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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之中,断裂的骨骼还在缓慢愈合,每一寸生长都牵连着剧痛。

邝灵犀时醒时晕,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怀中的人依然一动不动,风雪不停歇,两人身上已覆了薄薄一层白。

他尝试运转周天,丹田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灵力已近枯竭。

不行……再这样下去她会冻死的。

凭着这个念头,邝灵犀咬着牙,用刚愈合一半的手臂艰难支撑起身体。

只是一个坐起的动作,却痛得冷汗浸湿了衣衫。

他在原地喘息片刻,才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揽着她,一点一点蹭向不远处的一处冰壁凹陷。

这里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竟没有一个能稍避风雪的地方。

他只好背对外面,用身体挡住大部分寒风。

岳青萍眉睫上皆凝结了冰晶。

邝灵犀下意识抬起手,想为她拂去,可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僵在半空。

她是徐子渊的妻子,是他名义上的,师娘……

师娘。

这个称呼像一把小刀,在最柔软的地方划了一道。

但邝灵犀纠结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抚过岳青萍眉眼。

指尖下触碰到的肌肤仿若死人一般冰凉。

他蓦地缩回手,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摸向自己脸颊边缘,扣住了面具。

先是犹豫了一下,而后才将面具揭开,随手丢在身旁的雪地里。

没了面具阻挡,邝灵犀便朝着双手不断呵出热气,待掌心终于凝聚起些许暖意,又小心翼翼地捧住她脸颊。

呵气,捧住脸颊,再呵气。

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他只顾着岳青萍,自己的嘴唇却早已冻得发紫,浑身亦控制不住地战栗。

直到岳青萍脸庞被他染上几分暖意,他才终于停下动作。

思忖几息后,邝灵犀解开了自己的外袍。

宽大的紫袍被他高举过头,勉强撑开,像一顶小小的帐篷,将两人罩在了方寸之间。

风雪呼啸声被隔绝在外,变得沉闷而遥远。

他缓缓运转灵气,努力让两人温热起来。

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邝灵犀想,等她恢复之后,自己便立刻离开,以后绝不会再被她扰乱心神。

疏远的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却在每一次看向她眉眼时变得模糊。

渐渐的,又有另一道念头占据了心房。

……她怎么这样好看。

……怎么这样让人喜欢。

意识朦胧间,邝灵犀缓缓低下头,抵在她额上,垂下了眼帘。

昏暗中,有一点微弱光芒自两人相触的额心悄然浮现,千丝万缕一般交缠起来。

岳青萍的睫毛突然颤了一颤。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一片雾气氤氲的山林间。

不知何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水声,她拨开垂落的树枝藤蔓,循着水声走去。

低矮灌木后,豁然是一处清澈见底的寒潭。

然而,就在她视线投向那处的刹那,水面竟被破开。

两道身影如同交缠的水蛇般浮出,紧紧相拥,起伏纠缠。

岳青萍呼吸一窒,下意识别开脸,耳根发烫。

怎会有人在此……做这种事。

她立刻想转身退走,又怕惊扰了那对野鸳鸯,只得僵在原地,背过身去。

不一会儿,背后便传来了那男子压抑的低泣,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呓语,似是欢愉又似痛苦。

随后是女子的回应。

“那你呢?”

“你爱我吗?”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夏夜惊雷,猛地劈进岳青萍的脑海!

这声音……

她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住了,一寸寸回过头去。

寒潭中央,女子湿漉漉地攀附在男子肩头,墨发贴在雪白的臂膀上,正侧着脸,望向她藏身的方向。

有水珠顺着她下巴滴落,她的眼睛清凌凌的,分不清那里面的是眼泪还是潭水。

岳青萍的视线,与那女子撞了个正着。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张脸……分明是她自己!

岳青萍如遭重锤,连连后退,巨大的荒谬感与一丝恐惧攫住了心脏。

她转身便跑,想要逃离这诡异的地方。

可无论跑向哪个方向,拨开哪一片树丛,最终都会回到这处寒潭边,而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她。

岳青萍终于崩溃,朝着潭中人大声嘶喊。

“你是谁?”

“你究竟是谁?!”

那女子微微歪了歪头,嘴唇开合,一字一句地应道:“我就是你啊。”

怎么可能?!

“不是的……你不是我……我不是你……”

岳青萍按住脑袋,脑中传来刀劈斧凿般的剧痛。识海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挣扎,想要破土而出。

她踉跄着后退,脚下却猛地踩空!

一阵失重感突兀席来。

“哈——!”

一息后,岳青萍倏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庞。

那人和自己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心一点红痣和长长的羽睫。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试图看清。

细微的动静却惊动了对方。

那对羽睫骤然抬起。

看见岳青萍醒来的一瞬,邝灵犀瞳孔骤缩。

他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慌忙别开了头,同时抬起手掌死死挡住自己的脸。

原本罩在头顶的外袍便因着剧烈的动作滑落下来,外界随之涌入一点黯淡雪光。

岳青萍愕然地看着眼前的身影,下意识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手臂,不确定地问道:“你,你是……”

“别看我!”

邝灵犀肩膀一拧避开了她,开口的声音嘶哑。

“转过去……不许看我!”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脸,另一只手疯了似的在雪地里胡乱摸索。直到抓住了面具,重又扣回脸上,狂跳的心脏才一点点落回原处。

他脸上还有伤……

不能被她看见的。

见了那张熟悉的金色面具,岳青萍才确认了人,迟疑道:“天枢……?你怎会在此?”

他不是该在阴境吗?

但下一瞬,她猛然意识到四周的景象同之前的阳境天差地别。

面具后的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邝灵犀道:“阴境中的冰原突然绽开了数道裂隙,我也掉进了冰渊中,至于你为何会掉下来,我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似不经意地补充:“是我接住了你。”

岳青萍却顾不得深究,方才那诡异的噩梦和眼前处境交织,让她心里更为不安。

子渊呢……

子渊发现她不见,定会心急如焚。

想到此处,岳青萍急急问道:“你身上可还带着传讯玉牌?”

面具下,邝灵犀先是沉默了一瞬,才点点头,从怀中取出玉牌递了过去。

岳青萍接过,立刻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注入。

玉牌闪烁过数下。

对面当即传来了徐子渊的声音,但那声音里满含着不加掩饰的暴怒。

“都死了吗?为何此刻才应!”

“听着,无论你们在何处,立刻去给本座寻人!”

徐子渊对她向来温柔,几乎没有过生气的时候。

岳青萍被这幅于她而言极为陌生的语气惊得一愣。

徐子渊仍道:“找不到萍萍,本座让你们……”

“子渊。”她定了定神,出声唤道。

玉牌对面的人立时停住了。

徐子渊的声音陡然一变,他强行压下心内戾气,温切地追问:“萍萍?是你?你……你在何处?可有受伤?!”

“我没事,”岳青萍忙道,“只是不知为何,落入了阴境之中。”

闻言,徐子渊松了口气,萍萍没受伤就好。

但这轻松只持续了半息,他忽而又想到什么。

“你身边……还有何人?”他刻意放轻了语气,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攥了起来。

岳青萍不觉有异,自然如实答道:“我和天枢在一起。”

玉牌那头蓦然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就在岳青萍差点以为两人的联系中断的时候,却听见了那头徐子渊温柔的嘱咐。

“好,我知道了。”

“萍萍,你乖乖待在原地,莫要乱走,也……”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道,“莫要与天枢过多交谈,我很快便来接你。”

玉牌光芒熄灭,徐子渊闭了闭眼,握着玉牌的手指捏得死紧。

不能再等了。

收拾邝灵犀还有的是机会。

但他一时一刻也不能让萍萍和邝灵犀待在一起!

徐子渊微微抬手,张开五指,磅礴的神识刹那放出,覆盖了整个阳境。

这秘境本就是他的阴阳锁灵幡所化,只要他想,便能提前结束这个所谓的双生秘境。

十指翻飞交叠间,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徐子渊轻念收回法器的口诀。

灵力如漫天触手般涌出,试图唤醒深藏于秘境核心的法器本体。

然而,口诀念毕,半空中的灵力却仿佛找不到目标似的,复又回到了他体内。

徐子渊眉心深深一蹙,眼中闪过思索。

他再次并拢两指,从指尖逼出一滴血,凌空画符,想要召回那张阴阳锁灵幡。

然而下一刻。

“吼嗷——”虚空各处遽然爆发出万千魂魄的凄厉惨嚎。

那声音直刺神魂,天权,玉衡猝不及防,皆站立不稳,头痛欲裂。

弟子中更有甚者,已然口鼻溢血,昏死了过去。

猎猎狂风中,徐子渊衣袍鼓荡,独自伫立。

眼前的赤红岩浆冲天而起,一道庞大到几乎遮天蔽日的魔影,自岩浆中缓缓浮现。

魔影扭曲变幻,渐渐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脸上的表情一时痛哭,一时却又癫狂大笑。

人脸上的两只眼珠死死盯住了下方的徐子渊。

它兴奋地咆哮,声音在整个阳境中回荡。

“孽徒——!!!”

“百年了,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亲自踏入这囚笼了!哈哈哈哈哈——!”

徐子渊眯了眯眼,负在身后的手缓缓移至身前,五指虚空一握。

一柄通体玄黑的重剑便召至他掌中。

镇岳出现的那一刻,周围沸腾的岩浆皆受剑威所迫,为之一滞。

徐子渊抬眸望向那遮天魔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冷笑。

“许久不见了,”他道,“师尊的残魂竟还在这锁灵幡中,只是从前大名鼎鼎的北宸道君,怎么会到了这般以魂饲魔的田地?”

“孽障!若非你弑师叛门,我又怎会沦落至此?!”

“这锁灵幡是我传予你的,你既然敢进来,便永远留下,与为师作伴吧——!!”

魔影一霎狂怒,无边魔气凝聚成一只巨手,带着覆灭天地的恐怖威势,朝着徐子渊狠狠抓下!

巨手阴影笼罩之下,徐子渊半步未退。

手中那柄承载着山岳之力的玄黑重剑,被徐子渊轻易提起,剑尖斜斜指向苍穹。

他眼底只余癫狂戾气。

弑师叛门又如何?整个修真界都是他掌中之物,谁又敢妄语。

这天地间,早已无人能阻他徐子渊的路。

一次是弑,百次亦是弑。

今日也不过是……再杀一次罢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居然高审了[害怕]

第97章 道侣又如何?

冰渊之底。

传讯玉牌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后,岳青萍与邝灵犀之间便陷入了一片难言的沉默中。

雪粒被寒风裹挟着,一阵阵钻进衣领袖口处。

仅仅在原地坐了须臾,岳青萍便感觉灵力护不住全身,冷意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她抬眼打量四周,冰壁光滑陡峭,即便在自己全盛时期想要攀援而上亦非易事,更何况现下他们两人都是灵力枯竭的状态。

深渊向前后无尽延伸,尽头隐没在幽暗之中,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出去的路。

徐子渊虽说了会来找她,但如果真的在这里枯等,恐怕等不到他来,他们便要先行冻死在这儿了。

必须主动寻找出路。

岳青萍转头看向身侧之人,正欲开口,却猝然与那双黑沉眼眸对视。

邝灵犀正毫不避讳地望着自己,目光专注到让她打好的腹稿卡了一瞬。

先开口的反倒是他:“你想去探路?”

岳青萍点点头:“总不能坐以待毙,你伤势未愈,在此处等我便是。”

她这话本也只是通知这人一声,谁知邝灵犀却拒绝道:“不好,师尊知道你与我在一起,你若独自涉险,出了差池我无法向师尊交代。”

岳青萍微微吸气,问:“那你想如何?”

“我同你一起去。”邝灵犀答。

眼下情势若是多一人确实也多一分照应,她略一沉吟,应道:“也好,那走吧。”

说完便率先起身,却没管地上的邝灵犀。

邝灵犀顿了顿,才将手掌撑在雪地中试图起身,只是身体摇摇晃晃,试了两次也没能站起来。

他装作缓气,在原地歇了片刻,又用余光悄然瞥向身旁那道身影,那人直挺挺站着,并未如他想象一般伸手搀扶。

邝灵犀暗自气闷,也不打算装了,立时便要站起来。

只是下一瞬,一只骨节纤长的手便伸到了他面前。

邝灵犀抬眸望去,只见岳青萍神色平静地盯着自己,仿佛给予的是一点再寻常不过的帮助。

但他不想要她的平静。

邝灵犀沉默着把手放进她掌中。

雪沫在两人相触的掌心里融化成湿润,一股酥麻悸动顺着手臂窜过全身。

心口生出的满足像是一把裹着蜜糖的钝刀,痛一下,又甜一下。

几乎教他忍不住落下泪来。

庆幸有面具遮掩,才能将那些无法自控的复杂情绪悉数掩盖其下。

扶着邝灵犀起来后,岳青萍也并没有立刻放开手。

渊底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新雪,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在雪地上留下四行蜿蜒的足迹。

肆虐风雪中,唯有相握的两只手是前进的依仗。

起初是岳青萍搀扶着邝灵犀,后来却变成了邝灵犀握住她手臂,替她挡去大半风势。

邝灵犀微微偏首,看向岳青萍侧脸。

她的鬓发上落了冰雪,衬得那眉眼更为苍白淡漠。

这般艰难的时刻,他却蓦地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若是能就这么走下去,一直一直走下去,该有多好。

邝灵犀忽然问道:“岳姑娘,你除了叫岳青萍,可还有其他名字吗?”

这话问得好生奇怪,岳青萍侧目看他一眼:“自然没有,你为何问这个?”

邝灵犀沉默几息,才又道:“只是觉得岳姑娘自入了摇光派以来,便被师尊安置在曲浮殿中,鲜少见人,不免有些好奇。”

她的声音便轻了几分。

“我命数浅薄,在曲浮殿中的时日大多昏睡着,见不了人,要不是子渊多年来费心为我寻药续命,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她语气自然,提及徐子渊时神色间甚至多了些温柔感激,全然不知她吃的那些药背后是何等血腥的真相。

更不明白他日日夜夜承受的剜肉放血之痛。

若说徐子渊是她的救命恩人,那他呢?他是不是也有资格得到她的温柔?或者爱意?

哪怕只有一分……

想到此处,邝灵犀的脚步倏然顿住。

岳青萍被他带得一顿,疑惑回首:“怎么了?”

面具后的脸扭曲了一瞬。

半晌,他才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没什么,走吧。”

……还是算了。

这处冰渊太深了,天光从极高处漏下,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

行至某处时,岳青萍脚下忽地一滑,整个人便刹那向前扑倒。

慌乱间,她只能攥紧了那只手。

邝灵犀猝不及防,被她带得一同跌入积雪之中。

好在厚厚的雪层缓冲了坠势,两人并未摔痛,只是溅起漫天飞舞的雪沫。

落地时,他的手臂本能地环过她的腰侧,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但掌心却虚虚悬停,不敢真的触碰。

岳青萍很快冷静下来,双手撑在邝灵犀身侧的雪地上,试图拉开距离起身。

然而就在她抬眸的刹那,目光却瞥见前方雪地里,闪过一点晶莹剔透的微光。

她下意识伸手去够。

这一动作,让她本就贴近的身躯不可避免地再度压低。

在邝灵犀的视角中,便是岳青萍主动朝自己压下来。

发丝扫过他下颌,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她的唇瓣堪堪擦过他的面具边缘。

轰的一声。

仿佛有万千烟花在脑海中炸开,血液霎时涌向头顶,面具下的脸庞已是泛起热气。

他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半分。

她……她这是……

不过一息之间,他脑子里便转过了许多念头。

她这是何意?莫非……她也对自己生出了特别的感情?

可她现在还是徐子渊的道侣。

她将他视作了什么?他和她是什么关系?

但道侣又如何?世间哪有永远相守的恋人。

若她与徐子渊分开了呢?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

只是徐子渊绝不会轻易放手。

除非,除非他能比徐子渊更强,待他服下炎玉髓,彻底觉醒天火,到那时……

“天枢?天枢?邝灵犀?”

岳青萍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膜,沉闷地传来。

直到唤了他数声,片刻后,邝灵犀猛地回神。

这才惊觉自己竟沉溺于臆想之中,久久未答。

岳青萍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一旁。

他耳根发烫,也慌忙撑坐起来,清了清喉咙,试图问清她的意思:“你方才……”

“你看这个。”岳青萍打断他,把方才从雪地里捡起的东西递到他眼前。

她边说,边轻轻晃了晃:“好像是哪里的碎片,上面的气息有些特别。”

邝灵犀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心头那股燥热意动瞬间凉了半截。

他默默接过东西。

这块碎片通体剔透如琉璃,质地像是冰块。碎片边缘呈不规则状,上面确实有一丝极其微弱,仿佛属于古老神族的气息。

这气息能与他血脉深处产生共鸣。

明明感知到了许多信息,但他只“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只将碎片握在掌心,垂眸不语。

刚刚还好端端的说着话,这会儿却忽然如此冷淡疏离。

岳青萍微微蹙眉,只觉这人脾气古怪至极。

她也不欲深究,只道:“我们继续往前走走,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邝灵犀便闷声不响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不再主动并肩。

岳青萍走了几步,心头莫名浮起一丝异样。

这人沉默跟随的样子,为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她不由自主地回首望去。

邝灵犀静立在她几步之外,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唯有一双幽深眼眸定定望着她。

那眼神里竟似藏着一丝委屈似的。

岳青萍心尖一颤,迅速转回头,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行。

两人之间的氛围,似是又退回了最初在冰渊苏醒时的疏离。

默默前行了一段,天上的风雪似乎小了些。

道路尽头,一座巨大的阴影轮廓逐渐清晰。

待走得近了,岳青萍才发觉那阴影竟是一座巍峨的冰雕。

冰雕里困着一只巨鸟。

它单足立于雪地,脖颈低垂,长喙微张,宛若无声悲鸣,姿态隐隐透出一股哀戚来。

透过冰雕,隐约可见羽上赤纹。

但那双眼睛的位置却被挖空,剩下两团空洞冰晶,留存于此的,只是一具躯壳。

岳青萍走近,仰头望着这庞然巨物,眼中流露出些许惊异:“古籍上说,毕方鸟,其状如鹤,唯有一足,乃传说中的神鸟,早已绝迹于世间,没想到,竟能在此处窥见其形……”

邝灵犀也缓步上前,视线地扫过冰雕全身。

忽然,他目光凝在毕方鸟胸腹处,那里有几处形状不规则的缺口。

“岳姑娘,”他指向其中一处缺损,“你手中那块碎片,形状是不是跟这处吻合?”

岳青萍闻言,仔细比对了一下。

果然,碎片边缘的弧度与那处缺口非常相似。她便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碎片按入冰雕的缺口中。

二者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那枚碎片骤然迸发出一束明亮光芒,下一刻,光芒在前方虚空之中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影画面。

冰天雪地之中。

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正嚎啕大哭,小脸冻得青紫,但不多时,它的哭声便弱了下去。

就在那婴儿被冻得气息奄奄之际,一袭红裙缓缓停在了他身旁。

来人似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俯下身把那婴儿抱入怀中。

视角也随着孩子抬起,抱着婴儿的红裙女子微微侧首,露出一张明媚脸庞。

她对着画面之外无奈一笑:“小毕方,你出门半日便捡了个小孩,养你一个就够我头疼的了,难不成你还想我再养个娃娃?”

看清那女子脸庞的一霎,岳青萍的瞳孔骤然收缩,轻声低喃:“师父……?!”

而顺着那女子含笑注视的方向,岳青萍猛然回身,看向那座硕大的毕方冰雕。

师父说她养毕方。

那他们此刻所见的画面,难道是透过毕方鸟的眼睛,回溯的过往记忆吗?

光影画面结束得很快,放完这段回忆,碎片的光芒便黯淡了下去。

邝灵犀沉声道:“这毕方雕像身上缺失的碎片不止一块,如果我们能寻回碎片,或许便可以唤醒这只毕方鸟。”

岳青萍本就被那惊鸿一瞥的师尊影像搅得心绪不定,闻言立刻道:“那我们快找!”

她说完便蹲下身,不顾严寒,徒手在周围的雪地里翻找起来。

然而积雪深厚,方才那块碎片是机缘巧合才被发现,其余六块又哪是这么轻易可以发现的。

见岳青萍神情焦灼,邝灵犀上前拦住她:“你别着急,我们还不知这毕方鸟是好是坏,唤醒它究竟会如何,万一出事……”

岳青萍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方才那影像中的女子名唤漱月,是我师尊。”

“无论这毕方是善是恶,我都要找齐所有碎片。”

她想知晓,师尊的神兽为何会冰封于此,那些记忆中又藏着她怎样的过往。

邝灵犀闻言,微微一怔。

看着她眼中的执拗,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找。”

两人以毕方冰雕为中心,在积雪中仔细搜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邝灵犀终于凭借血脉的微弱感应,在数丈外找到了第二块碎片。

他交给岳青萍,她便将这枚碎片对准冰雕身上的另一处缺口嵌入。

碎片归位的刹那,一道少年嘶哑吼声便凭空响起:“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眼前光影再现。

画面中,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正被漱月死死按在桌上。

男孩双目赤红,满脸泪痕污迹,四肢疯狂踢打挣扎,口中不住怒吼着。

漱月眉眼冷沉,手下力道不松:“不过跟我学了几天引气入体的皮毛,便敢喊打喊杀!今日你能为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来日岂不是要成祸乱苍生的大魔头?你再敢说一句,我现在就将你扔出去!”

听到末尾三个字,男孩挣扎的力道猛地一滞,却仍是梗着脖子,咬牙切齿道:“他骂我是野孩子!是无父无母没人要的杂种!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他该死!他们都该死!”

漱月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缘由,有些愣住,按着他的手也微微一僵。

良久,她松开对他的钳制。

桌上趴着的男孩仍在抽噎,却倔强地不肯出声。

漱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伸出手,略带笨拙地拍了拍男孩乱糟糟的发顶。

“谁说你是野孩子?”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与坚定,“你虽然没有父母,但你有我,只要我漱月活在这世上一日,便会护着你一日,断不会让旁人欺你辱你。”

男孩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她。

他眼眶泛红,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漱月有些无措,替他抹了抹脸:“哭什么哭,真没出息!”

话虽如此,她为他擦泪的动作却轻柔。

她一把将男孩从桌上拉起来,又牵起他的手:“走,带我去找那些兔崽子,看我不揍得他们哭爹喊娘,也好教他们知道,我家南宫朔可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南宫朔闻言,回握住她的手,重重点了点头,这才破涕为笑。

画面结束在漱月牵着南宫朔,两道身影紧贴着推开木门的瞬间。

“……南宫朔?”邝灵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从画面中得知的名字。

眉心紧蹙起来,眼底也生出几分惊疑。

岳青萍正为这段记忆中师尊鲜活的模样所触动,听邝灵犀语气沉重,便转头看向他。

“南宫朔这名字怎么了?你认得吗?”

邝灵犀沉默了一瞬,目光从虚空移向她。

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问道:“你难道不知摇光派上一任掌门是谁吗?”

岳青萍摇摇头,她确实不知道,上摇光派时她命数已尽,浑浑噩噩的……

而且徐子渊,不太喜欢她提及旁人。

“摇光派历任掌派者,道号中皆有宸字,南宫朔便是……”

邝灵犀顿了顿,才接着道:

“北宸道君。”——

作者有话说:在一点点揭开秘密啦~

第98章 朝夕相对的爱人

另一方阳境之中,此刻仍是岩浆炼狱。

南宫朔的魔影遮天蔽日。

徐子渊立于下方,身影与那只巨手相比称得上渺小如蝼蚁,但他却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

手中那柄镇岳重剑,看似随意地向上斜撩。

刹那间,一道凝练剑气骤然迸发!

一声令人神魂震荡的巨响过后,半空中的魔手虚影,便被这道剑气生生从中一分为二。

溃散的魔气发出哀鸣,化为黑烟四散逃窜。

镇岳剑势未绝,狠狠砸入了下方的沸腾岩浆中,只见赤红浆流被剑意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两侧岩浆高高溅起,半晌才将中间那道裂痕合拢,蒸腾起灼热气浪。

“啊——!!!”

南宫朔的魔影发出狂怒嘶吼,躯体剧烈蠕动起来,霎时间,无数被怨气侵蚀而成的修士魂魄,从炽烈岩浆中爬出。

密密麻麻如同一群深渊蝗虫。

这些魂魄根本不惧剑锋,更似专门针对灵力,疯狂冲击着众弟子的神魂。

“注意自守心神!”

天权一边哑声提醒,一边与玉衡肩背相抵,二人剑光如织,艰难地抵挡着那群怨魂侵袭。

然而这方秘境天地里灵气稀薄,众弟子的灵力消耗极快,却得不到补充,每一次抵抗都显得分外吃力。

渐渐的,弟子们便落得左支右绌,被修士怨魂层层包围,陷入了绝境之中。

攻击徐子渊的怨魂魔影只多不少。

他置身于狂潮中央,四周魔气虎视眈眈,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盯住他,欲要将之碎尸万段。

面对汹涌扑来的魔影,徐子渊却闭上了眼,周身气机蓦然一变!

一股浩瀚之力自他体内升腾而起。

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璀璨星辉在法袍之上涌动,聚拢在他周身,似九天银河般流转不息。

他眉眼未动,只唇齿间淡淡吐出两字:“星陨。”

下一刻,星辰银河倾泻如瀑!

以徐子渊为中心,无数道星辰光束宛若生出了自己的意识,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但凡被那星辰光束触及的魔影,无不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顷刻间便被消融蒸发。

不过眨眼功夫,整个秘境里充斥的魔影狂潮,竟被清理出一大片空白区域。

徐子渊身形一闪,人已如鬼魅般悬立于半空中。

他平视着对面那道因愤怒而不断扭曲的庞大魔影。

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法印,十指翻飞,口中念念有词。

“北斗璇玑,辰宿列张,天罡所指,地煞伏藏——镇!”

随着最后一声敕令结束,七颗异常明亮的星辰,便在南宫朔头顶隐约浮现,排列成北斗之形。

七道星辰锁链猛地落下,无视魔影的挣扎,精准锁住了他的头颅,四肢和躯干。

“呃啊啊啊——!!”南宫朔瞬间痛苦挣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魔气翻滚,却丝毫无法撼动那七道看似纤细的锁链,反而被锁链上流转的星辰之力灼烧得嗤嗤作响。

就在魔影被彻底禁锢之际,徐子渊缓缓翻转手腕,单手擎起了镇岳重剑。

闪耀星辰划过玄黑剑身,最终在剑锋处凝聚成一点令人心悸的锋芒。

“天地,同归。”

一息之间,剑势随着话音暴起!

没有花哨的轨迹,只有一道仿佛能将整片天地都劈开的笔直剑光,自九天之上垂落,贯入被锁链钉死的魔影。

一声轰然巨响。

硕大的魔影,被这一剑齐刷刷劈成了两半。

魔气从中间向两侧溃散倾泻,但南宫朔仍不死心,不断蠕动着两片躯体,想要重新聚合。

徐子渊见状,只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修长五指凌空轻轻一握。

“嘭——!”

右半边魔影瞬间爆碎成烟尘,连一声哀嚎都没能发出。

仅剩的半张人脸连带着残躯一同砸到地上,其上五官扭曲到了极点,魔气似黑血般从七窍中汩汩流出。

南宫朔盯住缓缓降落的徐子渊,一只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刻骨怨毒。

“你竟然……已经触及了登仙境的大圆满之境!?”

登仙境大圆满,距离真正成仙只差最后的天劫叩问。

而他当年,正是在初入登仙境,意气风发之时,被自己这个好徒弟一击毙命。

徐子渊步履从容地踏过滚烫岩浆,走到那半边人脸前,垂眸俯视。

眼神漠然得如同看待一根路边杂草。

他道:“你看,即便让你在这锁灵幡中苟延残喘,积蓄了百年怨念化身为魔,结局依旧不会改变。”

“你赢不了我。”

“哈……哈哈哈哈哈……”南宫朔怒极反笑,“是啊,你本来就是这一代,不,是摇光派数百年来,天赋最为卓绝的弟子。”

“那群老不死的对你寄予厚望,若不是……若不是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我本也打算将整个宗门的资源都倾注于你一人之身……”

徐子渊不耐地打断他:“你死后,长老们便将我定为了继任掌门。”

“没有你,我徐子渊照样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所以,是摇光派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们。”

南宫朔的人脸阴沉了一瞬,随即,他残留的独眼中,浮现出几分恶毒讥诮。

“那你既然已到了这般境界,距离真正的仙道只差临门一脚,为何……还迟迟不肯叩问天劫呢?”

此话一出,徐子渊却骤然沉默下来。

他眼眸深处似掠过一道暗色波澜。

“你不想说?那不如我替你说吧。”

南宫朔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似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意:“恐怕还是为了那个凡人女子吧?!”

“你为了她弑杀师尊,叛出宗门!后来又为了给她续那条贱命,屠戮了多少同道,攫取了多少金丹?!”

“你就不怕这滔天罪孽,因果缠身,让你永生永世再无望得窥仙门吗?!”

他一声更比一声气盛,似乎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诘问眼前这个不肖徒。

“……因果?”

徐子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眼底亦彻底被寒冰覆盖。

“我徐子渊行事,何曾在意过所谓因果?”

“好!好一个不在意!”南宫朔狂笑起来,“那若是有一日,那个女人知道了你为她做下的这一切呢?!”

“要是她知道了自己朝夕相对的爱人,其实是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你猜……你那凡人妻子,是会对你感激涕零,还是会……视你如修罗恶鬼,恨你入骨啊?”

徐子渊的眸光倏然一沉。

他缓缓抬眸,看向那半张喋喋不休的人脸,语气平静道:“她不会知道的。”

他绝不会让她知晓。

听南宫朔说了这么多,此刻耐心耗尽,徐子渊不再多言,指尖微抬,一抹锐利星芒便开始凝聚。

“不!等等!徐子渊!!你不能……”

感受到那道几乎可以毁天灭地的气息,南宫朔终于爆发出最深切的恐惧。

残存的魔气疯狂冲撞着星辰锁链,他嘶吼着发出凄厉咆哮:“我是你的师尊!你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是我将你捡回摇光,是我传你道法,给你立足之地!”

“我对你有再造之恩!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

“嗯?”徐子渊抬起的指尖微微一顿。

片刻,他竟望着口不择言的南宫朔低低笑了起来。

他轻叹一口气:“师尊啊,你从一开始,就不该阻拦我和萍萍结为道侣的,若非如此,我或许……真的愿意一直做你座下那个光耀门楣的好徒弟。”

他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眼中忽然生出些许荒诞意趣。

“但是畜生二字,我怕是担不起。”

“这修真界中,最没有资格对我说忘恩负义这四个字的人,恐怕就是北宸道君你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那张时而愤怒时而恐惧扭曲的人脸,一字一句缓慢道:“这弑师叛门的戏码,不是你先对南宫漱月开始的吗?”

刹那沉默。

南宫朔那半边人脸遽然僵住了。

所有的愤怒与怨毒,都冻结在了那张扭曲的脸上。

下一瞬。

“孽徒——!!!你胡说——!!!”

魔气如同回光返照般轰然暴涨,星辰锁链被挣得摇摇晃晃,魔影残躯里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来。

“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我没有杀漱月——!!!”

那吼声里,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夹杂着无边的恐慌,像是被撕开了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

毕方鸟冰雕前,第三块记忆碎片的光影兀自流转着。

“我说了我没有!”

画面中是已长成少年模样的南宫朔。

他此刻梗着脖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眼圈通红。

“还说没有!”

漱月面无表情,手中一根竹竿啪地一声,狠狠抽在少年小腿上。

她胸口起伏,显然气极:“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有没有去过陈先生家?他摔断腿,是不是你暗中做的手脚!”

少年咬着牙硬生生受了这一下,疼得额头渗出冷汗,却仍倔强否认:“不是!我没有!”

漱月闭了闭眼,似是被他抵死不认的态度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好,好得很。”

她猛地将竹竿掷于地上,转身便走。

见漱月要走,南宫朔立时慌了,踉跄着扑上去拽住她的衣袖,声音也带了哭腔:“姐姐!真的不是我!那,那臭书生自己脾气差,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是他的什么仇家看他不顺眼呢!”

漱月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从袖中取出一物丢在他脚边。

那是一条编织精巧的剑穗。

她道:“这剑穗是我在陈先生家里找到的。”

“这式样,普天之下只有你我才有,不是你,便是我。”

“我这便去给陈先生赔罪。”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南宫朔看着地上那枚熟悉的剑穗,终于噗通一声跪倒在漱月脚边,崩溃大哭:“是我错了……姐姐,是我错了!你别去给他赔罪!要去也是我去!我去给他磕头,我给他当牛做马都行!你别去……”

漱月缓缓转过身,垂眸看着他。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失望。

南宫朔望着那双眼,只觉心胆俱裂。

“姐姐要是还生我的气……”

少年忽然发狠,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灵力,竟猛地朝着自己的左腿膝盖狠狠戳去!

“我把这条腿赔给他就是了!!”

“阿朔!”漱月脸色骤变,惊呼出声。

她一把攥住了少年即将落下的手腕,灵力将他手指震开。

望着南宫朔脸上的泪水,漱月惊怒之余,更生出一点无力的悲哀。

僵持半晌,她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又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疲惫地叹了口气。

漱月松开手,闭了闭眼,漠然道:“罢了……从明日起,由我亲自教你读书写字,待你略有小成,我们便离开这里,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山谷,从此再不问外间世事。”

闻言,南宫朔先是愣住,随即被一阵狂喜冲淡了所有委屈。

他连眼泪都顾不上擦,只连连点头,抓住漱月的裙摆:“好!好!姐姐教我!我肯定好好学!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到此,光影渐渐淡去。

邝灵犀凝视着光影消散处,忍不住思索起来。

从前三块碎片看来,南宫朔对漱月的依赖,已然到了病态的程度。

以他这般心性,一旦视漱月为独有,又岂会容忍片刻不在她身旁。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岳青萍,忽地问道:“岳姑娘,你既拜漱月仙子为师,当年怎么没有见过南宫朔?”

岳青萍蹙了蹙眉。

当年她误入献红谷,遇到漱月时,她已是渡劫失败,奄奄一息。

仅凭最后一口气,将毕生所学灌注于她体内。为了让她这具凡人躯体能暂时承载运用这些力量,师尊还传授了她一门极其凶险的燃命秘法。

也因为如此,才会导致她耗尽命数。

这般涉及师尊秘密的往事,若对邝灵犀细说,倒是显得有些怪异。

于是岳青萍沉默片刻,只简短答道:“我遇见师尊时,她渡劫失败,重伤濒危,独居于献红谷深处。”

“那时……并未见到南宫朔,我对师尊的过往所知甚少。”

她抬眼看向冰雕上那三块已归位的碎片,语气带着明显的厌恶与不齿:“不过,仅从这三段记忆看来,这南宫朔满口谎言,行径偏激,被戳穿后便以自残装可怜博取同情,绝非真心悔过,其品性之低劣,可见一斑。”

骂完南宫朔,她又蹙眉低喃:“摇光派的上任掌门,怎么是这种人?”

岳青萍越说越是气闷,既是替师尊不值,又对徐子渊的宗门竟被这样的人执掌过而感到一丝荒谬。

“只是,”她话锋一转,疑惑更深,“毕方鸟让我们看的,为何尽是这些与南宫朔相关的回忆?它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邝灵犀凝视着她因气愤而生动鲜活的脸庞,眸中浮起一点奇异的神色。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岳青萍脸上看到如此不加掩饰的情绪。

但他莫名又觉得这才应该是她最真实的模样,她便应该如此,爱恨皆分明。

邝灵犀这般长久专注的凝视自然逃不过岳青萍的眼睛。

她微微侧首,不自在地避开他目光,下意识质问:“你望着我做什么?”

话说出来才觉像是带了些撒娇的意味似的,岳青萍一瞬生出些许悔意,看便看了,不该问的。

邝灵犀没察觉她细腻心思,只乖乖收回了露骨视线:“岳姑娘,你有没有想过,若这些记忆碎片,是毕方鸟有意散落,留待后人发现,那么它真正想让我们知晓的,或许并非仅仅是南宫朔的品性。”

岳青萍心头一跳,问道:“你觉得毕方鸟想告诉我们什么?”

邝灵犀微微垂眸:“它或许是想告诉我们,漱月仙子当年渡劫失败的真相。”

闻言,岳青萍浑身剧震,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难道当年师父没能得道成仙,原因竟在南宫朔身上?!

……所以南宫朔做了什么?

一时之间,岳青萍心里闪过许多可能。

她想得失神,却不防地面蓦地传来一声沉闷巨震。

霎时间,整座冰渊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无数冰锥从高空中断裂崩落,朝着深渊底铺天盖地地垂直而下。

其中一根尖锐冰锥,仿佛直直锁定了岳青萍的面门,瞬息即至!

“小心——!”

电光石火之间,邝灵犀瞳孔骤缩,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整个人如同箭矢,猛地向前扑出,张开双臂将岳青萍护在了自己身下。

漫天危机被他隔在身后,岳青萍尚未反应过来,耳边便响起一声声血肉被锐物穿透的模糊动静。

她脑中空白一瞬。

本能地想要起身查看状况,却又被那人牢牢拢在怀里,不容挣脱。

温热的血迅速洇湿了衣衫,把两人粘连起来。

冷汗浸湿鬓角,那张金色面具再也挂不住,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少年脸上脱落。

岳青萍睁着眼。

就这么直勾勾地看清了他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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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指纹验证成功。】

那本该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庞,墨眉红痣,每一寸轮廓都似精心雕琢。

然而岳青萍却刹那心头巨震。

邝灵犀的脸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很像是被面具用力压迫留下的印记。

他的颧骨与下颌几处皮肉微微凹陷,呈现出一种暗紫的淤痕,仿佛白瓷生裂。

有一瞬间,岳青萍的胸膛宛若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心脏拧紧,生出难以遏制的剧痛。

所有关于身份和礼数的念头都从脑海中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灵魂本能的怜惜。

她忍不住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抚过他脸上最刺眼的一道压痕。

“你……”

才只说了一个字,邝灵犀的身体便猛地一颤。

他骤然偏头,吐出一大口鲜血,却仍有少许溅落在岳青萍掌心。

猩红液体顺着她手腕蜿蜒流下,岳青萍便也跟着抖了抖。

沉重的身躯彻底失去支撑,蓦地瘫软在她怀里。

岳青萍一瞬惊吓,慌忙抱住他:“邝灵犀?!”

禁锢自己的力量终于消失,她用劲扶着邝灵犀坐起来。待扭头看向他后背时,整个人却如坠冰窟。

这人背后赫然扎着数根冰锥,冰锥大半已没入血肉,甚至从胸前穿出染血的顶端。

殷红的血迹在积雪里化开。

“邝灵犀……邝灵犀?”

岳青萍声音发颤地呼喊,得不到任何想要的回应。

她咬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将邝灵犀放在冰壁边稳住,随即掌心凝聚起灵力,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扎进血肉里的冰锥一根一根逼出来。

邝灵犀虽昏了过去,但对于痛觉仍有反应。

每拔除一根,他的身体便疼得痉挛刹那,岳青萍见状,手下不觉更轻了些。

处理完所有冰锥,她又立刻取出疗伤丹药,送进邝灵犀嘴里。

岳青萍盘膝坐于邝灵犀对面,双手掐诀,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渡入他经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邝灵犀恢复了一线气机,岳青萍一直高悬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处。

她力竭般撤回手,灵力枯竭,再也维持不住动作,整个人向后跌坐。

寒风吹得脸上一片冰凉,岳青萍抬手一抹,指尖尽是湿意。

……她竟已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岳青萍一愣,擦干脸颊,在原地歇息片刻,定了定心神,这才环顾四周观察起来。

整个冰渊底部已然被方才那场冰锥雨扎得密密麻麻,一片狼藉。

就连那座毕方鸟冰雕上也插着数根冰锥,只是冰雕却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未曾增添。

不能再耽搁了。

眼下危机虽暂时过去,但这阴境冰渊诡异莫测,谁知道下一波袭击是何时,她必须尽快集齐碎片,唤醒毕方,才有一线生机。

可这里乱成这样,用之前的方法搜寻碎片已无可能。

岳青萍思忖片刻,眼中浮现一抹决意。她身体才好,徐子渊曾叮嘱过自己不可随意损耗本源,但这般情境下,也不得不使用秘法了。

她划破自己手指,以精血为引,在前三块已归位的碎片上飞快勾勒出几个符文。

而后又并指抵在自己眉心,将一缕灵力逼至指尖,沿着眉眼轮廓缓缓抹过。

口中低声念道:“乾坤借法,物显其形。”

语毕,她指尖的血色与灵力混合,倏然化作三道极细的灵力丝线,蜿蜒探向冰渊的不同方向。

不多时,岳青萍果然循着指引,在厚厚的积雪下找到了剩余三块记忆碎片。

随后又将这些碎片逐一安放进毕方冰雕的缺口中。

但最后这三块碎片上受冰锥影响,其上布满了细碎裂纹,归位后投射出的画面也不再连贯,而是断断续续的。

她只能看清三个模糊的场景。

第四块碎片里,她望见漱月漠然转身离去的身影,南宫朔被一群人拦在身后,似乎朝着她的方向伸手哭喊,却听不见声音。

而第五块碎片里,南宫朔便已换上了摇光派弟子的服饰,他站在山门前,脸上那股少年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阴郁的平静。

画面中,他从怀里取出什么东西递给了漱月。漱月似乎有些惊讶,却也欣慰接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六块碎片的景象里则完全没有南宫朔了。

到处是翻涌的劫云,九天雷霆下,漱月凌空而立,周身灵力光华流转,似是正在抵抗天劫。

她身处其中却游刃有余,眼看便要扛过最后一道劫雷时,胸前悬挂的某物却突然迸发出一点荧荧绿光。

不等漱月反应过来,那点绿光便猛地钻入她眉心!

霎时间,漱月身形一僵。

她霍然低头看向胸前,眸底生出无尽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下一瞬,最后一道天雷劈开防护灵罩,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道绯红的身影便如折翼之鸟,自云端向着下方坠落,画面也彻底陷入了黑暗。

六块碎片,终于全部归位。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鸟鸣,忽地自冰雕内部响起。

岳青萍转头看向那座毕方鸟冰雕。

只见冰雕周身绽出了无数道裂痕,宛若蛛网一般延伸开来,巨大的冰块轰然剥落坠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冰屑纷飞中,毕方两只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它舒展羽翼抖落残冰,火光熠熠,睥睨生威。

岳青萍惊愕地望着这神鸟复苏的一幕,几息之后,毕方那两道锐利目光,便缓缓落在了她身上。

毕方鸟蓦地开口说话:“你便是这百年的气运者吗?”

但不等岳青萍回答,它的目光又转向一旁昏迷的邝灵犀,语气讶异道:“不对……他身上流淌着烛龙大人的血脉,他也是应运而生之人。”

什么气运者?岳青萍心中茫然,一时间倒不敢随便接话应答。

毕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好生奇怪,怎会同时出现两位身负气运的人?”

它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岳青萍:“你虽为气运者之相,可却是未开灵根的凡胎,既生为凡胎,又怎么能成为溯光剑的主人?”

见毕方鸟一眼便看透自己诸多隐秘,岳青萍便定了定神,恭敬行礼道:“晚辈岳青萍,见过毕方前辈。”

“溯光剑乃晚辈师尊漱月仙子临终所传,晚辈是漱月师尊的弟子。”

“你敢胡言骗我!”闻言,毕方鸟的声调却陡然拔高,“我一直跟在主人身边,主人她从未收过什么女弟子!”

岳青萍坦然迎视两道带着怒火的目光,只解释道:“前辈明鉴,师尊当年渡劫失败,并未立即身陨道消,尚有一线神魂残存于献红谷中。”

“晚辈因缘际会,误入谷底,方能在师尊弥留之际得她倾囊相授,继承遗志。”

毕方鸟便沉默下来,它一眨不眨地盯着岳青萍,似乎在竭力分辨她话中的真伪。

良久,它眼中翻腾的怒气被悲怆取代,发出了一声悠长哀戚的鸣叫。

“你既是主人选中的传人,又能集齐碎片将吾唤醒……想必,已然知晓主人陨落的真相了。”

毕方的语气骤然变得凌厉急切:“那你应当立刻去诛杀南宫朔,为主人报仇雪恨!”

岳青萍面露几分难色。

后半段记忆碎片损毁严重,她只隐约推断南宫朔送的东西里有问题,才会导致师尊渡劫时遭暗算,但其动机缘由却一片空白。

“毕方前辈,”她斟酌着开口,“方才此地突生变故,最后几块碎片中的画面残缺不全,晚辈只知南宫朔似乎赠物暗害师父,但他为何要对师父下此毒手,前辈可否告知?”

毕方却摇头道:“我不知道。”

它无意识地扇动羽翼,卷起一阵寒风:“主人将南宫朔送往摇光派潜心修行后,我再见到他,已是三十年后。主人见他气质沉稳,修为有成,以为他已改过自新,这才放心安排好一切,去叩问天劫……”

“谁知,谁知他竟在送给主人的玉佩中,藏了一颗魔种!魔种在渡劫关键时刻骤然爆发,主人毫无防备引动心魔,才会失败。”

“至于南宫朔为何如此,我也不明白,但我猜想,必定是他因爱生恨,才会下此毒手!事发后,我的神魂亦被他施法困于此地百年。”

它的目光忽而又转向岳青萍:“我将残余的神魂之力予你!你去替主人除了南宫朔!”

见岳青萍神情微动,欲言又止。

毕方鸟眸中火焰一跳:“怎么?你不愿?”

“前辈息怒,”岳青萍连忙摇头,声音低沉下去,“非是晚辈不愿……而是那南宫朔,早已身死道消,否则,摇光派掌门之位也不会落到晚辈的道侣手中。”

“什么?!”毕方鸟庞大的身躯明显一震。

它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紧接着又生出疑虑:“果真?!你……你没有骗我?是谁?是谁杀了他?!”

“晚辈绝不敢欺瞒前辈,”岳青萍道,“但具体是何人所为,晚辈亦不知晓。”

“哈哈哈哈哈……”

毕方鸟先是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在冰渊中层叠回荡。

然而笑着笑着,它的声音却逐渐低落,眼中熊熊火焰也骤然黯淡下去,只余一片空洞的死寂。

它喃喃着:“原来……早已死了啊……”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快意,反倒有种大仇得报后的茫然。

它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想要为主人报仇,可罪魁祸首却早就死在了百年岁月中。

“也好,我的心愿已了……”说着,它竟缓缓合拢羽翼,似乎要就此阖目长眠。

“前辈且慢!”岳青萍急忙出声阻拦。

她指了指昏迷的邝灵犀,语气恳切道:“晚辈同伴伤势极重,我二人皆被困于此绝地,不知前辈可否带我们离开这冰渊?”

毕方鸟闻言,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向邝灵犀,半晌才道:“你不必忧心,他身负烛龙大人的血脉,乃天生仙种,命格极贵,生机顽强,此等伤势还要不了他的性命。”

顿了顿,它复又看回岳青萍,语气变得复杂:“倒是你……命线已行至尽头,虽为气运者,此生恐怕是难以成仙的。”

岳青萍闻言,却并无太多失落,只是平静道:“前辈,这数百年来,修真界到达登仙境的已是寥寥无几,更从无人叩开仙门,飞升成仙。”

“晚辈本就是肉体凡胎,能得遇漱月师父已是侥幸,从未奢望过登仙之事。”

但她未曾想到,听了这话,毕方鸟倒惊疑反问:“你说什么?数百年来皆无人成仙?这怎么可能?”

“气运者乃应天地造化而生,每百年必现其一,是注定要登临仙道的,怎会如此……”

它对岳青萍道:“主人也是气运者之一,她天赋异禀,只差临门一步便可成仙。”

“若无南宫朔暗算,天劫于她而言,虽为考验,却绝非死劫,”毕方鸟说完,自己也陷入更深的混乱,“但在她之后,总不能……总不能每一代气运者,都遭遇了这般背叛与暗算吧?这到底……”

岳青萍虽也思绪一团乱麻,但眼下实在不是深究之时,便再次恳求道:“毕方前辈,这些疑团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此地,还恳请前辈相助!”

毕方鸟从纷乱中勉强清醒过来,看了看气息微弱的邝灵犀,又看了看岳青萍,终是低低叹息一声。

“罢了,看在主人传承于你的份上。”

它单足轻点冰台,庞大的身躯轻盈飞起,停在岳青萍面前,微微低下了头颅,示意她上来。

岳青萍连忙道谢:“多谢前辈!”

她正欲转身去搀扶昏迷的邝灵犀,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雪地上,似乎落了一个乾坤袋。

那袋子在方才的混乱中被划破,里面零零散散的东西洒落了一地。

这不是她的东西,应该是邝灵犀的。

岳青萍迟疑一瞬,还是挪步过去,想着替他将散落之物收好。

她蹲下身,一眼便看见一块赤红玉石,正静静躺在雪中。

这是……炎玉髓?

岳青萍指尖一颤,瞳孔微缩。

炎玉髓不是存放在曲浮殿的多宝阁最顶层上吗?等闲弟子不得靠近。

它怎会……出现在邝灵犀身上?

难道他便是那天夜闯曲浮殿的黑袍人?!这番猜想浮上心头,却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移开视线,仿佛未曾看见似的,有些慌乱地将剩下几瓶丹药与灵石匆匆拢起,不再细看。

只是动作仓促间,也不知碰触到了何物,指尖传来一道奇异的触感。

岳青萍重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下。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小匣子,约莫手掌大小,材质非木非玉,有些古怪。

此刻,匣子表面正幽幽亮起一点蓝色微光。

她下意识地将指尖覆在那点微光上抹了抹,没看见开合的缝隙。

就在她指腹完全贴合那光纹的刹那。

一道奇特之音,径直响彻在了她的脑海中。

【指纹验证成功。】

【好久不见,乔观雪。】——

作者有话说:我昨天回来想码字,写着写着睡着了啊啊啊

发现码字的时候闭上眼睛很舒服[裂开]

第100章 想要的不会得到

南宫朔从未想到会被徐子渊一语道出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对着地底掩埋的修士怨魂发出一声凄厉嘶嚎。

那些魂魄便如同受到召唤,从岩浆深处尖啸着涌出,疯狂灌注进南宫朔残破的魔影之中。

“呃啊啊啊——!”

半边身躯被撑得急剧膨胀,魔影一瞬鼓胀欲裂。

原本束缚着南宫朔的星辰锁链,在魔气冲击下开始寸寸崩断。残留的半张人脸也被体内万千怨魂冲撞得凹凸起伏。

五官不断移位,时而像是哭脸,时而像是笑脸,无数张面孔在他脸上混合重叠,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徐子渊立于这恐怖的景象之下,衣袂长发狂乱翻飞,却连眉梢也未曾动一动。

他好整以暇地抬眸,望向那座扭曲魔影,唇边勾起一抹讥诮。

“怎么?没料到这桩陈年旧事竟有被揭穿的一日?”

他啧啧两声,状似遗憾道:“看看你如今这副尊容,真是教人看之欲呕,还有谁会相信你曾是受万人景仰的北宸道君?”

“你懂什么!!”南宫朔被徐子渊的话激怒,脸上的表情疯了一般快速变换起来。

“我没有杀漱月!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性命!”

“哦?”徐子渊微微偏首,似是来了些许兴趣,“她当年将你送往摇光派,三十年不闻不问,弃你如敝履,如此这般,难道你不恨她?”

“不……不是的……”魔影上的人脸忽地凝滞了一瞬,随后又浮现出几分茫然,他道,“我从未恨过她,我只是……只是想要她留在我身边而已……我只是,害怕……”

那声音逐渐带起哭腔。

“我怕她真的成了仙,就会离开这方天地,到我够不着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她等等我,再等等我……我很快……很快就能变得和她一样厉害,便可以长长久久地陪着她了……”

说着说着,南宫朔竟神经质地低笑起来。

几息过后,那张人脸猛地转向徐子渊,重新凝聚怨毒:“是你!都是你毁了我!”

如果不是徐子渊,他一定可以成仙的!

但徐子渊扯了扯嘴角,缓缓吐出两个字:“虚伪。”

“说到底,你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对漱月暗下毒手。”

“南宫朔,你若当真如此深爱她,她身死道消之后,你又为何不自绝经脉,追随而去?反而汲汲营营,继续修炼,甚至坐上这摇光派掌门之位?”

南宫朔仿佛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时之间愣住了。

徐子渊摇头轻嗤道:“你骂我忘恩负义,可你同我又有何分别?一个弃婴,侥幸成了仙门魁首,便连自己姓甚名谁,受谁恩养,都忘得一干二净……”

“闭嘴!你给我闭嘴——!!!”

不待徐子渊说完,南宫朔便彻底失控,魔影身躯膨胀到了极致。

他厉声吼道:“今日你走不了的!陪我留在这里吧!”

南宫朔竟是要自爆魔躯,引动阴阳锁灵幡中的魂魄怨力,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那庞大魔影本就吸满了怨魂,此时从身躯中涌出数道漆黑魔气,带着遮天蔽日的怨念朝徐子渊绞杀而来。

面对这一击,徐子渊站在原地,宛如认命般微微阖上了眼眸。

不过片刻,他便被浓稠黑气彻底吞没了。

南宫朔见状,发出一阵尖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徐子渊,你终究还是要死在我手上!我才是锁灵幡真正的……”

只是他的话未说完,笑声便戛然而止。

那一道道足以将寻常修士撕碎的恐怖魔气,在触及徐子渊身体的刹那,非但没有将其撕裂,反而如同百川归海,温顺无比地钻入他的体内。

黑沉风暴中心,忽地亮起两点猩红微光。

徐子渊缓缓睁开双眸,唇边绽开一抹嗜血笑意。

涌入他体内的魔气被他强行炼化,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不仅如此,南宫朔甚至感受到一股更加强大的吸力,竟然开始反向抽取自己体内的魔气。

南宫朔膨胀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靡下来,眼中充满惊骇:“你怎么可能驾驭魔气?!”

说完,他又猛地反应过来:“除非你……”

但徐子渊没有给南宫朔说完这句话的机会。

他凭空闪现在南宫朔面前,隔着咫尺距离平静地抬起手。

镇岳的剑锋,在刹那间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南宫朔魔影的核心。

所有的挣扎惊惧,都凝固在了此时此刻。

他低下头,看向那把神剑,喉间发出一点破碎的气声。

徐子渊欣赏完对面的震惊,便语气平淡地询问:“师尊,还有什么遗言吗?”

南宫朔怔怔地望着他,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忽然极轻地发问:“……若有一日,那凡人女子死了……你会,陪她……一起死吗?”

徐子渊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应道:“她不会死。”

说完,他顿了顿,手腕微转,剑锋在魔影内缓缓绞动。

提及生死,徐子渊的声音却依旧平稳。

“不过,若真有那一日……”

“我会。”

话音落下的同时,镇岳剑亦被他干脆利落地抽出。

南宫朔本以为还能再拖延一会儿,却没想到徐子渊会如此决绝。

半边膨胀的魔躯,一点点龟裂开来,继而彻底崩塌。

困于其中的万千怨魂,也随之发出最后的哀嚎,化作缕缕青烟消散殆尽。

整个阳境中蓦地回荡起他低哑的诅咒声。

“徐子渊……你想要的,永生永世都不会得到……你所得到的,也终将跟我一样失去……”

“你会有报应的……你会有报应的!”

南宫朔的声音似哭似笑。

伴随这哭笑声,地上的岩浆竟轰然暴涨,迅速吞没了为数不多尚能落脚的岩石。

炽热的气浪席卷,整个阳境的温度亦急剧攀升,所有人仿佛正身处丹炉之中,连眼前的空间都开始隐隐扭曲。

天权勉强从方才魔气威压中挣扎起身,急声道:“师尊!那魔影引动了秘境本源,他想彻底毁掉阴阳两境,此地不能再留了!”

徐子渊眉头一蹙。

南宫朔神魂寄于锁灵幡百年,早已与之部分同化,他此刻没办法强行收回失控的法宝。

要想前往阴境寻找岳青萍,眼下唯有按照秘境法则,通过阴阳桥相会。

“去阴阳桥。”徐子渊当机立断。

只是两人正要动身,身后却传来玉衡的颤声询问:“师尊……那,那些幸存的师弟师妹们……他们……”

他们要带着一起走吗?

方才激战,魔影与怨魂无差别攻击,大部分弟子早已殒命,但仍有几个修为稍强些的还在岩浆与碎石间苦苦支撑,投来绝望的目光。

徐子渊脚步微顿,侧首,目光扫过玉衡,又看向远处那些挣扎的身影。

若想要救人,以他的境界手段,有一百种方法能救。

但这些人听到了他与南宫朔的全部对话,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进了脑子里,还是死了省心。

徐子渊没有说话。

但玉衡跟随他多年,在触及他眼神的瞬间,便读懂了那漠然之下的决断。

她脸色瞬间更为惨白,师尊向来专横,哪有旁人忤逆的份。

所有求情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玉衡低下头,不敢再看,更不敢再言。

徐子渊不再耽搁,他袖袍一拂,一朵金光琉璃般的莲花便凭空浮现,在身侧缓缓旋转起来。

他心念微动,分出两片较小的花瓣虚影,分别将玉衡与天权笼罩其中。

有了承天莲庇护,周遭足以焚骨烧金的炽烈岩浆顿时被隔绝在外,行走其上,竟如履平地。

徐子渊一边向着阴阳桥方向掠去,一边取出传讯玉牌,将灵力灌注其中。

玉牌光芒亮起,他深吸一口气,心底压着暴戾焦躁,语气却仍温柔。

“萍萍?萍萍?”

“你能听到吗?阳境这边的麻烦我已经解决了,我这就前往阴阳桥,很快便能找到你了。”

“别怕,我绝不会让你出事。”

然而,玉牌虽闪烁着微光,另一端却始终沉寂。

徐子渊眉心拧紧,不知那边是没看见玉牌还是被其他事绊住,声音不自觉变得急切:“萍萍……应我一声好吗,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

掌中玉牌不依不饶地传来徐子渊的呼唤。

岳青萍却只是怔怔地握着它,神色茫然,依旧不予回应。

她坐在毕方宽阔的背脊上,身旁便是昏迷不醒的邝灵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昏迷中的人似乎也感到了不适,眉头无意识蹙起。

岳青萍忍不住伸出手,掌心轻轻覆盖在他冰凉的眉眼上,为他挡住些许寒风。

邝灵犀仿佛心有所感,不多时,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几分。

毕方鸟回过头,看向自方才起便不言不语的女子。

“是何人在唤你?你又为何不答?”

听见毕方的问话,岳青萍恍然回神,另一只掌心的玉牌恰在此时敛去了光芒,重归沉寂。

她望着那暗淡的玉石,良久,才低声应道:“是我夫君。”

毕方目光微转,掠过她身旁的邝灵犀,又问:“你不想和你夫君说话,是因为他?那这个人又与你是什么干系?”

这一次,岳青萍沉默得更久。

寒风呼啸而过,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吹得凌乱,也似吹皱了向来平静的心湖。

两人一鸟在无垠冰原上方穿梭,她愣愣地看向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心头一片空茫。

她该怎么回答毕方?

告诉它,这个人是她道侣的弟子,是共患难的同伴,还是别的什么……?

万千思绪掠过,却无一能准确界定,更无一能坦然宣之于口。

她甚至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资格,来回答这个问题。

连她自己,也寻不到那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加油]10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