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等你找到的时候,还能抢回几根骨头渣滓。”
乔观雪用了极大地力气压抑自己的怒意,本想将他带回城中捆起来,鼻尖却蓦地闻到一阵奇异香气,似是从城内飘来,随风扩散,仍浓郁至极。
香味异常诱人,晓星并众人皆深深吸了一口。
他脸上生出些许近乎迷醉的表情,感叹道:“好香啊……神仙肉果然不一样……”
乔观雪一怔,晓星的话在脑中过了两圈,才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城内的方向。
她一把甩开晓星,周身灵力轰然爆发,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香味的源头破空而去。
白云观观门洞开,信众挤了满地,甚至延伸出了观外的街道。
院内那口曾经盛放神水的大缸此刻被挪到了正中,下方架起熊熊烈火,缸内不知何物正咕嘟冒泡,沸腾着更为浓烈的香气。
看见它的那一刻,乔观雪几乎要血液冻结。
她心脏狂跳,发疯似的冲进人群,一个一个抓起那些信众的脸。
不是邝灵犀,不是邝灵犀,不是,不是,都不是!
一颗心宛若也在那口大缸里煎熬,灼烧着她仅剩的理智。
乔观雪目光混乱地扫视过那些不停叩头跪拜的信众,最终落到灵官殿中那尊神像上。
彩绘泥胎的神像,怒目圆睁,手持金鞭,端的一副慈悲威严相。
一道灵力从她指尖射出,打在了那尊神像上。
“咔嚓——”
神像应声而裂,表面的泥壳一块块剥落,掉在了地下。
神像之内,是一张苍白如琉璃的少年脸庞。
还有从碎裂处露出的,森白骨骼。
某一刹那,乔观雪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猛地一黑。
她咬破了唇肉,死死撑住身躯。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的脑子都是混乱的,一会儿是那口沸腾的大缸,一会儿是眼前这尊与人齐高的神像。
邝灵犀……是怎么被塞进去的?
要了他的血还不够,还要他的肉。
乔观雪如同一只提线木偶,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到那尊神像前。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上他露出的半张脸颊。
冰得吓人。
“邝灵犀……”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跟我说句话,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筑于神像内的少年,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后,他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就那么麻木地望着乔观雪。
他微微翕动嘴唇,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乔观雪移开手指,抚上他的脖颈,喉骨还在……
忽然,她意识到什么,视线落到了他的嘴唇上。
而后轻轻掰开了他的两瓣唇肉。
猩红的口腔内,只剩下半截断舌。
乔观雪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
她怔怔地看着邝灵犀,又一寸寸扭头去看底下的那些信众,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时之间连如何反应也忘了。
殿前那一张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齐齐看向了她。
有人说:“神仙是不能同凡人说话的。”
有人说:“你怎么敢破了神仙的金身?”
还有人在说:“快看,神仙脸上的肉好像长出来了,可以割了!”
乔观雪循声望去,死死盯住了说出最后一句话的人。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他怀里还搂着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男孩,正好奇地望着她。
乔观雪认得这人。
正是她第二次入念时,那个为孙儿祈求神水的老人。
察觉乔观雪的目光,老翁瑟缩了一下,把孙儿搂得更紧。
“我孙儿才十岁,他得了痨症,没有神仙,他就要死了……”
乔观轻声问道:“十岁?你知道你们把邝灵犀筑进神像里的时候,他有多大吗?”
老翁却道:“不一样的!白云观的道长说了,神仙是不会死的,我们给神仙塑了金身,日日供奉香火,神仙就该救我们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多信众的声音加入进来。
“对!神仙就该救我们!”
“给我们肉!”
“救救我的孩子吧!”
乔观雪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尖锐的声音贴着耳朵炸开。
系统也好像在喊她。
她捂住耳朵,听见自己心底某道底线轰然断裂的声响。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尖啸从她喉间冲了出来。
以乔观雪为中心,狂暴的灵力霍然炸开!
气浪席卷过整座灵官殿,砖石崩裂,梁柱倒塌。
跪在殿前的信众们猝不及防,惊叫着倒飞出去,瓦片泥块皆如暴雨倾盆狠狠砸落。
一时之间,哀嚎遍野。
弥漫的烟尘中,乔观雪眼底赤红,看向了那个被老翁护在怀里的男孩。
她隔空一抓,便将他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老翁目眦欲裂地扑上来:“放开我孙儿!”
却被灵力狠狠震开。
他像是终于知道害怕,朝着乔观雪不停磕头:“仙姑啊,求求仙姑放过我孙儿吧!他才那么小啊……”
男孩双脚离地,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抓挠着脖颈间那道无形的桎梏,两条小腿也拼命踢蹬起来。
乔观雪凌空伸出的手开始缓缓合拢。
“杀了他。”
虚空中,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响彻在她耳畔。
“杀了他,就像他们对待邝灵犀那样。”
“让他们也尝尝,这份痛苦和绝望。”
乔观雪的手指越收越紧,渐渐的,他双手抓挠的幅度变小,腿也不再挣扎。
她真的想要杀了他。
【宿主!!】
【乔观雪——!!!】
系统尖锐到几乎破音的警报在她脑子里疯狂闪烁起来。
【你不能杀他!你冷静一点!在这里杀人,幻境会彻底崩塌的!】
【你听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们要消灭魔种,等你出去,就可以看到邝灵犀了,他还活得好好的……】
系统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乔观雪心里激不起一点涟漪。
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想,对于邝灵犀而言,这一切都是真的。
半空中,男孩已经垂落了双手,眼白上翻。
最后一刻,连系统都要绝望时,乔观雪却忽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松开了五指。
男孩摔落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老翁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抱住了心爱的孙儿,嘶声哭喊。
不知是谁,在混乱中惊惶地尖叫了一声。
“着火了!白云观起火了!快跑啊——”
观内悄无声息地燃起了熊熊大火,木质的梁柱很快便被火舌舔舐,成为助燃的材料。
火光映照下,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疯女人钻了出来,在断壁残垣间手舞足蹈。
“着火啦!着火啦!灭不掉咯!”
“都烧光,烧光他们!都烧个干净!”
浓烟滚滚,直直冲向天际。
人群彻底陷入恐慌之中,互相推搡着,哭喊着,宛如一群无头苍蝇般争相逃命。
乔观雪的视线穿过仓皇奔逃的人潮,看向了那尊半塌的神像。
系统急迫道:【宿主!就是现在,你赶紧去杀了邝灵犀吧!】
【他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杀了他是在救他,也是救化青城里的所有人!】
【宿主!快啊!】
乔观雪垂在身侧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掌心被她掐出了几道血痕,被汗水濡湿,更添刺痛。
她抬起如同被灌了铅的手臂,指尖的灵力再次凝聚。
只是主人却迟迟未能下定决心。
就在乔观雪心神波动的刹那,一团漆黑魔气蓦地自她身后暴射而出!
“噗——”
魔气在瞬间洞穿了她的心脏。
乔观雪僵在原地,瞳孔霎时放大。
而后喉头一甜。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从她口中喷出。
她骤然失力,向前栽倒在废墟之中——
作者有话说:高估了自己(缓缓跪地
乔妹明天放大招……应该[无奈]
第87章 你刺过我一剑
晓星的身影自熊熊烈焰中浮现,一步一步走近乔观雪。
那团穿透乔观雪的魔气倒卷而归,凝聚成一柄暗色长剑,落入他掌心。
他停在乔观雪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
那张脸上布满了扭曲的青筋,两只黑沉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眶。
他开口道:“我都把人送到你面前了,你竟还是不愿下手,真是……妇人之仁……”
声线嘶哑粗沉,与晓星本身的嗓音截然不同。
乔观雪趴在地上,胸口处,心灯灯火正在微弱跳动,竭力修复着背魔气贯穿的伤口。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魔气化作无数细缕游走于她血脉之中,同灯火纠缠爆开。
乔观雪眼前阵阵发黑,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
她紧咬牙关,试图凝聚起溃散的灵力,只是指尖刚亮起一点微芒,数道阴冷魔气便从地底窜出,死死缠住了她的四肢。
被魔气触及的皮肉瞬间传来灼痛,乔观雪止不住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
见状,晓星便低笑起来:“我给过你机会的,你若乖乖杀了他们,我也不需再对你动手了。”
“可你偏偏不听话。”
乔观雪强忍剧痛,艰难抬头:“你不是晓星……你究竟是谁……”
化作晓星模样的明见山,缓缓抬起手臂,魔剑对准了她的眉心。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因为……”
他话音未落,剑气已然锁定了乔观雪:“你马上,就要死了!”
【宿主!!】系统前所未有的惊惧混乱起来,它的传送权限在幻境中不可用,怎么办……它救不了乔观雪……
乔观雪咽下血沫,再次尝试调动灵力,可无论她如何努力,身体却仍然分毫动弹不得。
难道她真要死在这儿了吗……
她挣扎着,目光瞥向不远处那尊残破的神像。
邝灵犀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无波无澜,仿佛谁生谁死于他而言没什么不同。
魔气如巨石一般,将乔观雪牢牢禁锢在地上。
如果,如果这个时候,同悲笛在她身边就好了……即便会被执念所掌控,也好过在这里引颈就戮。
几息之后,系统像是被她的思绪猛然点醒:【对啊!】
【宿主!同悲笛是漱月留给你的,法器与主人之间必定有契约联系!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召唤过来!】
它的语速很快,但乔观雪听懂了。
法器……
她闭上眼,把所有心神沉入识海深处,想要找到自己身上与同悲笛可能会存在的联系。
如果你是我的法器。
如果你承认我是你的主人。
那么现在,回到我身边来,帮帮我……
帮我——
乔观雪能感觉到,晓星手中的魔剑裹挟着寒意,剑气已迫在眉睫!
浑身每一条神经都在颤抖惊叫,三息时间,似乎被拉得无限长久。
就在生死边缘的刹那,一道清越剑鸣,似穿越无尽岁月长河,在她识海之中轰然响起!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霞空山接天峰上。
沉睡已久的岳青萍,身躯蓦地一颤。
她双目紧闭,眉心拧起,额上渗出细密冷汗,仿佛正在经受着什么无形的痛苦。
正在点香的玉衡听见动静,先是一喜,可待她看清榻上岳青萍的状态时,脸色却瞬间变得煞白。
“岳姑娘……岳姑娘你怎么了?!”
她慌乱上前,想要把岳青萍扶起来。只是玉衡的手指触碰到岳青萍的刹那,她倏然睁开了双眼!
紧接着,岳青萍宛如被隐形的力量牵引,坐了起来。
一团炽烈金光自她心口迸发,化作一柄剑影,挣脱肉身樊笼,撕裂九天星河,朝着虚空中激射而去!
就在魔剑剑尖距乔观雪只有一寸距离时。
“轰——!”
一道无上剑光,携着煌煌威势,仿佛世外陨星般坠落到乔观雪身前!
整片大地震荡一瞬,气浪炸开如海啸。
晓星被剑气正面撞击,连人带剑都被狠狠掀飞,砸进了远处的断壁残垣之中。
碎石崩飞间,他喷出一口乌黑鲜血。
两息之后,乔观雪缓缓睁开了眼。
她看见了身前那柄剑。
剑身晶莹,似万载玄冰所化,凛冽光华从上至下流转不息。
魔气被剑威所慑,被尽数驱散。
它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此,便有一股浩瀚剑意弥漫开来。
系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卡壳,片刻后才讷讷问道:【宿主……这是你,你召唤来的?你把谁的剑叫过来了啊……】
乔观雪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了这柄剑,一种奇妙的联系在她的血脉中苏醒过来,她好像能感觉到,这把剑……
本来就是她的。
她与它神魂相依,密不可分。
乔观雪深吸一口气,伸出染血的右手,握住了剑柄。
“嗡——!”
剑身发出一声欢快鸣叫,轻轻震颤回应着她的触碰,就像是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
但下一瞬,系统尖叫起来:【宿主!!检测到能量波动!你被天道……二次锁定了……】
二次锁定意味着,乔观雪复制来的这具身体,要被天道消抹了。
但乔观雪依旧没有回应。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把剑。
晓星从碎石堆中摇晃着站了起来,他抬手抹去唇边黑血,眼睛死死盯住了乔观雪,五官扭曲至极。
乔观雪手腕翻转,剑尖斜指地面。
握住了这把剑,她便觉无数陌生又熟悉的剑招心诀自然而然浮现在她心头。
记忆碎片一夕解封,她忽地想起了西妄海的那片秘境。
原来,她早就见过了……
晓星不再犹豫,厉啸一声,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之势再次朝乔观雪扑杀而来!
乔观雪左手并指,在心口处轻轻拈出一缕金色火苗。
她横剑于前,指尖引着那点灯火,自剑格至剑尾抹去。
金色火焰霎时攀附上晶莹剑身,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与剑光交融,将她映衬得如同神祗临凡。
魔剑眨眼间便至身前,乔观雪迎着铺天盖地的魔气递出一剑。
剑光被浓郁暗色吞噬进去。
但一息之后。
剑出,意至。
时间在这一刻拉长,又似乎在这一刻缩到极致。
晓星同乔观雪交换了各自的位置。
片刻功夫,一点光芒忽地自晓星胸口处透出。
随即迅速扩大。
无数道炽烈剑光从他的身躯中爆发!
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躯体便在剑光中四分五裂,化为齑粉。
乔观雪持剑而立,缓缓转向了邝灵犀。她一步步踏过废墟灰烬,走向了那尊半毁的神像。
剑尖拖地,在焦土上划出一道深痕。
整座白云观已彻底沦为火海,烈火正以无法遏制的速度向周边街巷蔓延。
耳边传来百姓惊恐的哭喊与呼救。
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中,乔观雪看见了之前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她不知何时扑到了残破的神像旁,紧紧抱着那泥胎,对周遭的厮杀视若无睹。
邝灵犀的眉心之间,被那女人一遍一遍涂抹着鲜血,几乎掩盖住了那粒红痣。
女人的额心也有一道深刻血口,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流出血来。
她似哭似笑,声音如同梦呓喃喃:“灵犀,灵犀,不要动情,不要动情……”
说到最后,她疯魔般掐住那神像的脖子,哭泣的声音也陡然尖利起来:“邝游!你负了我!你该死!你该死!”
“我要诅咒你的儿子!永生永世,我都不许他动情!”
血色将少年面容映得宛若鬼魅。
乔观雪在他面前站定。
少年慢慢抬头,仰视着她。
他的眼神空茫而平静,一如乔观雪初初与他相遇时,看见的那片深潭。
乔观雪抬起剑身,指向他胸口处的荧荧绿光。
周遭的喧嚣就在此时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凝视他眼眸,一字一句道:
“邝灵犀。”
“你刺过我一剑。”
“今日我便还给你。”
“从今以后,你与我两不相欠。”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锋也穿透了少年的心脏。
灯火金芒遽然暴涨,攀附上扭曲挣扎的魔种,魔种在火焰中扭曲哀嚎。
最终彻底化为虚无,湮灭殆尽。
金芒耗尽了最后一丝本源,灯火倏然熄灭。
琉璃心灯消失的刹那,乔观雪识海深处,一道女子笑声如天外来音响起。
“好徒儿,好徒儿!哈哈哈哈,师傅我这便走了!我终于可以走了!”
此声悲怆,却又带着解脱,缥缥缈缈,难以捉摸。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整个崇州城的幻境开始迅速融化崩塌。
乔观雪松开剑柄,长剑化为流光消散。她闭上眼,疲惫如潮水淹没了所有心神,身体也向后倒去。
*
剑光破空遁去后,岳青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整个人仿佛被夺去了所有力气,倒了下去。
玉衡刹那惊骇,扑上去想要接住她。
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
徐子渊袖袍一卷,便将岳青萍紧紧揽入怀中。
他一手拢住她冰凉汗湿的脸颊,指尖颤抖着为她擦去唇边血迹。
“萍萍,萍萍……你怎么了?”
岳青萍眼眸半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刻气息游离,出气多进气少,俨然已入弥留之态。
徐子渊慌忙搭上她颈侧,却触及不到一丝跳动。
他霍然转头,对呆立一旁的玉衡厉声道:“去取冰窖中的药来!”
眼底已是一片赤红风暴。
玉衡被吓了一跳,脸色更白:“尊上,那药,那药只剩最后一份了……”
“我让你去取!!!”徐子渊暴喝打断,眼中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是!是!弟子这就去!”玉衡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冲出殿外。
徐子渊右手悬在岳青萍心口,手下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其间,为她保存着最后一丝气机。
窗棂上,一只七彩小鸟拍打着翅膀,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要死啦,岳青萍要死啦!”
徐子渊眼眸一沉,头也不回,只心念意动,便将那只鸟儿凭空捏爆,化为一团云雾。
只是数息之后,那团云雾又在空中重新汇聚,再次凝成一只小鸟模样。
它扯着嗓子喊起来:“杀鸟了!杀鸟了!杀了鸟,岳青萍也还是要死——”
“闭嘴!”
徐子渊将岳青萍更紧地搂进怀里,下颌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额头。
“不会的,乖乖不会有事的。”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也绝轮不到我的萍萍。”
半晌,玉衡捧回了一只玉碗。
徐子渊夺过,一口一口渡给岳青萍,又以灵力引导梳理。一碗药下去,岳青萍的胸口终于眼见着生出些起伏来。
脸庞也重新泛起抹极淡的血色。
徐子渊心下一松,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岳青萍放平,取过锦帕,极尽温柔地擦拭她唇边药渍。
他恢复了平素无喜无怒的语气,问出的话却比暴怒时更令人胆寒:“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没有照顾好她,是不是?”
玉衡当即跪倒在榻边,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尊上明鉴!方才,方才岳姑娘身体里的溯光剑突然飞了出去……弟子也不知道是因何缘由……”
徐子渊擦拭的手顿住了。
他一点点回过头,视线死死攫住玉衡惊惧的脸,眸底酝酿出沉沉暗色。
“……溯光剑,飞走了?”
玉衡伏在地上:“弟子不敢欺瞒尊上,就是如此!”
徐子渊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倏然起身!
“照顾好她,她若有事,本座一片片剐了你。”
语毕,他的身影便悄然消失在殿内。
直至徐子渊的气息完全散去,玉衡才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起来——
作者有话说:本章那句诗是周鹤雏的《随园诗话》(引用标明)
乔妹这个开大场面在我脑子里想了很多次,终于写到了!
小宝们应该看得出来,小徐是个没三观的恋爱脑疯子
第88章 她真的在这里
“醒醒,醒醒……”
无垠虚空中,一声悠远呼唤荡开了层层涟漪。
乔观雪感觉自己已经漂浮了很久,久到忘却了时间的存在。
她循着声音,在这一刻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璀璨星海,一弯巨大的月勾悬于头顶,静默地洒下清辉。
她看见前方一个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身影,那人也睁着眼,眸中却似空无一物,仿佛人偶。
乔观雪心头惊愕,下意识伸手去触碰她。
只是指尖相触的刹那,那一部分却开始透明虚化,互相交融。
头顶突然传来稚嫩童音:“那是你的地魂。”
乔观雪倏然收手,抬头望去。
只见月亮上立着小小一团,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只七彩小鸟。
乔观雪问:“这是哪里?”
鸟儿道:“这里是你的识海深处。”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鸟儿歪了歪头:“我来是要告诉你,幻境已经结束,你该回去了。”
回去……乔观雪沉默几息,才轻声道:“如果我不想回去呢?”
鸟儿疑惑道:“你脑子里的那个东西没有告诉你吗?”
“你这具身体很快就要消散了,不管你想不想,等你消散后,此间天地就没人记得乔观雪存在过。”
良久,乔观雪问:“很快,是多快?”
“如果你非要一个确切的期限,那我可以告诉你,”鸟儿顿了顿,“最多三日,不回去的话,你便会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乔观雪笑了笑。
“什么魂飞魄散,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死了就当回家。”
鸟儿叹了口气:“你不过带着两缕残魂,在另一个时空度过了区区二十几个春秋,便认他乡作故乡了?”
“你可知道有人苦苦守着你的天魂,守了六十载。”
闻言,乔观雪近乎冷漠地想,那又与自己有什么干系。
许久,她问:“我……岳青萍,当初为何会魂魄分离?”
鸟儿便娓娓道来:“你本有百年寿数,可拜漱月为师后,你便凭燃命之法以凡人之躯驱使溯光剑,生生耗尽了剩余的阳寿,当年有人用秘法强留你一缕魂魄不灭,可你的人地两魂却意外进入了时空乱流,难以回归,这才有了乔观雪的存在。”
乔观雪惘然一瞬,只觉它如此轻描淡写便将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全盘否定,好像从前的一切都是场意外,并没有任何意义。
鸟儿继续道:“你已经扭转了甘映慈的命轨,亦改变了裘若望前世的命运,若非你在此,化青城终将布上崇州城的后尘,段安年也难逃一死。”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乔观雪没有回答。
半晌,她道:“告诉我,那场大火之后,邝灵犀经历了什么?”
“叶卿卿以血脉为祭,引动天火焚城,崇州城内除了邝灵犀外,无人生还,摇光派首席弟子遵循师命,把他带回了宗门。”
乔观雪闭了闭眼,原来如此。
鸟儿扇了扇翅膀,身形逐渐飞高:“好了,你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三日内自会有人送来接引魂魄的东西,若你执意不回去,便等着死咯……”
它的声音越来越缥缈,乔观雪急忙朝那小点喊道:“等等!你别走!”
她还想问问为什么高陵会知道邝灵犀和他娘的秘密,还有摇光派,为什么摇光派能及时派弟子去找到邝灵犀……
乔观雪一时着急,骤然睁开了眼。
一声温柔哄慰在耳畔蓦地响起:“我不走,乔乔,我就在这儿。”
视线由模糊到聚焦。
她看清了床边的邝灵犀。
他正为自己擦拭额角冷汗,动作轻柔。
见乔观雪睁眼,邝灵犀万分欣喜道:“乔乔!你醒了!”
乔观雪怔怔地望着他,视线从他的眉眼滑到他脖颈和胸膛。
邝灵犀颈上的伤口已经全无踪迹,肌肤光洁如初。
她伸出手,几分颤抖地抚上他胸口,掌下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邝灵犀也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低声道:“别怕,全都好了。”
迎上他春水般的眸光,乔观雪却忽然鼻尖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邝灵犀一愣,神色有些无措:“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乔观雪摇摇头,眼泪却越发汹涌,她想起幻境中被囚于神像中的少年。
心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好痛……”
她哽咽道:“好痛……这里……是不是……”
仿佛跨越漫长岁月,为当年那个只剩半截舌头,孤立无援的孩子喊了出来。
邝灵犀听明白了,但他摇了摇头,抬手,食指微曲,在乔观雪额上轻轻一弹。
不痛的。
乔观雪再也抑制不住,泣不成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邝灵犀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两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拥抱他。
脑子似是炸开了一片喧嚣,一股战栗从神魂深处顺着脊椎攀升,将他的四肢百骸都融进近乎灭顶的快乐里。
他梦游般收紧手臂,把乔观雪更深地按进怀中,恨不能将她每一寸都嵌合进自己的身体。
“乔乔,乔乔……”邝灵犀喉咙发紧,只知道一遍又一遍唤乔观雪的名字。
此时此刻,便是为心上人去死也是甘愿。
魂牵梦萦,色授魂与。
屋内压抑的哭声隐约传出。
段安年端着一碗药,止步于房门之外。
他听着里面的温言缠绵,一点点收紧了端着托盘的手指。
院中的那棵树正在落叶,枯黄的叶片无声飘落在他脚边。
段安年愣愣低头,心想,秋天就要过去了……
叶子终究是留不住的。
*
化青城外的荒山中,明见山捂着胸口步履踉跄地奔逃着。
他之前用分身潜入幻境,却被乔观雪一剑重伤,反噬了本体。
每跑一步,心口被剑意贯穿的伤处便传来蚀骨的痛感。
那女人的剑到底是哪里来的,怎么会如此厉害!
无论服用何种灵丹,运转功法,剑意都似附骨之疽,伤势非但无法愈合,反而在持续恶化。
待他回到魔宫,养好了伤,定要将她……
明见山还未想完,头顶的天色遽然暗沉下来。
一股令他战栗不止的威压骤然降临,将方圆数里的空间彻底封锁。
明见山骇然止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参、参见尊主!”
徐子渊的目光落在他捂着的胸膛上,淡淡开口:“你从何处受的伤?”
明见山低着头,心念急转。
绝不能说出实情!
“回禀尊主,化青城中有魔种出现,属下为收服魔种,与段素秋恶战了一场,不慎受伤……”
徐子渊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空气中一阵死寂,明见山不觉冒出冷汗,鼓起勇气再次道:“尊主,属下……”
仅仅吐出两个字,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把他从地上生生提起。
徐子渊淡漠地看着明见山,他奋力挣扎,却摆脱不了分毫。
“本座对你很失望。”
他声音平淡,说出的话却令明见山魂飞魄散。
“你骗了本座,你说你没有见过她,可你的伤分明带着溯光剑的气息。”
“也就是说,你还对她动手了,是吗?”
明见山想求饶,但他什么也回答不出来了。
他瞪大眼睛,只觉毕生修为都被强行抽离,不过几息,他眼眸中神采尽失,身体寸寸化为飞灰。
一点荧荧绿光漂浮在空中,被徐子渊面无表情地碾碎。
解决完了明见山,他抬脚欲往化青城中去。
一团云雾却忽地在他面前显现出来,凝作了一只七彩小鸟的模样。
它口吐人言:“你现在不能去见她。”
徐子渊驻足,眼底暴戾一闪而过,他攥住鸟身,手背青筋凸起。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命令本座?”
小鸟却异常镇定:“你想要的是一个完好无损的岳青萍,还是一个神魂俱灭的躯体?”
徐子渊瞳孔微缩,慢慢松开了手。
“什么意思?”
小鸟道:“她的人魂与地魂早已滋生出独立的灵识,不会轻易顺从你回归,你若用强,致使神魂受损,届时她的魂魄便再也无法和天魂相融,纵有通天之能,也是回天乏术。”
徐子渊眯起眼眸:“那你说,我该如何做?”
“等。”
“等?”
“对,等三日,”小鸟笃定道,“三日之后,她的这具躯体便会消散,你只需在合适的时候将黄泉镜交予她,便可静待魂魄归来。”
徐子渊:“你既不叫我去见她,我又如何把黄泉镜给她?”
“改换形貌对你来说不过一件易事,要如何让她拿走这黄泉镜,便是你该想的。”
徐子渊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今日倒是慷慨,竟不需我回答什么问题,如此倾囊相授,本座还真是不敢轻易相信你。”
小鸟振了振翅,语气几分无辜:“我不过是不忍有情人相隔两地,才好心指点,万象天书本体就在你手中,我若有半字虚言,你随时可以将其毁去。”
闻言,徐子渊垂眸思忖片刻,才道:“你最好别耍花样。”
语毕,他的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只余那只七彩小鸟轻盈飞上枝头,眼中一片漠然。
*
乔观雪昏睡了一日,又在城主府休养了半日,便准备告辞了。
段素秋母子将她送至府门。
段安年手捧一只木盒,走到乔观雪面前。
他脸上带着些许愧色:“乔姑娘,对不住,我之前……我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般……”
乔观雪温和地打断他:“段公子,不必多言,我明白的。”
段安年便只好咽下更多的解释,他把木盒往前递了递:“这是姑娘的笛子。”
乔观雪接过,道谢后打开了盒盖。
木盒里,那支玉笛已然断作数截,失去了灵光。
邝灵犀眼神骤冷:“你们竟敢毁了法器?”
段安年神色一慌:“我没有!那之后我再也未碰过笛子,怎么会如此……”
段素秋也蹙紧眉头,上前一步正色道:“乔姑娘,我虽想过用这笛子将你留下,可我们绝无故意损毁你的法器。”
乔观雪抬手拦住了想要再说的邝灵犀,她凝视那截玉笛,想起心灯灯火消失时的那一声长笑。
“不怪你们,”她合上盒盖,“这或许是我师父自己的意愿。”
段素秋与段安年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却也并未再深究。
段素秋示意侍女端上金银,对乔观雪道:“此番又是姑娘救了化青城,素秋唯有这些俗物,聊表谢意,万望姑娘收下。”
乔观雪捕捉到那个又字,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段城主,她……从前……”
她问得含糊,段素秋却了然。
“百年前,化青城也曾遭魔种肆虐,几近覆灭,是她途径此地,才保住了城中残存的百姓,我……亦是当年被她所救之人。”
说到此处,段素秋后退一步,竟对着乔观雪屈膝跪下,郑重叩首。
“母亲!”段安年惊呼,想去搀扶,却被段素秋抬手制止。
段素秋端正地磕了一个头,方才起身。
“我代化青城的百姓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此去山高水长,姑娘珍重。”
从城主府出来后,两人缓缓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幻境消失后,活着的人们已经重新将生活张罗起来。
不过短短时日,化青城便已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生命的存在脆弱又顽强,只要给他们一线希望,便能于废墟之上重燃炊烟。
邝灵犀问道:“方才你们说的人是谁?”
乔观雪脚步微顿,随即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避重就轻道:“没什么,一位故人。”
“之前的行李是不是没了,要不要去添置些东西?”她拍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看,咱们发财啦!”
邝灵犀当然看得出她在转移话题,眸色深了深,却也没有多问。
他应道:“好。”
乔观雪便转身往前走,几步之后,却发现身后无人跟上。
她回头看去,邝灵犀不知为何仍站在原地。
他专注地望着她,朝乔观雪伸手。
乔观雪歪了歪头,眼中浮现几分狡黠:“怎么了?你要银子?”
邝灵犀立刻蹙起眉头,唇角微抿,流露出一点委屈来。
乔观雪忍不住笑出声,折返回去,自然而然牵住了他的手:“好好好,走吧少爷。”
邝灵犀这才勾起嘴角,眉眼间的冰雪瞬间消融,昳丽如春光乍现。
他跟上乔观雪步伐,却又不解道:“为何唤我少爷?”
乔观雪愣了愣,不知该如何解释,目光游移间瞥见路口卖糖画的小摊,忙道:“你看那个糖画,像不像你!”
邝灵犀果然被吸引。
两人在城中逛了约莫半日,零零碎碎地买了一堆新鲜玩意儿,大部分是邝灵犀要买的。
好在他自觉全部提在手中,乔观雪便也由着他。
行至一处街角,邝灵犀忽然被什么吸引住目光。
他回头对乔观雪道:“乔乔,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很快便回来,可以吗?”
“你要去哪儿?”乔观雪好奇。
邝灵犀却笑道:“等会儿告诉你。”
乔观雪挑眉,也不再追问:“好吧,快些回来,迟了我可就消失了。”
邝灵犀伸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那里曾经留下他的一缕印记。
“放心,这里有我的眼睛,”他低声道,带着一种温柔笃定,“无论你去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没入人群。
乔观雪站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抚上他方才触碰过的地方。
【你说,要是我回到原来的世界,他还能凭借这个找到我吗?】
系统自从幻境出来后,便异常沉默,此刻听见她的声音,才幽幽开口。
【他找不到的,等你这具身体消失后,魂魄归位,此方世界的最高意识就会出手修正所有人的记忆,届时没有人会记得你,更谈不上找你了。】
乔观雪轻轻叹口气:【你怎么突然这么悲观,就算所有人都忘了我,不是还有你会记得吗?】
【我才不会记得你,】系统语气硬梆梆道,【我绑定过的宿主有那么多个,个个都记,那我的内存早就超负荷了。】
乔观雪却笑了笑:【骗人。】
【以前不知道是谁,还给我放过历代宿主阵亡集锦呢?】
系统不说话了。
它想,它经历过那么多任务者,乔观雪不过是其中之一,她没什么特别的,它也没什么好不舍的。
它换了个话题:【那只死鸟不是说,邝灵犀的爱意值到达100%就会死吗?你还跟他这么好,不怕他死啊。】
虽然这么说,但系统却在冷静地想,要是男主死了就好了。
男主的爱意值要是到达百分百,乔观雪就可以回家了。
乔观雪正想回答,街边却突然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姑娘,要买镜子吗?”
乔观雪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姑娘坐在街边,小摊上摆着许多面青铜镜。
有大有小,有的甚至巴掌大。
方才她就在这里吗?
乔观雪茫然一瞬,却也迈步走了过去。
“姑娘生得这样好看,买一面镜子回去吧。”陌生的姑娘柔声道。
乔观雪一边看那些镜子,一边道:“好啊,你的镜子……”
怎么卖……
她没来得及说完,便觉得脑子里刹那晕沉。
徐子渊褪去身上的伪装,微颤的指尖触上乔观雪脸庞。
“萍萍……”
原来,她真的在这里。
第89章 他的一生还有那么长
指尖缓慢而细致地描摹过她的眉眼和鼻梁,最终停在温软的唇瓣上。
这张脸,这具身体,与萍萍生得分毫不差。
但里面却是她离散于外的两道神魂。
当年萍萍寿元燃尽,他的所有心思都用在如何为她留住一线生机上,何曾想过人魂和地魂竟会意外逃离,还能滋生出独立灵识。
徐子渊难以遏制地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想要现在就将她带走,岳青萍是他的妻子,一丝一毫都属于他。
他要把这两道生出异心的魂魄强行剥离下来,塞回妻子的躯体。
只要一想到她的魂魄在他全然不知晓的地方认识了别的人,有了别的牵挂……
一股嗜血般的暴怒便涌上心头,烧得他五脏俱焚,恨不能杀光所有见过她、触碰过她的人。
指节因用力而作响,徐子渊猛地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他几乎用尽浑身的力气,才能将那阵毁灭欲一点点压回心底。
不能……毁了萍萍。
他掌心光华流转,现出一面古朴的青铜小镜来。随后指尖凝起微光,在镜面上快速勾勒出一道禁制,抹去黄泉镜的本源气息。
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乔观雪掌心。
做完这一切,徐子渊俯身揽住她,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回到我身边,”他贴着她微凉的唇,声音低哑地命令,“……要快一点。”
语毕,他挥袖解除了笼罩在此处的幻障,身形也在眨眼间消散。
邝灵犀拿着刚买的东西回来时,远远便看见乔观雪独自站在那里,似乎呆呆地看着某处。
他走近,轻唤一声:“乔乔?”
乔观雪仿佛被惊醒,眼神重新聚焦在邝灵犀脸上。
连声音都有些飘忽:“……你回来了。”
邝灵犀点点头,目光落到她手中:“你买了镜子?”
乔观雪顺着他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心,她正握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镜。
她微微蹙眉,有些困惑,什么时候买好的,她怎么不记得了。
乔观雪抬眼看去,方才那个卖镜子的陌生姑娘已经不知所踪。
“乔乔,这个给你。”邝灵犀把一个小盒子递到她面前。
乔观雪一怔:“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依言打开,盒子里竟是一对浅蓝色耳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原来邝灵犀是去买这个了。
她将耳坠取出托在掌心,毕竟是小摊上的东西,若是细看便觉得做工不过平平,只是这抹颜色实在好看。
乔观雪抬起头,对邝灵犀道:“帮我戴上。”
见她喜欢,邝灵犀眼中也生出些欢喜,他接过耳坠,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及到她耳后肌肤。
就在这一刻,一道沉冷刺骨的视线蓦地锁定了他。
那视线如有实质一般,宛如直直刺入邝灵犀识海,电光火石之间激起神魂震颤。
徐子渊透过眼前的水镜,看向了那个教他好找的叛门弟子。
邝灵犀,他怎么敢!!!
七彩小鸟歪歪头:“哎呀,你不要看啦,待魂魄回归,她什么都不会记得,依旧是你的岳青萍。”
徐子渊如何不知!
他只是难以忍受这刺眼一幕。
滔天的怒火在徐子渊眼底翻涌,他一掌击碎了那面水镜,生生咽下那股妒火。
火焰一路向下,化作更为阴鸷的恶意。
再等三日,等到萍萍完整地回来,到时候,他自然有千百种方法,让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为他今日的僭越付出代价。
水镜另一头,邝灵犀的动作顿了顿,他神色未变,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人群中的每一张脸都并无任何异样,刚才那种被锁定的感觉也骤然消失。
是错觉吗?
还是有人在盯着他。
“怎么了?”乔观雪疑惑。
邝灵犀收回视线,重新为她戴好了另一只耳坠。
“没事,”他语气平静道,“我们走吧。”
说着便牵起乔观雪往前。
乔观雪微讶:“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邝灵犀摇头,却理所当然道:“你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天地之大,只要有她,哪里都去得。
乔观雪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忽地又酸又软。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情绪,再抬起时,那些不舍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轻快道:“好啊,那你可要跟紧我。”
离开化青城前,两人去看了白湘锦和肖婆婆。
肖婆婆身体倒还硬朗,留他们吃了顿饭。
而白湘锦依旧痴缠着段安年,听乔观雪说他们准备走,欢天喜地地又塞了许多盘缠。
周源似乎已经返回了散修盟,只叫段素秋告诉他们不必担心。
路过芙蓉曾住过的小院时,乔观雪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
这间屋子已经彻底荒废了,无人敢靠近,大门半开着,透出一股死气。院中的柿子树上还剩零星几个柿子,正被几只麻雀啄食。
“要进去看看吗?”邝灵犀问。
乔观雪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至此,化青城中再无挂碍。
黑风山距离化青城倒也不远,有系统指路,两人走走停停,花了一日光景便抵达了山脚。
山下有个小村落,隐约传来鼓乐之音,甚是热闹。
乔观雪找人打听,才知是村长家的大儿子今日娶亲,
村民热情道:“村长到时常上山采药,你想找人带你们上山啊,他是最合适的啦!”
“可今日他家办喜事,你们得等明天了。”
不过见乔观雪面善,村民又道:“正好我们都要去新娘家迎亲吃酒,村长家里不能空着,你们要是不嫌弃,能不能帮村长看会儿门?”
乔观雪问:“看门?锁好门不就是了?”
“按我们这儿的风俗啊,办喜事这天,家门可不能关,得敞开着迎福气嘞!正所谓,好事不关门嘛!”
村民把他们引到了村长家,村长得知原有,看二人衣着气度不凡,连连道谢,还热情招呼道:“那可真是多谢二位贵客了!待明日我便带你们进山,你们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桌上的点心和果子随便吃!”
乔观雪也客套两番,便和邝灵犀安心在村长家坐下。
不一会儿,迎亲的队伍从院子里出发,吹吹打打走远了。
邝灵犀望着那鲜红的轿子和喧闹的乐队,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奇。
“原来凡人成亲是这样的。”
乔观雪正在拨弄火盆里的炭火,闻言便随口问道:“怎么,你还见过别的婚礼?”
邝灵犀蹙眉,犹豫道:“……算见过。”
他被囚于摇光派时,也算亲眼目睹过摇光派那场震动修真界的结侣大典。
为了迎回心上人,那时还是首席弟子的徐子渊不惜弑师叛门,以铁血手段逼得整个宗门妥协让步。
邝灵犀忽地想,在这一点上,他与自己那位师尊,倒是如出一辙的偏执。
不过七星之中唯有玉衡被允许近身服侍那位岳姑娘,这么多年,他也从未见过徐子渊道侣的真容。
村里的人大半都去凑热闹,小院便安静下来。
乔观雪捡了两个红薯埋进火盆里慢慢烘烤,待香气溢出,她寻了筷子拨出来,递了一个给邝灵犀。
只是自己却不小心被滚烫的表皮烫了指尖。
她倒吸一口凉气,缩回了手。
邝灵犀立时放下手中的东西,拉过她的手,低头轻轻吹了吹。
吹得差不多了,便自然而然地把她的手揣进怀里。
乔观雪哭笑不得:“你这样,我还怎么吃?”
邝灵犀几分疑惑地看着手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迟疑道:“这个,能吃?”
“当然啦,烤红薯你也没吃过吗,很甜的。”乔观雪替他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部分。
香味顿时弥漫了整个空间。
“喏,这么吃。”
邝灵犀也没接过去,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睛倏然一亮。
“好吃吗?”乔观雪问。
邝灵犀点点头,认真地品尝,而后开口:“像……栗子的味道。”
乔观雪撑着下巴,故意逗他:“那你是更喜欢栗子,还是更喜欢烤红薯?”
却听邝灵犀道:“更喜欢云片糕。”
又是云片糕?乔观雪愣住,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喜欢这东西。
邝灵犀仿佛听见她心声,只道:“以前我娘来看我,都会带这个给我吃。”
乔观雪喉间一哽。
脑子里闪过幻境最后那个疯疯癫癫的身影。
她压下心头酸涩,轻声问:“你小时候,你娘……对你很好吗?”
“嗯。”邝灵犀简短地应了一句,便垂眸不再多言。
【宿主,】系统在乔观雪脑子里出声,【他是不是……不记得他母亲最后对他下的诅咒了?你要不要告诉他?】
乔观雪道:【不了,有些事,不记得更好,就让他保留最后一点对母亲的孺慕之情吧。】
系统:【可是你真的不怕他彻底爱上你吗?】
乔观雪沉默一瞬,咬了口手里的红薯,明明是很甜的,但她却不知怎么,吃出一点苦涩。
【不会的,】她笃定道,【我知道那1%是什么。】
话音刚落,那厢邝灵犀却忽然喊她。
“乔乔。”
乔观雪转头看他。
“明日是望月日,若山上有小潭河水之类的,待下午时候,我便去泡着,你记得离我远些。”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睛里却放着小钩子。
乔观雪不接他话茬,低头无甚情绪地“唔”了一声。
几息之后,邝灵犀又偷摸靠近她,八爪鱼似的攀过去。
他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似情人呢喃着问道:“乔乔,你那天主动抱我,是不是……爱上我了?”
“你看,你最近都不骂我了,也不凶我,还愿意让我牵手……”
“你是不是已经接受我了?”
他细数着乔观雪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只是说了一长串,却听不到那人回应。
“乔乔?”
邝灵犀分开一些,低头去看她。
乔观雪靠着柱子,此刻已经闭上了双眼,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邝灵犀便也静静看了她许久,直到暖洋洋的炭火也将自己烤出些许睡意,才抽出手脚,让她能靠着自己睡去。
然而乔观雪就在下一瞬睁开了眼睛。
她自然没有睡,只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系统难得惋惜了一句:【其实我觉得邝灵犀已经爱你爱到不可救药了。】所以那1%到底是差在哪儿了呢?
要是乔观雪走了,它都觉得它可能找不到下一个人能让邝灵犀爱成这样,任务怕是永远也完不成了。
乔观雪望着炭盆中跳跃的火光。
许久,她平静道:【他的一生还有那么长……】
【总会长到让他发现,无可救药的爱,也会有期限。】
第90章 我想要你
乔观雪和邝灵犀在村长家守了一日,翌日清晨,村长便乐呵呵地领他们上山。
山路崎岖,几日不清理便长出葳蕤草木,村长一边用柴刀拨开拦路的藤蔓,一边絮叨:“这黑风山啊可是个宝库,药材多着哩,咱村里人缺钱使了,便上山采些去卖,总能换回些油盐。”
“不过这山上人迹罕至,路又难走,野兽也多,夜里还爱起大雾,寻常人家可不敢随便上来,你们二位来这儿是干嘛?”他回头忘了一眼跟得轻轻松松,衣着光鲜的两人。
乔观雪答道:“我们想在山上寻一处清净地方定居。”
“定居?”村长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满是讶异,“这……二位怎么会想到来这儿住?”
乔观雪微笑反问:“山清水秀的,不好吗?”
“好好好,自然是好……”村长嘴里应着,心里却嘀咕。这荒山野岭的,正经人谁来长住啊?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试探道:“莫不是……家里头不同意,你们是私下相约出来的?”
是私奔来得罢!
乔观雪一怔,随即演出一副忧愁之态:“还要请您千万保密。”
村长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放心!老汉我嘴巴最严实,定会守口如瓶,不往外说!”
行至半山腰,密林掩映处,露出一间简陋的小木屋。
村长指着那屋子道:“到了。”
“这是从前村里的张大采药时歇脚用的,后来他闺女有出息,接他去城里享福啦,这屋子便一直空置着。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先在这儿安顿,他指定是不会回来了。”
乔观雪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陈旧木头的气息。屋内陈设也简单,只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久无人迹。
“好啦,你们先收拾着,我下山去哩。”
村长交代完,便循着原路返回了。
清扫灰尘对这两人不过举手之劳,一个简单的清洁术法便能焕然一新,可邝灵犀却执意要再亲手用湿布细细擦拭一遍。
乔观雪也由他去,自己则将包袱里的零零碎碎一一归置妥当。
渐渐的,这间萧索的小木屋竟也显露出几分温馨。
她在窗外挂起那串邝灵犀买的风铃,刚调整好角度,余光便瞥见屋外树丛后,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
见自己被乔观雪发现,也不怕,反而眨了眨眼,回头脆生生地喊道:“娘!她看见我啦!”
不多时,树后走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妇人。
她怀里还抱着一床棉被,脸上略显局促。
乔观雪走出去问道:“这位大嫂,你有什么事吗?”
妇人脸有些红,将被子往乔观雪手里一塞:“村长说,你们初来乍到,肯定没带铺盖,山上夜里更凉,没被子可不行……就,就让我给你们送来。”
谁知她话音刚落,那小女孩便揭穿:“娘骗人!明明是你们说想看看山上私奔来的那对……”
“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妇人慌忙捂住女儿的嘴,脸上的红晕更甚,对乔观雪尴尬地笑了笑。
随后落荒而逃。
很快乔观雪便明白了小女孩那未尽之语的含义。
接下来的大半日,村民们络绎不绝地寻着各种由头上山。
有的送几颗自家种的菜,有的说上来采药,还有的装作过来问路。
乔观雪觉得她和邝灵犀两个人肯定被这些人当作了什么为爱出走的野鸳鸯。
当时村长不是保证自己会守口如瓶的吗?守的到底是哪门子的瓶,广口瓶吗?
乔观雪简直哭笑不得。
甚至还有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过来,仰着头问乔观雪:“姐姐,我娘说,私奔就是不会明媒正娶,你屋子里那个哥哥长得那般好看,难道你还不愿意娶他吗?”
乔观雪被问得哑口无言。
小男孩见她沉默,小嘴一瘪,眼圈立刻便红了:“姐姐真不负责任!都把别人带到山上来了,却不愿意娶他,那个哥哥会伤心死的!”
说着,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真情实感。
乔观雪实在没办法跟一个小孩解释其中的复杂纠葛,便俯身哄道:“会娶的,会娶的,你可别哭了……”
闻言,小男孩却立时破涕为笑,转身欢快地跑到门口的邝灵犀面前,大声宣布:“耶!大哥哥,我问出来啦!她说她会娶你的!”
邝灵犀便摸了摸男孩的头,从怀里取出一块糕点递过去:“多谢。”
男孩接过糕点,笑嘻嘻地掏出一张红纸,伸出舌头舔了舔背面,然后踮起脚,歪歪扭扭地贴在了那扇木门上。
“我奶说,成亲都要贴喜字的!这个就送给你们啦!”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乔观雪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是邝灵犀搞的鬼。
她直起身,双手叉腰,故意瞪向邝灵犀。
邝灵犀见状,竟也学她的样子叉腰,却歪了歪头,对她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直至日头西斜,参观的人潮才渐渐平息。
木屋里里外外已经被收拾得整洁明亮,再配上门上那副皱巴巴的喜字,乔观雪奇异地生出几分恍若新婚燕尔的错觉。
距离木屋不远,有一处被灌木丛遮掩的寒潭。
为防缠心艳骨花突然发作,邝灵犀便提前浸入了潭水中。
乔观雪则盘腿坐在潭边陪他。
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不那么舒服,但潭水清澈,若是脱衣更是不便。
邝灵犀安静地趴在潭边,墨发在水面蜿蜒。
今夜五月,整片天幕中却缀满了无数耀眼星辰,闪烁明灭。
邝灵犀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悄悄去勾乔观雪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像一条滑腻小蛇,在她温热掌心游弋。
“乔乔,”他偏头望乔观雪,“你今日说会娶我,那是什么时候?”
乔观雪没好气道:“童言无忌,哄孩子的话你也当真?”
听了这话,那只作乱的手便倏地收回。邝灵犀蹙起眉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最后只能气闷地往下,整个人没入了潭水之中。
初时乔观雪并不在意,只是等了半晌也不见他浮上来,便有些担心:“邝灵犀?”
潭水没有丝毫变化。
“邝灵犀?”她又唤了一声,还是毫无反应。
乔观雪俯身,伸手探入潭水中轻轻搅动:“邝灵犀,我数三声,再不上来我可要……”
不必数三声,话音未落之时,她的手腕猛地被五根滚烫的手指紧紧攥住。
一股力道传来,邝灵犀借势破水而出。
带起一片晶莹水花。
他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原本妥帖的衣衫被水波冲的散开几分,露出大片肩颈肌肤。
无数殷红脉络在他胸膛上蔓延,一路隐没于腰腹之间。
冷白的肌肤上,诡异又艳丽。
他的缠心艳骨花发作了。
邝灵犀眉心那颗朱砂痣此刻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他眼底氤氲出朦胧水雾,攥着乔观雪手腕,贴在自己灼烫的胸口。
声音压抑道:“我不管,你不答应,我便日日问,月月问,年年问,总有你愿意的那一日。”
明明浸泡在冰凉刺骨的潭水中,他的皮肤却烫得惊人,相比之下,倒显得乔观雪的手冰凉。
几息之后,乔观雪的手掌缓缓上移,握在了他的咽喉处。
致命之处被掌控,邝灵犀却毫不挣扎,甚至微微仰起头,将更多肌肤送到她手中,宛如最为虔诚的信徒。
她的拇指若有似无地按了一下他凸起的喉结。
按一下,喉结便滚动一下。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一般,乔观雪指尖流连,在那处细腻皮肤上轻轻摩挲画圈。
邝灵犀生出几分难耐,张开嘴唇干涩地吞咽。
体内的缠心艳骨花正在熊熊燃烧,血脉中游荡着蚀骨的酥麻,她的每一次触碰都像点燃一簇小火星,带起一阵空虚与战栗。
但他却不愿拒绝这般甜蜜的折磨。
“邝灵犀。”乔观雪忽然唤他。
邝灵犀气息不稳地抬头,从喉间溢出一声带着疑惑的轻哼:“嗯?”
下一刻,他的下颌被她轻轻抬起。
他便乖顺地顺着那力道,向她浮近了些许。
还未开口,便听见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我想要。”
邝灵犀霎时怔住,他眨了眨眼,问道:“想要……什么?”
乔观雪望着他湿润又盛满情潮的眼眸,道:“你。”
仅此一字。
邝灵犀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轰然冲上头顶,心跳狂撞,强烈得快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被自己吐出来。
他眼睫颤了颤,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在……在这儿吗?”
乔观雪顿了顿,见他没有立即答应,便想收回手:“不愿意便算……”
话没说完,指尖便被极快地抓住。
他抓得用力,以至于她觉得指骨都隐隐生疼。
邝灵犀一点点将她的手重新引回自己颈间,贴在剧烈跳动的脉搏上。
“愿意。”
他掀起眼帘,眸中的情意满溢:“我愿意。”
唇瓣相贴的瞬间,冰凉与滚烫交织,他像一只湿淋淋的水妖,把她拖入潭水中。
水波温柔地包裹住两人。
他带着她在水中下沉,唇舌缠绵交叠,攫取着她口中所有甜液。
直至乔观雪到了缺氧的地步,才恋恋不舍地拥着她浮出水面。
也不愿放开她,连呼吸都似要抢夺她唇边的才甘心。
墨色的长发在水中湿透纠缠,难分彼此,如同此刻紧贴在一起的身躯。
邝灵犀抵着她额头,轻蹭她鼻尖。
他一边温柔地啄吻乔观雪唇角,一边含糊渴求:“乔乔,说你爱我……”
乔观雪喘息未定,无力地攀附着他肩膀,仿佛暂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邝灵犀耐着性子,稍稍退开些许,想要等她一句意义非凡的盖章定论。
然而乔观雪的呼吸渐渐平稳后,目光却飘向一旁,垂眸避开了他灼热的注视。
“说呀,”邝灵犀忍不住低声催促,指尖轻抚过她染上艳色的唇瓣,“说你爱我,好不好?”
“我能感觉到的,你爱上我了,是不是?”
无论他如何温柔盘问诱哄,那张唇却仍旧紧紧闭合,吝啬给予他一个答案。
邝灵犀眸色暗了暗,再度拥紧她,把她一寸寸逼到潭边,水波随着动作荡漾,激起细碎的声响。
他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禁锢住她,引导向更深,双唇在她耳垂上辗转着碾磨亲吻。
“说呀……乔乔,说呀……”
“我知道的,你明明就是爱我的,是不是……”
“说出来,告诉我好不好,求你,求求你……”
“告诉我吧,说你爱我,好不好……”
“你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还在讨厌我,为什么不愿意说……”
问到最后,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漫上水光,有泪珠从他眼角滑落。
明明是他在追问紧逼,强势地动作,可那双莹莹泪眼中却透出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彻底征服,摇摇欲坠,理智尽毁的沦陷者。
乔观雪觉得她的身体要碎了,心也要碎了。
她抬起指尖,颤抖地抚上他泛红潮湿的眼尾。
缓缓问道:“那你呢?”
“你爱我吗?”
邝灵犀痴痴地望着她,有一瞬间,他忽然恨不能剖开胸膛,把那颗心捧到她面前,任她检视。
他闭上眼,在她耳边低声哀泣。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遍又一遍,一声又一声。
绵延入骨,至死方休。
缠心艳骨花只需一次合欢便能彻底化解。
情潮渐退,潭水也恢复了平静。
邝灵犀把乔观雪抱回小木屋,替她擦干头发,换上衣服,再塞进被窝。
夜风穿过山林,窗外的风铃便发出一串细碎的悦耳声响。
铃铛晃晃悠悠,乔观雪的心也似是跟着它一起晃晃悠悠,找不到一个落点。
她侧躺着,目光蓦地捕捉到邝灵犀脖颈上一圈清晰的齿印。
是她情浓时留下的痕迹。
乔观雪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个印记:“疼吗?”
邝灵犀握住她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餍足。
“不疼。”
他把脖颈往她面前凑近些许:“你可以咬得更深一些……我很欢喜。”
乔观雪失笑,指尖点他眉心轻骂:“傻瓜。”
邝灵犀把她的手指包进掌心,同她十指相扣。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试探:“乔乔,可不可以说一句,就一句,说爱我,好不好?”
他此刻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想要得到一个确凿无疑的许诺。
乔观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问:“邝灵犀,你总是要我说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邝灵犀缓慢地眨眨眼睛,靠近她,吻去她眼角不知何时又渗出的一点湿意。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比这天底下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
“是眼泪。”
是很多,很多,很多的眼泪。
他从小便浸泡在母亲为夫君流下的泪河里。
乔观雪有些控制不住,她抽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眼皮上,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
视线被剥夺,听觉便愈发敏锐。
寂静的夜里,她压抑着的细微抽泣,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邝灵犀蹙眉:“不要哭了,乔乔。”
“我不问了,好不好?”
他想,没关系的,只要乔乔还在自己身边,他总能等到她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邝灵犀拉下她的手,吻了吻掌心,又将她更紧地搂进怀抱。
“乔乔,我今天好高兴,有了一个新的家,还有你,就像……就像做梦一样。”
乔观雪埋在他怀里,声音有些闷:“如果这就是梦呢,你会如何?”
邝灵犀一顿:“如果是梦的话,那我便永远活在这个梦里。”
“我不走,也不许你走。”
他声音仍旧温柔,眼底却泛出冷意。
就算是梦,也要变成真的才行。
乔观雪闭上眼,许久,她道:“你要去学做菜,我不想辟谷,也不喜欢吃丹药,我想吃很多好吃的。”
邝灵犀一下一下顺着她背后,温柔应允:“好,我明日便学。”
【明日,呵。】
系统忽地在乔观雪脑海中发出一声嗤笑:【没有明日了,明日他会忘记你,你也会忘记他,就这样吧,大家全都忘了,一了百了!】
它感到一阵什么也做不了的焦躁。
想不出办法,甚至迁怒起邝灵犀,废物男主,都什么时候,还在情情爱爱的!
乔观雪却轻轻喊了它一声。
【系统。】
【干嘛?】
【你有名字吗?】
系统愣住一瞬,才道:【我就是恋爱系统,不需要什么名字。】
【给自己取一个想要的名字吧,如果下次还能见面,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还有啊,不要把我放进你的宿主死亡集锦里吓唬新的宿主了,真的很恐怖。】
【还有……】
系统焦躁更甚,不耐烦地打断:【你说够了没有?】
乔观雪无声地笑了笑:【还有最后一句。】她也没时间了。
系统沉默片刻,言简意赅:【说。】
【替我记住乔观雪,谢谢你。】
系统没有说话了。
它觉得有点难过,面对这场无可挽回的别离,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
难过。
也许是怀中的充实温暖太过美好,邝灵犀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万籁俱寂之时,桌上那面青铜小镜蓦然泛起一层浅淡的光晕。
与此同时,乔观雪的身体也无声无息地化为晶莹光点,飘散到整个房间里。
青铜镜面一闪,那些光点便被一点点纳入了镜中。
当最后一粒光点消失在镜中时,小镜的光晕敛去,重新变回那副暗沉的模样,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
岳青萍睁开眼时,殿内空无一人。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簌簌声,她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光大亮,映得殿内一片通透。窗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似乎下了一整夜,远处的山峦积了厚厚一层银白。
最先发现岳青萍的是玉衡。
她有些惊喜地喊起来:“岳姑娘!你醒了!”
随后,珠帘被一只手遽然掀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岳青萍下意识望去,一道身影疾步走入。
那人头戴暗金发冠,如墨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只是一片墨色中,却夹杂着几缕银白,衬得如画的眉目也凌厉起来。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此刻眼中却透出几分狂喜。
他几步跨到榻前,握住岳青萍的肩膀,紧张地扫过她身上的每一寸,低声唤道:“萍萍……”
岳青萍看着他,片刻后,微微勾起唇角,应道:“子渊。”
见她能认出自己,徐子渊眼底的担忧刹那化作铺天盖地的情意。
他将她拥入怀中,声音里还带着后怕:“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
岳青萍靠在徐子渊胸膛上,听见他剧烈的心跳。
她任由他抱着,直到他的心跳渐渐沉稳下来,才轻声道:“子渊,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徐子渊的手臂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将她抱得更紧,下颌蹭过她的发顶,声线微哑:“……什么梦?”
若是她还保有记忆,他该如何?霎时间,徐子渊脑子里闪过无数雷霆手段。
杀了邝灵犀,又或是寻来令她失忆的丹药,逼她,困住她,诱哄她,直至她重新爱上自己……
许久,他才得到回应。
岳青萍摇摇头。
她说:“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我又哭,sry小邝
突然觉得他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化了]
求求你!cyy!我把唯一露骨的俩词都删了!审过吧[爆哭][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