在注视着那里,缓缓道,“他们在荣州西边的岧山,二十多人……二十八个人,在山洞中行仪式,祭品与魔物心神相连,祭品被魔物吞噬,魔物来到此间,接着,魔物诱使他们……”
“诱使?”
“诱使他们放弃自己的生命,与那魔物融为一体。”
“啊?”
“现在只剩二十个了,”桓称睁开眼,漠然道,“过不了多久,这些唤来魔物的人,就会被魔物吞噬殆尽了。”
桑浓黛说:“你不担心么?”
桓称道:“我已向北扶落山传了信。”
“北扶落山?”
“是啊,”桓称笑着搂上她的腰,下巴搁在她颈窝,同她一起望向吴城繁华,“北扶落山是能与长浩宗并肩的宗门,亦是心怀天下,乐于诛邪除魔,护佑凡人。我不想请长浩宗,自然要请他们了。”
桑浓黛莫名轻哼了一声。
桓称道:“我说过,我不会让长浩宗有机会带走你。”
“我……”桑浓黛停顿住,没有说下去。
桓称却扣紧了她的腰,蓦地笑了:“更何况,你也没那么想走,不是么。”
桑浓黛:“……”
桓称低头,唇拂过她的发丝,吻在她的耳廓,稍稍往下,轻轻含吮住她的耳垂。
桑浓黛呼吸微微沉重。
桓称吐着气,轻声说:“东陆有一句话,叫作忘掉旧人的最好办法,是与一个新人寻欢作乐。你忘掉他了么?”
桑浓黛:“……没有。”
桓称的吻落在她颈上,稍微用了点,像在发泄不满。
他的唇那么炽热,在她肌肤上激起一片战栗。
桑浓黛低声说:“……但我开始记得你了。”
桓称动作一顿,似是愣怔住了。
桑浓黛暗自等待这句话效果如何。
很快,作用就显现了,桓称将她横抱起来,放到床上,低头吻她,只吻她,片刻后,他抱紧桑浓黛,嗓音微哑道:“这样很好。”
“砰——”
外面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纷纷起身,来到窗前。
桓称说:“没什么事……”
街上传来小贩的大声吆喝:“南域新来的霹雳丸,瞧一瞧看一看,别看它外表小巧,实际威力不小,是居家防贼、外出防匪的不二之选!”
桑浓黛说道:“我们去看看。”
放在平常她说想看桓称也没有二话的,这会儿刚听了她一句“表白”,他更是柔情蜜意,先塞了一袋子钱给她:“看到什么想要的就买,你夫君我不差钱。”
桑浓黛唇角弯了弯,心想确实不论哪个身份都没差过。
两人下了楼,前往这条热闹的街道。
五洲四海中,东陆是凡人居所,西野是魔修的地盘,中洲以修士为主,北境则是妖族领地,南域则鱼龙混杂得多,人,妖,魔,虽然其中修士居多,但不似中洲那般讲规矩,也不太提什么天下大义,行事多随自己的喜好,所以许多法器、丹药也是稀奇古怪。
说起来,偏生是这样的地方,同时拥有最毒的毒修和最好的仙医,天才丹修、蛊族圣女是出自南域,华清堂所在的翠琅岛,也是在南域最南端的万灵海上,若要前去翠琅岛求医,定会经过南域。
所以南域的药也是最出名的。
桑浓黛发现,东陆人显然也知晓这一点,街道摊贩上,不少都是卖药的。
说吃了伤势能够痊愈、失眠的能睡好觉、防治脱发、吃了能生孩子……这些还算正常。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吃了科举必中状元、给心爱的人吃了他或她也定死心塌地爱上你、吃了就能修炼成仙百病不侵长生不死……
后者居然还有人买。
尤其是能修炼成仙的丹药,销路最好。
桑浓黛看到,有几个买药人,分明并不富裕。
而那小贩拿了钱笑得嘴都合不拢。
桑浓黛靠近一瞧,却发现这些丹药里蕴含的灵力还没防治脱发的那种丹药多。
“姑娘,我这儿有一种丹药,你一定喜欢!”见到这样貌若天仙的女子,小贩愣神一刹那后,立即眼睛轱辘一转,拍着胸脯推销起丹药来。
“哦?是什么?”桑浓黛问道。
小贩从底下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锦盒,说道:“这枚丹药,药效极特殊,吃了能让人容颜永驻,你长得这么漂亮,若是将来色衰爱弛……”
“夫人。”
桓称现身,小贩一愣,没想到这位年轻姑娘的夫君竟也有天人之姿。
桓称笑眯眯道:“夫人在瞧什么好东西?”
小贩发现他衣着华丽,非富即贵,便鼓足劲吹起药效来,吹了一通后,他说:“贵人给你夫人买一颗……”
桓称打断他:“若是这东西真这么好,夫人可要买给我,否则若我色衰,夫人爱弛,我可就要一头撞死了。”
小贩:?
桑浓黛:?
小贩被这急转弯甩晕了脑袋,半晌才捧着锦盒看向桑浓黛,结结巴巴道:“那、那这位夫人……”
桑浓黛说:“好啊,我是从妙法境修士,你这丹药有用没用,我一看便知。”
小贩先是一惊,随即哈哈大笑:“你?从妙法境?扯谎也不知道悠着点儿!那从妙法境的仙长,得苦修几十上百年才能有成,你才几岁?”
“不信?”桑浓黛冷笑一声,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
小贩嗤道:“装什么呢——”
话音未落,便见一把漆黑长刀,出现在她手中,刀鸣清越震耳。
小贩呆呆看着那把不知从哪儿出现的长刀,张大了嘴巴。
周围已有人群围了过来,那些方才在这儿买了成仙药的,也都挤在人群中。
桓称在旁边说:“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我夫人生起气来,后果可就难料了。”
小贩腿已发抖,但注意到人群中有之前的顾客,想着袋里沉甸甸的银子,他咬牙瞪着桑浓黛道:“你是什么来头?我怎么不知吴城有你这样一样修士?你在修士册子上么?我怎么没见过?”
“怎么,册子上的修士你全见过?”桑浓黛问道。
“我,我……”
桑浓黛手腕一转,长刀破风,刀尖指向锦盒中的丹药,明明还差几寸的距离,刀尖并没有触碰到丹药,但是那颗丹药却伴随着刀的落下裂开了,断面光滑,仿若仙迹。
“你这丹药,”桑浓黛再用刀挑起来凑到鼻尖一嗅,“分明是用面粉和蜂蜜糊的糖丸,丝毫灵气都没有,别说成仙长生,连让人睡个好觉都做不到,也就是多吃几颗,能略略饱腹吧。”
说完,她转身,将这假冒伪劣的丹药递到围观众人前:“你们仔细瞧瞧,是不是?”
众人凑近观察,发现果然如她所说。
“骗子!”
“这是你的成仙丹,”方才买了丹药的人怒不可遏,从袋中将丹药掏出,直接扔到了那人脸上,“把我的银子退给我!”
“买卖既成,”小贩说,“哪有撤销的道理!”
“你不退是吧?”上当受骗的那几人一拥而上,“我们今天就弄死你——”
“报官!我要报官!”小贩大喊起来。
“嘿,我们还没说要报官,你倒是先喊起来了。”
场面一片混乱,桓称拉着桑浓黛到了旁边,看着这场闹剧。
桑浓黛说:“他售卖假丹药,怎么还敢喊报官?”
桓称神色冷然:“想来这里面有问题,我们先避一避。”
没一会儿,当地衙门便来了人,先把人分开,而后分别训斥一顿,将人都带去衙门。
桑浓黛施了术法,带桓称潜进衙门内。
她之所以觉得出游这一路上的种种有些契合她读话本时的畅想,正是因为这一路他们没少行侠仗义。
桑浓黛的术法在东陆,哪怕使得粗糙些,也不会有人识破,而且她用得越多,术法变得越精妙了。
以前这种隐匿身形和声音的术法只能用在她一个人身上,现在她还能带上桓称。
桓称虽为人皇,但所得的力量并非靠自己修炼而来,会的术法反而不如她多。
衙门里,氛围肃然。
知府断案极快,没一会儿,就拍下惊堂木,说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做成了,没有退钱的道理。”
那几个买药人哭嚎起来,他们有的老病缠身,有的自己病重还有小孩要养,有的生来就有不足之症这些年吃了无数药都不好……总之各有各的苦楚。
但是知府并不听这一套,就这样结了案。
将那几个买药人遣走之后,知府单独与小贩说道:“这些天你别去羽柳街卖药了,回家歇几天,再向范老托句话,我的延年益寿丹快要吃完,请他炼一批新的给我,南域那边的货过些日子也要到了。”
小贩点点头,嬉皮笑脸道:“这次还是多谢知府大人了。”
桑浓黛忽然发现,身边的桓称不见了。
知府皱眉:“你也得小心着点儿,怎么就闹出事来了?还有丹药,范老分明有炼丹的实力,你怎么的拿那种东西冒充?”
小贩避而不答后面的问题,说道:“今日之所以会闹出事,是因为一个我从来没在吴城见过的修士,她说自己是从妙法境,长相极美,却是蛇蝎心肠!大人,你可知修士册子上有这样的人?”
知府沉吟:“倒是没听说过。”
小贩道:“哼,回去我就告诉三爷爷,叫他替我捉出那女子来,叫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从妙法境修士!”
“呵,”桓称的声音重新出现在桑浓黛耳边,“这样的从妙法境修士么?”
他松手,丢下一个老头来。
知府和小贩大惊。
“范老!”
“三爷爷!”小贩呆道,“三爷爷你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老头吓得蜷缩一团,哆嗦道:“有鬼……不对,魔物?还是……大能?”
“什么?”知府仓皇四周,“明明没有人啊。”
他们不仅没发现桓称的身影,也没听见桓称说的话。
“……忘了,”桓称说,“我身上还有你的术法。”
桑浓黛扑哧一笑:“我给你解开。”
桓称说:“先解开隐匿声音的那种。”
“好。”
桑浓黛解开这道术法之后,桓称清清嗓子,重来了一遍:“呵,这样的从妙法境修士么?”
第53章
知府和小贩听这凭空出现的声音, 全都吓傻了。
“有鬼啊!!!”两人试图拔腿就跑,然而身体僵硬,根本动弹不得。
他们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显现。
小贩目光落在这两人身上, 又惊又怒, 咬牙切齿道:“你……是你们!知府大人, 三爷爷,这两个人……”
小贩一扭头, 发现知府已经扑通跪下了, 他磕着头,浑身颤抖道:“皇帝陛下……”
那姓范的老修士,听到这四个字, 原先浑浊不清的眼神这时清醒狂热起来,他仰起头来:“皇帝又如何,我可是从妙法境——”
他身姿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眨眼间多了一把大砍刀,那刀模样粗陋, 但并不寻常, 上面既有丰沛灵气,也有浓郁血腥气。
范老飞身扑向桓称, 桑浓黛瞬间抽刀, 挡在了桓称身前。
黑刀与大砍刀对上, 发出巨大砰响。
范老只觉手腕被震得发酸,他有些惊骇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 嘴唇嗫嚅,嘶声道:“你是……”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从妙法境修士而已。”桑浓黛话音落下,挥刀又砍。
范老狼狈格挡。
两人虽说都算是用刀的,但细究起来, 风格大相径庭。
范老大开大合,动作称不上招式,但是十分狠辣,而桑浓黛身姿灵巧,刀法精妙,刀势又有万钧之力,比范老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只是她此前用刀,多是与人切磋对练,此时此刻,还是太讲分寸,是以没有立时压住这老头。
两人在这院中你来我往过了几十招,看得知府和小贩瞠目结舌,小贩已感不妙,心里渐渐明白,自己这次是真惹错人了……
桑浓黛发觉这老头招招想要她的命,她原先还想着以制住他为主,然而一个不慎,衣角被砍掉一片后,她眸光一凝,出了狠招。
伴随着刀鸣,刀光犹如天罗地网,扑向范老。
范老觉出这一招的威力,霎时间连与之对抗的勇气都失掉了,仓皇逃窜,却还是被刀气形成的罗网盖了大半,他脚步一顿,萎靡到底,噗地呕出血来。
“三爷爷!”小贩冲了上去。
老头身上没有外伤,但是刀气入体,半个身子的经脉都已寸断,不是一夕之间能够恢复的。
桑浓黛居高临下站在他身前,说道:“交代一下吧,你们跟这位知府都勾结了什么?”
范老的眼珠又变得混沌不清起来,他握紧砍刀,嘴里高喊着:“不就是皇帝!只要我宰了他,获得天授之力,我便是人皇,长生不死的人皇!”
“老头子,你老糊涂了吧?”桑浓黛说,“谁说人皇能长生不死了?”
他吱吱哇哇地胡乱叫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像小孩儿一样伏地嚎啕大哭起来,蹬着腿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桓称的手搭在他肩膀上,顿了顿说:“他寿数将尽了。”
桑浓黛转身,将刀横在了知府脑袋上:“那你来交代吧。”
知府见识了她方才的神力,这时简直肝胆俱裂,颤颤巍巍地交代道:“范老为我炼制延年益寿丹,我则优先将南域来的货物交给他挑拣,另外,还准许范家子嗣在吴城经商……”
若是遇到范家这个小贩这样的情况,衙门就会包庇他们。
小贩也跪了下来,哭嚎道:“仙子,陛下,我也不是一直卖假货的,是我三爷爷这些日子越发不清醒,已经无力炼丹,购置药材又要钱,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桑浓黛才不信,就算他不是一直卖假丹药,这肯定也不是他第一次卖。
“别的不说,你先把钱退给方才那些人。”她说。
小贩哭声停了,满脸犹豫。
桑浓黛唰一下就把刀指向了他。
刀锋寒气刺人面颊,小贩当即就跪了。
“别别别,仙子奶奶,我这就退,这就退。”钱固然重要,但命更重要,他立刻掏出钱袋子来。
桑浓黛带着钱袋子去给那些人退钱,桓称则留下来,继续慢条斯理地将前因后果以及牵扯到的人事物都一一审理出来。
那些人刚走出衙门不远,有的脸色苍白,看着快昏过去了,有的一个劲儿地抹眼泪,还有的嘴里喃喃念着什么,恍惚有寻死之意。
桑浓黛赶紧过去,将银钱分还给他们,说道:“知府与范家沆瀣一气,已被……盛都来的大人教训了,特叫我来还给你们银钱,也还你们一个公道。”
几个人惊了惊,看着她,都有些头晕目眩,接了钱,恨不得磕头道谢。
“谢谢姑娘!”
“谢谢仙子!”
“这是救了我一家老小啊!”
桑浓黛扶着他们:“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
桑浓黛回到衙门内,发现知府已然脸色惨白,垂着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桓称道:“审完了。”
桑浓黛问道:“你要怎么处理?”
桓称轻描淡写:“其他人先不论,他一定要问斩。”
他瞥向那位知府。
知府瘫软在地,一个惜命到勾结修士换取延年益寿丹的人,眨眼就到了自己最不想到的境地,他的神情灰败,头发都似白了许多。
桓称望向桑浓黛,温柔一笑:“我们在吴城多留两天,你随意逛逛,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就接着陪你。”
桑浓黛发现,出事之后的第二天,羽柳街上摆摊的人少了很多。
她看南域来的有趣法器时,问起摊主怎么回事,摊主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出事了,盛都来人,要彻查城中修士、世家和州府官员勾结一事,原先的李知府已被押入大牢,那些底子不干净的,哪儿还敢来卖东西?不像我,我身家清白,都是来路正当的正宗南域货!”
说着便推销起来。
桑浓黛随手拿了一只面具,问起价钱,那摊主还当真有些见识,低声说:“这面具可不是凡品,姑娘若是修士,身上定有灵石吧?一块下品灵石就好。”
她便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下品灵石,给了那摊主。
摊主眉开眼笑,连连道谢。
桑浓黛戴着面具继续逛,遮住面容,就少惹了些眼,不过她逛了没多久,就觉得无趣了。
能从南域进东陆的东西,蕴含的灵气几乎都得可怜,用法便也极其有限,东陆人看着新奇,对桑浓黛这种在中洲长大,或者说在四大世家之一的桑家长大,见惯了好东西的人来说,就没多大意思了。
反倒是东陆本身的东西对她来说比较有意思,尤其是有一家四口耍杂耍的,没用灵力,竟能做出种种表演,看得桑浓黛十分惊叹,顺手打赏了一锭金子。
只是那杂耍也不能一直耍下去,他们收摊之后,桑浓黛也就没了逛下去的兴头,干脆回客栈修炼起来。
将上品灵石堆放在身边,感知着用灵石营造出来的可以媲美中洲的充盈灵气,桑浓黛沉下心,将灵气引入周天运转。
不知不觉,天色渐黑。
桑浓黛睁开眼时,发现桓称已经回来了。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夫人真是勤勉。”
“那是自然。”桑浓黛接过茶,抿了一口。她有过怎么修炼都没有进益的时光,所以格外珍惜现在一修炼就有进步的感觉,甚至有些沉迷。这段出游的时日,她也会逮着机会练刀、修炼、使用术法。
当然还有关切荒山。
昨日那位范老头要攻击桓称她为了保护桓称抢先一步出手,荒山也因之而生出许多生机来。
桓称道:“累么?”
桑浓黛摇头:“不累。”
桓称说:“北扶落山的人到了,去见见他们?”
“在吴城?”
“不,在岧山。”
桑浓黛:“吴城的事处理好了?”
桓称说:“不是一时半刻能处理好的,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过几日会再回来一趟。”
桑浓黛说道:“行。”
桓称起身,脸上噙着一抹有些冷意的微笑:“说来也巧,这次进入东陆的邪魔,也是以‘长生’为诱饵……”
桑浓黛脱口道:“长生?”
她记得,三大顶级魔物之一,就叫长生。
“是它,”桓称顿了顿,说道,“我有时会想,是不是五洲四海这些人贪恋长生的欲望,将它豢养得这么强大,如此痴愚,蠢笨,贪婪,有些甚至恶毒,从凡人到修士……也许只要是人,就避免不了私欲。”
桑浓黛说:“难道你没有私欲?”
桓称笃定道:“我没有。”
说完,他就注意到了桑浓黛的目光。
桑浓黛就静静地看着他,客栈不大的房间里,烛光照得她眼瞳仿佛透彻人心,像是在说,你没私欲你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我成亲?
桓称嘴唇动了动。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抱住桑浓黛说道:“我说错了,我有私欲,是你。”
桓称有,晏清丞没有。晏清丞不能有。父亲千叮万嘱,他这一生注定……只是邪魔境封印都能修复,他的宿命还作数么?
桑浓黛问道:“从这里去岧山要多久?”
桓称道:“快马加鞭,明日清晨能到,我带你。”
桑浓黛卷起袖子,说道:“我带你吧!你骑术不好,总是出问题,耽搁时间。”
桓称:“……”
那是他骑术不好么?太冤枉了。
第54章
策马奔腾, 夜风拂面,一轮清亮的明月挂在夜空,桑浓黛带着桓称, 一路驰骋。
途中, 桓称忽然道:“有异常。”
桑浓黛下意识勒马, 看向四周。
“不是这里,”桓称道, “是岧山那边, 我感应不到魔物和北扶落山的人了。如此一来,越靠近那边,我们越要小心了。”
桑浓黛道:“好。”
天光大亮之时, 二人有惊无险地抵达岧山脚下。
和九茶山不同,岧山没那么清新,山林茂密,瘴气丛生,山顶还有一棵过于高大纤细的古树, 乍看起来, 整座山有点像一把……笤帚。
“原来是笤帚的笤么。”桑浓黛喃喃自语了一句。
刚好路过他们身边的砍柴人笑了一声,说道:“我们这儿就叫它笤帚山。”
“哎, 老人家, ”桑浓黛顺势问道, “你是从山上下来的?”
“是啊。”
“山上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没有?”
“山上能有什么特别的动静,”砍柴人说道, “和平日差不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今天好像格外安静。”
将马的缰绳栓在山脚上的一棵树边,两人上山。
桓称带路,桑浓黛跟着他, 率先前往那些人进行仪式的山洞。
途中,桑浓黛环顾四周,确实安静,鸟鸣声都没有,只有走路时踩到枯枝落叶的声响,走着走着,在一片空寂的山中,桑浓黛觉出一丝瘆人来。
“到了。”桓称停下脚步。
桑浓黛看向那个山洞,通往山洞的那片地上,落叶零落,有些还沾着血迹。
她放出灵力,结合神识,往山洞内部和周围探查一番,发现并无邪魔痕迹,里面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桑浓黛想,自己这毕竟不是真正的神识探查,或许不太准确。
“进去看看?”她说。
桓称点点头。
两人踏入山洞中,洞里阴冷潮湿,桑浓黛嗅到了明显的血腥气,但是并没有看到一具尸体。
“空的。”这个山洞并不大,桑浓黛很快就检查完,确认了自己方才的探查是正确的。
桓称沉吟道:“四周没有动静,应当不是魔物所为。”
桑浓黛:“嗯?”
桓称说:“若是魔物,只隐匿自身也就罢了,但还隐匿了北扶落山众人,那么不管用了什么法子,都不该一丝魔气残余都没有。”
桑浓黛想了想,确有道理,她说:“那就是北扶落山的术法了。”
两人走出山洞,先在岧山探寻起来。
为数不多的血迹是追寻魔物的第一线索,它们四处散落,桑浓黛猜想,是那些举行了仪式的人四散逃跑的缘故。
探查过程中,桓称格外警惕。
之前几次,他都是因魔物而死,这次说不定也有潜藏在暗处的危机等着他,什么风啊云啊,花啊叶啊……
刚刚念及此处,桓称便觉身后传来一道劲风,一片落叶从他耳边擦过。
那落叶的力道轻飘飘的,显然不是邪魔境的产物。
但这阵突兀而起的风,仍然暴露出不对。
桓称回头,他身后不远处与他背对的桑浓黛也霍地回了下头,两人四目相对,桑浓黛说:“有风。”
桓称说:“我也感觉到了。”
这里是岧山山巅,四处空旷,触目所及,只有那棵长得怪异的树。桓称对此地的历史颇为了解,来之前就给桑浓黛介绍过,这是一棵古树,岧山周围的人都认为它有灵,有时会来祭拜,事实上它也确实有,这棵古树不是东陆本地产物,是南域移植来的。
桑浓黛凝神,仔细观察着这棵树及周边,渐渐地,她看到了一种细微玄妙的灵气波动。
她精神一振,说道:“是灵力术法。”
看来之前桓称的猜测是对的,这是北扶落山人设下……
“小心!”一道清越女声蓦地响起。
遽然狂风大作,那棵古树发出树皮崩裂之声,有什么东西像泡泡一样破裂了,原先空旷的山巅在眨眼间出现了数道人影,还有一团巨大的蠕动的黑影。
那团黑影正猛地朝桑浓黛扑过来。
因为提前听到的提醒,桑浓黛闪避,但是那团蠕动的血肉也很灵活,而且它能肆意变形、切断、粘合,这时便丢出一截来,飞粘到了桑浓黛身上。
除了桑浓黛外,北扶落山的几个人,还有桓称,也都中了招。
桑浓黛第一感觉是这团血糊糊的黏肉团很恶心,它在她外衣上黏爬,她伸刀去削,它通过变形的方式将自己变成薄薄扁扁的样式,贴着她的,避过了这刀。
桑浓黛心念一转,收了刀,掐决用术法。
还未完成,耳边便轰的一响。
像是千万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对她说:“加入我们吧,加入我们,你就能获得永久的生命,再也不用担心死亡将你带离人间,你美丽的肉身和你圣洁的灵魂会永久保留下去,加入我们吧,成为长生不死,比肩天地的唯一,难道这不正是你从小期待的梦想吗?”
它们一遍遍重复着诱惑的话语,黏在桑浓黛身上的肉团疯狂释放,一圈圈缠绕在她身上,试图侵入她的经脉丹田:“只要在你的身上割开一道伤口,将血肉对我们敞开,我们便能融为一体了。”
“不要受它蛊惑!”那道清越女声又响起。
“我小时候的梦想……”桑浓黛的身上冒出灵力化作的火焰来,烧得那团血肉发出吱哇怪声,她弯了弯唇,方才她愣神不是被它蛊惑了,而是在挑选该用脑海里的什么术法,这时掷地有声道,“可不是变成你这样丑陋的怪物!”
话音落下,火焰大盛!
这块脱离了本体的血肉很快被烧得蜷缩起来,失去力量,从桑浓黛身上啪嗒掉了下来。
她转而看向别处。
桓称身上渐渐覆盖了一层灵力防御罩,强大的灵力将那团血□□至防御罩外,无法侵入。
即便看起来他可以自己搞定,桑浓黛还是毫不犹豫冲过去,为那团肉块添了一把火。
桓称看着她的动作与神情,对他的关切似乎已然溢于言表。他心中一动,在烧焦的血肉味道里,对着桑浓黛温柔笑道:“多谢夫人。”
桑浓黛感知着玉坠的热意,微微一笑,说道:“不必客气。”
待血肉脱落,她转身前去帮其他人。
北扶落山的有两个弟子已经倒地,血肉在他们身上迅速扩大,眼看就要爬到他们的口鼻处。
桑浓黛靠近过去,伸手一把抓住了其中一团血肉。
噫,好恶心。
那种带着淡淡温度和潮湿在她指缝间挣扎爬动的感觉……
桑浓黛另一只手抓住了另一个人身上的那团,然后迅速后退,那两团血肉牢牢扒着北扶落山弟子,快拉成丝了都不放开,另一头的血肉拼命往那两人的嘴巴里钻。
术法运用不熟练,桑浓黛有些怕烧到人,才想把血肉彻底拿开才动手。
但眼下这种情况,只能稍微冒冒险了。
“蓬”的一声,火焰从桑浓黛的手臂上腾起,直扑到长生血肉身上。
“吱——”
那种怪声再次出现。
桑浓黛凝住心神,回想着在长浩宗梅英峰上师尊的授课,从妙法境需要反复感受和练习的灵气与神识融合运用,与天地自然形成联系,方能融会贯通……
灵力所到之处,就是这术法火焰所能燃烧之处。
火焰从桑浓黛的手臂上宛如蛇一般缠上了那团血肉,再一路烧到它们紧连着北扶落山弟子的丝线部分。
无数道重叠的尖叫声在桑浓黛耳边刺响,她偏了偏脑袋,手下没有丝毫留情,将两团血肉烧得丧失生机,软塌塌掉落在地,那拼命黏着弟子的丝线更是在烈焰下成了灰烬。
两名弟子终于摆脱了钳制,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对桑浓黛拱手道:“多谢这位道友。”
桑浓黛道:“不必客气。”
另一边,战况似乎也很乐观,大团血肉被黄衣女子用灵力控制住,那黄衣女子灵气深不可测,桑浓黛能感觉到,她强大的灵力正在消磨净化魔物,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桑浓黛还看到了一位眼熟的女子,谢思义持剑钉住了一块窜逃的肉团,在她的剑气下,它转瞬间飞灰湮灭。
谢思义脸上也有些嫌恶之意,抬臂擦剑。
这时,她注意到了桑浓黛,有些惊讶道:“桑姑娘。”
桑浓黛抱拳行礼:“谢师姐。”
谢思义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前几天小慧还与我提起了你。”
桑浓黛关心道:“谢慧师姐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谢思义说:“长浩宗这段时日四处诛邪除魔,她修炼大有进步,陈三思还奖了她一份剑圣裴谚无情剑术的留影石,让她自行参悟。长浩宗说,邪魔境封印修复,是你之功,如今中洲都称颂你的义举。只是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
桑浓黛点点头,说道:“东陆有一样当年诛邪除魔大战留下来的旧物。”
见她没有多说的意思,谢思义便也没有多问。
谢思义笑了笑说:“如今人人皆知邪魔境封印修复,只要除尽现在四处流窜的邪魔,五洲四海便能重新恢复宁静,是以各大宗门都纷纷动了起来,听说就连西野魔界,在魔尊的带领下,竟也开始杀邪魔了,虽是为了剖魔丹吧……总之或许用不了多久,天下便能海晏河清。”
桑浓黛高兴道:“那太好了。”
“终于。”手下的血肉净化殆尽,黄衣女子出声,桑浓黛立即认出,她就是两次提醒她的人。
“师尊,”谢思义回身看到魔物已清,她松了口气道,“看来这魔物长生,固然厉害,但也没传闻中那么可怖。”
桑浓黛一惊。师尊?谢思义的师尊,不就是北扶落山的宗主宋识么?神君境界,亲自来了,怪不得能将长生这么轻松解决……
只是,她又隐隐觉得不对,白泽石梦境中,三大顶级魔物可是猖獗许久,尤其长生,诡异非常。
宋识摇摇头,神情并未放松,她说:“这魔物十分狡诈,我之所以凝聚一方芥子世界将它困住,正是因为只要有一丁点儿血肉逃脱,它便能通过吞食人类再度壮大,没想到最后时刻还是被它冲破了,我们不可掉以轻心,再仔细搜查一遍此山。”
宋识说完,对桓称道:“听闻人皇能将整个东陆收入眼下,还请人皇以岧山为中心,尽量往外探查。”
桓称道:“这是自然。”
桑浓黛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长生只要一丁点儿血肉就能逃脱,那我们在山洞看到的那些血迹,算么?”
闻言,桓称也意识到了,他闭上眼睛,只一息的工夫便睁开眼,发出一声果不其然的叹息:“那些血迹不见了。”
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此次面对魔物,还是长生这种实力堪比神君的大魔物,他只是一开始被一小块肉团黏上,之后再没受到伤害,然后魔物就被杀死了?他之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好运气。果然。
宋识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这时神情微变,她回头看向北扶落山的十几位弟子:“此次诛邪除魔尚未结束,都打起精神来。”
第55章
半刻钟前, 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跌跌撞撞回到山洞,他神情恍惚,眼神空茫, 似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他扑通跪下, 低下头,舔舐遗落在地上的血迹。
那些血迹也像活的一样, 顺着他的舌头, 滑进他的身体里。
所有的血迹都被他吃下去之后,他的肚子鼓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活动。
他身体扭曲, 一边惨叫,一边喃喃:“谢谢大人……魔物大人……赐我长生……”
接着,便以这种扭曲的姿态,跌跌撞撞下山了。
……
桓称说:“除了那些血迹消失外,没有再发现其他异状。”
宋识点了点头, 她神识铺开, 也没发现魔物。
她说:“要么魔物确实已被除去,所以那些血迹一并消失了, 要么是它想办法隐匿了自身的气息。”
商讨之后, 双方一致决定分头进行细致搜查。
桑浓黛和桓称来到离岧山不远的小村。
村里炊烟袅袅, 鸡鸣嘹亮,一副和谐的生活图景。
两人走在这里, 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视线。
“这边。”桓称忽然道。
桑浓黛说:“你有方向了?”
桓称点头:“有一瞬间,察觉到了一丝魔气。”
一丝就足够。
在两人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躲在村民柴房的男人身体由内而外被血肉蚕食,他还没有察觉, 只抹了抹唇角溢出的一点鲜血。
往前走了两步,桑浓黛也感知了。
不仅是因为距离更近了,还因为那魔气愈发明显了。
那是个小院,桑浓黛尽力用灵气去触碰,描摹出它的方位、环境和情况。
小院里房屋修缮得整齐,院子也打理得不错,有水缸,一小块菜田,还有几只鸡鸭鹅昂首挺胸地院中溜达。
一个壮年男子抡着斧头砍出柴火,垒到灶台处,女子正煮着饭菜,院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邪魔!哪里跑!”从屋里蹦出个小男孩,手里挥舞着一根树枝,追得院子里鸡鸭鹅“咯咯嘎嘎呱呱”乱叫乱飞。
“娃儿!昨日夫子让你背的书背下来了没?”男子站在院子里瞪他。
“背了背了……”小男孩咕哝两声,拖长语调,“人之初,性本善,……苟不教,父之过……”他偷偷瞅他爹。
当爹得拎起一根柴火就去打:“苟不教,性乃迁!你背的什么东西,就这两句话我都听会了!”
“爹!爹!我错了!”小男孩转身就逃,院子里的鸡鸭鹅又扑腾起来,他一下子窜到柴房,开门想躲进去,动作却倏地一顿。
小男孩张大嘴巴,半晌才发出声:“爹……邪魔!”
“邪魔?”男子高举柴火,“我看你不好好读书是想去当驴拉一辈子磨了!”
话音落下,那截柴火却没落在小男孩身上。
男子呆呆道:“……邪魔?”
女子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大壮,你也想去拉磨了?”
从面前一大一小两个人眼瞳中的倒影里,参加了岧山祈长生仪式的那个男人才发现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他的身上裂开了多处口子,不属于他的血肉正在疯狂滋长,并将他吞噬成它们的一部分,他几乎不成人形,面容狰狞,发出一声介于嘶吼和惨叫之间的绝望声响来。
他身上的肉完全活了过来,朝眼前的猎物出手。
小男孩尖叫起来。
眼见那团活肉要扑到两人脸上,一把漆黑长刀破空而来!
长刀穿透肉团,将它钉在了柴房璧上,不过柴房本就盖得简陋,它剧烈挣动起来,整个小房子都快要散架。
桑浓黛闪身出现,拔刀再刺,这一次,她将灵力火焰裹在了刀上。
滋——
肉团发出怪响。
同一时间,桓称把惊愣在柴房门口的父子俩拎到一边。
“大壮,小壮。”女子扑了过来,也是惊魂甫定。
“秀芳!”“娘!”一家三口抱成一团。
砰!咚!砰砰砰!
柴房那边传来动静,几人齐齐望去,想来里面战况激烈。
桓称从袖中掏出一只短笛,吹出一段短促有力的旋律,这是与宋识约定好的信号。
桑浓黛挥刀将肉团砍得七零八落,肉团则努力将自己融合拼凑。
那些细碎的、重叠的诱惑之语又在桑浓黛耳边响起:“你难道不怕死吗?你又没有想过,一旦你死去,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修为、地位、所爱之人……九幽黄泉之下,饮尽忘川水,连记忆都会全部忘掉,什么都没有了……你甘心吗?”
桑浓黛对那些话充耳不闻,她拿出了剁肉沫或者果酱的劲头用刀。
魔物长生怒不可遏起来。
它彻底吞掉了祈长生仪式二十八人中的最后一个,整个身躯膨胀起来——
砰!
可怜的柴房终于支撑不住,整个儿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