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槐道:“我来吧。”
攸宁愣了下,问安琪:“你要爸爸带你去洗漱吗?”
安琪点头:“要爸爸。”
说着又扑进了薛槐怀中。
薛槐抱着女儿,在还有些惺忪的攸宁脸上亲了下,笑道:“你再睡会儿,我做好早餐叫你。”
攸宁没说话,只是坐在床上,有些怔怔地目送高大的男人抱着女儿出了房门。
外面细细碎碎的声音响起,夹杂着安琪欢快的童言童语。
窗外阳光和煦,对攸宁来说,这是生命中全新的一天,但仿佛又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
而她也无比希望,往后余生,每天醒来,都是这样平静安宁的早晨。
事实上,如她所愿,在接下来一段日子,她和薛槐,确实过上了今日这般平静安宁的日子。
只是小家尚且安宁,外面的世界却是风雨飘摇。
战争依旧在继续,声势并不算浩大,但绵延不断,时而胶着,时而爆发,叫人根本看不到前路,寻常百姓只能随波逐流。
北京城中虽未打仗,但也并不平静,主政的人鸟枪换炮,到了岁末,张大帅带领东北军正式入城,局势愈发混乱。
四川已经先一步宣布易旗,那边司令邀请薛槐回川,但被他婉拒。
因为战事,攸宁和薛槐这一年留在了北京过年。
幸而一家三口并不孤单,还有沈玉安傅文贤一些好友,时而相聚,相互慰藉。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局势变幻不定,但生活还算安稳,攸宁跟着理查德的研究,渐入佳境。
及至来年岁末,攸宁接到金陵家中书信,说父亲身体欠佳,只怕时日无多,让她带安琪薛槐回家一趟。
攸宁没做多想,赶紧收拾行李,与薛槐一起带着安琪回了金陵。
回到霍宅,已是临近过年。
然而原本该喜气洋洋的霍宅,却很有几分萧瑟寥落。
攸宁一进大门,便先跟着女佣去了父亲房间。
“爹——”
她刚急匆匆踏过房门槛,一股浓烈的药草味便扑鼻而来。
下一刻,她便看到了躺在床上骨瘦嶙峋的父亲。
她几乎有些不可置信,明明去年离开上海时,父亲身体已经恢复大半,为何短短一年变成这副模样?
“攸宁……你回来啦?”霍正鸿缓缓掀开眼帘,看向床边的女儿。
那曾经高大挺拔声名赫赫的霍督军,如今面颊削瘦,双眼浑浊,像是一只即将燃尽的蜡。
“爹……”攸宁哽咽着开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霍太太走上前叹息着道:“你爹半年前就开始卧床,怕你担心不让告诉你,我也是眼见要过年了,最近也还安稳,才让你四哥写信给你。”
霍正鸿蹙眉抱怨:“何必让孩子担心?”
霍太太望着丈夫,想要反诘一句,到底是红着眼睛,什么都没说。
“爹,是我不好,暑期就该回来了的。”攸宁擦了擦眼睛,站起身转头。
薛槐牵着安琪站在门口。
她招招手:“安琪,过来叫外公。”
阔别一年多,安琪难免有些畏生,还是薛槐揉了揉她的头,低声道:“去吧安琪。”
小家伙这才跑进来。
看到床上的霍正鸿,安琪先是有些害怕地抱了抱母亲的手臂,然后又才鼓起勇气上前,乖巧唤道:“外公,安琪来看你了。”
霍正鸿布满沟壑的脸上,努力绽放出一抹笑,一字一句虚弱开口:“安琪长大了,外公差点没认出来。”
“外公要快好起来哦。”
“嗯。”霍正鸿缓缓点头,又看向女儿,“攸宁,薛家那孩子也来了么?”
攸宁点点头。
“你让他进来吧。”
攸宁转头看向门口的薛槐。
薛槐喉头滚动了一下,到底是跨过门槛,一言不发缓缓走了进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大床边。
其实在刚刚走进霍家大门时,他心中仍有些喘不过气来,脑海中不禁又浮上幼时家破人亡的画面。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这辈子也不可能真正忘掉。
他对攸宁的爱,也并不能真正抹去心中的仇恨,唯独远离才不会想起。
攸宁一年多未回金陵,虽是因为局势不安稳,但他知道,也定然是因为自己。
他望向攸宁微微泛红眼睛,那眼神中有难过也有不安。
薛槐暗暗吸了口气,走到她身旁,安抚似的默默握住她的手,然后才看向床上的老人。
皓首苍颜,满脸风霜,确实是老人了。
还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他知道,仇恨确实也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