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崇州城的神水
乔观雪蹲在墙头,对邝灵犀招招手,另一只手拿出之前顺走的那块糕点晃了晃。
他就这么静静看了几息,忽然起身走到了墙根处,伸手拨开了一丛杂草,又抬头对着乔观雪轻声道:“这里,有洞。”
乔观雪闻言一怔,他说有什么洞?
她单手一撑墙沿便轻盈地翻了进来,落地时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站定后,她才看清墙角那个被杂草半掩住的狗洞。
那洞口边缘光滑,倒像是经常被钻进钻出似的,但空间很小,绝对容不下一个成年人通过。
乔观雪失笑,她哪里需要什么狗洞,方才只是怕贸然跳下来吓着邝灵犀,到时候他喊起来,反而引来了旁人。
不过乔观雪的担心是多余的,面前的男孩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一丝警惕或是惧怕,眼底一片沉静。
“喏,给你。”乔观雪将糕点递过去。
邝灵犀接过,也不担心这糕点是否干净,张嘴便咬了一半。
另一半被他放进了自己衣襟之中。
乔观雪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不全都吃了?”
邝灵犀咀嚼的速度很慢,听见她的问题,也没急着回答,而是等嘴里最后一点糕点沫也融化,才开口道:“另一半要给小白留着。”
小白?小白是谁?
乔观雪一脸茫然,却也没追问,现在有更为要紧的事。
她望向他的胸膛,有几分不好意思道:“邝灵犀,我能……看看你的胸口吗?”
万象天书说魔种就在邝灵犀身上,她得确认一下。
邝灵犀没说话,眼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也是,任哪个陌生人一来便想要看自己的胸口,都会被当成什么变态吧。
乔观雪尴尬地笑了笑,绞尽脑汁解释起来:“因为你身上可能藏着一个很危险的东西,我需要把它找出来,否则你会受伤的。”
邝灵犀眨眨眼,从怀里掏出方才藏进去的半块糕点,递到她眼下。
他眼神疑惑又带着几分认真,乔观雪没忍住,轻笑出声:“不是这个。”
闻言,邝灵犀便又将糕点收回去,他仰起脸,忽然问道:“姐姐,你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应该很厉害吧?”
骤然被叫作姐姐,乔观雪愣了愣。
虽则之前在化青城守卫面前曾经假称过自己是邝灵犀的姐姐,但此刻真被他这么喊了一声,心底还是泛起一阵不自在。
不等乔观雪回答,邝灵犀又问道:“那你能带我娘走吗?”
“如果你能带我娘走,我就给你看胸口。”
乔观雪:……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娘在哪儿?为什么要让我带她走呢?”
邝灵犀垂下眼睫,他似乎思考了片刻,然后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乔观雪的手腕。
“跟我来。”
乔观雪还没反应过来,他便拽着她在回廊上狂奔。
这人看着年纪小,力气却大得出奇。
乔观雪又急又无奈:“等等!邝灵犀,会被别人看见的!”
可他根本不理会,只闷头朝前,乔观雪一时挣脱不得,便只好随着他一起。
幸而这一路并未遇到什么仆役,邝灵犀拉着她跑了不久,停在了一座精巧的二层小楼前。
楼外是一片五颜六色的花圃,香气馥郁袭人。
邝灵犀松开手,率先踏上楼梯,还回身看了乔观雪一眼,示意她快过来。
乔观雪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二楼的布置很像一间女子闺房,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脂粉气息。
透过晃动的珠帘,依稀能够看见一个窈窕的背影。
仅凭这个背影,乔观雪便已经想象出这女子的面容,定然是个娉婷美人。
邝灵犀拨开珠帘走进去,内室的女子听见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然而在看清女子脸庞的一刻,乔观雪却是呼吸一滞。
原本姣好的五官被大片狰狞疤痕覆盖,让人触目惊心。
她的眼睛依旧澄澈温柔,即便是面对乔观雪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闯进房间,也只是微微一愣,并没有惊慌。
女人的目光落在邝灵犀身上,朝他招了招手:“灵犀,过来。”
邝灵犀乖顺地走近。
下一瞬,她却突然发疯伸手,一把攥住了邝灵犀披散的长发,扯着头发把他拽到了自己身边。
急切道:“灵犀!你怎么不好好梳头发,被你爹看见,他会生气的!”
头皮被扯痛,邝灵犀也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看着母亲同样凌乱的头发:“娘,你也没有好好梳头发。”
女子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猛地松开了手,慌慌张张地摸向自己的发髻。
果然是没有的。
她眼中浮起几分惊恐,捂住了自己的头:“我的头发……我的头发……不要扯我的头发……”
“没事的,娘。”
邝灵犀绕到她身后,伸出手熟练地拢起乌黑如缎的长发,手指穿梭间,很快替她编好了一条麻花辫,还用手上的红绳系好了发尾。
他把那条辫子捧给母亲看:“现在好了。”
女子怔怔地看着那条辫子,脸上的惊恐之色渐渐散去,又重新露出了笑容。
邝灵犀这才转向乔观雪,对母亲说:“娘,这个人会翻很高很高的墙,你跟她走,好不好?”
女子的视线终于投向了侯在一旁的乔观雪。
乔观雪莫名觉得脸上生出几分热气,虽然是在幻境里,可第一次见邝灵犀的母亲,自己竟然是爬墙入室来的。
“夫人好,”她干巴巴道,“我叫乔观雪,我是来……”
说到这里却又卡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意。
就算按实说,她应该也不会信吧……
但女子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我叫叶卿卿,你一定是灵犀的朋友吧,不好意思,我这副样子让你见笑了。”
乔观雪连忙摇摇头,想到邝灵犀的话,她又问道:“叶夫人,您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叶卿卿沉默片刻,忽地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可以带灵犀走吗?”
乔观雪怔住了。
这母子二人怎么都想要自己把对方带走?
只是乔观雪还没回应,邝灵犀便直接拒绝了:“我不走,你走。”
“邝游待你不好,你早就该走了。”
听见“邝游”二字,叶卿卿的瞳孔又便开始涣散起来。
她摇头喃喃:“娘不走,我要在阿游身边,他待我很好,我哪里也不去。”
说完,叶卿卿余光看见乔观雪,蓦地扑向了她,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袖。
“阿游,阿游!”叶卿卿那张布满烧伤的脸微微扭曲起来,“你不要让灵犀进道观,他不是什么神仙,他真的不是!”
“你看看他,他多漂亮,他是我们的孩子,你放过他,我求求你!”
她神情癫狂,显然是将乔观雪当成了自己的丈夫。
乔观雪惊愕一霎:“叶夫人,你认错人了,我,我不是……你先起来……”
她想把叶卿卿扶起来,却又不敢用力掰开她的手。
许是叶卿卿叫喊的声音太大,楼下忽然传来几道人声。
“夫人房里好像有动静!”
“快!上去看看!”
脚步声迅速逼近了楼梯。
乔观雪心道不妙,只想抽身离开,奈何叶卿卿铁了心留住她,若是强行挣脱定然会让叶卿卿受伤。
“砰——”
一声巨响后,房门被粗暴撞开。
几名护院冲了进来,看见乔观雪时,当即脸色一变。
“你是什么人!怎么敢进夫人的房间!”
“抓住她!”
一番混乱后,乔观雪被护院带到了前厅,一起的还有邝灵犀。
厅中主位之上,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剑眉星目,面容刚毅,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眉宇之间蕴着沉沉怒意。
邝游先看向了邝灵犀,眼神中闪过疏离审视,而后才转向乔观雪。
带两人来的护院躬身禀报:“老爷,少爷带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擅自闯进了夫人的房间。”
邝游蹙了蹙眉,对身侧之人问道:“高道长,依你看,该如何处置他们?”
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年道人,这人身形瘦高,蓄着两撇胡须,一双狭长的眼眸里生出些许恶意。
高陵上下打量过乔观雪,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此女擅闯内宅,惊扰了夫人,怕是心怀不轨,留之恐生祸患。”
他顿了顿,笑意中透出阴冷:“不如将她交给贫道,贫道近日正缺一位丹引,将她炼入丹中,或可增进药效,此丹若能炼成,贫道亦愿与邝道友共享。”
“至于小少爷,明日便要入观,好好关起来便是了。”
道士此言一出,周围的几个护院都忍不住打了个抖。
还从未听过有人炼丹是以人为引的。
这厢邝游捻了捻手指,似还在权衡,高陵却已挥手示意护院:“拿下,送去我房中。”
两名护院当即上前,伸手便要来押乔观雪。
乔观雪面色一沉,那只看似被制住的右手倏然抬起,指尖凝聚一缕灵力,直直射向方才口出狂言的道士。
还想拿她来炼丹?先打这个死变态!
高陵骤然被灵力打中喉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两手抓住自己的脖子,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护院大着胆子去摸他鼻息,霎时惊叫后退喊起来:“道长!道长死了!”
乔观雪也愣住了,她只用了三分力,没想到这道士会这么不堪一击。
只是还没等她想明白,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的事物瞬间扭曲,化作了脑海中的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重新凝聚。
乔观雪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她原地一愣。
等等,怎么又回来了?她方才不是还在邝灵犀家里吗?
“哎呀哎呀,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头顶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童音,乔观雪顿时睁大眼睛,抬头看去。
枝头上站着一只七彩小鸟,歪着脑袋,黑豆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语气里满是惋惜。
“白白浪费了一次入念的机会呢。”
乔观雪眉心一拧,伸手想要去抓它:“我为什么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你搞得鬼?”
小鸟灵巧地跃过树梢,避开了她的手,不紧不慢道:“才不是我。”
“你不如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乔观雪垂眸思索,难道是因为那个道士?
小鸟:“幻境里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你只能当个旁观者,一旦作出什么改变事件走向的举动,当然会被踢出来咯。”
原来是这样。
可她当时也没想到自己不过随意一击,便能杀了道士。
看来下一次她不能再冲动了。
乔观雪冷静下来:“你之前说,邝灵犀的死期就要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忘记这死鸟之前留的谜语。
小鸟展开翅膀,在空中欢快地转了个圈,悬停于乔观雪鼻尖。
“这个问题嘛,我当然可以告诉你啦,不过按照万象天书的规矩,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才行。”
乔观雪:“什么问题?”
“请你告诉我,”它的小眼睛里似浮现了一点兴味,“崇州城的神水,是什么?”
乔观雪陷入茫然。
她哪儿知道崇州城的神水是什么。
她连神水这两个字都没听过。
见她答不出来,小鸟便发出一串稚嫩笑声。
“还不知道吗?那下次见面,可要告诉我答案呀……”
话音未落,它的身体忽地化作一缕轻烟,霍然穿过了乔观雪的身体。
一股凉意渗入眉心,刹那间,乔观雪的意识再次模糊。
几息之后,喧哗声响彻在耳边,一种混合着香火味和汗味的浑浊气息将她拉回了现实。
四周便是衣衫各异的百姓,乔观雪略略一扫,便能看见上至老人,下至孩童,皆不知推挤着什么。
她也被迫在人潮中向前。
后面的人见实在挤不进去,便开始大喊:“神水!求道长赐我神水吧!”
一人喊,其他人也纷纷学起来。
“我有钱!我有钱!求道长赐我一勺神水!”
“让我过去!我爹病得快要死了!求求你们让我过去吧!”
这些狂热嘶喊的人,竟然都是来求那什么神水的。
乔观雪皱眉望向眼前的道观,心中生出隐隐不安。
这神水……到底是什么?
第82章 供奉一座神像
乔观雪抬眼,轻声念出了匾额上的字:“白云观。”
此刻门口台阶上站着一个身穿道袍的男子,两撇小胡子,手持拂尘,正是之前在邝灵犀家中见过的那个道士。
几个凶神恶煞的护院护在他身前,将拥挤的人群死死拦在门外。
高陵清了清嗓子,先道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诸位信众且稍安勿躁。”
“神水乃天尊恩赐,凡心怀善念者皆有缘得之,只是白云观乃神仙清修之地,不容喧哗冲撞,还望诸位依序而行。”
语毕,三名道童便从门内走出,开始引导人群排起队来。
乔观雪混在队伍中,随着人流缓缓向前挪动。
既然睁眼便到了这里,那她正好调查一番这所谓的神水。
她打定主意进观,却没想到轮到她进门时,那姓高的道士却示意护院将她拦住了。
高陵眯了眯眼,上下打量过乔观雪。
他目光锐利,乔观雪不由得心上一紧。难道这人还有她第一次入念时的记忆?那死鸟只是说不能改变在幻境中已经发生的事,倒是也没说外来者的出现会不会被记录。
但她很快便发现,道士的眼中并无半分熟识的意思,只是在评估着什么。
高陵问:“这位女居士,也是来求神水的?”
乔观雪垂眸,把声音放得低柔:“是,我家中有人生病,急需神水相救。”
“既是求取天尊恩泽,可有备下供奉?”高陵觑她两眼,“若有,还请居士取出让贫道过目一二。”
供奉?乔观雪一怔,她身上可是分文没有,上哪儿给这道士看什么供奉。
见她拿不出来,高陵便一甩拂尘,冷哼道:“非是贫道苛刻,实乃神仙座前容不得半点虚妄,你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出来,只怕并未诚心供奉。”
高陵不再看她,只对护院道:“请这位居士到后面去,莫要挡了真心那些信众的路。”
两名护院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扯住乔观雪臂膀,将她拉到了人群最外围。
缺口合拢,将乔观雪隔绝在外,她一时心头火气,却又不得强行按捺住。
那高姓道士在她第一回入念时便想拿活人炼丹,他口中的神水恐怕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只是想要进去,恐怕还得想个法子。
乔观雪思忖间,身旁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似是被人群挤了出来。他手里死死攥着个布袋,拼了命地想要重新挤进去,奈何年迈体弱,非但挤不进去,反而被推搡得脚下踉跄,眼看着便要摔倒。
还好乔观雪眼疾手快,当即从背后托住了他的后背。
“老人家,小心些,先别挤了。”
老翁喘着粗气,满脸焦急:“我得进去啊!我要求神水!”
“各位行行好!我把家里的钱都带来了,你们让我进去吧……”
他颤巍巍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又去扒拉人群。
乔观雪扶住老翁,低声劝道:“老人家,您别急,钱财来之不易,那神水……当真有那么灵验吗?莫要被人骗了才好。”
“可不能胡说!”老翁闻言,当即激动起来,他连连摆手,脸上露出虔诚之色,“高道长是有大本事的人!他供奉的可是真神仙啊!我那孙儿前些日子生了场怪病,郎中都说不中用了,就是喝了神水,才一天天好起来的!”
见他神情激动不似作假,乔观雪心中疑窦丛生。
总不能真是什么神仙赐下的水吧……那道士一看便是个走歪门邪道的,若真是神仙,又岂会跟他扯上关系?
再有,系统也曾经说过,这个修真界几百年来从未有一人成仙。
她忽然压低声音:“老人家,我帮您进去如何?”
老翁一愣:“你?你如何帮我?”
乔观雪视线扫过对面街道的商贩,迅速锁定了一个身形与自己相仿的妇人。
她上前,三言两语便编了个借口,说自己想和她交换衣服。
那妇人见她身上的衣裙质地不错,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两人寻了个僻静的角落互换完衣物,乔观雪又向妇人借了块半旧的头巾,将自己的头发和半张脸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这才搀扶着老翁,巧劲挤开了人群。
当她重新来到观门前时,俨然已是一个扶着长辈求药的寻常村妇模样,再加上她刻意微微佝偻起脊背,更是无人能认出来了。
高陵的目光从乔观雪身上掠过,未做半分停留,
二人顺利进入了观内。
前殿开阔,此地已然聚集了不少信众,所有人口中都念念有词,神情狂热地朝着一个方向伏地跪拜。
一座约半人高的法坛上,正供奉着一尊神像。
但那神像被厚重红绸完全覆盖住,看不清具体形貌,只隐约勾勒出一点轮廓。
神像前方的案几上,供奉着许多香烛,烟火缭绕不休。
乔观雪正想不动声色地靠近法坛细看,余光却瞥见几名道童端着托盘,从侧后方的小门里鱼贯而出,走向了此处法坛。
她立刻止步后退,将身形隐入了人群之中。
最前方三位跪在蒲团上的信众看见道童端盘走近,双眼中瞬间迸出光亮,死死盯住了托盘上的三只瓷碗。
道童将瓷碗分别放在三人面前,那三人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竹筒,小心翼翼地把碗中的液体倾倒进去。
乔观雪离得有些距离,只能看见碗中液体在倒出的刹那,仿佛闪过一抹淡淡金色。
得了神水,那三名信众激动得声音发颤:“谢神仙恩典!谢道长慈悲!”
随即又将随身带来的金银放进了空碗中,作为供奉。
那三人离开后,其余的百姓立时一拥而上,争抢起眼前的空蒲团来。
乔观雪趁乱脱离了人群,悄然向着那道侧门而去。
穿过小门便是一处后院。
院里有一口大陶缸甚是引人注目。
方才端碗的道童们似乎进了西侧的厢房中,她屏息等待了片刻,见四下无人,立刻闪身至缸边。
乔观雪伸手扶上缸口木盖边缘,正欲掀开,前方却蓦地站起来一个小道童,那缸将他大半身躯掩住,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四目相对之际,乔观雪的手下意识用力,木盖与缸口摩擦,发出了一声刺耳响动。
“谁在那边!”厢房内骤然传来一道警惕喝问。
小道童反应极快地应道:“师兄!是,是我!我不小心碰到了……”
厢房内沉默了几息,随即传来不耐烦的叱骂:“晓星!说了多少次,别用你的脏爪子乱碰!仔细师父知道扒了你的皮!”
“知道了师兄!”晓星不敢反驳。
待厢房那边没了动静,晓星才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已然躲到缸后的乔观雪,清澈的眼瞳里生出几分好奇。
“你……你是想要神水吗?”晓星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小道童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左右,面黄肌瘦的,道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更小小一团。
乔观雪心思一转,立刻顺着他的话编起来:“小师傅……我家里人病得厉害,可我……我实在拿不出银钱供奉,只求小师傅发发慈悲吧……”
闻言,小道童果真皱起了眉头,露出一丝同情来。
他纠结了片刻,才对着乔观雪指了指角落一间偏房:“你去那屋里躲着罢,等到晚上没人了,我再偷偷给你一些,千万别乱跑。”
乔观雪连连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她依言躲进了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却站在门后观察晓星。
待他走远,便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藏好。
她不敢全然相信这个陌生的小道童,万一他后脚去告发了自己,自己便要被瓮中捉鳖了。
天色渐暗,到了申时末,信众们全被请离了白云观,观内重归寂静。
乔观雪趴在檐上,听见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其中一人正是高陵。
高陵问:“缸里还剩多少神水?”
另一道士回道:“约莫还剩三分之一。”
高陵沉吟片刻:“剩下的都送去邝府,明日再从神仙身上取足分量,满缸后再来唤我施法。”
“是,师父,”道士顿了顿,又问,“师父,弟子愚钝,为何每次都要费功夫改变神水的颜色和气息?依弟子看,那些百姓对神水深信不疑,即便原模原样地给他们,他们也绝不敢有半分质疑。”
高陵却冷笑一声:“现在还不到火候,待他们一一尝过神水的甜头,到时……”
他的声音低下去,后面的话乔观雪便听不清了。
高陵二人走后,又过了一会儿,侧门再次被推开,晓星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
他本想去偏房叫乔观雪出来,却不防她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自己背后。
晓星吓了一跳,他拍拍胸口,惊魂未定道:“你怎么乱跑,吓死我了,快来快来!”
他拉着乔观雪回到缸边,掀开了沉重的木盖。
此夜月明,缸中的液体被照得一清二楚。
水面流淌着一种温润的浅金光泽,清香扑鼻。
晓星舀了一小勺,倒进水囊中,塞给了乔观雪。
“给,快拿着走吧!”
乔观雪没想到取神水竟然如此简单,心中只道早知如此便不等这小道童了。
她接过水囊,却并未顺意离开,而是轻声问道:“小师傅,这神水如此奇妙,究竟是什么做的?”
晓星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瞬慌乱和不忍,只偏头含糊道:“神水……神水是神仙赐下的,不是什么做的……反正能治病救人,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快走吧,等会儿巡夜的人就该来了!”
看他言语吞吞吐吐,这神水应当另有隐情,乔观雪自然是不愿走的,她眼中迅速泛起泪光,恳求道:“小师傅,我能见见神仙吗?我想当面磕个头,或者就让我看一眼……”
晓星却猛地后退一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神仙……神仙是不能随便见的!你快走!再不走我可喊人了!”
他态度坚决,甚至伸手来推乔观雪。
乔观雪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未免打草惊蛇,只得作罢。
她揣好水囊,在晓星警惕的注视下翻墙离去。
虽然没问出这神水的真实来历,但好歹拿到了神水,也不算一无所获。
系统忽道:【宿主,别忘了最重要的事,我们要找到邝灵犀身上的魔种。】
乔观雪当然知道。
她第一次入念时便想去看邝灵犀的胸口,只是后来被他带去看他娘了。
两次入念时间间隔不长,他此时应当还在邝府才是。
乔观雪记性极好,走过一遍的路也牢记于心,她沿着熟悉的街道再次潜入那座宅邸。
种有蓝花楹的天井空无一人。
乔观雪:【系统,能感应到邝灵犀吗?】
系统却道:【在幻境里我的定位功能受限,目前感应不到男主存在,宿主你自己找看找吧。】
乔观雪蹙了蹙眉。
既然她不能在幻境中作出任何改变,那按道理来说邝灵犀也不会因为她而被关起来才对。
她脚下一转,便按照记忆中叶卿卿的小楼而去。
小楼灯火通明,楼下却似无人守卫,乔观雪正犹豫要不要直接上去,却突然发现楼梯缓步走下一人来。
身形面貌,分明是那姓高的道士!
乔观雪心上一沉。
待高陵离得远了,她才迅速闪身上楼。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连床帏也被扯下半幅。
叶卿卿蜷缩在床脚,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中。
“叶夫人?”
乔观雪轻声唤了一句,快速打量过叶卿卿周身。
她穿戴整齐,露出的肌肤上也无明显伤痕,可身躯却在微微发抖。
听见声音,叶卿卿慢慢抬起头来。
烛火映照在她那张被疤痕覆盖的面庞上,显出几分诡异。
她眼神涣散,看见乔观雪也不害怕,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别说话,它会听见的。”
乔观雪不明所以:“谁?”
叶卿卿指了指头顶,声音如同梦呓:“它呀。”
乔观雪顺着叶卿卿指的方向抬头,目光触及一片屋顶,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不知为何,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叶卿卿忽然笑了笑:“你是谁呀,你来找我,你也想成仙吗?”
她神志不清,说的话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乔观雪便放柔声音引导:“叶夫人,我想找邝灵犀,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灵犀……”叶卿卿喃喃重复了几遍。
眼神有片刻聚焦。
下一刻,她遽然伸出双手,攥住了乔观雪。
“不能成仙!不能成仙!”
乔观雪耐心安抚她:“好好好,不成仙……”
叶卿卿安静下来。
她怔怔望着窗外,几息之后又开口:“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成仙吗?”
乔观雪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顺着她问道:“为什么?”
叶卿卿朝她勾勾手。
乔观雪便附耳过去,心中却还在想着,叶卿卿这样子应当是没办法正常交流了,要如何找到邝灵犀……
耳畔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
“因为,要成仙的人,都会死。”
某一刹那,忽如其来的狂风猛地灌入了室内,房间里的烛火剧烈摇曳几下。
骤然熄灭。
第83章 他的死期
一息之后,烛芯竟又幽幽复燃,驱散了满室黑暗。
乔观雪只觉一股寒意从脚下涌起,一时间脑中思绪纷杂,像是闪过了什么模糊不清的念头。
她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惧,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为什么成仙的人都要死?””
叶卿卿却不再回答,只是低低哀泣起来。
“不能成仙,不能成仙的……”
她嘴里繁复呢喃着这句话,乔观雪什么也问不出来,便换了个问题。
“叶夫人,你再想想邝灵犀,他是不是被那个道士关起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房门便“砰”的一声重重撞开!
乔观雪愕然回头,门外之人分明是那个早已离开的高姓道士。
高陵缓步踏入房内,看见乔观雪,脸上也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种了然。
“道友,果然也是为了他们来的。”
“今日在白云观外见到你,我便觉你气度有异,不似凡俗之人。”
乔观雪起身将叶卿卿挡在后面,掌心中已悄然凝聚灵力。高陵看得一清二楚,却神情和缓,在离她仅有几步距离时停下。
“道友何必紧张,”他露出笑容,“你我皆为修道之人,道友所求亦是我之所求,既然你能寻至此地,想必也知晓……隐世仙族的秘密。”
说到此处,高陵顿了顿,观乔观雪眼神微动,却并未讶然,心中更加确定她来此的目的。
索性敞开天窗道:“既如此,我也不瞒道友,白云观中正缺一个能让神迹真正显现于万人之前的机会,若道友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可以同你分一杯羹。”
乔观雪沉默片刻,收拢五指,把揍他一顿的冲动按捺回去。
“好,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要邝灵犀,你先把他交给我,我便帮你。”
闻言,高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邝灵犀乃贫道为宗门苦心栽培的仙苗,恕贫道不能相让。”
乔观雪嗤笑一声,讥诮道:“那你要我帮忙,我能得什么好处?空口白牙便想驱策于我?”
“好处自然少不了道友,”高陵抚了抚两撇胡须,“事成之后,我可赠你三粒避劫丹,要知道修士破境最为忌惮的便是天道所降的雷劫,这西海八荒之中,也唯有我能给出这等丹药。”
避劫丹?什么丹药连雷劫也能避开?
乔观雪面上露出几分不信:“道友竟有这等本事,能炼成此番奇丹?”
高陵却不肯细说,只眯眼一笑,含糊其辞:“这也要多亏了这位隐世仙族的圣女……”
“当然了,要是道友铁了心要与贫道较劲,那也尽可以试试,只是这崇州城早已是我囊中之物,不知你是否有把握,在惊动全城之后,将人安然带走?”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乔观雪垂下眼帘,权衡起来。
叶卿卿自高陵进来后便吓得浑身发抖,一味地将自己缩成鹌鹑。
要是不答应这道士,难免同他起冲突,不如先同意合作,等弄清了那神水到底是什么再说。
片刻后,她抬起眼,语气放缓:“既然道长诚心相邀,我若一味拒绝,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高陵眼中笑意加深:“道友是明白人。”
“不过,”乔观雪话锋一转,“既是合作,总该有些诚意。”
“我一入崇州,满耳皆是神水之名,道长可否告知,这所谓神水,究竟是何物?”
见她放下姿态,高陵便也乐意给出几分甜头:“贫道的白云观中确实供奉着一尊活神仙,神水嘛,自然是神仙赐下的圣物。”
“道友今日未能入观,无缘得见,不如明日随贫道同往,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乔观雪最终点头应允。
她转眼便被奉为了邝府的座上宾。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这座府邸已然易主的事实。
往来的仆役对高陵的命令无一不遵,整个邝府俨然是他的一言堂。
高陵引着乔观雪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小院。
邝游一身道袍,背对来人盘膝打坐。
高陵站在院门随意喊了一句:“邝道友,这位乔道友亦是修道之人,与贫道有缘,可否请她在府中小住几日。”
他之前明明已经安排好了,此时并不是来寻求意见,反倒像是通知邝游似的。
邝游并未回头,只道:“此等小事,高道长决定便是。”
说完,他恰好举起身旁石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
乔观雪见状,瞳孔微缩。那杯液体表面泛着一层浅淡金光,不就是白云观中所出的神水吗?
原来这神水竟然是喝的……
高陵侧头,眼眸中颇有几分意味深长:“道友可看见了?”
“那杯中之物便是神水,日日饮之,可涤荡神魂,滋养灵根。依贫道看啊,邝老爷离入道怕是不远了。”
邝游全身心都投进了修道上,也许正因如此,才会被高陵蒙蔽钻了空子。
高陵将乔观雪送至客房,约好次日辰时出发,便转身离去。
只是走出一小段距离,他又回头朝乔观雪笑道:“道友今日劳顿,便好生歇息着,莫要再四处走动,夜深路滑,若是磕着碰着……”
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乔观雪面上温顺应下。待夜深人静,她却又悄然起身,将邝府上下可能藏人的地方细细搜寻了一遍,皆无邝灵犀的身影。
也是,高陵既有胆量让她住进府中,又怎会轻易让她找到邝灵犀?
看来明日只能先随他去白云观,再见机行事。
第二日辰时,高陵果然准时出现。
两人乘坐马车出行。这辆马车极为华丽,车厢中铺设锦缎,甚是宽敞。
马车驶出邝府,行于街道,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避让,有些人甚至跪伏在地,口中高呼起来。
“仙师福泽万民!”
“仙师慈悲啊——”
呼声如潮,足可见得高陵所说并非虚言,他在崇州城中确实备受尊崇。
乔观雪透过纱帘望向窗外,见此情景便道:“看来,百姓们对高道长甚是敬畏。”
高陵志得意满地抚了抚唇上胡须,笑道:“皆是托赖我的那位活神仙庇佑,救苦救难也是积累功德。”
乔观雪不予置评,转而问道:“道长可否告知,究竟想让我如何助你显圣?”
到了此时也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高陵将计划全盘托出。
原来他要乔观雪在今日地大法会上,扮演一位被神仙选中的有缘人。
“我会当众让神仙赐下真正的神水,待你饮下,届时不管是飞天遁地,皆由道友自行决定,如此,我便可坐实神迹。”
乔观雪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果然是在装神弄鬼。
高陵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丹药。
“这便是避劫丹,道友应当知道,隐世仙族本就得天眷,他们的族人若是修炼,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成仙,更没有雷劫一说。”
“我也是研究了许久,才炼制出这避劫丹,待事成之后,道友可再得一颗。”
隐世仙族竟有这样的机缘?乔观雪垂眸,掩去几分震惊,才接过丹药:“那便多谢高道长了。”
为稍作撇清,马车临近白云观时,高陵便请乔观雪先行下车。
今日的白云观气象又与昨日不同,观前人山人海,正中法坛布置得越发庄严华丽,那尊覆盖红绸的神像静静伫立于上。
乔观雪悄然融入拥挤人潮。
辰时三刻,钟磐齐鸣。
高陵在一众道士簇拥下登上了法坛。他今日身着深紫道袍,头戴莲花金冠,看起来宝相庄严,颇有几分唬人的模样。
下方的百姓见了他,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还有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宛如目睹真神降临。
高陵抬手压了压,待声浪稍稍停歇,才扬声道:“福生无量天尊!”
“诸位善信,贫道自入崇州,见百姓淳朴良善,却屡受病痛之苦,心生慈悲,遂寻得神仙供奉,但你们终究是肉体凡胎,恐生惧怕,只得将神水稀释后赠予。”
“但贫道昨日启禀我冲虚门老祖,老人家感念诸位诚心,特广开弟子之门,愿赐下真正的原初神水。”
“神水饮之,可通天地灵气,大家皆有望入我大道!”
此言一出,人群立时沸腾起来,无数人伸长了脖颈大喊:“道长!我愿加入冲虚门!求道长赐我真正的神水!”
乔观雪冷眼旁观着,现下才终于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不过想要让这些百姓都加入冲虚门下。
高陵等众人喧哗一番后,才神情肃穆道:“仙缘难得,不可轻授,天尊将亲自择选有缘之人,赐下神水。”
他闭目凝神,手持拂尘,口中念念有词。言毕,他抓起一张黄符,朝虚空中一抛。
黄符被高陵暗中以灵力运作牵引,打着旋儿落在了乔观雪肩头。
高陵霍然睁眼,只道:“有缘人已现!”
拂尘直指人群中的乔观雪。
刹那间,一道道羡慕、嫉妒的视线聚焦在了她身上。
众人分开一条道路,两名道童快步上前为她引路:“请有缘人登坛!”
乔观雪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缓缓走上了法坛。
高陵向身旁道童侧目,那道童便将早已备好的一个玉碗奉上。
“请有缘人,跪接仙赐!”
乔观雪顿了顿,犹豫了一刹。只这片刻,坛下的百姓便悄悄议论起来。
“这女的怎么还不快跪!”
“这般大机缘在面前,她不想跪,我去!”
乔观雪掐了掐掌心,终究依言跪下了。
道童手捧玉碗,也跪在了那神像面前,口中高诵道:“恭请仙尊,赐下神水!”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红绸底部一角,将玉碗探入一片黑暗之中,似是准备承接所谓的神水。
就在玉碗中传来一点极细微的响动时,乔观雪忽然动了。
她跪姿不变,左手却猛地扣住了那道童持碗的手腕。
道童猝不及防,惊愕抬头。
乔观雪眉眼微凝,右臂扯住红绸,倏然往上一扬!
整块红绸被瞬间扯落,委顿于地。
下方成百上千的百姓,连同高陵和所有在场的道士,全都惊呆在当场。
红绸之下掩着的并非什么神像天尊,而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穿着宽大的道袍,被束缚在一张木椅上,双手交叠在身前,而那双手掌下方,正有鲜红的血珠,顺着苍白指尖,一滴一滴缓缓落于玉碗。
看到那人的一霎,乔观雪仿佛被什么咒语定在了原地。
她愣怔地望着眼前,心脏被狠狠攥紧,连呼吸也停滞了。
“邝……灵犀……”
请神入观,请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从这白云观进了又走,却始终不曾发现这红绸底下的异样。
邝灵犀低垂着眼睫,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如同一尊雕像。
乔观雪几乎疑心他没了呼吸。
“妖女!安敢亵渎仙尊!”
高陵一声高喝打破了死寂,他目眦欲裂,拂尘裹挟着灵力朝乔观雪后心打来。
乔观雪不闪不避,左手掌心灵光一闪,轰然拍出。
“砰——”
高陵霎时间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了法坛边缘,口中鲜血喷涌。
此刻他发冠歪斜,狼狈至极,再也没有了一个得道高人的气度。
“仙师!!”
“那妖女伤了仙师!抓住她!”
“打死她!打死她!”
法坛下,百姓们已然从极度震惊中回神,视高陵为救命恩人的信众们纷纷红了眼睛,嘶吼着冲上法坛。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乔观雪抓住第一个冲上法坛的男人,将他狠狠拽到邝灵犀面前。
她指着那张惨白的脸,带着十分的怒意质问:“你看清楚!看清楚!”
“这是人!你们供奉的是人!!!”
她转向台下那些被她灵力打退的百姓:“什么神水?什么神仙?”
“你们都被骗了——!!”
“高陵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疯子,你们全都被他骗了……”
乔观雪一边骂,一边却再也忍不住眼眶酸涩,滚落几滴热泪。
几息之后,她听见有人开口了。
“他是……神仙……”
被乔观雪攥住衣领的男人仍旧眼神狂热地看着邝灵犀。
男人眼底赤红,胀红窒息的脸庞微微扭曲起来。
“他能救大家的命,他的血就是神水,他就是神仙!”
男人的话像是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底下的百姓也开始振臂高呼。
“他就是神仙——”
“他是神仙——”
乔观雪难以置信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一张张重新燃起狂热的脸。
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扭曲拉长。
她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却在飞速远去。
高呼的人群,躺在地上呻吟的高陵,还有静默不语的邝灵犀。
乔观雪颓然地伸手,什么也没抓住。
她再次回到了那棵巨大的榕树下。
“哎呀,这是第二次咯。”
七彩小鸟轻盈地落在乔观雪掌心,仰起头看她。
“不要哭啦,”它啄了啄她指尖,“怎么样,现在你知道崇州城的神水是什么了吗?”
乔观雪没有立即回答。
她双膝一软,无力地瘫坐在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许久之后,乔观雪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暗哑的字眼:“是血。”
“是邝灵犀的血。”
“答对啦!”鸟儿欢快地跳了跳。
乔观雪怔怔地看向前方。
她早该想到的,为什么叶卿卿会求邝游放过邝灵犀,为什么在整个邝府都找不到他……
她早该想到的。
系统见她神魂俱失,安慰道:【宿主,早知道晚知道其实没什么分别的……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呀,你只能旁观,改变不了的。】
一旁的鸟儿也附和道:“是呀是呀,你改变不了的。”
初时乔观雪并未在意,但片刻后,她突然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死死盯住了它。
系统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对话的!
“你,你听得到我脑子里的声音?”她惊疑道。
鸟儿点点头,语气轻松:“听得到呀,第一次见你我便听到了。”
不等乔观雪消化这个信息,它又继续抛下更惊人的话语。
“我还知道你脑子里的东西要让你干什么,而且,你马上就要成功啦。”
乔观雪顾不上擦干眼角,震惊追问:“你怎么会连这个也知道?!”
鸟儿却展开翅膀,绕着她飞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笑声。
“哈哈哈——万象天书就是什么都知道——”
几圈之后,它忽而悬停在乔观雪面前,黑豆似的眼珠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了。”
之前的问题……之前的问题是关于邝灵犀的死期……
乔观雪屏住了呼吸。
“邝灵犀彻底爱上你的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乔观雪脑中空白一瞬,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但组合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什么似的,理解不了它这话的意思。
“你说什么……”她缓慢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什么是彻底爱上我的那一天?”
鸟儿继续道:“你的系统不是有什么爱意值评定吗?问问你脑子里的那个小东西,离它限定的数值,还有多少。”
乔观雪下意识攥住了裙角,用力太过,掌心泛起细密的刺痛。
她竟有些害怕问出这个问题。
脑海中,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是因为震惊于这只鸟儿知道自己的存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好像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间。
乔观雪听见系统有些发颤的声音。
【宿主,邝灵犀当前爱意值……99%。】
第84章 心灯,对魔种没用
【宿主,我觉得你先不要急着相信那只鸟说的话。】
【邝灵犀之前不是说过吗,他们隐世仙族,只要肉身不灭就不会死的。】
【还有啊,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颗魔种,让邝灵犀和化青城的百姓从执念幻境中出来……】
系统在乔观雪脑海中念叨个不停,乔观雪却只安静地坐在台阶上。
这是她第三次进入邝灵犀的执念幻境。
却是头一回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系统自顾自说了许多,却始终不见乔观雪半分回应。
它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宿主,你有没有在听啊?】
乔观雪闭上眼,把所有情绪一点点压在心底,才应道:【我在听。】
天空灰蒙蒙的,乌云沉沉压在头顶。
眼前的崇州城比起上一次入念时看到的荒凉了许多,街道上仍开门的店铺零星散落,倒是有两家药铺门前排起了长队。
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用布巾裹住了半张脸。
乔观雪已经知晓进入执念幻境的时间并不是接续的,但眼前的景象仍旧让她心头一跳。
系统疑惑道:【城里是不是出事了,怎么这些人看起来都病恹恹的?】
乔观雪蹙眉,想找人问问,恰好看见一个背着包袱,戴着面纱的女子快步走来。
她便上前一步拦住对方:“这位姑娘,敢问城里可是出了什么事?为何大家都这副模样?”
那女子被她拦住先是吓了一跳,仿佛乔观雪是什么毒虫猛兽一般,慌忙向后退了两步。
“你们是外面来的吧?城里出了疫病,好多人都病倒了,你们要是没事儿便快走吧,别留在这儿了!”
说完,她便低着头从乔观雪身侧绕开,速度快得像有人在身后追一样。
也不知道这疫病从何而来,乔观雪掏出一方手帕,学着旁人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重。
她先去了白云观。
道观大门和牌匾都似被斧头劈砍过,破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门上遍布着许多脏手印。
观内更是混乱不堪,后院那口曾经盛满了神水的大缸此刻空空如也,却仍被八九个百姓围住。
他们脸上泛着青灰之色,争先恐后地将手中的布条伸入缸中,擦拭着缸壁内侧残存的一点湿润。
又小心翼翼地收回,把沾了水渍的一角含进嘴里。
乔观雪胃里一阵翻涌,不愿再看,转身朝着邝府的方向离开。
只是她还没靠近,便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将府邸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朱漆大门,哭喊声、哀求声不绝于耳。
“高道长!邝老爷!开开门吧!”
“求求你们卖一点神水给我们吧,多少钱我们都给!”
“神仙!神仙发发慈悲吧!”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佝偻向前,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来。
而后便直挺挺倒下,四肢抽搐个不停。
周围的人当即爆发出更为恐怖的骚动。
“死人了!又死了一个!”
“开门!快开门啊!!”
乔观雪站在外围,看见那男人的惨状,只觉一阵寒气攀上脊背。
疫病的症状如此严重,看来不是第一天的事了。
邝府被这些人围得水泄不通,乔观雪再是想立刻找到邝灵犀,也只能等到天黑。
待天色终于暗下去时,人群才暂时散去,留下满地狼藉。
乔观雪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邝府中一片死寂,只余零星几个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光源也似要灭不灭。
她小心潜行,忽见一队蒙面侍女提着灯端着托盘,朝着内院走去。
乔观雪便默默缀上队尾,看准时机后,一个手刀劈晕侍女,将其拖入阴影中,迅速和她交换了衣物后,再快步跟上。
原来这队侍女要去的是邝游平素精修的小院。
高陵和邝游正相对而坐,他并指按在邝游眉心,指尖灵力缓缓渡入对方经脉之中。
而邝游紧闭双目,头顶似有雾气蒸腾,面色也变得更为红润。
侍女们将酒壶和酒盏轻放在石桌上,便垂首依次退出。
乔观雪混在其中,也装作躬身退到门外,却并未走远,而是借着树木遮掩侧耳倾听起来。
不多时,高陵缓缓收功。
邝游长吐一口浊气,他睁开眼,脸上浮现几分兴奋潮红:“多谢道长!我感觉识海充盈,像是摸到了更为高阶的境界!”
高陵摸了摸两撇胡须,眼中精光一闪:“邝兄日日饮用神水,再加上灵犀舍血救众为你攒下的功德,如今,你距筑基也只差最后一步了。”
“这最后一步也最关键,想要得成大道,端看邝兄是否道心坚定,愿不愿意迈出这一步了。”
邝游急切道:“道长还请明言!只要道长开口,邝某无有不从,究竟还差哪一步?”
高陵叹息一声,似有些为难:“邝兄本是肉体凡胎,又无先天灵根,半路入道,能触及炼气门槛已是侥幸。”
“若能寻得灵根,从此才算真正踏上通天之梯,长生可期呀!”
“灵根?”邝游蹙眉追问,“只是不知何处可寻得灵根?”
高陵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贫道早说过,邝兄的妻子来历不凡,若取了她的天灵根,对于邝兄可谓大有助益。”
听到他提叶卿卿,邝游的脸色却是一变:“道长……取灵根,可会伤及性命?”
“怎么?邝兄舍不得?”高陵语气微冷。
邝游有些犹豫:“卿卿毕竟与我夫妻十数载,我……”
然而高陵当即冷笑一声:“若是邝兄舍不得夫人,用令郎的灵根也是一样的。”
邝游浑身一震,他的儿子是注定要成仙的,怎能取灵根?!
见他情状,高陵便又放缓语气,语重心长道:“贫道也是为邝兄着想,叶夫人身具天灵根,却甘于凡俗不愿修行,岂非暴殄天物?不如成全了你的道途,届时你道法有成,不也能更好地庇护灵犀吗?”
邝游脸上的挣扎便逐渐淡去,他沉默良久,才道:“那一切便仰仗道长了。”
语毕,他忽地又想起什么,忙问:“城中疫病越发严重了,百姓围堵我府门,灵犀他如今在家长,恐生出什么事端……”
“灵犀前些日子损耗过度,还需静养几日才能恢复,”高陵摆摆手,“至于那些百姓,且让他们闹便是,神迹珍贵,待时机成熟,贫道自有计较。”
乔观雪藏在暗处,将着两人的对话全都听了去。
邝游真是枉为人父和人夫,把自己的妻儿当作货物般权衡榨取,与畜生何异?
她硬生生压下内心翻涌的杀意,只告诫自己,当务之急是找到邝灵犀消灭魔种,不能冲动。
就在这时,高陵又开口喊人:“晓星。”
一个低沉的少年音应道:“弟子在。”
“你去看看灵犀如何,回来禀报我。”
晓星躬身道:“是,师父。”
话音刚落,他便转出门外,乔观雪心念一动,也无声无息地尾随上去。
少年在回廊间左拐右绕,最后停在一处破旧的厢房前。
门扉上挂着一把铜锁,晓星掏出钥匙打开。
房间里漆黑一片,他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昏黄的光线勉强照出了眼前的方寸之地。
空空荡荡,除了一张木桌,便什么也不剩。
一团黑影蜷缩在桌下,一动不动。晓星将火折子固定好,便伸手攥住了那团黑影,毫不客气地将他拽了起来。
明明年岁和晓星一般大,可他看起来却瘦骨嶙峋,露出的手腕细得惊人。
“醒醒。”晓星漫不经心地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耳光声清脆,藏身门外的乔观雪心脏狠狠一缩,下意识便想要冲进去。
即将迈步时却又顿住,她死死咬住牙关,逼迫自己忍耐。
邝灵犀被打得偏过头去,过了好几息,才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皮肤苍白得无一丝血色,半睁的瞳孔涣散无光,看起来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晓星勾起嘴角,眼神漠然:“没事啊……”
下一瞬,他猛地掐住邝灵犀的脖颈,将他粗暴地按在桌上,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眼看便要朝邝灵犀砸下去。
“住手!”
乔观雪再也无法忍耐,闪身至桌边,一把握住了晓星的手腕。
晓星不防这里还有外人,立时一惊。回头看见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先是一愣,随后又打量过她身上的侍女服饰,露出几分不耐:“滚开,这里没你的事。”
乔观雪却寸步不让,见趴在桌上的少年气息微弱,心中绞痛。
“他快死了!你看不出来吗?”
“死?”晓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他松开手,厌恶地瞥了邝灵犀一眼,“你担心这个?放心,他是个怪物,怎么折腾都不会死的。”
乔观雪不理他,小心翼翼地把少年半抱进怀里。入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人的体温。
她抬头怒视晓星:“你为什么要这样?”
犹记得初见晓星时,他还是个愿意冒着风险偷偷给她神水的小道童,他连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也愿意给予善意,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高陵的走狗。
晓星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怀里的人,面无表情道:“你问他啊,是他欠我的。”
此言一出,邝灵犀却突然有了反应。
他的声音很轻:“……我娘在……高陵手里……”
“他不许……我真的没办法……救晓月……”
“你闭嘴!”晓星厉声打断他,“你不配提晓月的名字!”
“全天下就只有你有亲人吗?晓月也是我唯一的妹妹……”
他胸膛起伏,什么也听不进去,眼底盈满扭曲恨意:“你被困在灵官殿的时候,我是如何待你的?”
“我当你是唯一的朋友,可是你呢?!我就只求过你这一次,晓月病得快死了,我求你去救救她,你不是神仙吗?你连那些不相干的人都可以救,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血救她?”
邝灵犀没有再回应,晓星便也从癫狂中逐渐冷静下来。
他看向乔观雪:“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滚开。”
几息之后,乔观雪缓缓挡在了邝灵犀身前。
“你恨的是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
她平静道:“晓月死了,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恨谁吗?其实你知道的,你只是不敢恨那个人而已。”
“你只敢把拳头砸在一个不会还手的人身上,却对着真正的罪魁祸首俯首为奴。”
“晓月会想要她的哥哥变成这样吗?”
晓星的脸颊抽搐一瞬,他闭了闭眼。
只丢下一句:“你根本什么也不懂。”便踉跄着离开了房间。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乔观雪这才得以把邝灵犀扶到墙边坐下。
少年的眼神依旧空茫,不曾呼痛也不曾追问什么。
她想要摸一摸他的眼睫,临触及时却又不知为何停住,最终只蜷回了手指。
“邝灵犀,”乔观雪蹲在他面前,轻声安慰,“没事了,这只是一场梦,你很快就会醒了。”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琉璃心灯的口诀,引导着心脏处那点温暖灯火。
灯火缓缓流淌至她指尖,又被她点在了邝灵犀胸口。
光芒顺从地融了进去。
乔观雪心头一松。
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下一刻,一声嗡鸣毫无预兆地自邝灵犀的胸口爆发!
几缕粘稠黑气从心口涌出,将那粒灯火绞缠其间。
金色光芒在黑气中挣扎了几下,竟被轻松剥离。
灯火在空中盘旋两圈,找不到目标似的,慢悠悠地钻回了乔观雪心房。
乔观雪一口气还没提上来,便被眼前的这幕扼住了喉咙。
怎么会这样?
琉璃心灯,对魔种没用……——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这几章是小邝受难章,应该差不多还有两章乔妹就要放大招结束执念幻境了[垂耳兔头]
第85章 我是,岳青萍。
乔观雪的冷汗几乎浸湿衣衫,她右掌抚上心口,正要不顾一切再次催动灯火。
然而一阵急促的狗吠声骤然从门外传来。
“呜汪汪汪——”
邝灵犀闻声一颤,原本涣散的瞳眸竟瞬间聚焦,透出几分惊惶无措。
“小白……”他嘴唇翕动两下,也不知从哪里涌起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朝门口爬去。
房门大敞,乔观雪很轻易便看见了那三道身影。
高陵负手而立,身侧分别是邝游和晓星。
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狗正死死咬着高陵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方才的狗叫便是它弄出的动静。
高陵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只是那笑意却寒浸浸的,不觉温和,只觉恐怖。
邝灵犀爬到门口便有些力竭,一边喘气,一边忍不住唤道:“不许咬,快松开……回来……”
高陵低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底下那只狗,随后慢条斯理地俯身,捏住小狗的后颈皮肉,将它提溜了起来。
小白突然悬空,四肢徒劳地挣扎,发出声声呼痛呜咽。
邝灵犀仰头看向高陵,眼里满是哀求:“还给我……”
高陵有些不悦地压了压眉头:“灵犀,你该喊我什么?”
少年浑身一僵,垂下眼帘应道:“师父。”
“乖徒儿。”高陵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他手上却用力将小狗提得更高:“这只畜生不懂规矩,竟敢咬你的师父,不如今天便处置了它吧。”
邝灵犀脸色霎时更为惨白了些:“不要!师父,小白它知道错了,它不会再咬人了……求求您,不要杀它……”
小白?乔观雪胸口一揪,原来那时他省下那半块糕点,要给的便是这只小狗。
从见到儿子第一面起便沉默地邝游,此刻终于开口,却是对着乔观雪道:“你先退下,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能来这里。”
乔观雪顿了顿,作出一副顺从的姿态,向后退了半步,只是转身地刹那,她藏于袖中的手指快速翻飞,欲要掐诀困住这三人。
她得争取一点时间,再试一次琉璃心灯。
灵力化作丝线悄然伸向了高陵等人,只是法诀尚未成型,乔观雪便听到一声冷哼。
高陵甚至未曾回头,只用手中拂尘随意一甩,空中的灵力生生断裂开来。
他右手翻转虚握,一股灵力便瞬间将乔观雪笼罩其中。
乔观雪心头微凛,立刻催动灵力击向那屏障,只是她的力量撞在屏障上,竟只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便消失无踪。
这人的修为比起她初入幻境时何止强了一倍!
乔观雪被困后,高陵便再未分半个眼神予她。
他重新将目光放在邝灵犀身上,语气温和:“灵犀,为师早就告诉过你,大道无情,多余的怜悯只是你修行路上的牵绊。”
语毕,他将手上的小狗往旁边一递,晓星便沉默着接了过去。
“师父……求您,”邝灵犀膝行几步到高陵脚下,抱住了他的腿,“放了小白吧,我保证……以后绝不会让它出现在您面前……”
高陵垂眸看他,神情仿佛慈悲,说出的话却无比残忍。
“既然你不愿意亲手了结了这畜生,不如让你娘来代劳,她身为母亲,为儿斩断俗念,也算功德一件。”
即便是提到叶卿卿,邝游的脸上仍旧无甚波动:“一切但凭道长安排。”
高陵便对晓星道:“去请叶夫人……”
话音刚落,邝灵犀便猛地抬头,哑声道:“不要!”
“不要找我娘!”
“我……我自己来……”
高陵仿佛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递去。
晓星便也蹲下身,将那只小白狗送到邝灵犀面前。
他挤出一个古怪僵硬的笑容:“小神仙真是仁善啊,不过一条狗罢了,竟也如此舍不得。”
“只是可惜了,它陪了你这些年,你看,我说得没错,跟你离得太近便没有什么好下场,不管是人,还是狗。”
小白似乎察觉到什么,喉中不再呜咽,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望向自己的主人。
“把刀拿好,”晓星低声道,“对准这儿,别让它走得太痛苦。”
他眼中有一点近乎自毁的快意。
邝灵犀伸手,缓缓握住那柄匕首,每一个指节,连带着两只手臂都在发抖。
但他的表情却像是彻底沉寂下去,看不见痛苦,也看不见怨恨。
乔观雪的手掌按在那道灵力屏障上,她看着他,心脏撕裂一般,痛楚传遍全身血脉。
“邝灵犀,邝灵犀……”
她用力拍打起来,彷徨地喊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嘶喊,就能把自己无处倾泻的情绪划拉个口子。
从前每每触及邝灵犀的过去,她便下意识回避,不愿深究,原来,逃避的代价是让她亲眼目睹一遍。
不论乔观雪如何呼喊,邝灵犀却一次也没有回应。
她只看见他终于高高举起了匕首,然后,猛地落下!
高陵扬起欣慰的笑容,把手掌放在少年头顶。
“做得好。”
乔观雪的呼喊声卡在了喉间。
眼前的一切景物在瞬间扭曲模糊起来。
映入她视线的最后一点画面,是邝灵犀骤然垂落身侧的,染满刺目猩红的双手。
*
系统暴躁发问:【死鸟,出来!你解释一下,这次我们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又被幻境弹出来了?!】
熟悉的童音响起:“哎呀——”
七彩小鸟盘旋一圈后,在树梢上站定:“这次是因为有人进入了幻境,我可是担心你们出事,才会把你们提前拉出来呢。”
系统一霎警觉:【谁?这时候全城的人都陷进执念幻境里了,除了我们还有谁能进来?】
鸟儿看向那厢失魂落魄的乔观雪:“这就要问问她啦,到底还有谁这么想要她的命,甚至不惜追到这种地方来。”
“幻境已经到承受极限了,最多再进入一次,如果下一次你们还是没有消灭魔种,那幻境崩塌后,她的两道神魂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人地两魂若失,原身里的天魂亦会随之消散,届时三魂尽灭,纵是真神降临,也救不了她咯。”
【什么?!】系统惊骇尖叫,随即又意识到哪里不对,【等会儿,你刚才说什么,她只有两道神魂?】
鸟儿有些意外:“咦,你还不知道吗?她被你带来的时候魂魄本就不全呀,一直只有两魂在撑着。”
系统沉默片刻,难怪它一开始绑定宿主时,就觉得她的魂魄有些微弱,不得不立刻找具身体给她,原来是因为缺少一魂……
只是她缺少的那一魂,竟然恰好在原身身上吗?等等,那不就意味着……
系统猛地看向乔观雪。
见她对于方才他们的对话毫无反应,眼神有些空洞,又只得压下自己的结论。
它急迫道:【先不管这个,你告诉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消灭魔种?我们试过了,连琉璃心灯的灯火都没办法净化!】
鸟儿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点兴味来:“这个问题我当然可以回答你,不过……一问换一问,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才行。”
系统气得一佛升天,敢情它这规矩是随心所欲的:【你方才不是已经回答了很多问题了吗!】
鸟儿理直气壮道:“那些问题都是因为我鸟好,担心你们出事,所以才会直接告诉你们,至于消灭魔种的方法嘛,又是另一个价码啦,你可以选择不回答呀,向来都是别人逼我回答问题,我可从来不逼别人回答问题的。”
【你——!】
系统吸了口气,也知道纠缠下去没有意义,便开口:【你问!】
反正它有资料库,应当难不倒它。
鸟儿优哉游哉地从枝头飞下,悬停在乔观雪面前。
“我的问题是,她,是谁?”
系统一愣,简直要崩溃:【怎么又是这个破问题!】
但有了之前的推测,它很快便意识到这只鸟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了。
不过它目前还不知道确切的名字啊!
系统威胁:【你存心不想让我们知道答案是吧,我告诉你,如果幻境崩塌,你也跟着我们一起完蛋!】
鸟儿不为所动,甚至悠闲地啄了啄翅膀上的羽毛。
“急什么,她知道答案的。”
系统:【她怎么可能……】连它都不知道,宿主上哪儿去知道!
“我知道。”
一道沙哑的声音忽地打断了系统。
乔观雪一寸寸抬起头,同近在咫尺的小鸟对上视线。
鸟儿晃了晃身体,黑豆眼里似带着某种蛊惑:“你知道,那就说出来,告诉我。”
几息沉默之后,她平静开口。
“我是,岳青萍。”
【宿主?!】系统惊愕出声。
契合度99%的身体数据,被漱月错认为是自己的弟子,还有段素秋惦念至今的岳姐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连成线,成为她口中的答案。
岳青萍。
就在乔观雪说出那三个字的刹那,系统的资料库中忽然更新了新的数据。
鸟儿发出一连串畅快的笑声:“答对啦,答对啦!”
“你看!我就说她知道的!”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要怎么才能消除魔种了。”乔观雪静静地望着它。
鸟儿蓦地止住笑声,拍打着翅膀凑近乔观雪。
“方法很简单呀,那就是在幻境里——”
“杀了邝灵犀。”
第86章 杀了他
这是乔观雪第四次进入幻境,按照万象天书的说法,也应该是最后一次。
半空中漫天飞舞着纸钱,乔观雪站在城门外,看着一队送葬的队伍从大开的城门内走出。
蒙面的抬棺人抬着两口漆黑的棺材从她眼前缓缓经过,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队伍末尾,几个纸扎的童男童女在风里摇摇晃晃,脸上两团猩红。
待这支送葬的队伍完全走过,乔观雪才抬脚走向城门。
城内的景象却更加令人心悸。
几乎每隔几步,便有百姓蹲在街边沉默地焚烧纸钱,一声声压抑的呜咽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耳朵里爬。
乔观雪站在原地,心头不觉有些沉甸甸的。
“姑娘,你能帮帮我吗?”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近得仿佛就贴在她耳根后方。
乔观雪悚然一惊,猛地转过身去。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距她只有一步之遥。
老妪的一只眼睛灰白浑浊,看起来似乎是个半盲。
她扯出个笑容,另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乔观雪,皱纹在眼角堆叠。
“姑娘,婆婆眼睛不好,我带小孙儿出门,他却不知跑到哪里野去了,你能带老婆子回家吗?”
她用下巴点了点前方:“我家就在这条街转过去,老头子还等着我买菜回去做饭呢……”
说完,老妪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拐杖,朝着乔观雪伸来。
乔观雪沉默了几息,又看了看那条寂静的街角。
片刻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拐杖末端:“走吧,婆婆。”
乔观雪按照老妪所指的方向往前走去,拐杖的另一头轻飘飘的,就像并没有被抓住似的。
“婆婆,”她一边走,一边状似随意地询问,“城中的疫病还没好吗?”
谁知身后的声音却疑惑道:“疫病?姑娘是哪里听来的胡话,我们崇州城可是有神仙庇佑的福地,从来没有什么疫病。”
乔观雪蹙眉,又问:“那街边为何有这么多人烧纸钱?”
老妪恍然:“哦,那个啊,那是因为邝府的老爷功德圆满,羽化登仙啦,邝老爷是个大好人呐,大家伙都自发地恭送他呢,你从城外进来的时候,没瞧见送葬的队伍吗?”
“你说……邝游死了?!”乔观雪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老妪。
老妪似乎被她拽得晃了一下,才又笑眯眯地应道:“是啊,邝老爷临走前把家产都捐给了白云观,他这些年一直跟着观里的道长们修炼,这回啊,总算是得偿所愿,升仙享福去咯。”
话音落下,她便轻轻扯了扯拐杖,示意乔观雪继续:“走吧,姑娘,快到了。”
乔观雪勉强压下心里的惊骇,重新迈步向前。
“那婆婆可知道,邝府的少爷和夫人现在何处?”
老妪道:“邝府的少爷早就得道成仙啦,比邝老爷还早呢,现在就是这位小神仙在庇护崇州城呢。”
“至于他的妻子,好像是失踪了吧,唉,人老了,记不清咯。”
乔观雪心上一沉,只觉可笑。
得道成仙?恐怕还是被高陵藏到了何处……
只是……叶卿卿怎么会不知踪迹呢?
一段路后,拐过街角果然看见了一户人家的院门。
走到最后这截时,身后的老妪仿佛归心似箭,几乎是推着乔观雪在走。
但乔观雪却再次停住了。
老妪偏头看她:“怎么了,姑娘?”
“婆婆,”乔观雪缓缓转过身来,“您不是说您是出来买菜的吗?怎么不见你把菜带回家啊?”
空气凝固一霎。
老妪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嘴角咧开的弧度扯到了耳根。
那只灰白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竟转出了一只硕大的黑色瞳仁。
“菜啊,我这不是……已经带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一缕黑气猛地从拐杖处窜出,顺着乔观雪的手臂蜿蜒而上。
是魔气!
乔观雪瞳孔骤缩,左手并指,灵力由指尖迸发,化作一道利刃斩向了那缕黑气。
黑气被瞬间斩断,发出腐蚀般的声响。
乔观雪身形暴退,同那老妪拉开距离,厉声喝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妪脸上的笑容不再,她十指成爪,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长漆黑。
她发出一声低吼,佝偻干瘪的身躯竟爆发出极快的速度,化作一道黑影,朝乔观雪扑来。
乔观雪不退反进,周身灵力鼓荡,与漆黑魔气悍然对撞!
“砰——!”
两股力量正面交击。
老妪攻势诡异狠辣,若是寻常,她肯定不及,但乔观雪现下带着琉璃心灯的灯火,几次交锋过后,她窥得一点破绽,右手指尖凝聚一抹灯火金芒,点向了老妪眉心。
这一击若下去,定然能叫邪祟魂飞魄散。
只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之时,老妪周身翻腾的魔气却忽地一收,宛如被什么咒语所控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乔观雪动手。
系统在脑海中惊叫:【宿主!别!她在诱你杀她!】
乔观雪也瞬间明悟,万象天书说了,这是最后一次入念的机会。
她硬生生收住攻势,指尖灵力分为数道锁链,缠绕上老妪,将其牢牢束缚。
计划落空,老妪发出一声凄厉尖叫,被束缚的肉身剧烈挣扎起来,随即,一团浓郁魔气猛地从她口中吐出!
那团魔气中心隐隐透出血红光芒,一看便不似寻常魔气,它似有自己的灵智,眨眼间便消失在乔观雪眼前。
乔观雪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魔气速度奇快,轨迹飘忽,乔观雪将灵力催至极致,追着它穿过数道街巷,却终究还是教它跑了。
她敛息落地,抬头望向前方。
这魔气最后消失的地方,竟是邝府门前。
这座府邸已然被一片缟素笼罩,府门大开,却无人进出。
难道那被魔气控制的老婆婆说的是实话,邝府真的出丧事了?
乔观雪心头疑云更重,门外无护院把守,她便这么大喇喇地走了进去。
穿堂风卷起灵幡,整座邝府不闻人语,空荡得诡异。
她迅速探查了一圈,除了灵堂前跪着的管家,便再看不到第二个人影。
乔观雪闪身至那管家身后,出手扣住他咽喉,压低声音道:“你们把邝灵犀关在了哪里?”
那管家被她制住,先是一愣,待听清她问了什么,脸上却骤然浮现出惊恐之色。
“少爷……少爷早就得道成仙了!”
乔观雪眉目一沉,手下用力:“说实话。”
管家呼吸困难,脸色憋得通过红,却仍是拼命摇头:“……少爷……早就……先老爷……成仙……”
他提及邝游,乔观雪脑子里却遽然闪过进城时看见的那两口棺材。
邝游一具,那另一具……是谁?
无缘由的猜想让她如坠冰窟。
乔观雪不再浪费时间,一掌劈晕了管家,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城外而去。
纸钱洒了一路,延伸向城外的墓地。
两个新挖的土坑旁,送葬的队伍正准备将棺椁放进去。一个身形瘦削的道士正手持桃木剑,在棺椁上贴符纸,口中似念念有词。
乔观雪心急如焚,只怕他们真的要活埋了邝灵犀。她顾不得许多,袖袍一挥,便掀翻了棺材上的盖子。
棺盖落地,送葬的人魔吓得连连惊呼后退,唯有那蒙面道士停下动作,挡在了乔观雪面前。
乔观雪先入为主,认定眼前这道士便是高陵,只冷冷道:“高陵,把邝灵犀给我,否则,今日这坟坑里少不了你的一席之地!”
谁料那道士闻言,非但不害怕,反而低笑出声。
“这位居士,你要找我师父?真是不巧,他如今躺在这儿呢。”
他抬手扯下脸上的布巾,露出一张乔观雪无比熟悉的脸庞。
……是晓星。
他眼窝深陷,透出几分疲惫:“人死万事空,尘归尘,土归土,再大的仇怨,到了这一步也该放下了。”
乔观雪无心与他辩驳这些,右手掐诀,将另一口棺材的盖子也掀飞。
两口馆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左边棺中的邝游穿着寿衣,面容死灰,只是七窍似乎曾流过血,还有一些污渍未擦干净。
右边棺中的高陵却只有一身染血的道袍,胸口有一道致命伤,他双目圆睁,眼眸中像还残留着几分惊愕与不甘。
竟无人为他合眼。
这两个人真的死了……
乔观雪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后怕庆幸,还好棺材里没有邝灵犀。
她转向晓星:“我只想找到邝灵犀,告诉我他在哪里。”
晓星却勾起嘴角:“邝灵犀?居士说的是谁?我好像没听过……”
乔观雪的眼神霎时冰冷,她身形一晃,指尖灵力便抵在了晓星心口。
“你别逼我。”
晓星低头看了看,便毫不在意地笑起来:“这些年想要邝灵犀的人多了去了,近到整个崇州城的百姓,远到什么仙门宗派,你想要啊……”
他笑着逼近乔观雪,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你自己去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