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珠帘被人从外打开, 帘上玉珠叮当作响,乌靴一步步走上前。殿内灯火明亮,宫娥手执灯盏低头立在两侧红柱旁, 圣人端坐高堂,低头翻阅奏折,对这个未经禀报便闯入御书房的男子并不感到意外。
自圣人指派翟行洲南下纠察后, 金吾卫上将军刘展青便留在京中夜夜巡城,又因着职位关系, 刘展青自然知道长安上下兵马的动态。
“刘爱卿夜里前来所为何事啊?”圣人搁笔, 抬头看他。
“日前军营接到圣旨, 称圣人要捉拿翟大人?”刘展青问。
“朕下放给监察御史的权利太大了些, 以至于他现在越发无法无天起来了,刘爱卿可是觉得朕做错了?”
“臣不敢。”刘展青作为上将军,只能听令缉拿。
宫灯刺眼,被珠帘遮了些。长安夜里严格执行宵禁制度, 皇宫之外四街六巷陷入一片黑暗, 唯有提灯巡夜的侍卫走在街头。宫内整座大殿一片寂静,只要圣人没有开口,就无人敢吱声。
圣人说完这话后不再开口,而是低头执笔写着什么。刘展青伴君多年,早已熟悉面前这位天子的脾性, 没有他的指令刘展青是万万不敢退下, 只好立在原地候着。
半晌, 圣人再次停笔,一旁的李公公小步上前拿起圣旨,纸上墨水未干,顺着李公公的动作稍稍往下滑落。
“监察御史翟行洲滥用职权, 勾结富商,愧为朝廷命官。”
圣人看着刘展青:“朕曾给过翟行洲一块能调动兵马的玉牌,现在朕要收回成命。刘大人,朕派你即刻前往九泉城捉拿贼官翟行洲。”
*
江南天色大晴。听闻今年久旱,入夏以来江南一带没再下过一滴雨,如今贯穿南北的江水已是半干,露出了皲裂的河床。城中日益缺水,好在是往年蓄了不少水,勉强够救急。
然而城内百姓再如何艰难,赵长史府上依旧洒水解闷。前厅与后院之间用回廊连起来,其中小树林枝繁叶茂,林间水池中满莲花,赵长史为保证莲花新鲜,命人日日将池中水抽干换一批新的。
院中,府内女眷聚在亭下吃茶,嘴里谈论着后院那位宋家娘子,面上满是好奇。她们出身低微,皆是被赵长史买来充当妾室的。长史夫人信佛,日日跪在佛堂里念经,与赵长史早就不是一路人。
“听闻宋娘子虽是长安人,却长得温软如玉,可有这回事?”
“昨夜榻上我问过长史,确有此事。”
几人说话声音不小,隔着红墙也能听见。墙后小院,便是宋玉璎所在的客堂,她们似乎并不避着宋玉璎。
房中花窗半开着,宋玉璎坐在桌前查看赵长史昨日搬来的宋家地契。花枝在一旁站立不安,总觉得这日子平静得有些反常。
“娘子何不想方设法与翟大人取得联系?”花枝问她。
“眼下我们初来乍到,又是被人强行捆过来的,外面还有不少守卫站着,我哪来的机会。再说了,翟大人那边想必情况也不妙,我们还是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之后再考虑如何自救。”
宋玉璎手上动作不停,眼睛还在细细查看这些地契的真实性。她知道翟行洲定会因为她的失踪而担心,眼下也不知道九泉城的情况,她又怎能贸然行动。
赵长史命人把她绑来江南,目的绝对不止是跟宋家合作这么简单,想来是为了威胁翟行洲。
既然如此,她须得再探探赵长史的口风。
就在这时院门飘过一个身影,余光可见的矮胖身形,不用猜也能知道就是赵长史来了。
宋玉璎收好情绪,站起身挤出一个假笑。许是因着她柔美的面容,看起来竟格外有诚意。
“赵长史昨日说的合作,我想清楚了。宋家本就是朝廷钦点的盐商,盐业有一大半的生意扎根在江南,还需赵长史多多照拂,昨日是小女考量不周了。我同意与赵长史合作。”
赵长史仰天大笑,眼底满是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娘子的轻视:“宋娘子早些答应,便不用受禁闭的委屈了。”
“来人,设宴,请贵客上座!”
华灯如星火,比漫天夕阳的暖光还要耀眼。一排排婢女端着金盘鱼贯而入,片刻便将菜肴摆满面前的矮桌。
宋玉璎看不上赵长史贪婪的行径,面上却温温笑着,瞧不出任何不妥。赵长史坐在堂上,单手撑着大腿,高声指挥婢女斟茶,丝毫没有一个父母官的模样,一举一动皆来自民脂民膏。
这样的行为宋玉璎觉得格外熟悉,好似在哪里见到过。就在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时,只听有人前来禀报。
“长史,”小厮抱拳,“小郎君来了。”
小郎君?
宋玉璎有些疑惑,只当是赵长史的儿子,没有放在心上。直到门边出现熟悉的面容,她心吓一跳。
“赵……”
赵淮?
宋玉璎对此人印象颇深。彼时几人还在蒲州,赵司马和柳刺史千方百计对她和翟行洲下手,若非赵淮从中作梗,背叛自己阿耶赵司马,她与翟大人怕是难以脱困。
门槛上的布鞋刚要跨过去,又缩了回来。赵淮显然也对宋玉璎的到来感到疑惑。只见他一巴掌拍了下自己的右脸颊,装作不认识宋玉璎的样子,昂首挺胸走到赵长史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本官替宋娘子介绍一下,这是我侄儿,赵淮。”
“原来是赵郎君,久仰久仰。”
宋玉璎绕过桌案走到赵淮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半晌,两人同时假笑寒暄,看穿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自打赵司马被刘展青押送回京审讯后,宋玉璎便没了赵淮的消息,好在是二人在蒲州时勉强也算并肩过,宋玉璎知道赵淮此人心思正经,定是不屑与赵长史同流合污的。
宴席间,她一边观察着赵长史与赵淮闲谈时的态度,一边思考如何策反赵淮。好在是赵长史虽与赵淮同族,但就从长史本人微微冷淡的语气来看,他与赵淮之间应当没什么密谋。
散了宴席后,宋玉璎沿着回廊走到小院,木门在身后阖上。她看了眼胡六,后者点了点头。只见胡六大掌一撑跳过红墙,把躲在拐角的赵淮抓了进来。
胡六稳当地立在院中,赵淮歪七八扭靠在墙上,他单手捂着胸膛喘息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先说!”宋玉璎先他一步开口,“莫非赵司马出事后,你便下江南投奔赵长史来了?”
赵淮用力点头:“宋娘子猜得不错,我就住在西园那个小房子里。前两日听府内小妾们说,长史绑了宋娘子过来,这才想办法来见你了。”
“宋娘子千万不要答应小叔什么,他们想拉宋家下水!”
宋玉璎心中清楚江南一带的官员早就觊觎宋家的盐业,如今宋家生意越做越大,又是圣人钦点的盐商,本就是一块肥肉。她想躲也躲不掉,只能暂且配合赵长史。
赵淮似是害怕宋玉璎上当,还拍了拍胸脯,三指对天发誓:“我虽是赵家人,身上流着赵家的血,可我与贪官不共戴天,绝不会做出残害百姓的事。”
“我知道,我信。”
赵淮显然还在怀疑宋玉璎:“那你为何答应我小叔,要和他一同贩卖私盐?宋娘子你可知道,江南这里的百姓被他们那群贪官搜刮得家中早就不剩半点油水了。”
宋玉璎抓着赵淮手臂,扯到一旁附耳低语。
宋家是本朝第一大富商,朝中八成的盐业都是宋家在经营,若她明目张胆地与赵长史在江南作妖,想必不出半月消息便传到圣人耳中。皆时,监察御史翟行洲不就能南下彻查此事了么。
如今她被赵长史软禁在府里,周围满是守卫,若想与翟大人取得联系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就是不知道她这么做了之后,倘若宋家真被圣人查到了什么,翟大人能否相信并保全宋家?
宋玉璎没有办法预知未来,她只能赌。
与此同时,罢免监察御史一职的风声传到了九泉城,是刘展青秘密命人连夜飞马南下,破城来到翟行洲面前提前告知的。
宅子里,贺之铭抱胸挨在墙边,一脸正色。房内,叶伽弥婆在给翟行洲施针镇压毒发,玉竹不方便进屋,只好与贺之铭一同等候。
一炷香后,叶伽弥婆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玉竹,神色复杂。
“玉竹姑娘前段时日研究解药,可有什么进展?”
许是此前几人对叶伽弥婆太过警惕,玉竹眼下一时半会竟不知如何回答。她的确在师父给的医书中有了一些发现,但这话……
“叶伽弥婆是自己人。”翟行洲的声音从房里传出,听着不似往日毒发时的那般虚弱,反倒中气十足。
玉竹转头看向贺之铭,欲要求证。后者点了点头,眼里带了几分肯定。
“虽然当年给师兄下毒的医师是叶伽弥婆,但太后万万没想到自己从西域找的医师竟然是邬格部落首领的人,又怎会真的残害首领的儿子?叶伽弥婆早就偷偷换了药,眼下这毒,即便不解过个十年八载的也能自然消散。”贺之铭解释。
此前瞒着众人,不过只是因为翟行洲有所考量,不愿意让太多人知晓罢了。眼下情况紧急,宋娘子又不知所踪,想要剩下的人同心,只能道出实情。
“那毒发……”玉竹学医,清楚毒发的后果。
“所以我才问玉竹姑娘,在医书中可有什么收获。”叶伽弥婆双目盯着她,眼神却没有想象中的恐怖。
“有的,”玉竹转身从药箱里取来银针,信誓旦旦,“我可以试试封闭翟大人的经脉,让毒素暂且分散,但最多只能持续小半月,超过这个时间后再不解毒,翟大人恐有生命危险。”
谁都知道,圣人下旨罢免翟行洲官职,上将军刘展青亲自前来捉拿,翟大人眼下已无任何兵力可用。奈何宋娘子未知行踪,翟大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便开始罢,小半月足矣。”
“宋玉璎是宋家嫡女,朝中百官虎视眈眈的对象,而与朝廷有最大关联的宋家生意则是盐业。本官猜测,璎璎眼下就在江南一带。”
针扎满身,翟行洲忍着剧痛看向贺之铭,他说:“今夜之后,你与玉竹即刻前往江南。还有,走之前记得飞书告知俞水县卢县尉,唤他调兵做好准备,范江垣被我革职之后,俞水县兵权在他卢县尉手里。”
贺之铭眼中有泪花,他抽了抽鼻子,点头应下。
“那师兄你呢?不和我们一起去找宋娘子么?”
翟行洲摩挲着腰间玉佩,触感冰凉,那是他阿大留下来的遗物。
“本官去拿回属于我的骑兵。”
第52章
江南水乡本该春雨如油, 可年初至今却只下了寥寥几场小雨,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地里旱得不行,收成连小小的粮仓都装不满。偏偏传到长安的奏折里半句不提此事, 长史府上莲池水潭依旧。
宋玉璎住的小院大门时常紧闭,又地处偏僻,是整座府邸里最南边的一角。若非紧挨着莲池花园, 怕是一年半载也无人经过。而赵淮作为赵家子孙,却也被安排到了西边的院子, 与宋玉璎相隔甚远。
如今赵长史并没有完全打消对宋玉璎的怀疑, 因此小院门外仍有几名守卫日夜监视, 不让任何一个活物进出, 防止宋玉璎暗中飞书与人通风报信。
赵淮猫身穿过回廊,躲着守卫的视线。经过半开的花窗时,他伸手轻轻敲了一声,随即蹲在两面红墙相夹的角落。片刻, 胡六跳墙而来, 立在他面前,大臂一夹便把赵淮悄无声息带进了院子。
“宋娘子,”赵淮一进来便开门见山,“赵长史派了人马,应当是想私运盐铁,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拉宋家下水, 但现在宋家最大的盐池在江南, 怕是逃不脱……”
“我知道,但不能阻拦,因为只有惊动了圣人,他才会派人南下彻查此事。总之老天有眼, 宋家是绝不会做出勾结朝廷官员的事,圣人不会平白无故冤枉宋家的。”
夜里,江南灯火稀疏。
宋玉璎这几日心慌不定,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掰掰手指头,她来到江南已经快小半月了,为何翟行洲还是没有消息。不是说监察御史翟大人只手遮天么,他怎么会找不到她。
鼻头不自觉发酸,眼眶又忍不住红了起来。花枝一眼便看出自家娘子低落的情绪,如今却也只能揽着她安抚。
“花枝,你说我这么做,会不会断了宋家的前程?”宋玉璎指的是为自救答应与赵长史联手贩卖食盐的事情。
“婢子不了解朝廷的事情,但是婢子相信娘子,也相信老天有眼。娘子如此聪慧,您这么做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花枝从宋玉璎五六岁时便跟在她身边伺候,如今已是第十个年头了,两人早早主仆同心。
城东一隅,无人守卫的粮仓冒了火星。
周围田地干涸枯裂,满是萎黄的枯枝杂草,地里早就没有了水源,附近唯一能蓄水的池子也一滴不剩,全都被抽到长史府里维持莲花的新鲜。
此刻已是亥时过,火苗触及枯草,瞬间席卷土地,照亮了半边山头。当瞭望塔上的士兵察觉出异常时,粮仓早就被烧光了,周围村庄一片哀嚎,不知几人梦中离世。
小吏屁滚尿流来到长史府前,跪在地上请求见长史一面,却被看门的小厮一脚踢开。
“少在这里吵吵闹闹的,就不怕掉脑袋么?”小厮面上如此说道,实则是怕惊动了赵长史,自己被棍棒问责了。
“长史大人开恩,城东粮仓起了火,眼下已经烧了半座山。今年收成不好,存粮又少,若粮仓里的粮没了怕是要闹饥荒啊——”
小厮有所动容,奈何此事不由他决定。只见他嘴上训斥来人,手里却悄悄推开了门,让声音传入长史府内。
府邸有南北两座大门,两人在南门争执,与宋玉璎所在的小院仅仅相隔一道红墙和一池水莲,说话声悉数传入耳中。厢房内,宋玉璎猛然惊醒,翻身下床随意披上外衣,开门时已经瞧见胡六花枝立在廊下,二人皆满脸正色。
何人不知江南一带气候适宜,作物年年丰收,偏偏今年开春以来天公不作美,一滴雨水也没有,眼下存粮连东西两大粮仓都装不满,若城内出了何事百姓怕是连饭都吃不起了。
也怪不得圣人年初时便指派翟行洲南下纠察,原来是早有预谋。江南这片,以赵长史为首的百名官员皆是钟鸣鼎食、挥金如土,想来都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
今夜粮仓走水,想必赵长史连请人守粮仓的银子都贪了,否则怎会烧了半座山头才有人前来禀报——还是个连面见赵长史的资格也没有的无名小吏。
几人翻墙出府,许是这两日宋玉璎没有任何举动,赵长史打消了对她的疑虑,院外不再安排守卫值夜。身后脚步声沉沉,赵淮跟在身后小跑而来,一身黑衣绕过回廊。
宋玉璎收回视线,将手中玉佩递给花枝。那是特制的令牌,其上标有“宋”字样,必要时刻可代为转达消息。
“花枝,你立刻前往城南盐池,让他们把宋家储备的盐全都取来。”
“娘子取盐作何。”花枝不解。
“灭火!”
*
小道,灵溪山。
山中夜里无光,月色从头顶繁叶间透出,打在来人身上。贺之铭背着药箱飞马在前,玉竹另乘一匹马紧跟其后。两人自九泉城一路往下抄近道前往江南,眼下行了快七日。
“贺公子,快看,前面那个是不是江南的界碑。”玉竹指着不远处立在树下的石碑。
“我们到江南了!就是不知……”
贺之铭刚想说什么,马匹飞出山林,一眼瞧见十里外的高山上烈火熊熊。那是江南粮仓所在地,这一片收上来的粮食皆储存在那里,眼下这么一烧,百姓的存粮怕是要没了。
江南一带除却朝廷下派的官员外,还有至少数百万名布衣黎民。年初时圣人得知江南今年粮食收成极差,这才命翟行洲南下纠察。眼下他们还未至江南,粮仓竟走了水。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坚定的神色。只见贺之铭扬鞭拍马,二人转了个方向,径直朝浓烟奔去。
寅时,火光烧亮半边天。
深夜山风极大,却还是没能吹灭山火,哪怕只有一点点。火苗眨眼席卷满山,宋玉璎几人赶来时,粮仓已经烧成空壳,砖瓦在屋顶摇摇欲坠,里面火光橙红,有吞人的趋势。
“胡六,快让他们把盐搬下来救火!”宋玉璎转头喊着。她知道山下那一辆辆赶来的马车里装满了宋家这么多年囤积的盐。
“娘子冷静些,若把盐用完了,那宋家往后的路子该如何走?”胡六没有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