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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话 黑便士 25967 字 17天前

方绪云后退了几步,满意地打量。

“这好像是狗才会戴的吧?”

宠物狗都会佩戴那种挂着名字的项圈,虽然这条项圈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摸起来和狗圈的质感差不多。

他求证地望向方绪云。

“你不喜欢吗?”她走近,“我定制的,特别为你定制的,你不喜欢吗?”

如果其余人这么做这么说他肯定没办法忍受。

但眼前的人是方绪云。

她难得送了自己东西。

伏之礼咽了口唾沫,那条项圈被方绪云系得太紧,好像有双无形的手正掐着他,连带着原本的伤也一起痛了起来。

“没有不喜欢,只是会不会有点怪怪的?别人看到了,会以为我是变态。”

“你不是吗?”

伏之礼盯着她的眼睛,一下无话可说。

方绪云走到他面前,抚摸那只项圈,和昨晚留下的瘀伤完美贴合。

“你还想被谁看见,小礼?”

她抬眼,“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吗?”

想起这件事,胸口又有了闷闷的难过,“可是,你把我送给你的戒指丢了,就算你也不应该丢它的。”

“疼,”感受到脖子被她掐住,伏之礼倒抽一口冷气,“轻点。”

“我没有丢啊,”方绪云退回到门内,笑吟吟地回答他,“明明就戴在你脖子上。”

如果世界上有以痛为乐的人,那么,是不是也有以让别人疼痛为乐的人?

伏之礼坐进车里,四周寂静,听不见方绪云的身影,也闻不到她的味道。每次告别,都要迎来一次全新的戒断。

他捂着脸,想哭。

如果被方绪云看到,一定会笑话他。如果被她知道,每次从她家离开,他都要独自在车库里坐上好久,如果被她知道,当年她出国后他都是这样以泪洗面地度过那些寂寥的日子。

她肯定会笑掉大牙。

伏之礼深吸一口气,咽了咽唾沫,在这瞬间,又感受到了脖子上那并不剧烈却又让人忽视不掉的疼痛。

他情不自禁地摩挲起那条狗项圈。

方绪云的声音远去了,味道远去了,但她留下来的疼痛,还在他身上隐隐发作着。不离不弃。

伏之礼走后没多久,门铃响了。

方绪云想,看来无论如何都要马上购入一批新的宠物,打麻将缺人手是致命的,最关键的是,她实在不想家里所有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

门开后,一个厚实的胸膛迎面而来。

有一瞬间,方绪云以为是杨愿,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因为杨愿不敢这么用力地抱她。

俩人拥抱的次数少,偶有的几次,他都是小心翼翼的。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邢渡松开她,把她从头到尾都扫视了一遍,又拿起她的手反复翻看,好像在检查她的四肢有没有缺少了哪一肢。

不怪她认错,邢渡和杨愿在身型上确实十分相似,个性上……邢渡倒比他从容些。

毕竟,他早就直面了自己的本性。

“我那天不应该出门的。”

他又把她抱住,自责里夹带着细微的哭腔。

看起来,邢渡这段时间应该都守在那个大宅子里。

方绪云吻了吻他的额头,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以后再也不愁三缺一。

邢渡眼尾有些红,脸颊肉眼可见地瘦了。这些日子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答应方筠心要守住方绪云的家,所以哪也没去。

直到前段时间向远在别国的方筠心确认了方绪云的安危,他才彻底回过魂来。

方绪云的话让他心中一动,眼神跟着炽热了几分。

“我”

他的身后传来一点骚动,似乎有什么在后面。

方绪云探头一看,是那天放出去的狗儿们,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排坐在后面。

邢渡解释:“那天我采完野菜回来,狗笼全空了,到了下午,它们又全都回来了。”

尽管私心来说是应该排斥它们的,偷偷走丢未必不是好事。这样一来方绪云的身边只剩自己了。但,他没有选择这么做。

这些狗本质是方绪云的财产。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像守住方绪云的大宅子那样一并守住她的财产。

至于如何处置,他没权决定。

“我怕你找不到会着急,所以全都带来了。”

方绪云备受感动,这下不需要摇人,今晚就能搓一顿麻将。她摸了摸邢渡的脸,欣慰地开口:“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邢渡垂下眼帘,耳廓微微发红。

她给过这些狗儿自由的机会,但它们放弃了。机会不是想有就有的,错过了这次,就不会有下一次。

做人的机会,只有一次。

方绪云走到狗儿们面前,见那条新的捷克狼犬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眼里泪光闪烁。

想必它们被那天的场景吓坏了。

“回家吧,狗狗们。”

爬进家门的路上,捷克狼犬慢了一步,停在她的脚边。

方绪云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

从它的眼神里看到了残余的连意的灵魂。

“怎么了?”

捷克狼犬拿脸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膝盖,小小地汪了一声,最后深望了她一眼才跟着大部队进了屋。

夜晚,麻将酣畅淋漓地进行到了凌晨。

方绪云在邢渡的服侍下洗完了澡,原本服侍她洗澡的是德牧。此刻,德牧安安静静地守在一边,负责递递毛巾。德牧跟她最久,脾性也最好,是不流通于市场的好狗。

身边的狗大多是从平凡世界里挖掘出来的,方绪云很少去专门售卖狗的地方采买。专业当然有专业的优点,但天然也有天然无可替代的味道。

邢渡替她裹好浴巾,经过德牧身边,方绪云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长大不少。

刚跟着她那会儿,还不满二十吧?

方绪云揉搓起它的下巴,这张脸,真够极品的。

只有手速快,才能抢到这样货色。

“你叫什么,用人话说来我听听。”

德牧从来都是把目光放得低低的,包括现在。

“黎崇。”

哦,她记起来了。

是父母双双跳楼继承了一屁股债为了抚养妹妹没选择继续读完高中的黎崇,他的学校正好在她当时的资助名单上。

所谓资助是,他愿意好好做,他的妹妹就能一路高走。

他不听话,那就妹妹受苦。

从第一天进她家门到现在,德牧一件错事都没犯过。

乖得让她差点以为,他是一条真狗变的。

方绪云并不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实际上,她没有资助任何一个人的想法。

姐姐方荺心就爱把过剩的精力花在什么——助人为乐上。她记得这个词最常出现在课本里。

方绪云对这个行为的理解是,投资或游戏。

投入本金,静候高额的人情复利,或者只为博自己一乐。她曾听人说,有些困难家庭生出来的孩子反而惊人地好看,所以她想试试。

回到房间,方绪云拿起许久未用的第二部工作机,刷起了直播间。第一部工作机由于一不小心刷了太多钱,意外被大家眼熟了,凭空涨了十万粉,即便主页什么都没有。

偶尔是自身需要,偶尔是工作需要。总之,她会定期从直播间里进一些货。当然,进货也有进货的要求。

开美颜的不要,不是素颜的不要,普通话不标准的不要,粉丝量太高的不要,超过23岁的不要。

拥有自然美的天真学生,才是上等货。

亚麻色头发从眼前一闪而过。

方绪云指尖一顿,往上划了回来。

顶着这头亚麻色头发的人,有一双令人熟悉的湿润的眼睛。

“你在看,对吧?”

口罩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接着,画面一顿颠倒,半天才重新清晰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跪爬了在地上,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

“汪汪。”

“汪汪!”

“汪汪汪!”

然后狗叫了起来。

弹幕滚得飞快。

【什么情况。】

【行为艺术吗?】

【这是在干嘛?】

【主播你还好吗?】

【好久没见,怎么突然直播了。】

【不是说不直播了吗。】

【哇哦】

叫声越来越怪,既像哭又像笑。

“捕狗狂魔,你在看,对吧?”

他坐了起来。

“来找我吧。“

“你想要怎么做,都可以。"

他慢慢解下衣扣。

“全部,都可以。”

藏在衣领里的皮肤一点点露出。

那双眼平静地直视镜头。

直视她。

“我等你。”

突然,屏幕一黑。

【直播已结束】

第37章 幸福 “新来的金毛。”

开在公寓里的那间书屋全名叫远山书屋, 名字大概率没有经过特别的考虑,因为御水湾公寓位处于蓝湾区远山街道。

周日的书屋,比工作日热闹些,一些空桌上立起了“已预约”的牌子。

此刻, 店内正在播放Cicada的《栖居在溪源之上》。

女人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后, 她低头捧着书, 嘴里嚼着口香糖,一会儿吹破一个泡泡。

同一张圆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她始终嚼着嘴里的口香糖, 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大册子,看完一页, 再用拇指挑过扇子般大小的页面,继续看下一页。

一会儿, 有人坐到了她的对面, 那人一边看书,一边拿笔记着什么。

记记停停, 和她翻页的频率逐渐同步。

揣得有些累了,她把册子往桌子上一搁, 再一推,正巧把对面的笔撞落在了地上。

那人什么也没说, 弯腰去捡。

水笔滚到了她的鞋边,手正要伸上去, 鞋子忽然将它踩住。

方绪云把目光投向桌下那颗脑袋, 用鞋尖抬起了他的下巴, 看清了那张潮红的脸。

“哪来的一只狗?”

卫生间里,屡次想要贴近的两只鼻子都被那副黑框眼镜阻拦,他索性向上摘掉, 边摘边不好意思地笑:“可我忘了戴隐形,怎么办?”

取掉眼镜后,那双因为聚焦困难而显得失神的眼睛,确实让人没有办法。

呼吸很快变得难分彼此。

方绪云抱着他的颈,亲着他的嘴断断续续说:“不准再戴隐形。”

卫生间晃进来一个男的,刚解开裤拉链,转头看见俩人,吓得拽起裤头大叫了一声。

方绪云眼尖,一眼瞧见,“和三岁的小孩差不多。”

杨愿捂住她的眼睛,拉着她跑出厕所,笑着回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俩人跑出书屋,跑过公寓底下绿荫。方绪云跑不动了,她最讨厌运动,于是停下脚步,撇开嘴边的发丝问:“长得怎么样?没注意看长相。”

杨愿摇摇头,头发像狐狸尾巴一样毛茸茸地耸动起来,“不好看,丑,很丑。”

方绪云笑起来,她一笑他也跟着笑,她用力掐他的胳膊,“你好刻薄,我得治一治你。”

回到车里,方绪云正要启动引擎,忽然被他打住。

杨愿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原来是那条项圈。他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眼镜加持下,变得清透而诚挚。

“帮我戴上吧。”

方绪云拿走,丢出了车窗。

“这个太旧了,我给你换个新的。”她说。

行驶在高架的这段时间里,谁都没说话。方绪云通过余光感受到,那双掩在刘海与镜片后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像那天直播间里的注视一样。

直播被关闭之前,她用小号发了一条弹幕。

弹幕只有五个字。

【远山书屋见。】

这种事不能心急,一定不能心急。方绪云知道,无论什么狗,都需要一个驯化的时间,她会给每只狗时间。

对待杨愿也是如此,每头狗脾性都不相同,她想知道,好想知道,杨愿会是怎样的?

会像黎崇、伏之礼、连意,还是邢渡?

她好奇得快疯了。

到新家后,方绪云解开安全带,回头却发现杨愿闭上了眼睛。

她凑上去观察,什么啊,睡着了?

眼镜挡住了眼下的乌青,他叉着胳膊,以朝向她的姿态安安静静地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那天,杨愿捱到很晚才离馆。他看着载着方绪云和另一个年轻男人的车子驶离,意外发觉路边的桃花树开花了,明明早上还含着苞。

扑面而来的夜风里已经隐隐有了春天的味道。

连意对他说完那番话后,杨愿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原先种种不明了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全都变得清晰。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让连意不想笑了。连意以为他疯了。

也不奇怪,如果付出真心却发现到头来不过是有意为之假意,任凭是谁都会疯。

连意撂下他走了。

杨愿独自笑了好一会儿,直到讲座散场,才慢悠悠地走出了这个场馆。

连意不了解他,即使俩人同寝四年,他也并不了解他。杨愿没有疯,也没有精神错乱,更没有崩溃。

他是因为开心才笑的。

方绪云为什么会喜欢他?这个问题从俩人交往那一天就开始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找不出原因。

现在终于可以说通了,原来她早就知道他是博主洋芋,原来她的接近、她的告白,都是有意的。

杨愿却感觉舒坦,快乐,轻松。

幸好,幸好是有原因的,幸好是因为这个,否则他怎么会被喜欢呢?

亲生父母没有选择过他,姑姑姑父也没有选择过他,方绪云凭什么选择他?

杨愿痛痛快快地笑完,又感觉有冷冰冰的东西从脸颊上淌下来。

开心是因为知道自己被喜欢是虚惊一场,就像初二那年知道要参加征文而心慌地写了一篇狗屁不通的东西交上去一样,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是不重要也不可能重要的角色,与其直观感受被抛弃,不如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摸了摸脸庞,惊觉整张脸都湿了。现在又是为什么而哭呢?不知道。

“做梦也会流眼泪吗?”

杨愿睁开眼,闻到一阵熟悉的茉莉花香,舒服的味道,一时间忘了主人是谁。

扼喉般的窒息感从身上潮退而去。

他逐渐看清了面前拿着纸笔的方绪云。

“这个表情好,不要动哦。”

她边说边在纸上涂画。

细节还没来得及添上去,就被连人带笔地裹进了庞大的怀抱里,方绪云用笔尖去戳他的小腹,“做春梦了吗?”

“好痛。”他低声说。

又缓缓把她放开。

“但很舒服。”

“很喜欢。”

“方绪云,”杨愿望着她,睫毛还是湿的,几簇黏在了一起,“就这么对我吧。”

那些因为没有勇气、不敢争取导致永远错过的眼泪,那些因为害怕成为异端、不被人喜欢的眼泪,再也不会流下。

方绪云把手里的画拿给他看,画的是他刚才眼角含泪的睡梦中的样子,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某种隐秘的疯狂,“你知道吗,你漂亮死了,我会把你折磨死的,杨愿。”

“折磨死”他低喃着,好像在品味什么,最后冲她灿烂一笑,“好啊。”

方绪云带他来到了自己的新家,客厅里,邢渡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德牧、萨摩耶、捷克狼犬安静地趴在地毯上。看到新人,都抬起了头。

德牧只是淡淡一瞥,便重新低下头,好像一切与自己无关。

邢渡的眼神倒是多停留了几秒,和地上那条捷克狼犬一样,把杨愿定定地审视着。

“新来的金毛,”方绪云简单介绍,对杨愿说,“看到了吗,它们是你的前辈。”

她坐到单独的一只沙发上,萨摩耶端来水。

温水润嗓后,方绪云对杨愿下令,“去,跟它们打个招呼。”

杨愿扫了一眼地上的捷克狼犬,或者说是曾经的连意,然后走到邢渡面前。邢渡始终盯着书,并没有要沟通的意思,书页边沿被他的拇指摁出了凹陷。

“看来他们不太喜欢你,”方绪云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办呢?你得自己想办法,在这个家找到你的位置。”

杨愿回到她身边,伏到她的腿边,斜了其余狗一眼,“我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方绪云换了一身衣服,又让邢渡推来工具车,邢渡终于开口:“要帮他?”

“嗯哼。”她戴上手套,拿起纹身机,挥挥手让他先退下。

方绪云拍拍自己的大腿,招呼杨愿:“过来,我给你戴新的项圈。”

尖锐的针头带着染料刺入颈部的皮肤时,好像把强劲的生命力也一并注入了进去,杨愿这段时间死一般寂静的心重新被她救活。

他舒了一口气。

方绪云笑了,一边拿纸擦拭渗出物,一边说:“脖子上的神经元很多,大部分人受不了这种疼痛,你完全是靠爽到了撑着的吧?”

她说得没错。

杨愿枕在她腿上,光是四面八方涌来气息,就足以让他……多余的话他不敢说。

没过五分钟,杨愿就忍不住开口请求方绪云暂停一会儿,说话间脸和脖子一样红。

“这就受不了了?”

他捂着脸点头。

不是因为太疼而受不了,而是因为——

“感觉快要,快要”

方绪云放低耳朵,“快要什么?”

杨愿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告诉她。

方绪云看他这样,牙痒得不行,忽然又想起什么,问:“还穿着吗?我送你的那个。”

半晌,杨愿悄悄点头。

真是不会亏待自己。

“你说的,所以我除了洗澡和换衣服,都没有取下来过。”

方绪云空出一只手摘去他的眼镜,低头堵住了那张嘴。简单纠缠后,继续纹身工作。

结束时临近傍晚,她大功告成地脱下手套,观赏自己在杨愿身上留下的杰作。

这是一条永远不会消失的项圈,比所有项圈都要牢靠。

戴上它需要经历极端的疼痛,取下它也要经历极端的疼痛。

杨愿戴上眼镜,来到镜子前端详,目光近乎痴迷。此时此刻,脖子上的这条项圈还在热辣辣的作痛着,但是越痛越令他满足,越痛越令他心安,越痛越令他意识到自己正清晰地存在着。

作为方绪云的所有物,清晰地存在着。

……清晰地活着。

方绪云来到他身边,同他一起欣赏。她用手背撑高杨愿的下巴,好让那条项圈能完整地展示出来。

“我记得,你说你会穿孔。”

方绪云看他,“你想穿哪里?”

镜子里的杨愿吐出了一点舌尖。

正式穿之前,杨愿久久凝望着正在做消毒工作的方绪云,终于问:“那个捕狗狂魔,是你,对吧?”

“是啊,”方绪云没有一丝想要隐瞒的样子,也不好奇他怎么知道这些事,反倒自娱自乐地说,“你应该叫我一声金主妈妈。”

“妈妈。”

他喊得很顺口,又听从她的手势,跪在她的面前,“为什么第一天,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做出爱他的样子,再来骗他。

“舌头抬起来。”

方绪云似乎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或者说并不在意。她拿着碘伏,涂到他的舌腹上,看着那只湿黏又乖巧的舌头,很快分了心,忍不住把手指送进去。

感受到包裹上来的口腔,简直温暖得不像话。

杨愿的眼睛盈满泪水,通红一片,但还是温柔地吐出了她的手指。

“真好”方绪云捧住他的脸庞,“做完再打吧?”

杨愿点头,但还是在问:“我的问题”

“因为喜欢。”她注视他的眼睛,手往衣服里走。“喜欢现在的你。”

所以,要人为干预才能拿到想要的结果。

她想要的一直是屏幕里的洋芋。

天然的狗性比后天的人性更吸引她,她爱纯天然。纯天然万岁。

杨愿愣神,想起什么,又把她的手从衣服里拿出来,“要不然还是先打完吧。”

他吐了吐舌头,上面还有她刚刚点上去的黑点。

“你是处女座吗。”方绪云的手又溜进了衣服里,身体显然比嘴巴要来得更加诚实。

“我是魔羯座。”

他用唇蹭着方绪云的耳廓,小声道明原因:“打了之后,可以”说着,眼睛里闪过一缕灵机。

“那让我先试试原版。”方绪云把他压倒。

解了急渴后,俩人继续穿孔。方绪云坐在他身上,身上挂着一件单薄的吊带,刘海和发鬓都被汗打湿了。她专注地拿工具钳住他的舌头。

她忍不住笑:“你好像一条被拔舌的狗。”

杨愿微微仰面,脖子上也布着细密的汗,刚纹上去的项圈被蛰得一阵阵疼。但他似乎毫无感知,听她笑,也只跟着发出笑的气声,任她摆布才歇工不久的舌头。

等冰冷的尖针彻底穿透舌身时,他轻轻环住了方绪云的腰。

疼痛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非要形容的话,类似于asm。痛感来临的瞬间,难以自持的痉挛也一并跟着来了。

因为距离死亡很近,所以能十分确定自己正活着。

方绪云看到眼泪从他眼眶里流下,下意识拿手指去沾,好奇地问:“打舌钉也会泪失禁吗?”

她没有那么多眼泪可流,所以感到神奇。

杨愿摇摇头,把她拥进怀里。

痛苦会使人流泪,欲望也会使人流泪。

偶尔,眼泪也会因为承受不住幸福而落下。

他感到了幸福,不是疼痛带来的。

因为方绪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因为她的存在使得自己也得以存在而感到幸福。

她脱口而出的那句喜欢,让这份幸福膨胀变大,大到令他无处可逃。

第38章 主人 “狗急了也会咬人。”……

杨愿慢慢松开她。方绪云的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下来, 忽然摸到了什么。

拇指停在肘窝处没有继续往下。

“这是什么?”她点着皮肤上那几枚如果不留心很难发觉的针孔。

杨愿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之色,反倒充满了亮晶晶的期待。这份期待给了他开口的勇气。

“前段时间,我去献血了。”

方绪云的指腹很凉, 来回碾着那几颗针孔。冰冷的触感通过孔洞, 渗入皮肤, 五脏六腑都在她的手中得到了安抚。

“我发现。”

“你发现什么?”

她摁着针孔,一下轻一下重地压。

杨愿发现,看到黑色的血液迫不及待地离开自己的身体, 顺着粗长的导管奔流进透明的血袋时,他得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难言而又不可告人的快乐。

“然后?”

她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深浅不一的笑意, 在他陈述时,笑容轻轻的, 在他述说感受后, 笑容变得像茉莉花香一样浓郁。他闻到了她的快乐。

——然后,他买了注射器, 私下尝试过几回。

“但因为我的技术不太好,所以扎了好几次都没扎到血管。”

因为感受到她的愉悦, 所以他也忍不住笑了,如她愿地把一切告诉她。

杨愿看到方绪云脸慢慢地变红, 是运动完的那种红润。她的脸常常白得发冷,眼下的皮肤又过薄, 总透着淡淡的乌青, 稍微的红就会显得十分明显。

他记得她脸红的那几次, 契机也许和常人不太一样。就像他一样。他们的快乐和常人不一样。

“今晚和我睡吧?”她说。

杨愿在她床上发现了自己送的那只小熊,他没声张,也没跑到方绪云面前卖乖, 而是悄悄放回了枕头旁。

人只会在不安的时候多动或多话,一旦甜蜜灌进心里,像铅一样重,重得令人安心后,就产生不了多余的语言和动作。

夜晚,方绪云钻进他的怀里。

睡姿很奇怪,没有抱的动作,也不是依偎。

像在取暖。

她的手足很冰冷,贴上来的一瞬间,有种被壁虎腻上的感觉。

进入梦境之前,杨愿恍惚地觉得自己是一堵常温的墙,正在源源不断地为她供能,或者说,源源不断地被她汲取。

“还差一点,加油,还差一点”

深夜,杨愿在一片眩晕中醒来,耳边传来方绪云黏着的口腔声,伴随着阵阵扑到耳廓上的潮湿的气息,他有些听不清。

能听清的是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他睁开眼,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只亮着一盏微弱的夜灯。方绪云不喜欢在全黑的环境里入眠,所以睡前都会留个小灯。

夜灯好像在左边?还是右边?

杨愿看见夜灯跑到了天花板上,一会儿又蹦到了自己的脚边。

世界天旋地转。

“你醒了?马上就好了。”

方绪云拍拍他的肩膀安抚。

此刻,杨愿的右胳膊完全袒露出来,血色的导管一端扎在他的肘窝上,另一端的血袋被平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血袋很快就要满了。

额头不知不觉爬满了冷汗,杨愿回头,瞥见有一包已经抽满的、鼓鼓囊囊的血袋,看样子有400ml。现在,身体正在源源不断地给另一包同样体积的血袋运血。

“我的技术还不错。对吧?”方绪云在他耳边说完,另一袋正好灌满,她拔去了杨愿右胳膊上的针头。

他没说话,又昏昏睡去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大白天。

“为什么笑?”

方绪云侧躺在他身边,撑着脑袋观察他的表情。

杨愿唇色很淡,虽然醒了,但仍躺着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眨呀眨,他看见她就笑了。

方绪云很喜欢问为什么,总是在问为什么,好像对人类的一切举动都充满了好奇。杨愿笑的原因包括这个,她像一只猫,猫从不会思考复杂的问题,世界对她来说只是个猫抓板。

他想起俩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她领养走的那只小狸花。总感觉二者有些相似。

另外的原因是。

“感觉,很幸福。”他回答。

“幸福,”狸花的眼睛始终没有眨过,又继续问,“为什么?”

杨愿抬起胳膊,胳膊有些使不上劲,他轻轻碰了碰她搁在胸前的手,引起她的注意后,没见到厌烦的神色,于是放心地握住。

尽管血液的流失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虚弱和寒冷,但他的手依旧比她要暖。

杨愿忽然觉得狸花猫与她又不那么相像了,方绪云是一条一年四季都冰冷的蛇,他记得她很怕冷,但身体总是暖不起来。

“睁眼总是能看见你。”

好不真实,但幸福就是不真实的。幸福是短暂的幻影,如果用力去感受,幻影就会消失。

他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幸福者大多都是笨蛋。

方绪云哼地一声笑了,没否认也没肯定,不知道她的想法也不知道她的心情。

“那你呢,”杨愿注视着她反问,“怎么样才会让你幸福?”

方绪云微微眯起眼睛,把手从他掌心抽回,干脆地翻身下了床。

“吃饭吧,今天给你做了鸭血粉丝。”

杨愿披了件外套跟随方绪云走到客厅的餐桌前,桌上果然有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

方绪云走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邢渡很会做中餐,没有他不会做的食物。”

她看着他坐下,“尝尝看吧。”

杨愿不知道邢渡是哪位,可能是昨天见的那几个男人中的其中一个。他们和方绪云是怎样的关系,有着怎样的过往?

【幸福者大多都是笨蛋】

他都不想知道。

杨愿拿起勺子舀起一块鸭血,颜色似乎比平常吃的鸭血颜色要深。张口吃之前,他看见对面方绪云又红起来的脸。

他把鸭血送到嘴里,很快吐了出来。

腥风直冲鼻腔,浓郁的铁锈味和变质内脏的粉腻感附着在舌苔上,挥之不去。

看到杨愿一边止不住地呕,一边咳嗽,方绪云捧腹大笑,在阵阵哕声中笑出了眼泪。

“对不起喔,这道菜,应该叫‘狗血粉丝’。”

方绪云憋着笑意告诉他,对上杨愿迷茫的眼神后,又指了指远处桌角上摆着的两袋东西。

那是两袋血,不过其中一袋只剩下了一半。

杨愿明白是什么了,口水转瞬溢涨,又要呕出。

“不准——”方绪云停下了笑声,她靠在椅背上,指着他呵斥,“不准吐!”

方绪云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直视他泪花直泌的眼睛。

“把它吃光,全部、吃光。”

「YES」

杨愿望着她不笑也不怒的眼睛,那双单纯在执行“注视”这个行为的眼睛,浑身的骨头发酸发软发痒,全酥成一滩。

反流上来的食物又被咽了回去。

他拿起勺子,一口接一口地,把血和粉丝塞进嘴里。

方绪云拿起纸巾替他擦拭嘴角溢出的汤汁,“慢点吃,吃完,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杨愿连汤都一滴不剩地喝干了,他举起空碗,眼角弯弯地说:“全吃光了。”

“真棒。”

方绪云隔桌揉他的发顶,又来回抚摸他的嘴角,直到指间也蹭到油汁。杨愿张嘴含住她的手指,舌头卷过指缝,弄得她痒痒的,忍不住笑起来。

杨愿闭着眼,一根根吮干净了她的手指。

方绪云来到他面前,一把掐住杨愿脖子。

五指覆在那圈颈环上。

“呃。”

杨愿仰面,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滑落,又流进鬓角。

那双眼半睁不睁,那张嘴半合不合,那颗痣哆嗦个不停,那枚舌钉闪闪发光。实在太风情了,她控制不住加了另一只手。

方绪云听见他在说话,但听不清,于是慢慢低下了头。

“用力。”

他说。

“会死哦。”方绪云的心口烧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沉重,“你会死哦。”

杨愿伸手,盖住了她的手,没有扯开,而是握紧了。

好吧,好吧,好吧。

方绪云深呼吸,耳边响起小鸟的叫声,好像置身于森林,她闻到了大自然的清香。

有那么一瞬间,俩人的脑袋都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分不清到底是去了天堂还是地狱,分不清被杀死和被救活的区别。

杨愿瘫坐在椅子上,方绪云瘫坐在他身上。

二人气喘吁吁。

天黑后,方绪云带杨愿去了slave。

她别上自己的名牌,又戴上了半脸面具,牵着杨愿行走在俱乐部的走廊里。

专属的侍从带她来到了一个包间前,照例拿卡滴开门,又像往常一样对她说了一句“请慢慢享用”,不过这次他看到了牵着的杨愿,于是贴心地提议:“这边有宠物储存区,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把爱宠牵到那儿去。”

一路安静跪行的杨愿揪住了她的裤脚。

方绪云回绝了他,“不用了。”

她点了一个新品。

这个款式在一些圈子里很风靡,她还没尝试过,听张凯丽说很刺激,比普通款好玩多了,所以她也想感受一下。

包间里,灯光暧昧,昏昏暗暗的,只能看见角落里团着一个半人高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动静,它立即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逃窜起来。

方绪云关了氛围灯,又打开了正常的照明灯。

她望向前方——

那个家伙穿着毛茸茸的玩偶服,身躯和正常人一般大小,但四肢却比人类短得多。

方绪云走上前,那个东西四肢并用地在地上爬行,似乎在逃,又好像是在躲她。

她一脚把它踹倒,见它滚了一圈,试图站起来却屡次失败,只能拼命舞着那短小的四肢。

笨拙的样子逗笑了方绪云。

她上前,一把揪住玩偶服上的兔耳朵,成功帮它翻了面。

是人脸。

除去那张始终闭着的双眼外,倒是一张十分标志的人脸。

这类东西,不会说话,听力微弱,也看不见。

有些是先天的,有些需要后天加工。譬如这四根只剩下一半的肢体,为了满足一部分客人的喜好,商家会特地修剪成这种样子。

除了美观外,还易于娱乐。

虽然听力很差劲,但没有完全被破坏。听到一点声响从而做出挣扎反应反而会显得更可爱。

方绪云拽着兔子耳朵,把它拖行到杨愿面前,笑着问:“我买回去给你作伴好不好?”

“当弟弟还是当妹妹呢?”

她苦恼起来,听说这类家伙早早就被净身了,所以其实就是一只会乱动的老鼠。

方绪云把它当足球踢了一会儿,踢累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起了烟。

“杨愿,过来。”

那枚足球挣扎着滚到了他的身边,杨愿一眼没有多看,迅速爬到她的腿边。

“张嘴。”

她把烟灰抖进他的嘴里,幽幽吐了口雾。缭绕的云雾里,声音变得像烟一样飘渺。

“把它捉过来。”

省去的主语是杨愿。他回头,看着地上那团说不清到底能不能被称作为人的生物,他上前,用方绪云的方式揪住它的耳朵,把它拖拽到她的身边。

方绪云把脚架在了小人身上,操起旁边的一把吉他,杨愿这才注意到旁边有把吉他。

“Never meant to hurt you baby”

她拨弦,唱的时候全神贯注地凝望脚下那个小人。好像告白那样深情。杨愿看着她那双因为唱歌而动情的眼睛,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小人能听到动静,但也仅限于能听到动静。它听不到连贯的弦音也分辨不出乐器和人声的区别。只当是大难临头的前奏,又开始挣扎。

它每一次挣扎,都会打断方绪云,每一次被打断,她都笑着,不慌不忙地把脚架好,重新弹唱。

当唱到“…never meant to make you cry”这句歌词时,杨愿看到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泌出了眼泪。

他想,如果换做自己,也会流泪的。

那双纤长的手指浑然不觉气氛异常地继续拨弄吉它弦,杨愿看着那双手,第二次注意到它的形状。第一次是在去年下播遛woof的晚上。

骨节分明的五根指头,甲床呈现出健康的粉色,指甲修剪得平平整整,用力时覆着青筋的掌骨在手背上扭动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脸不知不觉热了。

音乐戛然而止。

方绪云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投向了他,她把烟重新含在嘴里,烟从口鼻流出,白色的浓雾里,似乎有一张笑容。

那种笑,像是嘲讽,像是宽容,更像是一种看穿。

——【我看见了你,全部看见了。我知道你,全部知道了。】

杨愿深呼吸,有些快乐如此令人侥幸。

“你喜欢,这种吗?”

残当然也有残的好,方绪云想起早年玩的一个断臂维纳斯,还不满17岁,美得令人身心舒畅。最关键的是,仅存的那点残肢反而是他的敏感地,反应可爱极了。

方绪云既不肯定,也不反对,而是说:“有时候,残缺也是一种美。”

她踹开脚下那个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的东西,不过如果残的地方太多了,反而缺少美感。

玩了一会儿,方绪云就牵着杨愿到别的地方逛了。

有个区域叫换宠区,大家牵着自家的宠物在那儿进行社交,看对眼的就可以互换。

因为是私人宠物,所以有小的老的残的肥的瘦的本土的西洋的,口味不同,喜欢的品种就不同。方绪云看上了一头西洋犬,金发碧眼,很招人喜欢。

“刚满15岁喔!”它的主人介绍。

怪不得了,嫩得能掐出水,除了小型犬没有别的可能。

方绪云和西洋犬的主人一人端了一杯酒,相谈甚欢,遂走到吧台边交流经验,把狗留在了原地。

杨愿和那个西洋家伙一块守在原地,远远观望着各自的主人。

“哪来的狗?”

身后传来刻意夹尖的刺耳人声,随即晃来一只手,杨愿下意识一避,躲开了这只手掌。

“长得真是不错啊!”

那人和同伴笑,别在胸前的“金钱豹”三个字跟着耸动。

因为带着白色面具,所以看不清长相。但每说一句话都要故意把粗犷的音色拉长拖细,是男人吗?

金钱豹穿着一身不符合尺码的裙衣,踩着红高跟到他眼前。

杨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是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身上的裙子过于窄小,导致多余的肉全从衣服边沿溢了出来,他快要看吐了。

“想不想跟我走?”

同伴指着旁边西洋犬,“我喜欢金色的。”

“这只也是金色的啊。”

“不是吧,那只毛更浅。”

金钱豹哈哈大笑起来,“我玩过好几个肤色的,到头来还是亚洲的更适合我。”

杨愿频频往吧台那儿看,周边有工作人员站着,人类社交区不允许狗进入。

“呦,有主人的。”

金钱豹发现他脖子上的纹身,想上手摸一下,却被杨愿用力打开。

“这性子,忒烈了。”

又是一阵哄笑。

金钱豹咽了口唾沫,“我没试过性子烈的,我就要你了。让你主人去和我助理沟通吧,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说着要来夺杨愿手里的绳子,那股熏眼的酒精味跟着逼近。

刺眼的红高跟带着某种故意想要往腿间走,杨愿后退,攥紧拳,原本狗坐着,忽然间起身对其脸重重一击,面具瞬间摔落到地上。

周边的人纷纷朝这看了过来。

一瞬间的安静里,乍响起鼓掌声。杨愿回头,发现方绪云就站在不远处,她乐不可支地鼓掌,笑弯了腰。

杨愿飞快来到了她身边。

金钱豹被打了一拳,捂着眼睛,也不恼,反而笑着对方绪云说:“你那条,多少钱愿意卖?”

工作人员围上去制止不断前进的金钱豹,一边劝金钱豹冷静,一边邀请金钱豹去别的区域看看。

这么一劝反倒让金钱豹黑了脸,“我凭什么要让着她?我今天还非要那条狗了!”

一会儿,一身西装的男人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他来到方绪云面前,上下左右地查看,确定没受伤后,立马点头哈腰地道歉。

背后的金钱豹还在吵吵嚷嚷,西装男回头对着工作人员说:“把闹事的请出去。”

火烈鸟是slave少数几个创始会员,终身免费享受俱乐部最高级别服务。

“万分抱歉,让您受惊了”

方绪云牵着杨愿出了俱乐部,经理还在不停地向她道歉,边道歉边说补偿措施。

方绪云打断他:“我只是个看戏的,另一个主角好像伤得不轻。”

“后续一切由我们来处理和承担,您这边走,注意安全。”

经理带着一众服务人员把方绪云送到了车门口,杨愿瞥见后面跟出来的金钱豹。

金钱豹捂着右眼,仅剩的那只眼睛正好也看到了他。

“走什么?给我当狗好处少不了你!”

嗓门太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杨愿趁众人不注意,冲金钱豹竖了个中指,然后一屁股坐进了副驾。

方绪云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笑个不停,“你打人干嘛?”

杨愿以为自己犯下大错,遂闭口不言。又被方绪云抬起下巴逼问,“说啊。”

他只好回答:“狗急了也会咬人。”

方绪云听着新鲜极了,“不就是做别人的狗吗,当谁的狗不是当呢。有什么好生气的?”

杨愿把脸往旁一撇,固执地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开腔。

“我只当你的。”

第39章 老师 “我快要死了。”

“什么我的?”

“我是你的。”

“我的什么?”

“狗。”

“什么?”

她把车停在路边, 像是耳背了一样,回头问他,“你说什么?”

不管听不清究竟是无意之举还是羞辱的一环——

杨愿看着她,不厌其烦地重复:“我是你的狗。”

他把这句话拆开, 一遍遍回答她。

“我是你的, ”

“你一个人的, ”

“狗。”

他望着方绪云的脸色,见她像梦游般失去了专注力。于是坐正,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如果你觉得不是, 那我换一种说法。”

“我想要只做你一个人的狗,”

“只属于你的, ”

“狗。”

“可以吗?”

路边是一片黑压压的树,隐隐有蝉鸣, 怎么会有蝉鸣呢?明明才四月, 夏天都还没来。

远处涌来一群星星,星星越来越近, 最后变成了车灯。

方绪云看向杨愿的眼睛,发觉他眼里有车灯那样的——坚定, 秩序?这些她从未有过的,对某一样事物的决然。像火一样在燃烧。

她不喜欢高铁站、飞机场, 医院这类地方,因为每个人都像火一样在燃烧。痛苦地燃烧、决绝地燃烧、兴奋地燃烧, 她能闻到强烈的焦味。火是很不赖的东西, 她擅长点燃它, 但暂且没搞懂怎么去熄灭它。

方绪云想不清一些事,只好揪起杨愿的衣领,拿鼻子撞了下他的眼镜。

杨愿取下眼镜, 闭上眼,乖乖把脸送到她面前。

他明白她的意思。

他怎么会这样明白呢?明白到好像一出生就跟着她似的。

方绪云的吻在中途停下,没有如期而来。她在思考,太麻烦了,不如放弃吧。对于棘手的东西,她主张的是能放弃就放弃。这种棘手区别于连意的偏执,杨愿身上没有那种闹脾气似的偏执。

如果是小孩似的闹腾倒也根本不算棘手。

真正棘手的是,那种点燃了就得一起燃烧下去的火海。

方绪云没对什么有过火一样熊熊燃烧、始终热烈的恒心。方筠心算是吗?在方筠心眼里她大概也是一片永不熄灭的火海吧?

思及此,脸颊被轻轻啄了一下。

方绪云看着杨愿重新戴上眼镜,即使什么答案都没得到,依旧笑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坐着,等待她继续开车。

她没说话,也没有再吻他。

车停在了商城的地下车库里,方绪云带杨愿进入了一家奢侈品店。店内的服务人员关上了店门,模特们穿着各色的高跟在她眼前展示。

方绪云问杨愿:“你觉得哪双好看?”

杨愿对高跟没有任何了解,不过从今晚开始,他得有一段时间不想再看到红色高跟了。

最后,她打包了一双黑色细跟。

回到家,杨愿被要求呆在房间里,哪也不能去。他并不觉得这算一条命令,即使方绪云什么都不说,他也会这么做。

闭上眼,深呼吸,茉莉味的空气被大口吃进肺里,在胸口涨成一团。

不舍得吐出。

憋到浑身发热,心跳加速,意识模糊,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唇。

“又在偷偷玩自己。”

杨愿的下巴被抬起,看清了方绪云的脸。

“因为房间里都是你的味道,所以”

他咽了口唾沫。

“连空气都不放过,你是畜生吗?”

拇指摁在下唇的那颗痣上时,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就像开关一样,很好玩。

“脱了。”

方绪云往下一瞟,示意他。

杨愿自觉地解开皮带,低头看见了那双黑色高跟。

不知道被装置上密密麻麻的尖刺扎了多少回,那东西才会呈现出眼前这副布满划痕的样子。

“真恶心。”

亮面黑色高跟用力踩在了浑然不觉伤痛仍然生机勃勃的畸物身上,杨愿嘴巴一开一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像溺水的孩子一样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寒冬里的流浪犬那般瑟瑟抖着。

方绪云把五指深入他后脑的发丛里,柔情地抚摸,然后拽着头发使劲往下一拽,一口啐在他仰面打开的嘴里。

再看着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咽下去。

感觉很好。

她垂眸打量,貌似还没有被开发过。于是扔给杨愿一根棉签,“把它钻开吧,像钻木取火那样。”

他茫然地拿着棉签。

方绪云为他指点迷津:“另外那只正在注视你的眼睛。”

杨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霎时红了脸。

方绪云坐在藤椅上,拿着纸笔,专注地画。静谧的卧室,偶有几声倒吸气和呜咽。

她观赏着眼前的绝佳景色,用手里的笔把它一点一点地搬到纸上。

杨愿手捏棉签,牙齿把嘴唇咬得全无血色,几滴汗从额头掉下。

见那具身体前后摇晃,方绪云笔尖一顿,皱起眉,“不可以。”

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又只能煎熬地屹立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绪云完成了画作。

她举起稿子,满意地欣赏。再放下时,才看见后面的人如即将垮塌的积木,从头到尾都在松动。

方绪云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去。鞋跟踩地发出叩——叩——叩——的声响,像心跳一样。

细跟钉入的瞬间,杨愿哭嚎起来。

方绪云抱着他的脑袋,一下抚着抚着那头柔顺的亚麻色头发。

哽咽不止,抽搐不止。

“想”

“不行哦。”

“求你了”

“不行哦。”

杨愿抱紧方绪云,“我快要死了。”

积木塌了,稀里哗啦。

深夜,方绪云拿着他的手,像小时候玩洋娃娃那样,聚精会神地为每一个甲面涂上黑色的指甲油。

杨愿的手称不上多细腻,但和她的不细腻稍有不同。她的不细腻是后天学习导致的,学画学琴,学一切,所以粗糙的部位高度集中。他就不同,没有规律,为什么呢?

不过,外形倒是很漂亮,足够修长。

“你之前是个老师?”

杨愿躺在她身边,点点头。

“教什么的?”

“政治。”

他的声音有点哑。

方绪云凑到他的耳边说:“带我去看看吧,你之前工作的那所学校。”

第二天,俩人启程了。临行前,方绪云拿着一枚状似银针的东西,让他扎进去。杨愿照做了。

曾经带的那批学生已经升入高三,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几个月。

来之前,杨愿买了很多礼物。他把礼物交给曾经的班主任,班主任见到他回来很惊喜,经历了高二分科,班里的同学很多不是原来那一批。不过她接手的是文科班,所以大部分还是老面孔。

她提议,要不然挪十分种给他开个小小的见面会。

正聊着,下边突然蹿起强烈的电流感,小腹骤然一紧。

“杨老师?”

杨愿摆摆手,勉强站直。他回头,看到门后的方绪云。她露出半边身子,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

他婉拒了班主任的提议。

杨愿带着方绪云来到了四班窗前,曾经的高一四班现在已经变成了高三四班。

他藏在墙后往窗里望,找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杨老师,你真像一个小偷。”身旁的方绪云评价。

杨愿瞧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我不想占用他们的时间。”

方绪云环顾四周,和她的高中比,这里就像一个破旧的监狱。她并没有经历过国内的校园生活,体会不了杨愿的紧张。

教室里有人侧了下脸,正好撞见玻璃窗外的杨愿,吓得迅速摆正脑袋。不多时,又缓缓回头。

“好像是杨老师。”

隐隐掀起了一点骚动,频频有人开始往窗外看。

下课铃声打响。

曾经教过的学生们迅速走出教室,兴奋地围住杨愿。

“老杨,你怎么染黄毛了?等六月考完后我也要染,我要染成绿的。”

杨愿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不要学我。”

被分到别的班的前高一四班的同学闻讯赶来。

“老师,你是不是整容了,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杨愿缓缓吸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

“老师,有这么热吗,你还穿高领啊。”

杨愿攥起手,攥得骨节泛白,“哦,我感冒了,怕冷。”

“杨老师,你回来是为了看我们的吗?”

杨愿的眉毛忽紧忽松,没人注意到他脸色在此期间的细微变化,只听他回答:“对。”

“老杨,那你现在还在当老师吗?”

杨愿渐渐靠上了墙,额头布着亮晶晶的薄汗,他看向方绪云。方绪云双手揣兜,静静站在一旁。

学生们注意到老师时不时就和旁边这位陌生女人眉来眼去,于是八卦发问:“谁啊?快介绍一下。”

杨愿下意识想要脱口那个词,却哽在了喉咙里。

方绪云已经和他分手了。

他再次望向方绪云,没有任何指示。

没有YES,也没有NO。

“女朋友啊,这还需要问吗?”有学生抢先作答。

杨愿没否认:“她姓方。”

“无规矩不成方圆,老杨,你们的名字很配哦。”

上课铃打响了,大家依依不舍地与他挥别,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教室。杨愿劫后余生似的舒了口气,颤着双腿蹲在墙根边休息。

人生第一次感觉高中的课间漫长。

回头,却不见方绪云的身影。

学校说大也没那么大,上课时间,大部分区域都空无一人。杨愿绕着转了几圈都没找见方绪云。

重走刚才走过的那条林荫道时,他看到不远处的草坪躺着一个学生。

落叶掉在她的鼻尖,仔细一看,是枚蝴蝶。

杨愿走上前,在方绪云身边躺下。

“方同学,校服是哪来的?”

方绪云闭着眼回答他,“杨老师,找隔壁班女生借的。”

睁开眼,蝴蝶扇着翅膀飞走了。

脸颊痒痒的,大概是沾到了蝴蝶翅膀上的粉,方绪云拿起杨愿的袖子抹了抹。

“怎么样,和你的学生叙旧的如何,有没有不争气地在他们面前……出来?”

她打开几根手指,露出半截遥控,这个害他刚才半死不活的东西,正藏在她的袖口里。

杨愿把脸藏进方绪云颈窝中,没有回答。

“诶,那边那两个!”远处传来人声。

一个穿着polo杉的啤酒肚男人边指着他们边朝这边走来,“上课时间不去上课!还在这边干嘛!”

杨愿拉起她的胳膊,“走。”俩人爬起来,笑着跑了,你追我赶中回头,不知是老师还是什么身份的男人早就消失在身后。

回到蓝湾,傍晚已至。

方绪云沿着湖岸有一步没一步地走,身上那件校服还没来得及脱。

她把拉链拉到最顶,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温暖,安心。

方绪云停下脚步,为什么,她也能有这样的味道?

杨愿在后面,小狗一样跟着她,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岸边的柳树绿得正是时候,枝条长长地垂进湖面,就像从水里长出来的。

傍晚的空气湿度太高,吸进肺里,重得提不起力气吸第二口。

方绪云站在岸边,闭眼感受晚风的抚摸。她想象自己就是那柳条,不顾一切地生长,直到被水容纳。

手臂忽然被人扣住。

方绪云睁开眼,看见了杨愿的脸。

看不清他的眼睛,路灯离这太远了。

“不会跳的。”

不知怎么,她想笑,然后说了这么一句话,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杨愿没说话,拉她的那只手慢慢往下滑,找到五指,最后握住。

“如果你想跳,我会和你一起跳。”

方绪云想抽回手,但是没成功。再次感受到了燃烧中的火,手像被焊接的铁,怎么也甩不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她一点也不知道。“你在演泰坦尼克号吗?”

杨愿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走到家附近的路灯下,方绪云突然想起什么,于是停下脚步。

杨愿回头看她。

“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方绪云说:“你说过,会教我跳舞。”

杨愿记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可你那会儿骗了我,你明明知道我是洋芋。”

“难道不是你骗我吗,你明明知道你是洋芋。”

杨愿来到她跟前,不说话,只是吻吻她的手背。像狗通过舔头领的嘴巴示弱一样,方绪云没见过这么像狗的人。

杨愿牵起她的手,方绪云的手并不细腻,掌心粗粝,手侧和指间有被磨出来的、薄薄的茧。

这样的瘦、糙、又有力。

他战栗地叹了口气。

路灯笼罩下,俩人鞋尖碰着鞋尖,他带着她的手去抚摸自己的脖子肩膀和胸膛。

方绪云学过很多东西,唯独没有学过舞蹈。她想不出学舞蹈的理由,只有马戏团里的猴子才会学舞蹈,她是坐在舞台下的人。

手经过所有,最后停在那副胸膛上,厚实、饱满、生命的火焰在掌下熊熊燃烧。

方绪云就这样把脸贴上去,杨愿也没任何察觉,只当她在做动作。

真好,舞蹈真好。

110的胸围真好。

杨愿回抱住她。

被结实的臂膀和胸肌包围,方绪云无话可说。只是为什么,这具身子也有那样的香味?

难道不是方筠心独有的吗。

窝在这样的怀抱里,实在是令人有些醉了。一些永远也思考不通的问题渐渐淡出大脑,只剩下与眼前有关的一切。

她想起前段时间杨愿问自己怎样才能幸福。

幸福?幸福?

方绪云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但知道有个类似于幸福的东西——温暖。

温暖的香味,温暖的胸肌。

所谓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吧。

第40章 爱 “我坚持不下去了。”

方绪云来到阳台, 拿起手机,静静等待。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爽朗的夜晚星星遍布,在数到第二十颗时,方绪云重新拨了回去。

“怎么不说话?”

风拨开刘海, 露出她洁白的额头。

方绪云撑着阳台扶手, 往下俯瞰。城市像从自己身上诞下的, 有种奇异的亲切。

“你刚才不是在和别人打电话吗?”

“难道不是你吗?”

俩人都笑了。方绪云背靠着扶杆,“原来姐姐也会打给我啊。”

“从来没有少过,好吗?”

“再说一遍。”

“什么。”

方绪云仰起脸, 和星星面对面——有种要掉进天空的感觉。

“再说一遍,说你想我。”

“我可没这么说”那边轻咳了一声, “总而言之,确实是想给你打电话, 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前段时间比较忙, 所以没有打给你,你不用担心我, 虽然我感觉没这个概率,毕竟我现在不在你身边, 你应该挺快活的?终于没有烦人的姐姐管了。”

那副并不擅长声情并茂的嗓音绘声绘色描述着并未发生的假设。方绪云却有种抓住秘密的欢乐。

“我也想你。”

方筠心的碎碎念终于停止。

她听见她忽轻忽重的呼吸声。

“嗯。”

方筠心总说她没有长大,实际上, 没有长大的那个人是姐姐。

“方筠心,”方绪云蹲下, 突然想起什么, “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问这个做什么?”

“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 我要什么从来不需要想。”谈到这种领域,方筠心的尾音像泡泡似的往上飞。

“原来是这样”

“你那边应该是晚上了吧?不睡觉在想这些?你有想要的东西?”声音顿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她在之前想过这个问题, 答案是不知道。好像获得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拥有,某个角落仍然是空的,不知道要用什么去填。

这种感觉有点像饥饿。

方绪云常常分不清,到底是心在饿,还是胃在饿。

空旷会带来寒冷。无论怎么样,都得先塞一点东西进胃里,或者心里,先暖和起来才行,暖和起来才不会死。

方绪云摸了摸肚子,此刻,胃里暖洋洋的,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对面见她久久没有回应,再度开口:“算了,有什么想要的你后面再打电话告诉我吧,我也会我是说,如果有空,我也会常打给你的。”

“姐姐。”

“姐姐。”

“姐姐。”

她无意义地一遍遍念着。

“干嘛?”

“没有你,我会死掉的。”

“真是怕了你了……怎么又说这种傻话?”方筠心的叹息好像隔着大半个地球呵到了她的耳朵上,方绪云缩了一下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笨蛋,早点睡吧。”

方绪云把手机贴在脸上,闭上眼,感觉自己正挨着方筠心。她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茉莉香。

“不说了,先挂了,下次再屏蔽我你就死定了,我会回来收拾你的。还有,有些东西不要玩得太过火,别以为能瞒住我,虽然现在不在你身边,但你也还是我的妹妹,一些事该听我的还是得听我的,懂了吗?就这样。”

通话匆匆结束,方绪云如痴如醉地睁开眼,一刻也没耽误地屏蔽了这个号。

白天,方绪云找杨愿要来了学校的地址,下午寄出了那件已经洗干净的校服外套。

晚上,她牵着杨愿在人迹罕至的绿荫小径里散步。

杨愿四肢着地朝前走,方绪云拿着p绳紧跟在后。路上撞见同样来遛狗的主人,双方在同一条道上,不可避免地僵持了几秒。对面赶忙拽紧自家的阿拉匆匆绕行远去,走之前嘴里还在咕哝什么。

方绪云和杨愿视若无睹,继续前行。

走了有一段路,她从包里拿出狗狗外出用的水壶。只需要下滑打开缩水开关,水就会从小孔里流到凹槽里供狗狗饮用,这是个非常便捷的喝水工具。

方绪云稍稍弓腰,杨愿领悟,凑上前耸着脑袋喝了起来。不过人的舌头没有狗的舌头那么长,也没有狗的舌头灵活,饮水的过程里,不断有水飞溅出来,搞得她手都湿了。

“啧。”

听到不满的动静,杨愿小心翼翼用那条温热又粘腻的舌头舔走她手上残留的水。

方绪云又笑了,因为实在很痒。

说起来,她并没有养过真正的狗。woof虽然是她和连意养的,但根本是连意在照顾,谁知道这个家伙连一条狗都养不好,居然丢给了杨愿。

不过动物确实很麻烦,吃喝拉撒什么的都要人来照顾。方绪云想起自己从杨愿那儿领养来的狸花猫,也只是玩了两天就丢给伏之礼了。她对真实的动物一点兴趣都没有

深夜,杨愿说要给她一个惊喜。浴室里走出来了一个蜘蛛侠。

那是穿着彼得帕克蜘蛛皮套的杨愿。

方绪云来到他面前,见他拿起自己的手,从那张长着两只白眼睛的脸开始,一路南行。又薄又滑的皮套里装着结实的热乎的身体。

她用力掐那副窄腰,蜘蛛侠抖得很可爱。

俩人玩累了,一起躺在枕头上。杨愿埋进她的怀里,忽然感觉好像缺失了什么。他努力嗅,发现那股挥之不去的茉莉花香没了。

无论怎么闻,都闻不到曾经熟悉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完全陌生的,新的方绪云的味道。

淡淡的、干燥的,带有暖意的灰烬感,深处是鸢尾微苦根茎的气息。他被这全新的味道包围,渐渐有些困了。

方绪云扯掉他的头套,那头金秋色的头发蓬得像朵蒲公英。杨愿张口吃住她的拇指,不让她的手走。

跟喝奶的狗崽子似的。

就算去挖他嗓子眼也不松口,顽固得很。

方绪云把那根手指的使用权交给他,不再去管。她用另一只手拨开杨愿的刘海,眉毛那儿多处两枚新的银珠,是今天刚穿上去的。

“真漂亮”她感慨。

杨愿闻言抬眼看她,嘴唇桃红,露出了更动人的神色。他一定是知道自己漂亮才这么做的。

“很狡猾啊,你。”

他笑,不否认,继续咬她的手指。

方绪云捏住杨愿的脸,松手后红印久久不散,像打了腮红。想起在他身上创作的艺术画通常也要红肿半天才能消退,杨愿跟她讲过,他似乎有人工性荨麻疹。

皮肤受到物理上的抓挠压迫后,会沿着受力部位隆起红色的划痕。

方绪云听过这种症状,这种体质简直是恶魔。生来就是引人犯错用的。

“你爸妈知道你这样吗,杨愿?”

杨愿摇摇头,直到她把手指抽回,他才空虚地望向她。

“我没见过他们,他们应该永远不会知道。”

哦,好像听他说过这件事,所以还处在口欲期吗。方绪云看着他,想了想,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拿出一枚金币给他。

"这是魔法钥匙。"

杨愿双手接过,认真地打量这枚被称为魔法钥匙实际却是游戏币的东西。

“送给你了。”

他回头,得到方绪云的点头,于是一骨碌坐起来,借着卧室昏暗的夜灯仔细查看,然后呢喃:“魔法钥匙”

“具有奇迹再现和重来的魔法。”

方绪云撑着脑袋看他,“回到过去,回到刚出生,回到一切没发生之前,等待一个改变所有的奇迹。”

昏暗的卧室里,她声音低沉而神秘,眼睛流着晶莹的光点,像童话故事里会施法的精灵。

杨愿盯着手里这枚魔法钥匙,“回到过去,等待奇迹”

方绪云点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不要。”

方绪云略感诧异,“为什么?”

杨愿重新爬回她的怀里,像条取暖的狗,这次是他在向她取暖。

他什么也没回答。

有些人拥有过去,所以期待重来,有些人没有过去,所以不信奇迹。

半夜,方绪云从床上下来,浑身起了一层汗。她越来越热,身边的杨愿却越来越冷。似乎只有挨着彼此才是最佳睡觉方案。但她把杨愿推远了,所以被热醒。

杨愿侧身睡着,手里还捏着那枚魔法钥匙。

方绪云接了一杯冰水,边喝边觉得有些事很难办。为什么会给杨愿魔法钥匙呢,也许是想让他思考,真的要继续吗?如果他同意,随时可以退出游戏,回到零,回到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需要谁的最开始。

继续下去,她会想要很多,她要的越多,杨愿就会消失得越快。

为什么要拒绝魔法呢?

方绪云想不明白,不过他既然拒绝了,那么她就不会再给机会了。

早就说过,做人的机会,只有一次。

房门被推开,里面的人迅速收起东西。方绪云来到他身边,邢渡自顾自起身开始铺床。

“给我看看。”

邢渡把被子抖落平整。

“你知道我不爱把话说第二遍的。”

邢渡松开被角,又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这才把左手默默递给她。

方绪云撩开他的袖子,注视上面大大小小或深或浅伤口,“很漂亮,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呢?”

邢渡想把手拿回来,但没成功,仅仅是这两下的拉扯就耗光了他所有心力,他缓缓跪倒在方绪云面前。

“坚持不住了我要坚持不住了”

她跟着蹲下,抚摸他的发丛,“不可以哦。”

邢渡摇摇头,脸重新抬起时布满泪珠,他紧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点红。

“我没允许的话,是不可以哦。”她望着他说。

方绪云把他揽进怀里,安抚他瑟瑟发抖的身躯,“神经痛又开始发作了吗?你已经很坚强了,邢渡。”

邢渡瘫在她怀里,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让我解脱吧,绪云。”

方绪云想起最初认识的邢渡,那时他那样阳光,自信,在外人看起来魅力四射。怎么短短几年,竟然变成这样了?光是想想,都让人忍不住要发笑。

邢渡抱她,像突然死而复生那样用力地抱紧她,这股力很快就散了,他发现怎么也没办法真正抱住方绪云。拥她就像拥住了空气,令人害怕。

“如果没有我,你也能正常地生活吧。”他啜泣着问。

“怎么能没有你?”

邢渡因为这句话起身看她,她没有说谎,她不会放弃他,既不会允许他死,也不会允许他活。不被她关注的日子里,每一天就像在地狱。

方绪云替他擦掉泪珠,“你是我很重要的人,邢渡,没有你,我该怎么认清我自己?”

他恍惚地听着。

“可你不再爱我了。”

这话一出口,俩人都愣了。邢渡意识到自己说了可笑的废话,低下头去不再言语。虽然是废话,但也是事实,方绪云身边已经有太多人,他的存在不再那么重要了。

“我是爱着你的,”方绪云眨眼,“我没有在爱你吗?”

“你也爱着别人。”他低声说。

“爱着别人,对你的爱就不是爱了吗?”

邢渡拥那只伤手挡住眼睛,又一次哭了。

“是因为,我不再漂亮,是因为我身上的疤吗?”

他哽咽着说出了一直以来不敢问的东西。方绪云惊讶极了,邢渡那么高大,此刻却弱小地蜷在她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以为我因为你的伤,变得不再只爱你了,所以感到难过?”她抬起他的下巴。

方绪云突然理解了他的痛苦,这样的痛苦她也体会过。在知道方筠心不是没那么爱自己时,那个瞬间,她也想着,干脆死掉好了。

方绪云叹了口气,怜悯地望着邢渡,觉得他好可怜。

没办法实现他的愿望,她很愧疚。她没办法如邢渡所愿,一心一意地爱他,一辈子只注视他。邢渡需要靠她的爱维生,但她活着并不需要邢渡的爱。

它们的爱对她来说没有太大的用处,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在方筠心那里受挫后,还能转身在这里得到抚慰——说到底,她并不是很清楚爱是什么,只知道在姐姐身上体验到的那种感觉,并没有在别的地方同样发生。

她没那么爱它们,但需要它们。方绪云接受不了孤独,那太可怕,她不希望它们离开她。

谁都没有得到答案,两个人只能在这片无解的沉默里,静静地抱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