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心口空落落的钝痛
接天峰上,一道浅蓝色的身影正伴着纷纷落雪,在银白天地中翩然舞剑。
衣袂在寒风中翻飞,手中长剑通体晶莹剔透,似玄冰雕琢而成。剑锋流转间,凛冽光华与雪色交相辉映,衬得她眉目清绝,带着勃发的英气。
她的剑招时而迅疾,时而缥缈,牵引着四周浮动的灵气,每一式都干脆利落。
直至最后一招收势,剑尖斜指雪地,剑身嗡鸣渐止。
缓缓调息之间,口中热气氤氲成白雾。
徐子渊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岳青萍身后,望向她的目光缱绻温柔。
见岳青萍不再继续,他便上前一步,极自然地为她解开因练剑而束紧的袖带。
岳青萍任由他动作,眼中仍带着几分雀跃:“许久不练,招式倒还未生疏。”
“子渊,我醒后这两日,觉得自己好了许多,连溯光剑握在手中都像更契合了些。”
徐子渊仔细为她理平袖口,语气里含着点亲昵纵容:“你呀,身体刚有起色便这般折腾,若非拗不过你,我怎肯让你碰这剑。”
岳青萍闻言便笑,那笑容明媚得晃眼。
“你不过是嘴上厉害,哪一回不是遂了我的心意?”
徐子渊眼底也生出几分笑意,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
他的手掌同以往那般干燥而温暖,是一种熟悉的安心。
溯光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岳青萍体内。
她忽然想起什么,蹙眉问道:“对了,我隐约记得,溯光剑似乎曾离体飞走过?那时我浑浑噩噩,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只是她话音刚落,便被徐子渊轻轻按住了唇瓣。
“不许胡说。”
他神色如常地回应:“溯光剑与你神魂相连,怎会无故飞走?也许是你昏睡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记岔了吧。”
岳青萍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她垂眸低语:“……是么?可我总觉得……”
那感觉太过真切,身体里仿佛还残留着本命剑离自己而去时的剧痛。
徐子渊不愿她深究,看她神色恍惚,便有意转了话题。
“萍萍,霞空山脉深处,有上古遗阵松动,我派天权去查过,那里应该是一处未曾记载的秘境遗迹。”
“我想着,不如我们广发请帖,邀天下有意宗门共探此遗址,也算一桩盛事。”
“上古遗迹?”岳青萍抬眸,眸中疑惑更深,“何时发现的?我怎么未曾听闻?”
徐子渊抬手轻点她鼻尖,笑道:“你可知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我哪有时机告诉你这个。”
岳青萍摇头,神色些许怅惘:“这些年来,大半时光都在昏沉中度过,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真是虚掷光阴。”
“过往无需后悔,”徐子渊将她的手重新拢在掌心,声线低柔,“待此次遗迹之事落定,我们便还像从前一样,你想去何处游历,我都陪你。”
岳青萍打趣道:“你如今是一派之尊,宗门事务繁杂,岂能再如少年时那般随心所欲?”
“门中弟子众多,择一顺眼的提拔便是。”徐子渊答得随意。
岳青萍便顺着他话头:“也是,你不是有六名亲传弟子吗,我记得你说过,那个叫灵犀的孩子,天赋最为卓绝,由他接手宗门事务,倒也合适。”
徐子渊顿了顿,冷不丁从岳青萍嘴里听到邝灵犀的名字,已教他心生不悦。
徐子渊拖长了语气:“他啊……”
话音未落,玉衡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便止住了言语。
玉衡快步走近,神色间带着迟疑,躬身行礼:“师尊……”
徐子渊略有不耐地侧首:“何事?”
玉衡压低声音回道:“天权……已将天枢君带回,此刻正在凤凰殿候着。”
徐子渊眼眸微眯,眼底似有幽光一闪而逝。
不过回身面向岳青萍时,所有情绪已收敛得滴水不漏:“风大了,先回曲浮殿暖阁吧,也到了该服药的时辰。”
岳青萍蹙眉:“我都已经大好了,一定要吃药吗?”
徐子渊牵起她的手往回走,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唯独此事,不许你任性。”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玉衡。
玉衡便立刻心领神会,无声上前,扶着岳青萍往曲浮殿去了。
那厢凤凰殿内。
邝灵犀背脊挺直,独自站在大殿中央。
他身侧不远处,立着天璇、天玑和天权三人。
天璇与天玑没能把邝灵犀带回来,任务失败归来后已领受过责罚,此刻脸色略显苍白。
天权则嘴角噙笑,看向邝灵犀的视线中透出一点不易捉摸的探究。
下一瞬,徐子渊的身影出现在高阶主座之上。
四人纷纷行礼:“参见师尊!”
徐子渊并未叫他们起身。
浩瀚威压在整座殿中弥漫开来。
一声轻微的骨裂之音响起,邝灵犀膝盖一软,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额角青筋迸起,他咬紧牙关,才将喉间的闷哼咽下去。
一时间,殿内无人敢出声。
天璇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投向邝灵犀的目光满是阴冷嫉恨。
徐子渊以手支颐,姿态闲适地开口:“天枢。”
他声音不高,却让邝灵犀莫名颤了颤眼睫。
“为了寻你,本座接连遣出三人,这笔耽搁的账,你说,该如何算?”
邝灵犀攥紧拳头,浑身上下每一寸经脉都在抵抗徐子渊故意放出的威压。
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弟子……知错。”
徐子渊食指轻点额角,语气不辨喜怒:“这么长的时日,你音讯全无,究竟去了何处?”
邝灵犀闭了闭眼:“弟子遭人算计,身中奇毒,重伤难行,所以才未能及时回应宗门召令。”
“只是如此?”徐子渊掀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在他身上缓缓刮过,“没有……别的缘故了?”
“是。”
邝灵犀咽下喉间腥甜:“弟子伤愈后,便被天权寻到带回。”
徐子渊静默地注视着他,像是在审视他说的话是否属实。
殿内只余弟子们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上方的威压倏然消散。
几乎在同时,主座上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邝灵犀前方。
徐子渊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灵犀,你若再不回来,本座说不得,便要亲自去请你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触上邝灵犀肩头:“你师娘的药快用尽了,她若因你有半分差池,教师尊如何饶你?”
邝灵犀连齿间也溢出了血腥,他再次重复:“……弟子知错。”
徐子渊浅浅勾起唇角,眼底似浮现一丝欣慰。
他抬手,在邝灵犀肩上轻拍两下:“知错便好。”
话中的意味便想是放过了邝灵犀似的。
天璇心头顿时燃起妒火,几乎要脱口而出几句质问。
凭什么!凭什么师尊总是对他如此宽纵!
然而,他这念头尚未想完。
殿内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刺目血光!
“呃——!”
邝灵犀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痛哼,右肩处鲜血喷涌。
他整条右臂,就这么被硬生生拧断了。
断臂掉落在地,手指尚因残留的神经反应而微微抽搐。
剧痛席卷全身,邝灵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却死死咬住下唇,再未发出一点声音。
徐子渊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指尖沾染的鲜血便消散于无形。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邝灵犀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淡淡道:“去水牢静思几日罢,你师娘好不容易醒了,莫要拿这副模样惊扰到她。”
言下之意,何时断臂重生完好,何时才能出来。
愤怒,怨恨,不甘。
种种情绪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堆积成山。
回来的路上,他也设想过无数种徐子渊惩戒自己的方式。
但此时此刻,看着地上那只手臂,邝灵犀心中竟荒谬地升起一丝如释重负。
只是废了一条手臂而已,比预想中好得多。
他垂下头颅,声音嘶哑:“多谢……师尊……”
水牢里终年阴寒彻骨。
邝灵犀刚断一臂,伤口浸入弱水之中,血肉刚生,又被侵蚀拉锯,带来连绵不绝的痛楚。
他背靠冰冷石壁,阖目忍受。
这趟水牢来得不值……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收到的宗门传召,连玉牌也不见了。
脑子里只模糊记得遭合欢宗暗算,被种下了缠心艳骨花,斩杀那几个暗算者后便力竭昏过去了。
可醒来时,那花毒竟已莫名消解。
献红谷,化青城,黑风山……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那些地方,要救那些人。
心口空落落的钝痛,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想不明白,便催生出几分暴戾杀意。
“哎呀哎呀,真可怜呐……”
一道稚嫩童音突兀响起,在严密看守的水牢里显得格外诡谲。
邝灵犀骤然睁眼,厉声低喝:“谁?!”
一只羽泛七彩的小鸟,不知从何处冒出,扑棱着翅膀饶有兴致地绕着他飞了两圈。
最后稳稳悬于他断肩伤口附近,歪着脑袋,两只黑豆小眼好奇地打量。
邝灵犀压了压眉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熟稔的厌烦:“你不在你主人身边,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小鸟不屑地哼了哼:“徐子渊算我哪门子的主人?这摇光派上上下下,我何处去不得?自然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了!”
它又啧啧两声:“瞧瞧,你伤得好重,徐子渊可真够狠心的,难道你就不想……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鸟儿忽地在原地消失成云雾,又忽地凝聚,悬在邝灵犀眼前。
童音里透出几分恶意:“不如,你问问我要怎么才能杀了他吧?”
“我很乐意告诉你哟,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就可以啦。”
那只鸟叽叽喳喳,聒噪不休。
邝灵犀却只觉烦闷躁郁,心底那股不安愈演愈烈。
他不耐地吐出一个字:“滚。”
这会儿他无心分辨这鸟到底是徐子渊派来的试探,还是真怀有异心。
他只想让这东西连同脑中纷乱的杂念,一并消失。
七彩小鸟嗤笑一声,童音陡然变得阴森起来:“只是提醒你,徐子渊那个病得快死的妻子这两日可是醒了。”
“我看你离开摇光派的这些天,她好像特别缺药的样子哦……”
它故意拖长了调子,发出一阵尖利笑声,在幽暗的水牢中回荡开来。
“哈哈哈哈哈——”
“记得快些来找我呀,我随时恭候你的问题。”
第92章 他见过她
诚如万象天书所言,岳青萍的药确实已经所剩无几。
第二日,玉衡捧着托盘踏入了水牢重地。
邝灵犀安静地浸泡在弱水之中,右臂已生出大半臂膀,但断口处仍旧血肉模糊。
多日不见,他整个人越发瘦削凌厉,透出一种被消磨后的冷硬。
玉衡无意识收紧指节,握紧了托盘边缘,心下涌起几分不忍。
察觉到有人进来,邝灵犀倏然睁眼,目光直直刺向她。
玉衡心口一悸,原本打好的腹稿顿时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
邝灵犀的视线掠过托盘上熟悉的玉碗,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声音沙哑道:“怎么?还要我请你过来吗?”
玉衡不敢与他对视太久,快步走到水牢边缘,将匕首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每一次取药,皆是邝灵犀自己动手。
玉衡双手捧碗,垂首向一边。
耳边传来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浓重的铁锈味迅速弥漫开来。
她紧紧闭上眼,连呼吸都尽力屏住,只怕自己作呕。
不多时,匕首当啷一声,被丢弃在岸上。
“拿走。”邝灵犀的声音还带着些许不稳。
玉衡如蒙大赦,连忙捧回玉碗。她强忍不适,飞快地瞥了一眼碗中之物,那玉碗几乎盛满,淋漓鲜血沾染上她指缝,温热黏腻的触感教她生出满头的冷汗。
只一眼便不敢再看,玉衡立刻盖上盖子,隔绝了浓烈的气味。
她起身欲走,脚步却迟疑了一瞬,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颗丹药,以灵力送至邝灵犀面前。
“师兄,这是渡厄丹,服下吧……或许能好受些。”
邝灵犀盯了那丹药几眼,也不问她为何要给自己送药,只微微张口,把东西囫囵咽下。
丹药化作一股暖流,稍稍抚平了体内肆虐的阴寒剧痛。
他缓了语气,向玉衡问道:“听说岳姑娘醒了,何时的事?”
师尊从来不准弟子胡乱打听岳青萍的事,但玉衡犹豫片刻,还是应道:“是两日前的事。”
两日前?
邝灵犀一顿。倒是巧,他自黑风山重伤醒来,也正是两日前。
玉衡见他不再发问,便欲端着药碗离开,只是临转身前,又忽地想起什么。
她蹙紧眉头,眼中浮现愧色:“师兄,我……我明日还得来。”
邝灵犀尚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闻言便下意识反问:“为何?”
玉衡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岳姑娘的药……需得趁这几日多备一些……”话至此处,连自己都觉得残忍。
外人皆道七星之首天枢君深得师尊器重,谁能想到,这番器重之下是何等无休止的酷刑。
邝灵犀听完,低笑一声,似是自嘲。
“是师尊的意思?”
“……是。”玉衡不敢看他。
邝灵犀阖上眼帘,不再言语。
玉衡见状,又忍不住轻声解释:“师兄,你再忍忍,师尊只是太过在意岳姑娘,其实她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等她彻底痊愈,说不定便再也不需要用药了……”
邝灵犀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幽深难测,并无半分被安慰到的迹象,反倒透出冷冷讽刺。
玉衡被他看得脊背生寒,知他脾性,也不敢再多言,逃也似的离开了水牢。
玉衡走后不久,水牢上方,一团云雾凭空凝聚,幻化成一只七彩小鸟,扑棱着翅膀悠然落下。
“瞧,我说什么来着?”
鸟儿歪着头,明明是稚嫩童音,言语中却让人不寒而栗:“只要那姓岳的女人还活着,你这当药引的日子啊,就永无尽头。”
它几次三番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邝灵犀也不免心浮气躁。
“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鸟儿叹口气:“我不过是感同身受罢了。”
“你我皆是困于徐子渊掌中之物,更何况你身负隐世仙族血脉,明明有天火之力却难以使用,连我也觉得可惜呢。”
邝灵犀没说话。
水牢里便陷入长久的沉寂。
鸟儿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不时梳理一下自己的羽毛,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许久,邝灵犀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沉郁暗色。
“你先前说,只需要我回答你一个问题就行。”
“……什么问题?”
霎时间,鸟儿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线精光。
*
曲浮殿暖阁。
玉衡从药匣里取出一颗丹药,奉至岳青萍面前。
岳青萍的目光落在丹药上,从前她服药时总是昏昏沉沉,不曾仔细看清丹药的模样。
今日才发现,那丹有龙眼大小,隐隐流转着光泽,不似寻常的丹药。
她抬起眼帘问道:“玉衡,到底是何种妖兽的内丹,才能结出这般品相?”
观其丹纹灵韵,凝结此丹的妖兽,应当道行不浅。
玉衡心头一跳。
想起徐子渊的叮嘱,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是……生长于大荒深处的一种凶兽,想必姑娘未曾见过。”
天下之大,她倒也不是自信见过所有妖兽。
岳青萍微微颔首,未再追问,接过丹药服下。
玉衡暗自松了口气,柔声道:“姑娘且安心休息吧,师尊还在为那秘境遗址之事劳神,今夜或许会晚些回来。”
“好,你也去歇息吧。”岳青萍温和道。
玉衡摇头:“师尊有令,我还是在此守着姑娘……”
岳青萍却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我昏睡时便是你费心照看,如今既已醒来,便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了,”她再压低声音安抚,“去吧,我保证你师尊不会因此责罚于你的。”
玉衡见她神情坚持,这才感激地笑了笑,行礼退下。
暖阁内便只剩岳青萍一人。
她熄灭烛火,于榻上阖目假寐,静待徐子渊归来。
夜色渐沉,万籁俱寂。
忽然之间,一点极其细微的异动倏地滑入耳中。
岳青萍眼睫颤了颤,并未立即睁眼。
那动静极为缓慢地靠近暖阁深处,那里有一架多宝阁。徐子渊的宝贝多不胜数,有时便随手往那多宝阁上面一扔。
就在来人伸手想要触碰阁上某物的刹那。
榻上岳青萍猛地睁眼,身形瞬移,凌厉无比地扣向那团隐匿于黑袍下的身影!
没有兵刃出鞘,只有拳掌交击的沉闷风声。
两人在并不宽敞的暖阁内瞬间交手十数回合,皆是近身搏杀,灵力四溢。
却奇异地未曾损坏太多陈设,显然双方都不愿让那架多宝阁毁坏。
黑袍人身法诡异飘忽,一心只想摆脱岳青萍纠缠,取得目标。
岳青萍却如影随形,掌风绵密如网,将他所有去路封死。
电光石火间,她寻得一个破绽,一把擒住了对方右手手腕。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黑袍人被她猛地拉近!
朦胧月色透过窗纱,清清冷冷地洒落,恰好映亮了两人之间的咫尺距离。
岳青萍长发未绾,如墨流泻在肩头,唇色浅淡,未施脂粉的素颜在月辉下剔透如玉,神韵不似凡俗。
她眼中并无惊惶,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就那么直直地撞入黑袍人的眼眸。
四目相对。
黑袍之下的邝灵犀,猝不及防撞上这张脸,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骤然停跳了一瞬。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悸动,宛若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把他淹没其中。
他怔愣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唯剩一个念头。
他见过她。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鬼使神差地,邝灵犀被钳制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竟不受控制地想要去触碰她耳垂。
然而岳青萍眼神一凝,生出几分寒意。
一道骨裂声突兀响起。
她手下毫不留情,瞬间发力拧断了他的腕骨。
随即另一掌凝聚灵力,重重拍在他肩头!
“砰——”
邝灵犀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被拍飞出去,狠狠撞在了窗棂之上。
几乎就在同时,珠帘外传来徐子渊隐含疑惑的呼唤:“萍萍?”
岳青萍的视线迅速投向珠帘方向。
邝灵犀却是瞳孔骤缩!
他强忍腕骨碎裂与肩头的剧痛,身形一扭,如同融化的阴影般,从窗隙逸逃而去,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下一瞬,暖阁内光线大亮。
徐子渊快步行至岳青萍身侧,将她揽入怀中上下打量:“萍萍!怎么回事?”
“方才有人来了?你可有受伤?玉衡呢!她为何不在你身边!”
他一股脑问了许多。
岳青萍只是摇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没事。”
“是我让玉衡去休息的,你千万不要怪她。”
“方才有个黑袍人潜入,被我捏断了腕骨,可惜教他逃走了。”
徐子渊仔细检视过她周身,确认无碍,眉宇间的厉色才稍缓。
他沉声道:“不必忧心,我去查。”
摇光派内,有这个胆子和能耐潜入曲浮殿的,简直屈指可数。
他眼中似有寒芒闪过。
深夜,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四人被急召而至凤凰殿中。
徐子渊面色沉凝,亲自检查过他们的手腕骨骼。
四人腕骨皆完好无损,并无新伤。
玉衡未曾想过只今日未曾守夜便出了事,此时便自动出列,跪地请罪。
徐子渊淡淡瞥了她一眼,才道:“既是她吩咐你下去的,此次便罢了,下不为例。”
语毕,他一拂衣袖,径直越过玉衡,带着天璇等人,步履生风地往水牢而去。
看守水牢的弟子诚惶诚恐为徐子渊打开石门。
弱水中,邝灵犀闭目沉睡,仿佛对外界一无所知。
直到徐子渊带人骤然现身,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们。
徐子渊还未说话,天璇迫不及待地上前,扬声质问道:“今夜有贼人惊扰师娘清静,被师娘捏断了腕骨,如今师尊座下,唯你尚未查验,还请天枢君亮出右臂,以证清白吧。”
邝灵犀的右臂,此刻正浸没在弱水之下,看不清具体情况。
徐子渊负手而立,并未出言阻止天璇。
他目光沉沉,凝视着水中的邝灵犀,似有无形威压弥漫。
邝灵犀沉默不语。
玉衡见状,忍不住替他出言辩解:“师尊明鉴!师兄自被罚入水牢,从未踏出半步,门外亦有弟子严加看守,怎有机会前往曲浮殿?况且今日……”
她想说,今日还来取了药,只是又想到事关岳青萍,便迟疑了一下。
徐子渊抬手,止住了玉衡剩下的话。
他道:“把手抬起来。”
水牢内死一般寂静。
几息之后,邝灵犀一点一点抬起了浸泡在水中的右臂。
有哗啦水声响起。
天璇死死盯住了邝灵犀,待看清臂膀下半部分时,他脸上的期待却骤然僵住。
手臂之下,赫然是空荡荡的。
那本该是手掌的位置,此刻仍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断口。
玉衡立刻道:“师尊!师兄的手还没好,与他无关!”
徐子渊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在那处血肉停留数息,未发一言,蓦然转身离去。
天璇等人不敢多言,连忙跟上。
天权排在最后,将要走出水牢时,他脚步一顿,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水中的邝灵犀。
嘴角勾起一抹兴味。
所有人离开后,水牢重归冷寂。
良久,邝灵犀缓缓抬起完好的左手,舌尖从嘴里卷出某物吐出。
昏沉的光线下,他摊开掌心。
上面是一枚浅蓝色耳坠——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都在卡文,经常熬夜,不能十二点过及时更新,小宝们可以攒攒再来看嗷[让我康康]
第93章 一颗浅褐色小痣
自破入元婴境后,邝灵犀便鲜少真正入眠,而是多以调息静坐代替。
但近来打坐时,他却时常会陷入到一个梦境里。
大多数时候,他总是跟在一个女子身后,既看不清她的面容,也听不清她说的话。
梦中,邝灵犀只是沉默地凝望着她的背影,便如今夜一般。
但今夜的梦有些许特殊之处。
他仿佛正伏在那人背上,被她艰难背着往山上走。
山道崎岖,她踩过枯枝碎叶,传来淅淅索索的动静。
她能背动他,却显然不那么轻松。一截纤细的脖颈紧紧绷着,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没入衣领之下。
邝灵犀心中疑窦丛生,明明他此前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也不知这梦境到底是因何而来。
他试过强行挣脱梦境,可每每在意识将醒未醒之际,识海深处便似乎有另一道声音在拒绝,生生将他拖回混沌之中。
可梦境终有结束的时候。
越接近山顶,周遭的景色便越来越淡薄,意味着这个梦走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残存的梦影里,邝灵犀下意识从那人背上微微撑起头,目光落到那截白皙后颈上。
余光蓦地瞥见,她耳后那小片肌肤上,缀着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邝灵犀心头一跳,下一瞬,梦境轰然破碎。
他咽了咽喉咙,眼底还残留着未消散的惊悸。
说是调息,心绪却比入定前更纷乱如麻。
又静坐片刻,待那股没来由的心悸稍稍平息,他才伸手探入枕下,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匣。
甫一触及匣身,那东西便自行亮起了幽幽红光。
一道毫无情绪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指纹验证失败,请语音输入关键词。】
他从黑风山上那间木屋醒来时,桌上除了一面小铜镜,便只剩这只黑匣子。
指纹?是说手指的纹路吗?那么它说的关键词,又是什么?
邝灵犀断定这东西与自己那段莫名缺失的记忆息息相关,却苦于找不到开启的方法。
关键词……
他忽地回想起三日前在曲浮殿惊鸿一瞥的那张脸,指尖无意识地在黑匣表面来回摩挲。
黑匣的声音便不厌其烦地重复起来:【指纹验证失败,请语音输入关键词,指纹验证……】
邝灵犀只得将它放回怀中。
恰在此时,一点赤红流光从敞开的窗隙中钻入,化作一只红蝶,在他面前翩然扇动着翅膀。
邝灵犀眸光微沉,抬手将其攥进掌心,轻轻一碾。
红蝶瞬间碎散,变成一行小字在空中浮现。
【师尊今夜不在曲浮殿中,机不可失】
自水牢脱身已经又过了三日,上回潜入曲浮殿中险些暴露,是以这些时日他便未再轻举妄动。
他约莫能猜出传讯给自己的是谁。
邝灵犀眉心蹙起,不管那人为何要给他透消息,总归也需要再探一回。
他不再犹豫,变换形貌后,身影便从房间内悄然消散。
*
曲浮殿外,有灵气隐隐浮动。
许是有了上次的教训,殿外周围布下了环环相扣的阵法,若是他强行闯入必定会陷入其中。
邝灵犀隐在暗处,略一思忖后,两指圈起抵在唇边,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夜鸮之音。
暖阁内,玉衡才将岳青萍扶入浴桶,正准备替她解发,却突然听见窗外一道鸟鸣。
她身形一僵,下意识看向水中的女子,见岳青萍神色如常,才强自镇定下来,脑中飞速盘算着脱身的借口。
还未想出头绪,岳青萍却已偏过头对她道:“我自己来便好,你先退下吧。”
玉衡心下一松,面上却不显露,只恭顺应道:“是。”
旋即垂首敛目,快步退了出去。
行至殿外一处僻静角落时,便看见一道黑影静静伫立。
玉衡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紧张问:“师……你,你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那黑影发出刻意改变过的粗哑声线:“我要进曲浮殿中。”
玉衡呼吸一滞,急忙拒绝:“不可!”
“师尊在殿外布下了两层九曲阵,你若闯入,即刻便会被这阵法困住!”
黑影平静道:“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帮我。”
玉衡拧紧眉头,仍旧摇摇头:“不行,岳姑娘……此刻正在沐浴,实在不便。”
“我只拿一样东西,取完便走。”黑影打断她。
他的声音里添了一丝压迫:“这次你帮我,昔日的救命之恩便算两清。”
听他以旧日恩情相挟,玉衡心底漫上些许失落涩意。
她垂眸沉默片刻,终是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般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递了过去。
“戴上它,便可通过九曲阵。”
只是仍担心地嘱托了一句:“千万莫要惊扰了岳姑娘……”
邝灵犀接过玉牌佩在腰间。
再踏入九曲阵范围时,便如入无人之境。
他目标明确,给自己用了张敛息符箓,穿过曲浮殿外间,直直朝着深处那架多宝阁而去。
按照万象天书所说,想要彻底觉醒体内的天火之力,需要以炎玉髓为引。
此物稀罕,但徐子渊却偏巧有一块,还是当年他继任摇光派掌门时,某个小宗门献上的贺礼。
多宝阁上罗列着许多奇珍。
邝灵犀并指于虚空中快速勾勒出一道玄奥符文。
符文亮起,没入阁架最高层的角落。
一点温润的光芒随之浮现。
他隔空以灵力摄取,一枚蕴着赤红光华的玉石便无声落入掌心,触手灼烫。
隐隐与他的元神产生共鸣。
目的达成,邝灵犀毫不留恋,转身便欲离去。
然而,经过那扇绘着山水的轻纱屏风时,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水声。
似是有谁在撩动水波。
邝灵犀便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说不清是何种鬼使神差的心念驱使,他攥了攥掌心,竟就这么朝着那水声来处缓缓迈步。
绕过屏风,看见那人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惊觉此举荒谬。
氤氲蒸腾的水汽弥漫在小小的净室里。
岳青萍背对着他,长发松松挽就,露出大半片白皙如玉的脊背。
水珠自她肩颈滚落,没入烟雾缭绕的水中。
他看了眼她的耳垂。
耳上空空如也,未戴任何饰物。
邝灵犀却忽觉舌尖泛起一丝细微的刺痛来。像是那枚浅蓝色的耳坠,还含在齿间。
她的耳坠不见了,有没有想过是他拿走的?
是会恼他,还是……想他?
不知为何,邝灵犀脑子里泛出许多难以言说的绮念来。
但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他又蓦地僵住。
他在做什么?!
这个女人……明明与徐子渊一样,皆是他应憎恶之人。
邝灵犀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莫名翻涌的躁动。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他转身欲走。
可那人却像故意不让他走似的,抬起手臂,舀起一捧热水,缓缓淋在肩头。
水流顺着圆润的肩头蜿蜒而下。
他的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被牵引过去。
就在岳青萍偏头的一瞬,他看清了她耳后的一小片肌肤。
视线却就此凝固。
那里……有一颗浅褐色小痣。
位置,形状,与他梦境中所见,几乎分毫不差!
邝灵犀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在此刻骤然冻结。
他愣在原地,死死盯住那一点印记,连呼吸都于刹那间停滞了。
怎么可能???
她怎么也有梦中人一样的耳后痣!!!
就在邝灵犀震惊凌乱时,殿外,玉衡刻意扬高的声音却猝然响起:“师尊!您,您怎么回来了?!”
邝灵犀霎时回神,眸中冷光骤凝!
玉衡跪在殿前石阶下,看着提前回来的徐子渊,心中惊恐万状。
师尊明明对岳姑娘说了要带天权去秘境,今日也许不会回来,是以她才敢冒险把邝灵犀放进去。
可她没想到师尊会在这个时辰突然折返!
徐子渊目光淡漠地扫过她,脚步未停,便要向殿内走去。
玉衡心跳如擂鼓,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膝行半步拦了一拦,声音发颤道:“师尊……岳姑娘,岳姑娘她……尚在沐浴。”
徐子渊的脚步终于停下,却只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说罢,仍旧举步踏入殿门。
玉衡浑身发冷,想到此刻暖阁内的邝灵犀,只觉大难临头。
她伏在地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震怒。
然而,几息过去,殿内一片死寂,并无任何异常动静传出。
她惶惑不安地抬眼,忽地瞥见不远处阴影里躺着的一块通行玉牌,正是她给邝灵犀的那枚!
只是却不见邝灵犀身影。
……看来是走了。
玉衡如释重负,几乎瘫软,惊魂未定地爬过去,将那玉牌紧紧攥回手中。
暖阁净室内,水汽氤氲了整个空间。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岳青萍下意识回首,见是徐子渊,面上浮起一丝赧然:“你怎么进来了?先出去等等,我很快便好……”
徐子渊却已行至桶边,唇角噙着温柔笑意。
他自然地伸手抽掉她发间玉簪:“从前你昏睡之时,哪次沐浴更衣,不是我亲手照料?如今醒了,反倒要我避嫌了?”
青丝刹那浸入水中。
岳青萍将身子往水下沉了沉,才道:“我如今已能自理,何须再劳烦你……”
徐子渊轻叹:“你我是夫妻,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当的,怎么说得上劳烦二字。”
“再说了,为乖乖浣发,我真是甘之如饴。”
他一手轻轻挽起她湿润的长发,另一手取过瓢,动作轻柔地舀水为她浣洗起来。
指尖却似有意无意般擦过她耳廓和颈侧肌肤。
温热的水流与似有若无的触碰带来一阵酥麻痒意,岳青萍忍不住偏头躲了躲。
徐子渊却顺势掌住她肩头,微微俯身,将下巴搭在她肩头,轻嗅了一下。
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清幽药香涌入鼻间。
他低声呢喃,气息拂过她耳畔:“乖乖,自你醒来,为何总要躲着我?”
岳青萍不解:“我何时躲着你了?”
徐子渊轻抚她肩头:“你都不愿主动亲近我,还不是躲着我么?”
岳青萍喉间一哽,一时语塞。
徐子渊低低一笑。
“今夜便求夫人怜我一回,如何?”
抚在她肩头的手指,缓缓游移,沿着她臂膀向下,直至在水中扣住她的手指,霸道地与她紧紧交缠。
说出的问句更像是求欢的宣告,不容拒绝。
他的气息再次逼近,眼看便要吻上她的唇。
岳青萍眼睫轻颤,也半推半就地垂眸。
“师尊,弟子天枢,有要事求见。”
一道清晰响亮的声音,突兀地穿透殿门。
岳青萍猛地睁眼。
徐子渊抵近的唇停在毫厘之处,眉心蹙起一道细微折痕。
他并未立即理会,反而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教她将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意图继续那吻。
岳青萍却抬手,掌心抵住他的唇。
她弯起眉眼笑了笑:“好了,深夜求见,定是有急事,你快去吧。”
徐子渊凝视了她片刻,眸中欲色翻涌又压下。
最终,他也勾唇一笑,在她温热指尖上印下一吻。
“好。”
只是转身拂袖,走向外间时,那双眼温柔褪尽,唯余一片凝结的冷怒。
曲浮殿外间,邝灵犀俯首跪地,姿态恭谨。
徐子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身威压弥漫。
“你最好……当真是有天大的急事。”
否则他便将这个碍眼的东西收拾到祭坛里去。
邝灵犀垂下眼帘,并未因徐子渊的语气而惊惧。
“回禀师尊,弟子近日修为壁障松动,破境之兆已显。”
“弟子不敢擅专,特来乞师尊示下,能否破境。”——
作者有话说:系统以另一种方式记住了乔妹~
第94章 【关键词错误。】
修士破境与否,本应视自身修为,顺应天时而抉择。
邝灵犀此刻的言语,若落在旁人耳中不免突兀。
可徐子渊闻言,眸光却是微微一滞,随即以神识地扫过邝灵犀周身。
灵力气息充盈,他的确是处于将要突破元婴,叩问化神的关口了。
不愧是隐世仙族血脉……
即便被他以秘法强压百年,这血脉的力量仍在邝灵犀体内涌动,修炼进境远非常人可比。
徐子渊眼底生出几分厌恶,摊开掌心,一枚紫丹浮现其上,又被他以灵力送了过去,悬停在邝灵犀眼前。
没有多余的解释,他只道了声:“服下。”
邝灵犀没有丝毫犹豫便伸手取过,将其放进嘴里咽下。
他早知徐子渊会如此。
每次修为进境都意味着自己能挣脱的枷锁又松动了一分,而徐子渊岂会允许自己脱离掌控?
这般的丹药他不知吃过多少回,多一次少一次也没分别。
邝灵犀所禀虽然不是什么天大的急事,但也似暂时消散了徐子渊眉宇间的愠怒。
徐子渊没让他起身,只缓缓踱回上首坐下。
他指尖轻敲扶手,道:“霞空山深处,近日显出一处秘境遗迹,乃双生之局,分阴阳两境。”
“本座欲遣人先行探查绘制秘境地图,只是这阴阳两境气机相连,需人手同进同退。”
他顿了顿,转过几个心念,才继续说:“便由你率天璇,天玑等弟子入阴境探查,天权领人入阳境,三日后启程。”
“你可有异议?”
霞空山突现秘境之事,邝灵犀已有耳闻。虽然对这秘境遗址存疑,但此刻也唯有低首应道:“是,弟子领……”
他话未说完,一道清冷女声却蓦地自珠帘内响起。
“不如,也算上我一个吧。”
跪伏于地的身影便倏然僵住了。
掩在袖袍中的手指下意识蜷紧,邝灵犀的心脏难以自抑地再次狂跳起来。
珠帘碰撞发出细碎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侧后方。
徐子渊面上掠过丝讶异,忽而想到邝灵犀现下正和她处于同一空间里,便莫名生出几分焦躁来。
他起身迎去,语气也变得关怀:“萍萍?怎么这就出来了,你头发还未干透。”
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地上跪着的人。
见他仍维持着恭顺垂首的姿态,并未试图窥探什么,这才心下稍安。
即便笃定岳青萍把什么都忘了,可让这两人共处一室,他心头总似横着一根尖刺,浑身不适。
岳青萍按住他伸过来的手掌,眸中几分浅笑:“我在曲浮殿中闷了许久,骨头都要生锈了,这双生秘境听着新奇,便让我随你的弟子们一同去瞧瞧可好?”
闻言,徐子渊眉头微蹙,满是不赞同:“秘境凶险未明,你大病初愈岂能……”
“你若实在不放心,”岳青萍打断他,“便同我一道去,就像我们从前游历时那样。”
她语笑嫣然,眼波流转间透出熟稔的亲近之态,徐子渊便微叹口气。
那点不安疑虑,也在她这般情态下悄然融化。
罢了。
徐子渊眼底浮起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这秘境本就在他算计之内,萍萍想去,有他亲自看护,料想也无大碍。
几息权衡后,他屈指轻轻点了下她鼻尖:“依你,只是你须得和我一道,不许乱跑。”
听他答应,岳青萍也爽快应下:“好。”
说完,她眸光不经意看向一旁静跪的身影。
那人脊背挺得笔直,紫袍玉带之下,隐隐显出点劲瘦腰身。
岳青萍脚步微顿,带着些许好奇开口:“你便是邝灵犀?是天枢?”她不是那么清楚七星的代号。
一边问着,一边不自觉向前走近了几步。
徐子渊眼底的笑意骤然冷却,眯起了眼。
邝灵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钉在了原地,想说些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一般。
几息之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岳……”
只是才吐出一个字,徐子渊的声音便轻飘飘落在他头上:“规矩都忘了?这是你师娘。”
闻言,岳青萍略带不解地望了徐子渊一眼。
自她来摇光派后,他座下弟子向来是跟着玉衡喊自己岳姑娘的,他从未纠正过。
她也自觉师娘之称过于郑重,对岳姑娘的称呼并无异议。
今日这是……
心头疑惑一闪而过。
徐子渊既已发话,邝灵犀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没有抬头,只是双手交叠,恭谨至极地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弟子天枢,拜见师娘。”
声音倒沉静,听不出丝毫不满情绪。
转身后,岳青萍便离他极近了。
邝灵犀低垂的眼中映入一双绣着银荷的鞋履,那鞋尖几乎要触到他交叠的手背。
一缕皂角香气从裙底幽幽萦绕而出。
方才看过的诱人春色不受控制地重回他脑海。
邝灵犀猛地闭了闭眼,对这番不合时宜的幻想生出些自我厌弃来。
徐子渊见邝灵犀始终低眉顺目,姿态无可挑剔,心中那根刺才略略按下。
他对岳青萍道:“好了,外头风凉,你快进去吧。”
岳青萍本也是随口一问,此时也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沾了湿气的浅蓝裙裾,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又落下,柔软的布料边缘无意间擦过邝灵犀手背。
冰凉湿润的触感像带着一阵电流,瞬间流经他骨骼缝隙,激起刹那战栗。
他的手指痉挛了一瞬。
待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珠帘之后,徐子渊广袖一拂,放出层隔音屏障。
接下来说的话,他不想让岳青萍听见。
徐子渊慢慢走到了邝灵犀面前。
邝灵犀此时已直起身,却依旧垂着眼眸。
他的视线逡巡过这张姿容出众的脸庞。
忽然,他捻了捻指尖,仿佛生出了什么念头。
徐子渊问:“你可看清她的模样了?”
邝灵犀:“弟子不敢。”
徐子渊点点头,话锋却一转。
“你的面具呢?”
邝灵犀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才道:“弟子近日未曾执行外务,故而……”
话音未落,便被徐子渊打断。
“抬起头来。”
邝灵犀便依言抬头。
徐子渊手腕翻转,赫然拿出一张金色面具。
他并未递给邝灵犀,而是亲手将面具覆上那张脸。
面具被徐子渊一寸寸按下,直至嵌进皮肉之中才罢休。
邝灵犀猝不及防,从喉间溢出痛哼,冷汗湿了一背。
隔着面具,他看见徐子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蕴着毫不掩饰的漠然警告。
徐子渊指尖拂过面具表面,轻声道:“以后在你师娘面前,都戴着它。”
邝灵犀心下骤然冒出滔天怒意。
他对自己道,再等等……等融合了那块炎玉髓……
半晌。
邝灵犀咽回所有情绪,从齿缝间挤出顺从的字眼:“……是,师尊。”
*
前往双生秘境的人选很快便定了下来。
“师尊命我与你,随天枢君同入阴境。”天璇对身旁的天玑道。
天玑抱臂而立,此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悟剑台上。
闻言只含糊应了一声:“唔。”
悟剑台上,两道剑光纵横。
天权正与岳青萍切磋。
自岳姑娘醒后,这几日便时常来悟剑台寻弟子比剑。
或许是因为天权顺利带回了邝灵犀,徐子渊近来对他似乎颇为倚重,连陪伴岳青萍练剑这等近身差事,也多交由天权。
反观天枢君,倒像被有意冷落了几分。
想到此处,她又看向静立在悟剑台下的邝灵犀。
那人以面具覆脸,一动不动站了半天,宛如一尊雕像。
天玑看了一会儿台上的比试,才接着方才的话低声道:“这双生秘境颇为蹊跷,师尊既命你我随天枢君同往,想必是要我等从旁协助……”
“协助?”天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中生出毫不掩饰的怨毒,“我自然会好好协助他。”
悟剑台上,一场比试恰到好处地以平手收尾。
天权收剑入鞘,面上带笑拱手道:“岳姑娘剑意精纯,天权受益匪浅。”
他容貌虽普通,但笑容诚挚,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岳青萍也客气赞了他几句,揉了揉微酸的手腕,便欲走下石台。
但另一道声音却蓦然自台下响起。
“弟子斗胆,可否请岳姑娘……再赐教一场?”
“岳姑娘”三个字被邝灵犀说得又轻又缓。
天权便看向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微妙兴味。
岳青萍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少年。
是他。
那日曲浮殿中匆匆一瞥,她并未看清邝灵犀的容貌,再见时,他却用面具将自己遮了个严实。
岳青萍没有拒绝,只微微颔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邝灵犀便飞身上台,飘然落于台上。
手中长剑出鞘,他拱手道:“请岳姑娘指教。”
下一瞬,岳青萍剑光倏起!
两人的剑势都极快,好似一场疾风骤雨,剑身交击之间银光闪烁,在悟剑台上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光网。
台下众弟子看得屏息凝神。
天玑蹙了蹙眉,喃喃出声:“天枢君怎会主动邀战岳姑娘?这不像他平日作风。”
这人应当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才是。
闻言,天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眼见着在师尊那儿地位不保,能不急得向师娘摇尾乞怜么?”
但此时此刻,邝灵犀根本无心关注台下如何议论自己。
比剑刃寒光更先席卷而来的,是对面那人丝丝缕缕的清冽暗香。
香气明明是极淡的,可他被包裹其中,却需要耗费极大的意志才能避免自己沉醉神往。
徐子渊怎么敢放她与别人试剑?
若换作他,定然……
还没想出自己要如何,刹那间,剑锋交接,铮然作响!
两人瞬间贴近,却又一触即分。
错身之间,岳青萍猝不及防地撞上金色面具后的一双幽深眼眸。
里面没有其余弟子看向她时的恭顺,只余沉沉暗色,如同一只锁定了猎物的妖兽。
带着一种纯粹野蛮的专注。
她心尖莫名一悸,背脊猛地窜起一丝寒意。
这人……好像不太对劲。
比试中,邝灵犀的剑路时而大开大合,时而诡谲刁钻。
偶有几次,他借剑势腾跃,会短暂地贴近她背后。
滚烫呼吸擦过她的耳畔,侵略感一掠而过,却又在她察觉反击前骤然远离,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直到最后一式,邝灵犀旋身绞剑时似乎朝岳青萍露出一个破绽,瞬间被她抓住。
锋锐剑尖点向他咽喉,稳稳停在了毫厘之前。
胜负已分。
然而就在岳青萍撤剑的刹那,邝灵犀像是站立不稳似的,脚下一滑,鞋底不轻不重地踏在了她鞋面上。
岳青萍拧眉,正欲退开,谁知邝灵犀却忽地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脚背。
岳青萍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抽足后退,鞋尖却被死死握在了掌心。
她愕然,斥责的话已到嘴边:“你……”
但那只手却在下一瞬放开,指尖拂过鞋面。
少年低沉的声音自身下传来:“抱歉,弄脏了岳姑娘的鞋子。”
即便是拂灰,这般姿态位置,也过于僭越了。
岳青萍面色微冷,足下暗自用力摆脱了他的手,声音也沉了下来:“没事。”
裙摆滑过指背的瞬间,邝灵犀颤了颤眼睫。
得到想要的酥麻触感,他几乎激动得浑身发抖。
手僵在半空,维持了几息才缓缓收回。
袖袍中的手指蜷缩至掌心,把那点莫须有的灰尘捻了又捻。
方才的近身比试中,他将那颗浅褐色的耳后痣看得清清楚楚。
同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合?
*
当夜,万籁俱寂之时,邝灵犀再次取出了那只小黑匣。
匣子甫一入手,机械之音便不厌其烦地出声提醒。
【指纹验证失败,请语音输入关键词。】
他默默听了片刻,才终于鼓足勇气,对着那黑匣缓缓吐出三个字。
“……岳青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心跳鼓噪到极点,手指用力得险些将黑匣捏碎。
黑匣透出的光芒倏然一顿。
邝灵犀的心被这不同寻常的反应高高吊起,像是悬在了千丈深渊之上。
会与她有关吗?
如果与她有关……要怎么办?
一瞬之间,他浑浑噩噩想了许多不着边际的念头。
然而,两息之后。
黑匣光芒复又转回红色。
【关键词错误。】
第95章 双生秘境
转眼便到了第三日。
双生秘境的阴阳境入口位于霞空山腹地之内。
除却外派的开阳与虚设的摇光一位,宗门七星之中已有五星齐聚于此。
按照徐子渊的命令,邝灵犀须得率领天璇、天玑及十余个内门弟子踏入阴境,而徐子渊则与岳青萍一道入阳境,天权与玉衡等弟子随行。
此刻徐子渊正立于秘境入口之间。
“秘境阴阳两生,需同进同退,若一方冒进,必会引起另一侧崩塌。”
“故此番探查,旨在绘制秘境地图,厘清路径便好,尔等万勿擅自深入。”
他示意天权将一叠羊皮图卷分发下去,继续道:“此图能记载你们所经的路径,两境尽头有一座阴阳桥相通,唯有抵达彼处方能开启归途。”
语毕,徐子渊目光又落到一旁的邝灵犀身上,似是意味深长地嘱托了一句:“阴境便交予你了。”
邝灵犀便垂首道:“谨遵师命。”
众弟子亦齐声应和。
全然一派师徒相谐之象。
徐子渊不再多言,转身与岳青萍并肩步入了阳境入口。
邝灵犀站在原地,视线不由自主地掠过前方那道浅蓝身影。
心口蓦地一空。
他本以为缺失的记忆必定与岳青萍有关,可那只黑匣却并未打开。
难道是自己弄错了,与她无关,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想吗……
思绪一时纷乱,找不到出口。
等了邝灵犀半晌,也不见他有提步之意,天璇眼中浮现一丝不耐:“还等什么?走吧,天枢君。”
被天璇打断,邝灵犀只得收束心神,迈向了与岳青萍方向相反的阴境。
漫天大雪鹅毛般飘落,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白茫之色,脚下便是辽阔冰原。
只是前路却被灰蒙蒙的云翳遮蔽得严严实实。
无数断裂的剑刃插在玄冰之中,风雪在剑身蚀刻出斑驳锈迹,透出一股岁月苍凉之感来。
阴境内寒意凛冽,修为稍浅些的弟子忍不住牙关打颤,纷纷运转功法,以灵力抵抗起那阵直刺骨髓的冰寒。
邝灵犀取出一枚传讯玉牌,微光闪烁过后,天权的声音便从玉牌内传出。
“你们入阴境了?可寻见一块界碑?”
闻言,邝灵犀往侧首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座半人多高的玄黑石碑默然伫立。
石碑周身凝着一层厚厚的霜雪,其上仿佛有晦涩符文,却看不太清了。
邝灵犀便道:“嗯,有。”
天权:“好,阳境这边的第一块界碑已经亮了,只待阴境同步。”
邝灵犀便走到石碑前。
灵力注入碑身的一刻,碑上的符文也随之次第亮起。
两块界碑互相呼应。
几息之后,另一边阳境内,翻涌不息的灼热云气倏然朝着两边退散,露出了前方的区域。
与阴境的冰原不同,阳境宛若一片燃烧着的炼狱。
赤红岩浆在沟壑之间缓慢流淌,此处连空气都像是被蒸腾的热浪扭曲了几分。
前方仅数条崎岖窄道,连接着大小不一的焦黑岩台。
然而在这等酷烈之地,竟顽强生长着一簇簇赤红珊瑚。它们自岩缝中钻出,似火焰一般,顶端透出灼目的橙红。
这等奇异之物是肯定要带回去的。
天权便派出两名弟子横向探索,看看区域内是否还有别的灵植结晶。
阴阳两境的人马皆开始缓慢向前推进。
岳青萍行走于岩道之上,不仅要抵抗灼热,还被一股如影随形的窥视感缠绕心神,走了一段路,便乱了气息,脚步虚浮。
“凝神。”
徐子渊蓦地扶住岳青萍手臂,将一道镇魂法诀打入她体内。
他低声道:“此地魂魄残念甚重,你三魂才合,容易被扰乱心绪。”
岳青萍顿觉灵台一清,却捕捉到一点不对,蹙眉问道:“三魂才合?”
什么叫三魂才合?她怎么不明白。
徐子渊微愣,关心则乱,方才脱口而出,这会儿却不好解释了。
他笑着搪塞过去:“没什么,也不重要,都是之前的事了。”
看出徐子渊不想多说,岳青萍也不便当着这些弟子追根究底,只道:“这秘境之中,似乎弥漫着极强的怨念。”
“这里原本是一处战场,埋葬着无数修士,他们的魂魄执念滞留阳境,化为种种异象,而他们的随身兵刃,则随败亡坠落,封存在阴境之内。”
“你瞧那些赤红珊瑚,便都是死去的修士所化。”
岳青萍看向几乎遍地的赤红珊瑚,不禁问道:“竟有如此多的修士亡魂,当年又是因何而战?”
徐子渊微垂眼帘,掩去眸底漠然:“修真之路本就逆天而行,为了一线突破之机,又或是一件上古秘宝,同门相残乃至宗门倾轧,亦是常事。”
岳青萍心生恻隐,倒默默良久。
她自然知道徐子渊这话不假,从前也亲眼见过许多血腥之事。
“若能将此地凶戾之气化解,辟为宗门弟子历练神魂之所,也算是让这些亡魂遗泽后世了。”
谈话间,他们已然顺利通过三块界碑。
然而越往深处,弟子们的处境便愈发艰难。
热浪不仅炙烤着躯体,竟连外放的神识都如同被滚油烹炸,识海中阵阵灼痛。
徐子渊袖袍拂过,一层灵力光幕笼罩众人,灵台便清凉了几分,弟子们这才稍稍回转。
那厢天权已然点亮了第四座界碑,正欲拿起玉牌联络阴境中的邝灵犀,却不料异变陡生!
缓慢流淌的岩浆猛地沸腾起来。
无数道扭曲虚影自岩浆中嘶嚎着冲天而起,它们形态各异,却皆缠绕着浓浊的魔气,竟是以魂魄状态入魔了!
“结阵御敌!”天权厉喝一声。
弟子们纷纷祭出飞剑,各色灵光与魔影霎时绞杀在一处。
岳青萍亦挥剑斩碎了一道扑至身前的魔影,然而就在魔影溃散的瞬间,一股强烈至极的痛苦如针扎般狠狠刺入了她的识海!
“唔……”
她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徐子渊见她脸色变得惨白,眼神骤然一冷。
他并指如剑,甚至未召出镇岳,只以剑气横扫,便将周围魔影尽数涤荡一空。
随后瞬移至岳青萍身侧,两指点向她眉心,欲要探查她的识海状况。
可他灵识甫一进入岳青萍识海,一道陌生的阻力便立时将他推拒出来。
那阻力并非岳青萍自身的防御,更像是一道早就存在于她识海深处的神魂印记。
是谁留下的?!
徐子渊瞳孔微缩,正待开口询问。
天权急切的禀报声却忽地传来:“师尊!”
他道:“阴境那边好像出事了,传讯玉牌联系不上天枢他们!”
闻言,徐子渊眸中生过几分惊疑。
这会儿怎么会出变故?没有他的指令,天璇绝不敢提前动作!
但天权话音刚落,仿佛是印证他的话一般,刚刚点亮的第四块界碑,遽然闪烁了起来。
其上符文明灭不定,整个阳境空间也随之震颤,岩浆比之前更为狂暴地翻涌起来。
就在这混乱之中,岳青萍眉心蓦地浮现出一点微弱的淡金色光痕。
下一瞬,闪烁的界碑爆发出一阵吸力笼罩住她。
岳青萍整个人恍恍惚惚地朝着界碑飞去。
“萍萍——!”
徐子渊见状脸色骤变,伸手疾抓,指尖却只擦过她飞扬的裙角。
身影在顷刻间没入了界碑之中,再也寻不到痕迹。
与此同时,阴境之内亦是天地翻覆。
连绵无际的冰原龟裂开来,生出无数道缝隙,万千残剑齐齐震颤,剑身嗡鸣几乎响彻云霄。
暴雪狂风席卷了整片大地。
“啊——!!”
一名弟子脚下冰层碎裂,躲闪不及,只能惊叫着向深渊滑落。
邝灵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掀飞,坠向一道由缝隙扩开的冰渊中。
他反应极快,回手将长剑狠狠插入冰壁。
刺耳刮擦声中,一路冰雪飞溅地下滑了数丈,才勉强卡在一处冰岩突起上。
惊魂未定之时,他倏然听见了细微的破空之声。
邝灵犀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漫天暴雪中,一道熟悉的浅蓝身影,正径直朝着下方的无尽深渊坠去。
心脏在某一刹那近乎停止跳动。
连丁点的思考和权衡也没有。
他就这么松开了握剑的手,任由自己一同坠落下去。
甚至疯狂调动着灵力,以更快的速度向下。
风声在耳畔呼啸,他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终于,在触及渊底的前一刻,他先一步落地旋身,张开双臂,接住了那个人。
“砰——”
岳青萍坠落在邝灵犀怀中,冲击力让他后退半步,足下冰面绽开裂纹。
灵力冲击间心血翻涌,邝灵犀抑制不住,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双腿并双臂皆承接不住这般力道,已然断裂。
他以身作垫,尽力让岳青萍倒在自己身上。
大雪纷扬落下,视线中只剩一线天光。
无尽幽暗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不住喘息的声音。
许久,邝灵犀费力地低头,望向怀中之人。
她紧紧闭着双眸,长睫上沾着细碎晶莹,脸色苍白,连呼吸也微弱。
邝灵犀戴着面具,一粒小雪花却恰好落到了他瞳孔之中,化为点点湿润。
他怔然地望着她,想要摸摸她的脸,却又想起自己将将骨折。
邝灵犀有些不懂为什么。
不过跟这个人见过三面,心间却生出一种深刻入骨的熟稔来。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便已经这样过了。
不顾一切地坠落,只为抓住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俺来啦!
第96章 弑师叛门又如何?
眼见岳青萍被界碑吸入的一瞬,徐子渊周身的气息骤然冷沉下来。
他猛地抬手,一道足以劈开山岳的灵力不管不顾地砸向那块界碑。
然而,足以令寻常修士魂飞魄散的攻击,落在碑身上却如泥牛入海,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
“师尊!”玉衡脸色煞白,声音中带着惊惶,“两境界碑相连,岳姑娘定是被卷入阴境了!”
徐子渊比她了解这秘境一万倍,此刻眼底戾气翻涌,一把夺过天权手中的传讯玉牌,灌入灵力。
玉牌光芒明了又灭,另一端却始终无人应答。
阴境之中,另一块传讯玉牌正在主人怀中闪烁不停。
但邝灵犀这会儿是决计回答不了徐子渊的。
冰原崩裂只在瞬息,所有弟子自顾不暇,此刻想必已然散落于无数道裂隙之中。
即便还有人在上方,以邝灵犀这些年近乎孤绝的行事,也不会有谁冒着风险特意来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