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院中竹影翩翩, 她比酒还甜。
翟行洲低眸看向宋玉璎时,浓浓情绪隐藏在睫毛的阴影下。许是夜里幽月暗暗,房内烛光融融, 此刻光线混杂,一瞬间让他有了向圣人自首的冲动。
“人人都想要监察御史的命,翟大人若不凶狠一些, 怕是早就被那群豺狼野豹撕咬得只剩下一具白骨了。”
他说完这话后,又凑近了些, 鼻息间满是宋玉璎呼出来的甜酒香。说话时, 二人气息交缠。
翟行洲又道, 语气哄人:“你若是不喜欢翟大人, 那便不要和翟大人说话了。周公子不凶,他挺好的。”
等等等等——
宋玉璎轻拍脸颊,猛然惊醒。他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自荐上了?
周公子就是奇奇怪怪的!弄得她一时半会还真不知如何作答。要是卢三娘在身边就好了,三娘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酒意上了头, 一个破天荒的想法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宋玉璎手肘搭在窗台, 手背撑着下巴,歪了歪脑袋:“此处距离江南千里,路途遥远,不知何时又会再涌上来一群贼人,周公子不如教教我轻功?”
还能多与她相处几刻, 翟行洲求之不得。
戌时三刻。
东园桃林深处, 主人家专用的藏酒阁旁还有个小庭院, 平日用做茶室。
那处屋檐不高,但对于处在深闺多年的宋玉璎来说,哪怕是从书架上跳下来也是从未有过的举动。
奈何今夜吃了酒,压不住心底翻滚的匪气, 她就想试一试。
眼前,周公子闪身而上,轻轻一跃便站在屋顶。他转身顺势坐在沿边,一腿悬挂,一腿曲起,眼中含笑。
“看清楚了?”
宋玉璎眨眼:“没有。”
第一次见到周公子穿胡服,还挺新鲜,她还想再多看两遍。宋玉璎又道:“你再多来几次,我没看明白。”
翟行洲一眼便看穿宋玉璎的想法,他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会,直到宋玉璎白面般的脸颊爬满红晕,他才移开视线,偏过头偷偷扯了扯唇角。
总之,今夜清月郎朗,照得人心明了。
回到东园厢房时,花枝早已铺好床,矮几上点了香,有助眠的功效。花窗没有闭紧,留了一点缝隙容许夜风进入,吹散房内酒气。
累了一夜,宋玉璎倒头便进入梦乡。
梦中,有人轻点她的锁骨,指尖温热潮湿,触感陌生。宋玉璎蹙眉转头欲要摆脱,谁知那人愈发肆无忌惮,手指慢慢往下走去,绕过背后,停留在打结的衣带上。
长指带着缠绵的欲.望,一下一下勾着红色衣带,指尖不时轻触她的肌肤,泛起圈圈涟漪。
宋玉璎拼命仰着头想要逃离掌控,却在看到那张目若朗星的脸庞时,猛然从梦中惊醒。她弹起身,坐在床榻上喘着气。
被衾之下,香汗涔涔。
周公子的面容出现在梦中,伴随着她扑通扑通狂跳的心。
一个是只会出现在传闻里的寡言命官,一个是与她同船南下的温润公子,宋玉璎实在无法将这两人对上号,更无法想明白自己为何总会做这样的梦。
自那夜从堂姊喜宴回府路上,她给翟大人递了杯酒后便开始了。
更深入来讲——
宋玉璎学着梦里那人的样子,沿着他刚刚拂过的路径走了一遍,突然一阵激灵。更深入来讲,每一次梦里都是那双瘦削修长、骨节泛红的手。
她冷不丁发现自己好像很喜欢周公子的手。
往后一连好几日艳阳天,蒲州地处中原,升温本就比长安要快一些。
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宋玉璎用膳时余光总会不自觉飘向周公子所在的方向。每每这时,周公子也总会放下手中的银箸,好整以暇看着她。
他似乎并不在意桌上的暗流涌动会不会被旁人察觉出来,理直气壮的样子反倒让宋玉璎觉得是自己思想不纯了。
况且,又不是她主动做这种梦的,横竖都怪周公子总在她面前摆弄那双手。
那人骨节泛红,戴着扳指的那只手轻捏瓷勺,一下一下搅动碗里的冰酥酪,目光在她身上游动。
他干嘛老这样看着她……
宋玉璎赶忙低头进食,爬满红霞的耳尖却暴露了她的慌乱。
好在是这段时间周公子忙着查清春阳台的事情,早出晚归的,只有黄昏之后才会出现在西园。二人偶尔会在前厅相遇,宋玉璎仍会不自觉看向那双在她梦中上下造次的手。
目光被他捕捉到了好几次,很显然翟行洲也意识到了不对,否则就不会在日落时踏着夕阳来了东园。
黄色的暖阳透过琉璃瓦,在青石板砖上开了花。
宋玉璎正坐在石桌前算着账簿,逐一比对明月酒楼的收账与供应商给出的价格。
阴影朝她压下来,手中的笔蓦地被人抽走。
抬头时撞入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中。
“宋娘子近日为何总盯着我的手看?”翟行洲眼神直白,就这么倚着石桌边沿,低头看她。
宋玉璎脸颊“嘭”地一下冒上红晕,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不能说她梦到了那种事罢?
见状,翟行洲轻笑一声。知道宋玉璎脸皮薄,也不过多逗她,想了想还是给了个台阶,省得她这几日又躲着他了。
只见他低头摘下扳指,递到她面前。
“莫非是喜欢这个?那便送给你了。”
眼见着宋玉璎没有反应,翟行洲干脆牵起她的手,略微俯身凑近她,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双吸引人的杏眼上。他手中动作不停,轻易便将玉戒套在了她的大拇指上。
夕阳下玉戒泛着光,触感冰凉,又带着几分他身上的温热,就这么突然贴在她的肌肤上,带起涟漪。
宋玉璎脸颊酡红,目光游移片刻,最后还是慢慢回到周公子脸上,与他距离不过咫尺。
脑子像是被什么给冻住,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呆呆望着他。
送玉戒是什么意思?
宋玉璎不知道。
就连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她还在一边学着周公子平日的模样摩挲玉戒,一边想着这个问题。奈何日子一天天过去,寄给卢三娘的信始终不见有回音,她只能自己胡乱猜测。
然而要不了多久,宋玉璎就没机会思考这些问题了。
夜里突降暴雨,在屋檐下形成了水帘,雨滴砸在地上一圈又一圈,眨眼便浸湿了大块的青石板砖。
上将军刘展青赶来时,宋府大门紧闭着,无人当值。他双手交叠放在嘴边,使力一吹,尖锐哨音划破雨幕,传入府内众人耳中。
小厮得了指令,开门将人带到前厅。片刻,宋玉璎穿戴整齐走了进来,恰好与周公子迎面碰上。后者仍旧一袭胡服,革带束在腰间,窄袖挽至小臂。他神情严肃,不似往日那般眼眸含笑。
“刘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哪怕有再着急的事要解决,宋玉璎也得问清楚来意。
“宋娘子快去莨江看看罢,江边出大事儿了!还有……赵司马的儿子,就是那个脑子不大好使的小郎君,也被人威胁绑在船上,就在江中!”
赵淮又被捆了?
宋玉璎看了周公子一眼,那是她下意识的动作。
虽不知原委,奈何眼下救人要紧。众人冒雨赶到江边时,惊觉那处亮得反常,细看竟是一个个提着灯笼的百姓。江边放了白纸黑字折成的花灯,一盏一盏飘在水面上。
江中停着一叶扁舟,赵淮手脚被人绑了起来,嘴里塞着帕子。他仰面躺在小舟上,脑袋枕着船桨。许是隔得太远,他并不知道岸边的动静。
夜空中暴雨倾盆,花枝给宋玉璎撑伞,奈何雨势过大,淋湿了她半边裙摆。
耳边声声抽泣,有人蹲在地上烧着纸钱,看样子应当是来祭奠被压死的人。祭台坍塌后,刘展青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眼下并未传到圣人耳中,奈何百姓不知从何处知晓赵司马贪污的行径,眼下竟绑了赵淮。
“这绝不是他们自发组织的,百姓不会想到活祭赵淮,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况且,在如今已基本确定宋家是无辜的情况下,真正的操纵之手肯定想要再拉一个人来垫背,这个人就是赵司马。”
宋玉璎脑子转得很快,她不相信百姓们会主动威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郎君,就为了祭奠死去的人。他们不会这么干,因为那样的话就会从受害者变成施暴者。
她想走到人群中查看情况,刚迈出一步,手腕蓦地被人攥紧。回头看去,周公子担忧的神情闯入眼中。
隔着雨幕,那双桃花眼中瞳孔漆黑,看向她时目光沉沉。
他道:“一切交给我,我可以替你解决。”
监察御史翟行洲,紧急情况下他能直接代圣人作出裁决。
“多谢周公子好意,”宋玉璎转身看他,“但宋家既然被迫承揽了建台,那这件事始终与宋家有关,我不能时刻缩在别人背后,那样可就与我南下目的背道而驰了。”
她并非不相信周公子的能力,而是宋玉璎不会抛开肩上的重担。
即便圣上信任监察御史,翟大人一句话就能决定祭台坍塌责任在谁,但如何考量那也是翟大人自己的事。宋玉璎需要做的则是恢复宋家声誉,极大保住宋家在蒲州的产业。
大雨滂沱,她撑着伞走进水雾,雨水沾湿浅紫色的披帛,紧紧贴在她雪白的手臂上。只见她站在人群中,面向百姓,用一种近乎诚恳的语气揽下了祭台坍塌的责任。
“请各位放心,春阳台是宋家承揽建造,宋家不论如何都会对被压在废墟下的百姓负责。即便宋家从未做过任何偷梁换柱之事,但该赔的绝不会少了大家一分。”
宋玉璎音量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翟行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了异样的情愫。
她年岁不大,骨气却不小。不过刚及笄的年纪却能独自挑起宋家大梁,这是翟行洲未曾料到的。上船之前,他也曾预想过富可敌国的宋家女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大宋之家,堆金积玉,生来珠璎宝饰,无愁人间疾苦,由此一来便是宋玉璎。
然而她娇蛮任性的外表之下,竟是块难以粉碎的硬骨头。哪怕在朝中平步青云多年的翟行洲,也不曾见过这样耀眼的人。
他想,他不会干涉宋玉璎的行为,但一定会在背后替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能一直如天上明月那般闪耀。
而他这种生来就在泥潭里的人,也能一直仰望着她。
身后,刘展青跟上来,翟行洲最后看了一眼宋玉璎挺直腰杆的背影,转身大步离去,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江边。
冰雨刺痛宋玉璎的脸颊,她单手执伞,红着眼眶扶起一名哭得伏倒在地的老妪,后者手中拿着一件沾了血的少年衣袍。宋玉璎不敢多看一眼,心中满是悲悯。
“大娘,您可否与我说说他的年纪,以及有无留下后代孩童?”宋玉璎命胡六取来纸笔记下。
老妪早就哭得不知天地,她推开宋玉璎又扑到江堤哭嚎。在其身旁,一名白发老翁狠狠瞪了宋玉璎一眼,仿佛将她当做天底下最恶毒的人。
“我们百姓根本不关心祭台坍塌是谁造成的,宋商也好,命官也罢,那都是呈给圣人看的结果,于百姓而言没有丝毫的安抚。从事发至今,你们这群贵人只在乎传到圣人耳朵里是否会连累自己,可有想过真正受到伤害的百姓?”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看向宋玉璎。胡六与贺之铭正想护在身前,却被她抬手拦下。
宋玉璎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中:“我阿耶卖肉食起家,本就是从百姓中走出来的,这么多年从未做过搜刮民脂的事。哪怕春阳台建立有黑幕,宋家也是受害者,但宋家绝对会补偿在场每一位。”
有青年人站出来:“人都走了,你又能如何补偿?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不过就是为了说给监察御史听罢了。”
宋玉璎没有退缩,只与他们就事论事:“每人一百两银子,壮丁按两人算,没留下孩童的按三人算,后日辰时在宋府结清。”
话音落了很久,无人出声,众人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位衣着不凡的贵女,后者面色认真,没有玩乐的意思。半晌,白发老翁第一个将家中独子的信息告诉了胡六,有人慢慢跟了上来,围着胡六。
渐渐地,周围百姓自发排成一列,他们一边观察宋玉璎的反应,一边窃窃私语,像是害怕她会后悔似的。
宋玉璎感受到百姓的视线,大大方方回看他们:“各位不必担心,宋家绝不会食言。”
说完,她又转身看向贺之铭,头朝江心偏了偏,示意他赶快去救赵淮。贺之铭大掌一拍脑袋,他怎就忘了江中小舟里还有个人被捆着淋了一晚上的雨!
一叶扁舟靠岸的时候,宋玉璎隔着雨幕都能感受到赵淮幽怨的眼神。贺之铭收起牵船的竹竿,三下五除二解了赵淮身上的麻绳,将人带到岸上。
赵淮早就认了命:“父债子偿,哪怕是让我死了也……”
“得了得了,好不容易稳定好场面,你可莫要再挑起事端。赶快乘上马车先回府内,待日后翟大人作出裁决再议。”宋玉璎悄悄把他推上了马车。
另一边,贺之铭看了看忙着记账的六哥和花姐儿,下定决定走到宋玉璎身边。
眼下宋娘子应当早就知道师兄的身份了,虽不知她为何揣着明白装糊涂,但贺之铭还是想替师兄跟宋娘子解释解释,可话到嘴边又顿住。
宋玉璎一眼就猜出贺之铭的心思,她道:“翟大人明察秋毫,不会冤枉宋家。可宋家的事始终是要自己承担的,阿耶能白手起家也是靠百姓支持。我如今接管宋家生意,又怎能对百姓不管不顾?”
贺之铭自幼在江南梅岭长大,书读得不多,只有浑身蛮力和师兄后来亲自教导的剑术。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命中注定,只知今夜宋娘子倔强的眼神和当年那个躺在泥沼里、还未入朝为官的小承礼,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承礼承礼,是师兄生母给他起的小字,意思是让他在腹背受敌之时也要承德知礼,不可把刀尖对向那一双双将他死死按在泥地里的手。
监察御史翟行洲,不是生来就皓如日月。
也许他早就渴望周公子这个身份了。
贺之铭双唇蠕动片刻,最后还是咽下嘴边话。官商不可私交,监察御史更不能破戒,二人若是明面相碰,迟早有一日会形同陌路。
但是——
承礼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是让明月多留在他身边一会儿罢——
作者有话说:不虐嗷,咱不虐[害羞][害羞]小虐是为了更甜,追妻总得有个由头~
明天周二不更,各位读者莫要跑空[彩虹屁]后天周三上夹子,当天晚上10:00更新,以后会恢复6:00日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往后的日子,翟大人就开始追(勾引)璎璎啦[撒花][撒花]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22章
暴雨未歇, 水雾朦胧。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抹明黄色破开了蒲州城门,圣旨直接递到了翟行洲手中, 就在地牢里。
有人搬来木椅,翟行洲坐下摊开圣旨,一字一句读了很久。半晌, 他轻笑一声收起那抹明黄,慢慢抬眼看向铁栏后, 坐在草席上的柳刺史和赵司马。
他语气慵懒:“为官多年, 你们还未见过太极殿的盛景罢。也好, 趁这次开了眼界, 死之前也能吹嘘几句了。”
说完,翟行洲起身离开,黑靴擦过木椅一角,不带走一丝尘埃。
雨下了一整夜, 水从地面流入牢中, 倒春寒带来的冷气灌进衣袖,他身上胡服单薄,难以御寒。
然而这点寒气与当年深冬泥沼里的冰冷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圣上下旨命他亲自押人入宫审讯,也不知道只是审问柳赵二人, 还是连带着他一起。横竖他禀报圣上的文书中, 没有宋家的影子, 查出来的所有线索里,也全部与宋家无关。
并非翟行洲偏袒宋家,而是这就是事实。柳刺史假借宋家之手,在明月酒楼账簿上作假, 套取现银用以春阳台的建设。而赵司马罪行更深,在建木中偷梁换柱,直接导致了坍塌。
这两人死罪难逃,活罪更是少不了,还妄图拉宋家下水,囚.禁朝廷命官……
翟行洲勾起一边唇角,眼里泛着冷意。他一步步拾阶而上,感受到冰雨打在脸上的刺激。
高马直接从宋府西园进入,并未经过前厅,无人知晓他的行踪。
此刻已接近午时,通了宵的宋玉璎想必还在补眠。翟行洲换了一身衣袍,在房内站了一会,又突然转身把花窗打开,双手撑在窗台从内探出身去,眼帘垂下,挡住了眸中的缱绻。
他想起那夜宋玉璎喝了甜酒,趴在窗台上抬头看他。她笑起来的时候杏眼弯弯,瞳孔中满是她自己察觉不到的情愫。
好在是那夜清月明亮,让翟行洲看得一清二楚。他比她年长九岁,自然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眼睛里倒映着的全是他的影子,而那夜翟行洲又何尝不是这样?
翟行洲作为监察御史,纠察百官是职责,因此他对于与朝廷纠缠不清的宋家自然会产生抵触心理。
他一开始对宋玉璎亦是如此,觉得不可与此人有过多接触。抵触抗拒也好,防御谨慎也罢,总归朝中命官和富商之女绝不是同路人。
然而人的情绪就像装满五颜六色的大染缸,什么样的情感都能同时存在。翟行洲在对宋玉璎高度防备的心理之下,不知何时有了别样的情愫,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克制的感觉。
也许是周公子这个称呼让他产生了幻觉。就好像在宋玉璎身边时,他不是监察御史翟行洲,更不是深陷泥潭的小承礼,而是单纯的、简单的一位公子。
所以他对宋玉璎就是纯粹的喜欢,无关利益,不论出身。
花窗被人轻轻关上。
黑靴朝东园走去,廊下无人,唯有雨丝。
东园没有人影,胡六花枝不知去了何处,想来应当也还在补觉,就连贺之铭都没来得及回房休息,竟这么直接睡在了前厅。
翟行洲推开房门,悄声走向落了帷幔的床榻,那处丽影隐约可见。她侧着身正在熟睡,身形妙曼,早已显露出了女子特有的柔嫩绵软。
刚及笄就出落得这般惊艳脱俗,也怪不得长安传言,宋盐商再如何有钱,未来也护不住这位宋家女郎。的确,滔天权势之下,空有财富却无权柄只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翟行洲一步步上前,俯身撩起床幔,半跪在地上看她。宋玉璎睡得香甜,脸颊透着淡粉色,红唇水亮,微微露出贝齿。
他突然理解宋盐商私交百官的心理了。
也许宋家只是想找个靠山保护宋玉璎。既然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命官,那靠山为何不能是他。
心下那股许久不见的卑劣感涌了上来,翟行洲覆上宋玉璎放在床沿的右手,她仍戴着他的玉戒,是那夜情动时送给她的。
长指瘦削,一点点撑开宋玉璎紧贴的五指,直至与她单手相扣,他才慢慢带着她的手贴在左心上,一起感受血肉下的跳动。
他在仰望明月,试图抚平不安而躁动的心。
翟行洲跪坐在她床前好久好久,起来时膝盖竟有些酸痛。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径直走到西园马厩,找到那匹能够日行千里的黑马,而后翻身上马离开宋家。
他走得太快,并未注意到宋玉璎睁开了双眼。
*
翌日辰时。
百姓早早挤在宋府门前,贺之铭和胡六持刀护着身后那一箱箱银子,宋玉璎拿着账本,正在挨个儿分发大面额银票。
前夜出头的白发老翁与老妪相互搀扶着走了上来,宋玉璎朝他们点点头,示意花枝将银票递给他们。
谁知老翁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妪也软了膝盖,宋玉璎拦也拦不住。
“宋娘子是长安来的贵人,本不必插手祭台的事,却为了百姓甘愿揽下罪责,还赔了这么多银子。那夜,的确是老身口无遮拦了……”老翁拿了银票,泪眼婆娑。
“阿翁莫要说这些话。宋家也是平民百姓,又怎会欺辱自己人?我也是家中独女,深知失独的痛楚,春阳台坍塌导致的后果是多少银钱都解决不了的,宋家也只是尽了微薄之力。”
周围百姓纷纷下跪磕头。他们本就是普通人,虽然没有宋家那样的大富大贵,却也能靠双手过得体面,捆了赵司马的儿子只是因为伸冤无门,才被迫为之。
安抚好百姓后,蒲州城内恢复了往日的熙攘。
此时城门大开,长安派来的新刺史上任了。
这两日贺之铭有些闷闷不乐,宋玉璎知道是周公子离开时并未带上他,也没留下书信的缘故。
宋玉璎不能确定周公子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他此行是否平安。不过他那么厉害,又是万人敬仰,怎会有事呢。
毕竟,她曾经可是非常害怕他的。
绕过游廊,贺之铭双手抱胸挨着石柱,眼尾下垂,像是站在这里很久了。
他道:“宋娘子启程南下后,我还能继续住在这里么?师兄没有回来,我想等他一起。”
宋玉璎温温一笑,问他:“我何时说过要启程?”
“蒲州的事儿都解决了,你不该急着南下么,江南还有那么多商铺等着你打理。”
“待周公子回来,我们再一起南下。”
贺之铭睁大双眼,看着宋玉璎。片刻他又挪步绕着她走了一周,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直至确定宋玉璎说的话的确不假后,贺之铭才退回石柱旁。
“真的?”
“真的。”
“不管他是谁,你都不会反悔?”
“不管他是谁,我都……”
嗯?
宋玉璎冷不丁回神,发现贺之铭笑得像奸细。她抬手就是一掌,贺之铭闪身躲到树丛里。
“好你个贺之铭,竟还敢给我下套。别以为周公子不在就能肆意妄为胡乱说话了,我也可以替他教训你!”
贺之铭灵感乍现。
——“你又不是我师嫂,教训我作何!”
宋玉璎突然止住脚步,不由得思绪翻飞。她想到那日与周公子指尖相交,掌心像是还能感受到他那道压制不住的跳动。
热意冒上脸颊,春日独有的气息萦绕周身,久久不散。
周公子真是罔顾礼法!
宋玉璎一个跺脚,转身跑进房里。关上门后,她把自己抛在被褥上,脸面朝下静置半晌,直到喘不上气来,才堪堪翻身。
周围没有动静,像是整个东园只剩下她一个人。宋玉璎仰面躺在床榻上,双目直视床顶,帷幔半落在地上,遮住了她的身形。
师嫂。
师嫂师嫂。
她才几岁呀!怎么就称呼上嫂嫂了……不对,她与周公子也不是那种关系,干嘛要叫她师嫂啊!
宋玉璎小声娇呼,捂着脸翻身。那人留下来的玉戒陷入脸颊肉中,冰冰凉凉的,就如他的外表一样。
心中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
“咚咚咚——”
外面有人敲门,胡六的声音随即传来:“娘子,卢家三娘的信笺到了。”
卢三娘回了信!
宋玉璎惊坐起,杏眼圆睁,看着紧闭的木门没有回话。她刚想说,这时候若是卢三娘在身边,就能轻易知道心腔内那股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
然而想到什么来什么,卢三娘偏偏这时候回了信,简直就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宋玉璎爬下床,出门拿了信笺后又坐回榻上,盘腿拆开信封,整个人窝在被衾里,从第一个字开始研读。
越看,她的耳尖越红。
三娘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你说见到某位公子就脸颊发烫,那有没有试过再靠近他一点点?】
【譬如与他距离不过咫尺,四目相对的时候,你是只会脸红还是会伴随着怦怦跳动的心?】
【又或者说,你每一次看向他的时候,他有没有也在看你?】
卢三娘三连问,就是不明说。这哪是解惑,分明就是给她带来困惑,她在信中问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反而让宋玉璎更加抓心挠肝。
看到最后,三娘留下一句“你先去试试,便知道答案了”后,又随意提了一嘴近日长安的八卦。宋玉璎没有耐心看下去,满脑子都是——
试试才有答案。
可是,周公子现在人又不在蒲州,她怎么试啊。
*
暮春,雨水增多,山中春色渐褪,虫鸟叫声不断。
酉时一过山林中便暗了下来,天空飘来几滴雨,鼻腔内充斥着泥土味,却迟迟不见雨势有变大的迹象。
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在前方开路的上将军刘展青打马回来,他扬声朝高马上的翟行洲喊道。
“前面河流边有块空地,不如先扎营对付一夜?”
翟行洲颔首,拉着马绳不紧不慢跟着刘展青。
身后,柳刺史和赵司马坐在车里,双脚被铁链锁着。听到动静后,赵司马从车帘里伸出头来,剜了一眼翟行洲,神情愤恨。
柳刺史暗暗踢了他一脚,赵司马回头,眼神没来得及收好。
赵司马抖了抖脚踝上的铁链:“难不成真就这么走到圣人面前?”
柳刺史:“你沉不住气。”
赵司马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这都啥时候了,还谈这些有的没的,等到了长安……
“长安是皇城脚下,翟行洲在别的地方能当地头蛇,但在长安可就不是这样了,他见到圣人也得跪下。”柳刺史高深莫测。
当年,外面那个人还不姓翟,出身低微,自带罪行。别说坐着高马进京了,就连解下铁链撒泡尿都得有人跟着。
“还是有些人命好,这都能洗白。”柳刺史嘀咕一声。
谁料此话悉数传入翟行洲耳中,他慢悠悠骑马过来,鼻子冷哼。革带扎在腰间,胡服紧裹着他的身躯,他轻飘飘看了一眼晃动的车帘,长腿一夹马腹往前飞去。
河边。
翟行洲曲腿半蹲着,双手捧水往脸上一扑,冷意瞬间侵入皮肤。站起身时,刘展青不知何时抱剑立在后面。
刘展青看着眼前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同僚兼好友,问道:“圣人还是第一次下令让你亲自押人进京,你可想过此举背后有何意味?”
若非他得令来蒲州缉拿贪官,眼下怕是还不知道内情。同为男人,刘展青又如何看不出翟行洲对宋家那位女郎的心思。
知法犯法,监察御史很大胆啊。
于是刘展青追问:“自古帝王多疑心,你身份如此特殊,圣人还给你这么大的权利,他怎会不派人时刻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如今你与宋娘子的事怕是早就传到他耳边了。”
谁知翟行洲听完不以为然,轻笑着拍了拍刘展青的肩头,越过他走向营帐。
克制不住的事又能怎么办,横竖待明日进了宫,面见圣人时再议。
次日,午门钟声敲响。
金吾卫押送蒲州两名官员大摇大摆进了京,上将军刘展青在前方带路,一行军马径直朝宫中驶去。
没有翟行洲的身影。
官道之后绕过一座茶馆,有人驾马飞进红门里,无需出示腰牌就有侍卫上前等候吩咐。只见他翻身下马,将马绳扔给侍卫,随后朝皇宫深处走去,背影挺拔。
李公公前来禀报时,圣人正站在御书房内执笔书画。明黄色的龙袍披在身上,却也遮不住鬓角的花白。
他抬起那双桃花眼,眸色平静,看着面前未等通报便闯进来的胡服男人。
手中毛笔在砚台边缘轻捻几下,圣人放下笔,朝堂下来人笑了笑,眼角爬上岁月的痕迹。
“回来了?”
说完,圣人瞥了一眼那人身上的衣服,轻蹙眉头:“御赐的紫袍不穿,穿这种衣服,回你寝宫换掉再来。”
翟行洲没理他,开门见山说道:“蒲州春阳台的线索我早已查清,具体细节就在信中。眼下那两个贪官污吏也押回长安了,后续如何处置就是你的事。我权职有限,只负责纠察。”
口气如此之大,天底下怕是无人敢这么与皇帝说话。奈何圣人也不恼,像是早就习惯了翟行洲这幅做派。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翟行洲转身大步离开,圣人一口气堵在心里,顺手就把桌案上的竹简扔了出去。
大掌截住竹简,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
翟行洲慢慢转身,长指一点点翻开卷起的竹简。他低眸看了几眼,冷笑着抬头望向堂上的明黄色,缓缓举起手中竹简。
“圣人命我亲自押人回京,目的就是这个吧?”
堂上那抹明黄色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圣人目光紧盯翟行洲,眼神毋庸置疑。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可以容许臣子小打小闹,但绝不能忤逆他。
圣人深呼吸,忍下怒意:“承礼,一会去看看她,你已经很久没有入宫了。”
翟行洲唇角泛着淡笑,看不出情绪。他低眉摩挲着竹简,再次抬眼时眸中没有了方才的光亮,他眼神幽深而认真。
“圣旨上命令我做的事我已完成,今夜就不在宫里留宿了,蒲州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是那个宋盐商的独女?”
“是。”
翟行洲从不遮掩。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圣人阴沉的神情悉数落入翟行洲眼中。二人一坐一站僵持了很久,半晌,圣人慢慢出声。
“承礼,你太不听话了。”
屏风后蓦地窜出几人,翟行洲正想闪避,忽觉脚下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侍卫一左一右缉拿他的手臂。
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他震惊地看着一旁桌案上点燃的熏香,香气若有似无,冒着缕缕红烟,是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他方才只顾着与圣人争执,竟未注意到这个!
耳边响起声声邪笑,擒着双臂的手像是蛇尾一般,一圈一圈卷在他身上,从胸膛爬上脖颈,勒住不让他呼吸,硬生生将他往泥潭深处带去。
——承礼,承德知礼,不可把刀尖对向伤害自己的人。
——你生来低贱,能活着已是天赐,切莫想着有朝一日能爬上去。
眼前逐渐模糊,明黄色的身影分分合合。脑袋一阵剧痛,胃里翻滚着,鲜血突然从口中喷出。
翟行洲仅凭最后那一点理智强撑着抬起头,血液从嘴角溢出。他死死盯着走到面前的龙袍,右手攥紧拳头,正想用扳指里的解药挣脱困局,却扑了个空。
那只唯一能救他命的扳指,在宋玉璎那里——
作者有话说:宿命相依的两个人,作者流泪[爆哭][爆哭]
第23章
今年春日多雨, 夜里雷声不断,让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天边打下一声轰鸣,房内一瞬间亮堂起来。指尖刺痛, 宋玉璎猛然睁开双眼,周公子那只扳指在幽暗夜色下泛着光,像颗夜明珠。
她本想继续躺着, 然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却震得她慌了神。翻开被衾,倒春寒独有的冷意灌进衣袖中, 让人一阵激灵。
穿过沾了雨水的游廊, 东园到西园还有一小段距离, 夜风刮得脸颊生疼。
半晌, 客房出现在眼前。
宋玉璎毫不犹豫推开周公子的房门,大步走了进去。房中没有光,唯有她手中的烛台照亮一小片地方。
许是房内好几日没有住人的缘故,此刻一点生气也无, 到处都是冰冰冷冷的家具。周公子走得匆忙, 并未来得及收拾行囊,眼下房中还有不少他的东西。
宋玉璎挪步上前,桌案上摆着一摞书,几张纸压在底下。仔细看去竟是本本兵书,言辞晦涩难懂, 一张舆图摊在旁边, 那人用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也不知是何意。
看了半天没看懂,宋玉璎本想转身离开,衣袖却不小心拂掉了一张纸,她俯身正欲捡起来时, 身影一顿。
璎璎。
璎璎璎璎,璎璎——
宋玉璎。
纸上字迹浅淡,排序横七竖八,像是那人走神时写下的,满纸都是她的名字。
各种称呼都有,亲昵无比,如同耳鬓厮磨时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耳廓上,红了半边脸。
心底某处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宋玉璎攥紧手中的薄纸,轻轻而快速地喘着气,愣在原地急着要去捕捉那多次出现的酸胀感。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那一定和周公子有关。
外面啪嗒两步,是乌靴踏在青石板砖上的声音。
宋玉璎猛然扭头看向门口,杏眼含水,眸中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欣喜。她满怀期待地望着那双乌靴,心下狂跳。
“周——”
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刚出口的声音霎时熄灭。
是贺之铭。
宋玉璎把写满自己名字的纸藏在身后,背着手问道:“夜已深,贺公子不用睡觉的么?”
“我还想问宋娘子大老远从东园跑来西园作何。你推开门的动静可不小,吓得我还以为有贼人呢。哎——你在看什么呢,给我也看看呗。”
贺之铭想要上前,宋玉璎连连后退,一摞书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惊得二人皆张嘴耸肩。半晌,贺之铭挠挠头又退回门边,觉得自己好似有些欺负人。
于是他转移了话题:“师兄一去便是七日有余,按理来说也该回到蒲州了,可这两日迟迟没有他的消息。我在想,宋娘子可否愿意与我沿着官道一路回京?我想去接我师兄。”
“我愿意。”
宋玉璎无比坚定,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捏着那张纸,她抬眼看着贺之铭又说了一遍:“我愿意去把他接回来。”
*
一盆冷水泼在脸上,水珠滑过山峰般的眉骨,聚集在下巴。
灯光下,那人垂着脑袋,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却也遮挡不住硬朗冷傲的男色。喉结上下滚动,他扯了扯薄唇,无声嗤笑。
面前人锦衣华服,揪着帕子的手指戴了金翠护甲,她从左到右绕着翟行洲转了半圈,突然长叹一声。
“承礼,你要听话。”
记忆深处的景象在眼前重合,又是那道让他痛不欲生的声音。后脑剧烈刺痛,恍惚间又看到桌案上飘红的熏香,那是专门调制出来控制他的。
那些人把他培养成刀剑不入的利刃,又给他编造一个个危言耸听的传闻,用以震慑生了二心的朝中命官。仿佛他生来就是工具,为圣人所用,被世家所指,只能是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
他根本不是官居高位的监察御史,更不是风光无限的翟行洲。他是承礼,是那个无法从泥沼里爬起来的小承礼。
“你奔波好几年想必也累了,正巧吴大人府上的二娘子下月及笄,本宫已拟好懿旨,你前去打探打探消息,”她突然凑近,低声说道,“吴大人有异心,务必在他察觉出来之前解决一切后患。”
说完,她退后一步,用正常的音量继续道:“承礼今年二十有五,年纪也不小了,就这么定了罢。”
“承礼,要听话。”
意识随着话音渐渐消散,空荡无物的宫殿内红烟飘悠。
若他是承礼,那翟行洲又是谁。
倒春寒的天极冷,堪比无雪深冬。风从衣领侵入,刺得皮肤生疼,尤其是入了夜以后更甚,冻得牙齿打架。
宋玉璎一行人换了马车赶路,如今已经行至半程,眼见着长安城的界碑就在百里外,贺之铭却一日比一日严肃。几人相识至今已数月有余,宋玉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心下愈发不安。宋玉璎下令在湖边扎营过夜后,翻身下马来到贺之铭跟前,仰头看着高马上的少年,忽然觉得此人面容与周公子略有那么一点相似。
“我想知道贺公子与周公子从前的事。”
宋玉璎取来两壶酒,递给贺之铭,与他并排坐在树下。她蜷起双腿,眼神直视前方,夜风下湖面微澜。
“认识至今,周公子从未与我透露过半分他的信息,而我也碍于宋家女的身份,有些事情的确不可明说。但我相信阿耶不会私联贪官,也相信周公子不会不明所以就发难宋家。”
宋玉璎一开始是极其提防疑心那人的,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也明白宋家不过只是那群贪官手中待宰的羔羊,周公子对局势一向洞若观火,又怎会看不出清。
贺之铭长腿往前伸,喝了一口酒。他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小娘子,不过是刚及笄的年纪却能有如此深刻的思想,完全不同于传闻中的宋家娇女郎。
与师兄很般配。他说的师兄是表字承礼的翟行洲,而不是监察御史翟行洲。
贺之铭冷不丁冒出来这个想法,他道:“宋娘子可否能一直唤他周公子?”
“为何?”
“因为这世界上,会称他为周公子的只有你。”
十五年前,梅岭。
作为剑仙多年来唯一养在膝下的弟子,贺之铭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师兄的时候,他才四岁,屁大点高的人总喜欢粘着这位爱笑的师兄。
师兄练剑,贺之铭就拿着竹棍照猫画虎,看着年岁不大的师兄一招击落半山林叶,他拍掌叫好。
师兄书画,贺之铭看不懂也没兴趣,就在旁边一点一点偷喝师父酿的陈年美酒。他很羡慕师兄的剑术,时常闹着要与师兄切磋几招。
那时师兄并不如现在这般寡言,二人常常在竹林里谈笑玩乐,一起捉鸡逗鸟,师兄那双生来就美的桃花眼笑得弯弯的。
贺之铭觉得老天一定很偏爱师兄,否则怎会在剑术一点就通的天赋之下,还赐他这样一副好皮囊?
偏偏就是那样一个午后,山中来了人,自称是长安的贵人。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带走了师兄,师父没有阻拦,亦或是说无法阻拦。贺之铭哭着追了好远,却还是跟不上贵人的马车。
后来他才知道当年带走师兄的贵人是七姓世家之一——翟家老夫人,当朝太后的生母。
再遇时,师兄已贵为翟家大郎君,是朝廷内从未露过脸的监察御史。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岁,却没了笑容。
贺之铭到现在也不明白师兄究竟经历了什么,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受尽凌辱的这十年。
思绪拉回现实,贺之铭又一次认真地和宋玉璎说。
“宋娘子,你可以不爱周公子,但请别伤害他。”
手中酒已完,宋玉璎听得一头雾水,还是没弄懂周公子从前的事。
往后一连两日小雨天,车轱辘压在官道上,沾了泥泞。
在快到长安的时候天气转了晴,风尘仆仆小半月,几人特意在进京前去驿站休整一夜,宋玉璎更是换上了往常的华服,戴了金钗。
她轻拂头上的金步摇,那是周公子不久前送的,上面还大大方方刻了个“翟”字,字迹明显出自他手。
那人生怕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似的。她本以为周公子身份特殊,本该低调无声,谁知他行事作风大张旗鼓,毫不拘束,仿佛生来就是如此高调。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迟迟不敢与她道明身份。也不知道是对她有所顾忌,还是心里含有什么别的情绪。
横竖今日进京见了他就知道了。
马车缓缓停在城门处,胡六与小吏交谈的声音传入车内,隔着帘子听得不甚清晰。只知小吏多问了一嘴贺之铭的文牒,言辞间像是有些提防。
宋玉璎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小吏查得仔细了些。片刻后,车轱辘转动,马车渐渐往城内驶去。
行至一半,她撩开车帘问一旁骑马的贺之铭:“你知道去哪找周公子么?”
贺之铭一愣,摇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
宋玉璎深呼吸,觉得也不能怪贺之铭,毕竟那人行踪诡秘,所住的府邸更是无人知晓。要想找到他,只能等着他主动上门。
她突然想到彼时还在长安,卢三娘曾说过——
“你说,若旁人想见翟大人,是不是得犯点事儿才行。”
思及此,宋玉璎突然笑出声,惹得贺之铭频频回头,眼神不解。
她又问:“他是你师兄,你总该知道他长安的府邸在何处罢?不如我们去那儿蹲守他,还能省点功夫。”
谁知贺之铭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回道:“他的……他住的地方我们进不去。”
“……”
“但是有一座小院我们可以去落脚,就是不知师兄会不会过来。”
巷尾一隅,庭院深深。
一座三进三出的小院被人打理得干干净净,虽然没有多少居住痕迹,但院中一草一木长势极好,一看便知定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
想不到竟然周公子还有这样顾家的一面。
进了正堂,桌椅摆放整齐,不染半点尘埃。宋玉璎心中更是讶异,她本以为周公子出身世家,自幼养尊处优,日常起居皆由家仆伺候,就像那些纵马长安的世家贵族一般。
“师兄独立得早,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他人也讲究,雨后乌靴上沾了一滴泥土都要擦得干干净净的。”
“还有,师兄向来喜静,因此有了余钱后便急着买了座属于自己的宅子,偶尔过来小住一段时日,养养花草,喝茶小憩。”
宋玉璎听得很认真。
贺之铭口中的周公子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她曾经只在长安的传闻中了解那个人,长相奇丑、面露凶光、阴鸷狠厉……然而说得最多的还是“所到之处必有人被革职”。
她私以为,温润爱笑的周公子和监察御史翟行洲本不该是同一个人。
倘若他们真的不是同一人,那她与周公子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相处了?
宋玉璎思绪乱乱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
许是回京过于仓促,宋玉璎又不知如何与阿耶阿娘解释,索性下榻在周公子的小院。贺之铭有自己单独的房间,还坏心思地哄骗宋玉璎住进了主院,就在周公子厢房的旁边。
夜里吹了风,长安闹市吵到天明都不散。离京几月,宋玉璎竟有些不大适应这样的热闹,翻来覆去被丝竹声吵得睡不着,她唤来花枝询问情况。
“夜里关门前婢子曾去邻舍打听了一番,原来今夜吴大人府上的二娘子办及笄宴,请了戏班子,听说要唱三日三夜。”
“吴大人?”
府邸在这附近、还姓吴的官员只有一位——当朝宰相吴世严。宋玉璎记起来了,卢三娘与她说过吴府那位二娘子生在秋日月夜,因此唤作秋月,长大后人如其名,相貌清丽如月,是位难得的小美人。
翌日一早,宋玉璎刚睡下不久,又被敲门声吵醒,依稀听到有人在门外交谈。
她翻个身本想继续安眠,却听闻匆匆脚步从小院跑进来,贺之铭的声音随之响起,听着不像什么好事。
“宋娘子,宋娘子——”
“出大事儿了宋娘子!”
待宋玉璎穿戴整齐来到前厅时,看到的是坐立不安的贺之铭。他远远瞧见宋玉璎的身影,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直至她走到面前也没有下一步举动。
贺之铭头上的银冠有些歪斜,像是没来得及整理。他直愣愣望向宋玉璎,手里攥着什么,他指尖有些发抖,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他将请帖递给宋玉璎,眼神复杂:“吴府二娘子大婚,就在明日。”
长安世家贵女多,皆偏爱及笄宴后大婚,光是宴席就大办七日七夜,更有甚者一连请了小半月的酒席,这在京中已成攀比之风。
吴二娘子在这时候举行婚宴实属正常,宋玉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她犹豫着点头,不明所以:“嗯。”
眼见着宋玉璎还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贺之铭把请帖抄到她面前,指着上面的字,咬牙切齿。当然,他气的是那个从来没把师兄当人看的狗皇帝。
宋玉璎接过请帖,上面翟行洲和吴二娘的名字紧紧相贴,用喜字串在一起,与寻常婚贴别无二致。
“宋娘子,这绝不是师兄本意,他一定是被迫的,那个狗皇帝一直把他当做工具……”
“我知道。”
宋玉璎语气坚定。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眼下就在袖中,聪慧如她,又怎会猜不到他的心思?
翟行洲喜欢的是宋玉璎,不是吴秋月。
他不可能会跟吴秋月成婚。
即便如此,宋玉璎执着婚贴的手还是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
熟悉的憋胀感又出现在心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婚贴被人揉在掌心,宋玉璎突然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匆匆,背影不似寻常那般沉着。
“宋娘子去何处——”贺之铭跟上来。
“我去找卢清舒。”
卢三娘会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宋玉璎只想要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两厢情愫暗暗生,正是少女懵懂时[垂耳兔头]
说来也巧,我倒是觉得这个阶段的小情侣是最好品的。
翟行洲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体比意识要更早知道自己的心意,却碍于现实迟迟没有机会表达。
而宋玉璎年岁尚小,没有经历过一定事情是难以马上确定自己想法的,所以她需要一个契机。
因此对于二人动心的描写,相对其他的来说着墨比例要高一些[抱抱]
第24章
满园春花, 难得艳阳天。
卢清舒听说府上来了人,快步穿过桃林来到前厅,一眼就看到几月未见的宋玉璎。后者眼尾有些泛红, 神情略显委屈。
“怎的了这是?不久前信中不是还很开心么,如今又是怎么回事。”卢清舒不明所以。
了解原委后,卢清舒突然站起身, 拉着宋玉璎往外走。
宋玉璎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心腔内闷闷的, 从看到婚贴那一刻便开始了, 她只知道那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与先前在周公子房内看到写满她名字的纸张时的酸胀感不同,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和压抑, 心脏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缠绕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二人绕过回廊出了卢府,卢清舒不知何时令人备了马车,待她们坐稳便马不停蹄往前奔去。
车厢里, 卢清舒双手握着宋玉璎的肩头, 很认真地告诉她:“答案只有他能给你。若你想劫亲,我和贾郎君会全力协助你!”
劫,劫亲?!
宋玉璎脸上表情四分五裂。堂堂宋家嫡女婚宴上横刀夺爱,传出去要被人笑死的罢?况且,她也没说过要劫亲啊……
马车还在前进, 看样子应当是在去往贾府的路上, 卢清舒没有给宋玉璎犹豫拒绝的机会, 她做事一向如此。
卢清舒:“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特别特别不希望周公子成亲。但是现在婚贴已发,想必圣人早就已经给二人赐了婚,眼下除了劫亲, 还有什么能够把人带出来的办法么?”
宋玉璎:“不论能不能带出来,违反圣旨是死罪。”
卢清舒白了她一眼:“管他死罪活罪,先干了再说。”
其实宋玉璎倒不是很害怕劫亲,她只是想知道周公子是怎么想的。在看到那张纸前,她并不确定周公子对她的心思,谁知再见时竟已是婚宴,半点给她思考的时间也没有。
卢清舒看出宋玉璎的犹豫,便紧紧握着她的双手,认真地看着她:“虽然我没见过你口中的周公子,但我从你的描述中可以感受到他是一个很主动的人。”
“璎璎,你要大胆些,直面自己的内心。不过是劫个亲罢了,这没什么的。”
宋玉璎听得热血沸腾,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些事还是卢三娘最懂!听她的准没错。
“不过话又说回来……”
“周公子与哪家小娘子成婚?”近日卢府只收到了一张婚帖,新郎并不姓周。
“吴二娘子。”
“啊?”
这回换成卢清舒反应不过来了,脸上神情五颜六色的。她愣怔半晌,用一种无法置信的语气试探性开口。
“你不要告诉我,周公子……就是……”
眼见着宋玉璎没有一丁点儿开玩笑的意思,卢清舒“唰”地打开车帘:“快!掉头!回府!”
别劫亲了,劫什么亲!那可是翟大人啊。
“别回去!我不想让他成亲。”
一双嫩白的手紧紧抓住她的小臂,卢清舒回头看去,宋玉璎神情坚定,不似方才那般踌躇。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也突然间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她抬起头,眼中含笑,从方才一直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带了几分娇艳,是卢清舒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
看样子,她这位一向在情.事方面非常迟钝的闺中密友如今也算开悟了。卢清舒心中又惊又喜的。
长安的春天来得很晚,前几日还是阴雨连绵,今日乍暖,阳光打在树梢上,泛出两声鸟叫。午后贾府人烟稀少,零星几名家仆端着茶盘走过回廊,远远看见贵客,侧身列成一排垂头恭迎。
贺之铭也跟了过来,眼下正与贾府小郎君贾兴棠在前厅相互作揖寒暄,两人年岁相当,皆是双十的年纪,竟也一见如故。
卢清舒坐在最里边的矮塌上,手里拿着贾兴棠温好的果酒。目光时不时在宋玉璎身上转悠,后者手里拿着婚贴,有些坐立不安。
翟大人弹劾过卢府好几次,在卢清舒心中过于有威慑力,谁能料到此人却与宋玉璎扯上了关系,缘分妙极。卢清舒即便很好奇二人南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刻并不是个八卦的好时机。
她跟着宋玉璎喊周公子,如此一来是拉近距离给自己增加点底气,二来……倘若二人有一日真成了,自己也算是娘家人。
既然是娘家人,那翟大人往后岂不是就不会弹劾卢府了?
卢清舒突然精神了,有一种鸡犬升天的感觉。她支持宋玉璎抢亲!最好当夜便就地完婚。
她象征性喝了一口酒,说道:“周公子身份特殊,又从未在长安露过脸,此前也没听说过他与吴二娘有什么往来,这次怎会突然成婚?而且还是太后下了懿旨,实在是稀奇。”
“周公子是因为春阳台的事才离开蒲州,返京想必也只是为了禀报圣上,并未听他提起过赐婚。我与贺公子也是来了长安才知道太后给周公子定了门亲事。”宋玉璎说。
“师兄绝不可能同意成亲!”
贺之铭有些激动:“宋娘子你一定要相信师兄,他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其中定是有什么猫腻。”
卢清舒看了他一眼:“谁不知道周公子的心思,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夜如何搅黄婚事,至于其他的就让周公子自己解释去吧。”
她转头又说:“璎璎,你一定要让周公子仔仔细细跟你说清楚这件事。人只要长了嘴,误会就不会存在。”
卢清舒最讨厌话本子里不张嘴的男女主,她必须按头让这两人说开来。
“哦对了,你记得同步告知我他是如何解释的。”
说到底,人的八卦心就是难以控制。卢清舒的确想看传说中的翟行洲吃瘪的模样。
贾兴棠转身:“我也要听。”
贺之铭亦是:“我也要听。”
眼见着众人越说越起劲,话题已经不在抢亲上了。尤其是贺之铭,他像是完全忘记自家师兄如今的境况,甚至开始预想宋玉璎与师兄相见的时候,他们几人要藏在何处才能听到。
宋玉璎又急又气,自己多年来从未处在八卦中心的位置,如今竟也是体会到了被人调侃的滋味。
若是周公子在这里,他定不会任由贺之铭胡说八道!
“好了不许再说了!”
宋玉璎佯装怒意上脸,话落之后微微翘起的唇角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许是几人这一出,宋玉璎原先低落的情绪消散不少。奈何一想到明夜便是婚宴,她的心又沉了下来,眼下他们仍不知周公子身处何处,也不知这个赐婚他究竟是怎样的想法。
贾兴棠:“不管怎样,要见到人才是最关键的。”
卢清舒与贺之铭坚持:“对,先抢了再说。”
但是……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抢亲,究竟行不行得通?
*
崇康十七年,四月廿二,宜嫁娶。
喜神西南,煞北,忌——
拜神。
酉时一刻,轿子从长安西南处的长宁坊宋府出发,径直朝北驶去。一路上有人敲锣打鼓,红妆满街。规格虽大,却不如年初宋杜两家结亲时的五分热闹。
吴府在城北,与宋家算是两个方向。此刻马车上,宋玉璎与贺之铭对坐着,水青色半袖衫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下身红青交窬裙,配色相撞,仿若拂过桃林的春风,清新倩兮。
喜帖在昨日便递到了宋府,许是因着吴宋两家平日里交情一般,又有官商身份上的差别,宋盐商不想露面也是正常。因此,眼下只有宋玉璎一人赴宴,带着贺之铭一起。
贺之铭今夜异常兴奋,在马车上便已开始摩拳擦掌:“终于轮到我大展身手了。”
同行数日,宋玉璎知道贺之铭偶尔会不着调。
她下意识学着周公子轻轻摩挲手上的扳指,指尖触到冰玉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也有了这种习惯。
宋玉璎看了贺之铭一眼:“你不怕东窗事发后,圣人怪下来赐你死罪?”
贺之铭意味深长:“那也先抢了再说,大不了成黑户被驱逐出大庆呗。你放心,即便是这样的结局,跟着我家师兄在外面说不定过得还比在这里好。”
他这话可不假,一点都不夸张。
可宋玉璎不相信,若她真成了黑户还能逃到哪去?
马车转了个弯驶入拐角,耳边丝竹声渐渐变大,有人在路边祝贺恭喜,笑声传入车内,带不起宋玉璎心上一点波澜。
——吴大人爱女成亲,还是太后亲自下旨赐婚,实在是颇有殊荣啊。
——谬赞谬赞。本想与许大人结成亲家,奈何命运弄人。
——哪有弄人,这分明就是好事儿。眼下那位成了吴大人的上门女婿,往后可得好好照拂我们。
——好好好。
都是一群心口不一的笑面虎,参加喜宴怕都是冲着翟大人曾经的名声来的,如今翟大人成了吴家明面上的女婿,可不得攀上点关系。宋玉璎暗自腹诽。
下了马车,宋玉璎换了一副神情,皮笑肉不笑地与吴大人假装寒暄几句。哪怕心中再如何反感,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这位是——”
吴大人看了看宋玉璎身侧那位穿着暗色宽袖,身形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少年。打量半晌,并未在长安见过此人。
“是小女的表兄,姓贺。”宋玉璎跟贺之铭混久了,张口就来。
“原来是贺公子,久仰久仰。”
“贺某恭喜吴大人了。”
一个随口瞎编的身份,也不知道吴大人久仰在哪里。
两人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相互躬身贺喜,热络得像是一见如故,让宋玉璎很是佩服。如此看来,贺之铭这一套一套的,还是颇有当官的风范。
跟着府内小厮走过廊庑,这里处处张灯结彩,红色的喜字贴在每一扇花窗上,有些刺眼。
席上,男宾女宾以纱帘分开,觥筹交错,声声入耳。一声圣上已到,众人纷纷起身恭迎。人群之中,宋玉璎与贺之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三分警惕。
酉时三刻,未见翟行洲。
两排宫娥簇拥之下,一抹明黄色掠过眼前。宋玉璎与旁人一样,垂着头立在原地,只知圣人脚下那双乌靴甚是眼熟。
抬眼时,圣人已端坐高堂,太后不见踪影。
席上恢复了方才的热闹,依稀听到有人问何时拜堂。宋玉璎猫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与赶来的卢清舒撞在一起。二人悄声步步朝圣人那处挤去,不远处贺之铭与贾兴棠亦是。
前方,吴大人携妻跪拜圣上。婚仪并未开始,需等圣人下令后方可迎新娘,拜高堂。
圣上哈哈大笑两声,侍卫抬了一箱红妆上来。
“今夜吴府与翟家结亲,朕作为翟家的外甥自然也是要来贺喜的。这一箱吴大人就笑纳了罢。”
说完,圣上往院外看了一眼,灯光下笑意深深,看不出有任何不妥。
可宋玉璎站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只会出现在传闻中的皇帝。许是今夜清风起,身后烛光融融,让人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竟在圣人脸上看出几分周公子的轮廓。
就在宋玉璎欲要仔细辨别时,一阵喧闹声如浪潮般涌来,闻言看去时,廊庑下不知何时有了那道梦中的身影。
婚服红艳,却丝毫没有压制半分他的气势,依旧锋不可当。
他就像天边明月,划破夜色出现时,周围暗了颜色。
宋玉璎眼里只剩下那抹不合时宜的红,刿目鉥心。她觉得周公子最适合着紫,红色在他身上太妖了。
好在是此人戴了个纯白色的半脸假面,堪堪遮住了那股妖气,却让露出的下半张脸变得异常夺目,打碎了面容丑陋的传闻。
“谁成婚戴面具,翟大人也是胆大包天,圣人跟前竟敢如此无礼。”
“与翟大人谈礼数,你怕是不清楚他的为人罢。”
周围人议论纷纷,宋玉璎早就听不下去了。隔得太远,再加上今夜明明满堂华灯,不知为何却总有一缕幽烟蒙在眼前,看不清楚来人。
那人穿着乌靴,一步步走上前,步履徐徐,踩在宋玉璎的心上。
她不自觉往前挤,想要凑近看清那人究竟是不是周公子,偏偏幽烟四起,耳边声音变得模糊,令人分不清虚实,只知道有人立在堂前,面对着圣上。
说好的成亲拜堂,却只有新郎官一人,吴二娘始终不见踪影,也不知道这拜的是哪门子的阴堂。
宋玉璎愣怔看着前方出了神,腕部突然一阵刺痛。她猛然惊醒,扭头发现贺之铭盯着圣上手边的香炉看,神情严肃。
香炉铜制镂空,红烟从中飘出,逸散在空气中。
“这烟不对劲!”
宋玉璎拍了拍贺之铭的肩膀,二人皆察觉出这场婚仪的异常。从始至终,无人见过吴二娘的身影,窗户上泛红的喜字卷了边,明明是红色,却无半分喜庆。
她紧紧攥住一旁卢清舒的手,问道:“你可有见过吴二娘?我是说,不止今日,而是从前。”
吴府二娘子吴秋月,一直活在长安的茶余饭后闲谈中。
听闻,此人生在秋日月夜,长得清丽甜美,如含水的月光,因而取名秋月。
又闻,吴大人命中无女,是其夫人在佛前跪了三日三夜才求得一女,因此吴秋月深得吴大人宠爱。
更闻,吴秋月深居简出,研究书画,是不可多得的才女。其作品偶尔流入京中,次次掀起风波。
可一直以来宋玉璎就没见过这个人!
“贺之铭!”
宋玉璎指着头上的华灯,贺之铭即刻明白她的意思,手掌朝上的瞬间击破满堂明灯,没了亮光。
今夜无月,黑暗蒙在眼前。只听脚步声四起,是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官兵。
“我看到他往东园跑去了——”
卢清舒声音尖细,刺入在场众人耳中。
“护佑圣上!”
贾兴棠一个箭步拦在皇帝跟前,热心地搅乱局势。
此时的宋玉璎,早就拉着周公子的手沿着几人提前布局好的小道跑去,穿过海棠门径直奔向后院。
这根本不是成亲,分明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劫难。
他拜的也不是高堂,而是一双双对他虎视眈眈的手。
看来,今夜并不适合拜神,神明也不在高堂之上。
神明在他心里,眼下正牵着他的手。
第25章
贴了喜字的木门在身后紧紧阖上, 翟行洲悄悄反手落了锁,喧闹就此隔开,只剩眼前明月。
隔着半脸假面, 他垂眸看着二人交缠的双手。与宋玉璎温热柔软的手心不同,掌中幽绿扳指触感冰凉,在相触的瞬间, 翟行洲的眼底恢复了清明。
每一双手都想把他按在泥潭里,只有她会突破重围带他出来。
他看清眼前少女微红的侧脸, 眸色幽暗, 爱意不减, 却多了几分执迷复杂的心绪。缕缕因她而生的情丝一圈一圈缠绕心尖, 一点一点侵蚀他心底的噩梦。
晚风带来春桃的清甜,沁入鼻腔,思念如潮汐蔓延,温柔在他眼中化开。
襦裙下摆拂过乌靴, 拭去上面的微尘。
宋玉璎方才跑得太急, 一下子气没喘上来。她背对周公子单手撑在桌沿,轻轻顺着气,右手却依然攥紧那人的大掌不放。
青丝披在她的肩头,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发间金钗闪耀, 也不如她半分明媚惹眼。
倏忽间, 有人用手轻点她的肩胛骨, 宋玉璎不自觉闭气愣在原地。
手指顺着垂落在背的青丝缓缓往下,一寸寸掠过她的肌肤,停在腰间。
宋玉璎僵直了后背,杏眼随着他的动作慢慢睁大, 长睫翕动,眼珠震颤着失了神,眼底满是遮不住的青涩和慌乱。
周公子……在干什么呢!
他不会是想——
宋玉璎猛然扭头,那张带着面具却也遮不丰神俊朗的面容一下子在眼前放大。纯白色的半脸假面下,熟悉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眸中含笑,眼底是她未曾见过的青痕和疲惫。
那人慢慢摘下面具放在桌上,瘦削纤长的手指转而捻起她一缕发丝,放到唇边轻吻,眼神追着看向她时,眸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月光如水,丝丝洒进房内,花窗上的红双喜映在二人脚下,徐徐上爬。
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上胭脂热烈,正好与他身上的喜服相配,此刻花晨月夕,窗外鸣蝉。
翟行洲看穿她的想法,低低笑声从喉咙处传来,眼神浮现几分恶劣。
好几日没开口说话,眼下嗓音略有些喑哑。他勾了下唇角,故意拖着尾音用气声问她:“你在想什么呢?”
他他他他——
又是这样!
宋玉璎突地朝后跳开一步,芊芊细手指着他,故意鼓起脸庞佯装生气,酡红的双颊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她想指责他不合时宜的举动,但又怕他跟上来握住她的指尖,再继续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思考间,乌靴往前挪了一寸。
“停停停——你不许动!”
翟行洲好笑地看着她。
“你、你为何会答应与吴二娘成婚?”宋玉璎先发制人。卢清舒说过,人要长嘴,还要主动问出问题。
翟行洲眼睛一眨不眨,继续笑着:“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吴二娘。”
“那太后赐婚又是怎么回事?”
“朝中暗流涌动,圣上恐惧前朝余孽势力席卷,吴大人正好是这批党羽中颇有分量的人,我只是来看看。”
翟行洲隐去了被红烟控制的经历,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阴郁病态的一面。
“可是……”
宋玉璎红唇张了张,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那人挪步追上前,单手攥住她的青葱指尖,将她往怀里轻轻带去,一如方才她心里所猜的。
这人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怎的一点都不矜持!
宋玉璎伸出食指抵住他的胸膛,仰头审讯:“在我问完话之前,不许靠近我!”
在朝中地位如高悬明月的翟行洲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娇声审问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后笑意蔓延开来。
只见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在矮塌上,大大方方地抬眸看着面前的小判官,神情格外享受。
宋玉璎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廊下脚步杂乱,像是在搜寻他们二人。
翟行洲瞬间冷下脸来,起身上前带过宋玉璎,绣鞋踉跄两步踩在乌靴上,他拦腰抱起她,闪身躲进纱帘中。
帘子轻轻晃动,木门被人从外破开,一群人陆陆续续踏进屋内,数不清楚有几人。
“方才有贼人劫亲,好在太后事先调了百余名官兵镇守在府外,一只蝇虫也放不出去,眼下贼人必定还在府内,给朕一间房一间房地搜。”
脚步声渐渐离去,屋内仍留了一部分人,那抹明黄色映在纱帘上,模模糊糊只能勉强看清圣上的身形。
身旁有人搬来椅子,圣上坐在房中,背对着纱帘。
“朕依稀记得,灭灯之时有人大喊了些什么,引导官兵往东园追去,白白浪费了寻贼的时间。给朕把那名女子也找出来,好生问上一问。”
帘后,宋玉璎抓在翟行洲大臂上的手忽地收紧,她额间冒出细细汗珠,紧张的情绪伴随着突突心跳声,让她喘不过气来。
禁锢在腰间的手臂微微往后收,宋玉璎后背贴着那人的胸膛,热意隔着衣料传来。发丝轻拂过她的耳尖,他悄声在耳边说话,气息打在耳廓上,泛起阵阵涟漪。
“嘘——”
“贺之铭会解决好一切,他有那样的能力。”
花窗不知何时被他打开,凉风灌进屋里,冷得宋玉璎一下子回神。
她正欲张嘴说什么,大掌捂在眼前,腰上的手猛然收紧,她感受到自己的身子一瞬间腾空。
再次落地时,眼前恢复光明。
周公子侧对着她,微微扬起脖颈,只见他单手一颗一颗挑开胸前的扣子,手背在月光下略显苍白,青筋异常明显。
他褪去身上的喜袍,露出里面胡服。
原先喜服宽大,仅能隐约看出此人高挑挺拔的身形。眼下胡服紧窄,衣料包裹着肌肉轮廓,显得格外精壮饱满。
宋玉璎耳朵“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