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给她一巴掌 都是戏。
孙展颜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小姑娘拿着毛笔记录比对进出库册子, 认真仔细,非常负责,这么大的库房, 这么多排宝物格架, 她愣是兢兢业业, 要把所有地方带边角转一遍。
宋晚很快看到了青玉宝瓶, 还不用太顾忌孙展颜站位, 她明显是沿着方向,绕着格架一点点走的,哪怕只隔了一排, 她都不会看到他, 何况隔好几排?
但宋晚很有职业道德,还是希望十拿九稳,趁着女孩转身, 十拿九稳的机会来了,他往前一纵——
不行, 暂停起飞,这里还有别人!
有人比他还急切,女孩还没完全转过身, 时机还未最佳,已经按耐不住动手, 黑衣带起劲风, 目标是前方的金玉匣子。
手法太粗糙,动静太大, 心也太急,技术简直没眼看。
宋晚蹙眉,这同行不行啊。
倒也能理解, 孙家这么大盘子,今日又是收寿礼,又是收成亲随礼,鱼龙混杂,机会大好,但凡有点本事的,谁不想过来试试水?
宋晚没动,静静蹲在梁上。
他不如舟哥见多识广,看不出这小贼是什么路数,但井水不犯河水,自己干自己的就行,等这废物点心动静小了,孙展颜转过多宝阁架,时机再到——
就是现在!
靠!
宋晚脚尖刚发力,又是一个紧急撤回,还有一个蠢货呢!
差不多的路数,脚底不稳,走路带风,穿着黑衣,目标是金条,动静大心又急,粗糙的没眼看。
能理解……孙家这么大场子,各种收礼,机会大好,谁都想来……
宋晚深呼吸,劝自己忍住,再手痒也不能在这里打起来,孙展颜还在呢。小姑娘还在兢兢业业的记录盘点库存,都不知道东西在眼皮子底下丢了,怪可怜的。
再等等,等下一个时机……
孙展颜再次转身——
就是现……
靠!
宋晚真的要骂脏话了!怎么又来一个,没完没了了是么!
一样的衣服习惯,一样的粗糙手法,一样的急躁……孙家这么大场子,机会大好,理解……他理解不了!
不是这些人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么?也就是运气好碰到了他,但凡遇到一个警惕性高点的护院,这几个怕都跑不了!
还、影、响、别、人!!
这些人眼皮子浅,偷的全是金玉,跟他这种正经接单的不一样,出声提醒吧,总觉得自己亏了,过去动手揍人又觉得没必要,宋晚干活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气得直哼哼,最后忍不了,想往前冲的时候,腰被皮鞭卷住,整个人无声被拽了出去。
“姐姐?”宋晚整个过程一声不吭,因为他知道是谁。
“嘘——”言思思今日混进府,扮的是奏乐的乐师,男装打扮,她个子高,平时性子就飒爽洒脱,也懂乐理,稍做改妆倒是不难,还挺帅。
她好像很忙,把宋晚拽出来,拎到偏僻无人角落,却没时间同他说话:“现在时机不宜,有些东西须得确认,你稍后再来……”
说完就走,毫无停留,头都不回,都没摸摸弟弟的头。
宋晚叹了口气,行叭,反正这婚宴久着呢,他早点晚点没关系,而且这不叫失败,顶多算意外。
他要走的时候,发现孙展颜也出来了,锁上库房门,准备离开。
原来也没打算把整个库房都盘点完么?
隔着庑廊开井,他们再次同路,转回孙家前院方向。
“孙姑娘……姑娘留步。”
有人拦路,是莫琅,发束玉冠,微笑优雅,衣服上一个褶都没有,明显打理过。
孙展颜顿了下:“你怎么在这里?”
莫琅微红了脸,手上递出一个小盒子:“前些日子听闻你喜欢珠光螺钿,特意去学了,亲手制了一个,一直没机会送来。”
孙展颜没接。
“同我也这般生分了?”莫琅垂眸浅叹,“时光还真是残忍,年纪小时哪懂得避讳,什么都一块玩,一起分享,我还记得你七岁那年不小心摔碎了个瓷娃娃,我送了你两个一模一样的,你笑的好看极了,好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姑娘。”
宋晚:……呸!
你要不要想想你比人家大多少呢?少说得五岁,五岁啊!装什么青梅竹马!人家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你就已经懂套路人家了,现在还想继续么!
孙展颜垂眼,还是没接那盒子:“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小么,区区小事,也无需记住,”莫琅往前一步,声音放轻,“你莫误会,我不是想要唐突你,只是想问问你……近来可好?你家要为你说亲,全京城青年才俊都要相看遍了,你……你心里有没有人?”
宋晚:……
这不是唐突是什么!人家心里有没有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不管有没有,明显都是不喜欢你啊,你何必呢?
莫琅明显也有这个自知之明,见孙展颜退后一步,长眉微蹙,似有提防,幽幽叹了口气:“我今日必须来此,不是想给你添麻烦,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如何选择,你都有一条退路……在我这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把我当挡箭牌可以,当工具也可以,你可随意使用我,我无它愿,只盼你能余生顺遂,日日欢颜。”
这是在暗示孙展颜在极限情况下,可以用他做假局,假成亲,做契约夫妻,先婚后爱?
宋晚看莫琅,这位假少爷还怪有舔狗本事的,心机也深,知道自己出身不行,光凭段氏那一点面子情分,断不可能娶得了孙家嫡女,明面上正经竞争打不过,于是研究歪套路……
“你等等——你给我站住!”
庑廊另一侧,有人追着另一个人过来,是孙仲茂和莫璎珞。
“你小时候亲口说过要嫁给我的,怎的长大了就改了主意?还说服你母亲不再接这话茬?京城的青年才俊,哪一个我比不上,我是家财不如他们丰厚,还是长得比他们差了!”
孙仲茂拽住莫璎珞袖子,迫她停下,明显很生气。
宋晚差点就要过去打折那只手,你还有脸生气?别说京城的青年才俊,是个男人你都比不过,你不举啊兄弟!这事你家里瞒得严,别人不知道,但你自己心里门清啊,还敢这么纠缠姑娘,不觉得羞耻么!
还好莫璎珞硬气,狠狠甩开他的手,还踹了他小腿一下。
孙仲茂倒吸口气,捂着小腿跳:“莫璎珞你说话得算数!我为了你拒绝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我不允许你嫁给别人,绝不允许! ”
是你也没法回应别人吧?指着这个所谓‘约定’,娶个妻子进门,还温柔好拿捏。
宋晚怀疑这个‘约定’,也是小孩子过家家戏语,因为在莫家从来听说过,段氏不是个糊涂人,如果真有能做为婚约的凭证,不可能不处理。
莫璎珞气的胸膛直鼓:“都说了婚姻之事须得父母之命,你一直不曾正眼看我,我也从未想沾你家的光,你何必呢!”
他就说吧!
宋晚极度怀疑孙仲茂的话,这厮哪来的真心,恐怕是小时候眼睛长在头顶,根本瞧不上像莫璎珞这样的小姑娘,长大后遇到什么意外,突然不举了,知道自己很难娶到妻子了,又不想丢面子,便想找一个容易的霸占上。
“咦……你们也在?”
莫璎珞看到了莫琅,立刻跑过去,指望他能帮个忙:“哥哥我迷路了,你送我走好不好?”
莫琅怎么可能帮她,只会嫌弃她们的出现坏了他的事。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小时候不是融洽着呢么?”他挡住莫璎珞,没应她的话,也没把她护到背后,还微笑看向孙仲茂,“你也收收脾气,女孩子总是胆小些,你温柔点,妹妹自不会吓到。”
莫璎珞眼里的光散了。
孙仲茂投桃报李,视线扫了眼孙展颜,同样微笑:“来给我妹妹送东西?也就是你,待她十来年如一日,这份心意,换了谁不感动?我家都记着呢。”
孙展颜看了胞兄一眼,面无表情。
孙仲茂也根本没关注她,冲着莫璎珞笑了下,偏头与莫琅说:“相请不如偶遇,正好前头忙,也没我们几个什么事,我叫下人拿点酒来,一起品品?”
莫琅立刻替妹妹答应了:“好啊,能和孙兄对饮,是我们的荣幸。”
呕——
宋晚快吐了,这能是当哥哥的干出来的事?替妹妹做决定,替妹妹拉皮条,还兄弟间互相互助,玩这么花,想也知道酒无好酒,你往里面加什么东西呢。
既然这么好玩,你们才四个人,热闹怎么够,不如再叫些人来同乐!
宋晚眼底一转,迅速飞身离开,假装小厮传话也好,利用仆从蛐蛐他人也好,总之千方百计,让这些小话被段氏听到。
咱真不是那挑事的人,但你的儿女正在上演‘私相授受’大戏哦,你真不去看一眼?
段氏果不其然,立刻过去了。
廊下看到莫琅,她眉心立蹙:“你们在这里喝酒?”
莫琅从小到大在莫府讨生活,太知道怎么应付主母,对妹妹可以漠不关心,没真感情,却不能让主母看到,立刻恭身行礼:“今日府中大喜,恰逢偶遇仲茂兄妹,有景有情,廊前小酌正应优雅,方才亲执壶相陪。”
倒是挺会说,像是在尽兄长责任,维护妹妹,又像尽君子之态,照顾他人,实际……难道不是因为他地位最低,才亲自执壶?
段氏冷笑,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自是知道什么样,没多问,看向孙展颜:“你竟愿在这里陪他喝酒?”
孙展颜:“兄长不让走。”
她是孙仲茂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孙阁老唯一记得的孙女,外面人说她受尽一家宠爱,到哪儿都给面子,可没人知道,就因为是女孩,她必须得在规矩里框着,太多事不能做,谁的话都得听。
段氏不方便插口孙家规矩,看向莫璎珞:“我是不是同你说过,今日忙乱,不可乱走,就陪在外祖母身边?”
莫璎珞垂头:“我去上官房……出来府里丫鬟领错了路。”
结合现在场面,丫鬟为谁领路不言而喻。
“夫人何必如此苛责?”孙仲茂啧了一声,“您是我义姑母,孙家便也是您的家,您女儿便就是我妹妹,妹妹来家里,何处去不得?您不也是哪里都能去?”
段氏沉面:“孙少爷是在提醒我乱了规矩?”
“我哪里敢,”孙仲茂拉长声音,颇有些阴阳怪气,“话说的漂亮,却做不到的事,夫人办的可不只一件了,祖父还是格外偏疼您,我们做小辈的可不能乱说话。”
不仅仅是他的婚事,还有对莫无归的打压笼络,换了别人,以孙家势力,胆敢不听话,办不好,早下手惩治了,段氏却格外有面子,最多祖父训斥两句,别人没说话的份。
还有今日,兄长大婚,前面迎来送往,后宅席面安排,段氏都是出了大风头的,甚至代他母亲操持接媳礼了!
段氏:“看来你对我颇有意见啊。”
冯氏不喜欢高慧芸这个新儿媳,不想太给对方脸面,很多事办得敷衍,甚至不想办,须得有个人帮忙圆融场面,但孙仲茂愚蠢,悟不到,还以为她手插的太深,竟然夺了冯氏的管家权,这么大场面让冯氏没脸。
“你年纪已经不小了,”她眸底意味深长,“若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兄长,祖父在想什么,那你永远也别想得偿所愿了。”
宋晚靠在树上嗑着瓜子,深觉这回来着了,孙家这是有大瓜啊,还有婆媳不和这一出呢?
那他是不是也努努力,让高慧芸好好表现表现?稍后他还得去库房找东西呢。
想到就做。
宋晚也不看热闹了,拍拍手站起来,跑到前庭。
夫妻已经拜过堂,现在正在行‘同牢礼’,就是同坐一处,共食同一牲畜之肉。
孙伯诚手伸得越长,明显是想展示丈夫温情呵护,照顾新妻子一点,却未顾及自己的袖子有多么宽,直接把高慧芸侧身遮尽,她的修肩细腰好身材,云锦东珠贵配饰,完美无缺的妆容侧脸,别人全部看不到。
新婚当日,新娘是该羞涩,可拜堂行礼后,也是乐于让别人看到不一样的气度风貌的,孙伯诚只顾展示自己,想维护的其实也不过是自己的品性形象,而非真的疼惜新妻。
看到高慧芸不满的唇角,宋晚更满意了,大大方方在前侧经过,让高慧芸看到他。
高慧芸之前就对他……不得不说,宋晚对自己魅力还是有点数的,虽然这招不太正道,但高慧芸配的上,她心里一定乱,就看之后会不会做什么泄泄心火了。
宋晚静静等待,果然,高慧芸吐了口中食物,对烹饪手法或味道不太满意,这就是挑孙家主母的理了。
段氏不在,冯氏自得派人出来料理,当然,干的不情不愿。
而冯氏之前都在做什么呢?在照顾孙逊,她得稳住丈夫,不让他在这时坏事,毕竟她只是想给新妇一个下马威,不想这亲事结不成。
宋晚又悟了,转了个弯,故意跑到孙逊面前,秀了秀手里的百蝠鎏金镂空玲珑香球。
还记得这玩意儿么?这可是从你手里拿回来的,我不是那挑事的人,但你受了这么久的苦,你的妻子,儿子儿媳,就没谁想着给你做一对解闷?
哦,我知道了,他们都不重视你,连你妻子,在你和你新儿媳之间,都选了你新儿媳不选你呢!
孙逊一向喜欢精致物件,这香球的确看着顺眼,真爱却未必,可东西从他手上丢了,定然意难平,记得清清楚楚呢,当下就打开门跑了出去。
全然不顾医嘱,什么不能生气不能透支力气需得静养,哪怕脚步踉跄也得往前跑……
马上有好戏看了!
宋晚兴奋的等待热闹上演,甚至在小郡王找过来邀请同坐时,非常痛快的答应了,还亲手执壶,给小郡王倒了杯酒,小郡王都喜出望外了!
莫无归这边,苍青看着与人交际游刃有余的主子,想着要不要过去提醒一下,孙逊的身体……被他们折腾的空心了,熬不了几日,为免之后被人联想到,此人最好今天死,要不他去干点什么?
正在纠结,发现根本用不到他上场,孙逊自己作死了!
他不但从房间一路跑出来,胸腔鼓动气喘吁吁,呼吸声音像个破了的风箱,还似怒极,眼珠子发红,快瞪出来了,上去就抽了新娘一巴掌!
第42章 他死了 我孙家才不要这样的贱女人!……
高慧芸愣住了。
今日这场婚礼, 她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嫁人,不甘心仓促定期, 不甘心被慢待, 从议婚流程到刚刚短暂见面, 婆母冯氏和孙伯诚那对继子女的眼神, 她通通都不喜欢。
后宅女人的较量, 她比谁都敏感,都懂,如果今日受了这委屈, 不言不语, 那日后会有受不完的气,地位也会不稳,中馈更是别想, 而孙伯诚不会帮她,他就是那种男人, 看似温柔体贴,实则冷漠至极,不会真的共情理解妻子, 始终关注的都是他自己。
她未来在这个家里,靠的不会是丈夫, 既然带过来的资源很重要, 既然孙家捏着鼻子都要娶她这个新妇,她何必忍气吞声?她不想受这个下马威, 反而想对方一个下马威……料想冯氏应当懂。
谁知孙逊竟然蹦出来了,还上来就给了她一巴掌?他是疯了么!
孙逊不但没疯,还挺得意, 他一点都不想承这个儿媳妇的情,他做事都是为了家里,出来也是因为家里重视他,必须捞他,才不是姓高的帮忙争取的!
这新妇还不懂事,一来就挑战妻子地位,要这要那,压这压那,还不给他准备合心意的礼物,要来何用?
他打了高慧芸一巴掌,朝妻子冯氏挤挤眼——你不是不喜欢她?为夫帮你教训了,你开不开心?
又朝儿子眨了下眼——你不是迫不得已,只能娶不喜欢的女人为妻?为父帮你调.教了,你高不高兴?
冯氏:……
孙伯诚:……
小郡王捏着大腿,脸都要笑烂了:“哈哈哈小晚你快看!他竟然还在表功呢!”
宋晚也大笑不止,世上怎么就有这么蠢的人!
孙高两家这次联姻,是利益重组,纵使有点‘想压一头’的较量,也决计不想破坏大局,可孙逊这么不给人脸面……
根本不用高慧芸暗示,一个随行过来送亲的,高家势力的人,和孙家唱礼管家起了冲突,从口角到推搡到大骂,过程那叫一个快,根本阻止不及。
当然都是各为其主,指桑骂槐,下人骂架要比主子脏多了,从身体器官到问候祖宗,可谓精彩纷呈。
冯氏头疼,赶紧让人去拉,但怕姑娘受了委屈,下面人就是冲着挑事来的,怎么可能管得住?甚至还拉了帮手,逼孙家管家也摇人,战势更大。
宾客们没一个上去拦的,自动自发坐席,茶水喝上,瓜子嗑上,眼睛一时看这边,一时看那边,都快看不过来了,忙得不行。
这打架的人多了,总有那么几个不聪明的,有个孙家人性子急嗓门大,为了压高家人气势,嘴一秃噜,竟然把高慧芸婚前和孙伯诚暗通款曲,私下鬼混的事说了!
而高慧芸为什么主动投怀送抱,引诱孙伯诚呢?因为她中了春.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下药?当然是想勾引男人……她当时是从莫府出来的,是相中了莫家兄弟,莫家兄弟看不上她,使手段也不行!
围观宾客纷纷抽气。
“我道那日怎么就……”
“原来如此啊……”
“怪不得婚期定这么仓促,莫非是担心珠胎暗结?”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信息渠道丰富,当时就听了很多传言,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太清楚,没想今日解了惑。
“刺激啊!”小郡王抚掌,“原来那天之后还有这么个事,我该晚点再走的!高小姐厉害啊,那种情况下都能拢住人,啧啧……”
场面大宾客多的坏处,就是难管,一起议论起来,压都压不住,孙高两家谁脸上都不好看。
孙逊并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还趾高气昂教训高慧芸:“这是我孙家,你是我儿孙伯诚娶进来的新妇,安敢不敬父母,不把我儿看在眼里?”
高慧芸抚着脸,突然笑了一声:“这就是你们孙家啊。”
孙伯诚脸色瞬间变了,过往不论,任何事都能解决,在场宾客谁敢不卖孙家面子?他稍后只消小小运作,保证无人会谈论今日之事!
今日父亲若没这一出,毕竟高慧芸先委身于他,没别的路走,稍稍理亏,后续付出会更主动,可父亲如此做,真把高慧芸惹怒了……
他们这种人家,何尝怕过女子名声不雅?高慧芸有一百种法子继续掌权高家,换个方式重新来过,可孙家已然出血一百五十万两,短期亏空太大,若不填上,后续整艘大船都有危险,一旦忽有大风大浪扛不住,未来……只怕就没有孙家了!
父亲不是答应过,好好在房间里待着养伤,仪式过后就不出来了么?为什么会在这,谁把他引出来的?谁要搞孙家?
又有谁会知道,父亲是这么好用的导火索?
“不知道呀,”宋晚无辜的摇摇头,小牙利索咬开瓜子嗑,跟小郡王蛐蛐,“谁知道高姑娘怎么想的,还有这个孙家老爷,他怎么性子跟炮仗一样,好可怕。”
小郡王给挚友倒了杯茶,让他喝点热的,安安神:“你是不知道,这位孙老爷可贪了,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是这家脑子最拎不清的一个……他在外头养外室,外室给他戴了几十顶绿帽子,他愣是不知道,宠着纵着外室,要多少钱都给,根本不知道这钱最后流哪个野男人那了……不过你哥应该知道,你哥不是立了个功,找到那四方琉璃蝶花樽了?你猜那玩意在哪儿找到的? ”
宋晚:“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在那个外室那里!”小郡王笑的不行,“你说这事有多妙,高家因为这玩意丢了,对玉三鼠下手,结果却是姓孙的拿了,在利用他们去搞玉三鼠,好处自己截了,稳坐钓鱼台……你说高国舅死的冤不冤?高家被耍的这么厉害,能不恨他?关键这事之前没人知道,你哥拿出那四方琉璃蝶花樽,才真相大白,高慧芸和孙家婚事都谈好了,利益计划绑定无可更改,心里能没气?活该婚礼上不消停嘛……”
“就是可怜了我的鼠鼠朋友们,来来回回帮着顶锅,真是太惨了。”
你的鼠鼠朋友们?他们知道有你这么个朋友么?
宋晚看向小郡王,小郡王见他只盯不说话,还以为他馋自己手里的松子,热情的递过去一把:“来尝尝,今年的新货,可香了!”
高慧芸盯着孙逊:“这般不满意我这个儿媳,为何要迎娶进门,还做正妻?”
孙逊:“那还不是你——”
高慧芸:“来人——抬我的嫁妆走,这桩婚事到此为止,我与孙家再无瓜葛!”
“别别,”孙伯诚赶紧拉住高慧芸,“莫要意气用事,我爹不是这个意思……”
孙逊一看儿子不帮自己,眼睛一瞪:“你还拉她?你看她配么?”
在他眼里,天大地大孙家最大,女人算什么,不懂温良恭敬,娶来做甚?这姓高的女人现在就敢不给儿子脸面,不好好教教规矩,以后可怎生是好?
冯氏牙关都快咬出血了,赶紧过来拉他:“你别多事,孩子们的事孩子们自己处理,只要儿孙开心顺遂,做父母的怎样不行?”
原来可以这么不孝的?可以顶嘴,可以强势……不但没错,父母还会哄会让呢!
宋晚眼睛亮亮,好像终于在京城学会了什么新招数,手里玲珑香球盘的更快了。
孙逊看到他手上的香球,更生气了,这是在嘲笑他么!他堂堂长辈,说小辈几句都不行么!
“高氏!”他脑门直跳,指着高慧芸,“你敢走,就别腆着脸回来!我孙家门楣,岂是随便一个失了名节的贱女人能够得上的!”
哟还直接骂了,骂的挺脏。
“义兄——快快,义兄喝醉了!一个个的怎么回事,这点事都不会做,还不快扶他去休息?”
关键时候,段氏赶到了,小连招那叫一个丝滑,行云流水,先安排孙家下人做事,再拉住高慧芸的手,轻轻拍哄,眼神温柔慈爱:“我这义兄打小脑子不好,常犯癔症,酒后就犯浑,家中大夫向来是不断的,从长辈到小辈也都知晓,偶尔被冒犯也不当回事,他是个病人,你莫跟他计较,好不好?”
“这天地也拜了,同牢礼也行了,你就是孙家长孙媳,缘分哪里割舍得断?你啊,就安心呆在家里,我保证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是不是啊,大少爷?”
孙伯诚立刻表明心迹:“正是如此,夫人,我心赤诚,天地可鉴,我爹的病……以后怕是也好不了,就请你宽容一二,好不好?”
总之不管孙逊之前有没有这个病,以后都有了,家里人也早都‘习惯’不把他当回事,他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自然也不代表孙家意思,不用当长辈敬着。
高慧芸没再动,若有所思。
“你们敢——”孙逊使出牛劲,挣开下人,“她必须得给我道歉!我孙家才不要这样的贱女人!”
高慧芸冷哼一声:“蠢货不足与谋。我高慧芸还没这么廉价,须得跟恶心人为伍,我们走!”
之后意外就发生了。
也不知是再次冲过来的下人捂嘴捂得太严,影响了孙逊呼吸,还是他听不得‘蠢’这个字,被气的心跳超常,总之,孙逊死了。
非常干脆,非常戏剧性,就突然鼓着眼睛喘不过气,直直指着高慧芸骂娘,然后就倒地不起,腿抽了两下,停止了呼吸。
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空气沉默许久。
宋晚瓜子都忘了嗑,就这么死了,是不是有点太儿戏?
小郡王也抻脖子看,嘴里嘀咕:“真死了?有点意思诶……”
苍青兴奋极了,死得好,死得妙!这传出去谁不说人是被儿媳气死的,怎么也联想不到主子身上!
莫无归却看向宋晚。
他看到了弟弟手里转着的玲珑香球,也注意到不久前孙逊看了这香球很多次……方才弟弟不在,定是淘气去了。
淘气也这么贴心……人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吃瓜宾客看热闹看了个过瘾,其实京城贵圈里,谁家没点糟心事,我也不是没被人蛐蛐过,看看你家的热闹怎么了?都是花了大价钱随礼进来吃席的,热热闹闹的不挺好,结果死人了?
那可得注意点。
大家齐齐后退一步,把圈子让出来更大,提示更明显——人是被你们的新妇气死的,可跟我们没关系啊!
孙家人表情就更精彩了,冯氏皱眉,倒没什么伤心之态,孙伯诚也是,不见悲痛,好像只觉得麻烦,小辈们似乎被吓到,也就孙展颜淡淡的,不见悲喜,只闭目长叹。
此时不搞事,还待何时?
宋晚立刻尿遁,悄无声息退场,在所有人品鉴接下来的热闹时,跑去库房找那个寿礼,青玉宝瓶。
这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没同行作祟,看来吃瓜看热闹是每个人的兴趣所在。
宋晚成功取到了青玉宝瓶机关内的东西,飞钱票记,以及家徽小印,飞钱等着之后取,小印嘛,回头按照渠道约定,交给客户。
把东西给言思思看时,他还被告知了一件事——这枚小印,似与马上要行斩刑的犯人有关。
顾湛,水军营少将,富有才华,战绩出众,于今年仲夏犯下大错,用兵布阵出了大问题,不听上峰劝导,一意孤行,虽全歼海匪,手下士兵也损失重大,十不存一,同时还丢了军饷粮草,案子繁琐,证据不足,审了很久后,终被判斩刑,腊月十二行刑。
“怎么听着像被冤枉的?”宋晚直觉不对劲,还有这小印,怎么跟死刑犯扯上关系的?
“其它的回去再说,有些事我和范乘舟得再确认,”言思思过来,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东西先在你这放着,你近来当心些,外面有人在冒充我们……”
宋晚立刻想到:“刚刚的贼?”
虽然操作惨不忍睹,能力也没眼看,但也是三个人,也是胆子这么大,专门挑青天白日,来偷名声吓人的孙家……
言思思颌首,重点提醒:“不准跟人动手,打草惊蛇,范乘舟说,你敢莽撞行事,动一次手——他就和我配合,揍你一回。”
竟然来男女双打套餐?
宋晚仰脸一笑,可乖可灿烂:“不可能,怎么会?我这么乖,这么听话,绝不会偷偷打架,你们把心放到肚子里!”
“行了,回去吧,”言思思朝他眨了下眼,“后面还有戏没看呢。”
“就是!”
宋晚深觉如此,也立刻转身往回走。
他手脚快,办这点事没花多少时间,也就跟正常小解差不多。
“快快你快来!”小郡王正等着他呢,一把把他拽过去,“你看你这小胆,看个死人也吓的尿出来了,错过好大一场戏,喏——”
宋晚抬眼看过去,好嘛,孙家下人办事这叫一个利索,瞬间整府挂白,喜堂变灵堂,红事变白事,席……席倒是没变,待会照样吃,把铺桌垫布换了就行。
高慧芸还是得嫁。
毕竟人家这么给面子,道歉道的这么诚心,都用命给你道歉了不是?
眼下也不好论谁亏了,高慧芸就是再嫌晦气,事情已然如此,想不嫁都走不成了,孙家不会允许,她也不再在理。
搭丧棚扯丧布安排下人……这些事竟然是段氏在主持。
小郡王趴在挚友耳边说悄悄话:“你这位继母,段位高啊……”
怎么能在孙家混的这么体面,这么大权柄呢?
宋晚若有所思,对啊,为什么呢?
一个认的义女而已,这么多年嫁进莫家,都没把莫无归拢住,还让莫无归直接跟孙家叫板,日后必水火不容,孙家竟还能容得下段氏?
“不好了——库房遭窃了——”
宋晚心下一凛,那三个废物,偷东西被发现了吧!
孙家自有规矩,马上安排搜找,所有过府的宾客下人,都要排查嫌疑。
“真是晦气,”小郡王看挚友,“你一会儿跟着我……”
宋晚却看到了莫无归,他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哥哥……我有点怕。”宋晚跑过去,抱住了哥哥胳膊。
小郡王看着撒手没的挚友背影,不服的撅了撅嘴,我也可以当哥哥的!
莫无归就是担心弟弟看到死人害怕,专门过来接:“席还想不想吃?”
宋晚摇摇头,他下巴微仰,清澈瞳眸映着男人倒影,干净纯真,没人知道这府里寿礼中的青玉宝瓶中藏了东西,那东西现在就揣在他怀里。
“哥哥带我去外面吃好吃的?”
“好。”
莫无归揉了下弟弟的头,弟弟这么乖,这么可爱,怎么可以被吓到,做哥哥的就该保护他,不让任何风雨侵扰。
二人走到门口,孙家大管家过来,脚步有点犹豫,但意思很明显。
莫无归斜目:“我弟弟同我走,你们也敢搜?”
第43章 有人假冒 还不是时候。
宋晚当然没被搜, 莫无归也没必要偷东西,官场中手段多的是,无用之事没人会做, 两人去外面酒楼, 享受了顿相当丰盛可口的饭菜。
孙逊的死让全京城看了好大一场笑话, 没过几天市井百姓都知道了, 竟在家中办喜事的当日, 被自己的儿媳妇给气死了?这儿子是真孝顺,娶了个好妻子啊!
不少人说他活该,这么多年干了多少坏事, 京城被他欺负过的人还少么?终于遭报应了吧!
还有之前撞死在都察院门前的唐镜, 大家可都记着呢!唐镜死了,案情真相大白,孙逊这个罪魁祸首却因为孙家势大, 好端端的放出去了,结果怎么样?老天爷还是有眼的, 看不过去,搞也要搞死你!
你就说爽不爽吧!
虽说这世道不好,恶人处处, 可也还是有点希望的不是?总有人替天行道,总有老天爷赐好人好运。
就是可惜了那苗家, 家主苗铎展死在了牢里, 替孙家扛下所有,都没被允许和家人见上一面, 估计都不知道女儿被休了,苗氏素有贤名,是个温柔性子, 生养了一对儿女,到头来还是被休弃,日后再见不着,前夫给孩子们娶了个这样的后娘,也不知能不能好好过日子,以后能不能成才。
飞鸟轻掠,风过山寺,凉霜寒凄。
一个女子正跪在佛前捡佛豆,缁衣冠包裹了她的青丝,素衫宽袍遮住了她的窈窕,分明是花信年华,女子最好的时光,她却双眸素冷,平静无泪,似失去了所有念想和希望。
“公子之意我已知晓,多谢告知。”
她和人说话,却连来人是谁都不想看一眼,只静静看着地上的佛豆。
易了容的范乘舟没再多言,放下一张纸:“若想好了,你知道怎么寻我。”
男人离开许久后,佛豆捡完,苗素雪转身。
纸上画的是囚笼飞鸟,相思如血,恩爱转眼空,天地却广阔,飞鸟拣尽寒枝……不肯栖么?
还是无需栖?靠枝桠不如靠自己,枝桠会断,人心会变,只有自己才不会辜负自己。
她握住画纸一角,缓缓闭上眼睛。
……还不是时候。
寒风朔冷,天边云卷,范乘舟一路快马回到商行,整个人都冻僵了。
“哟,来啦?”看到抱着手炉,窝在软榻边烤火的宋晚,他一点都不意外,过来就抢走桌上热茶,几口闷了,瞬间身体活络,周身热气涌动。
“挣钱了也这么小气,都不舍得在房间里做个地龙……”宋晚裹着貂裘,幽幽看着他,“约了人还迟到,有个做师兄的样子么?”
范乘舟:“这不是今儿个着急商量事,随便找的地方,改天你去哥的私宅,每屋都有地龙!”
商量?
用上这两个字,定然不是一般的事,宋晚看看门外:“不叫思姐?”
范乘舟:“我们已经商量过了。”
宋晚:……
那还问我?
“嫌弟弟碍眼,打扰你们私会是吧,”他哼了一声,“到底是到了京城,富贵迷人眼,都不把弟弟当回事了,也不知师父知道了,会不会替他的关门弟子难过……”
范乘舟不语,只从隔间端过来一个瓦罐汤,放到小桌上。
宋晚鼻子立刻被香气勾走,他已经来很久了,愣是一点味儿没闻到,这用的是什么隔炖法子?好香好香!
范乘舟慢条斯理坐在小方桌对面:“早上就开始炖了,专门给你准备的,你姐都没有,尝尝?”
宋晚立刻乖巧:“那就……尝尝吧。”吃一口,更乖巧了,“我就知道师兄对我最好了!”
“顽皮。”
范乘舟看着师弟亮晶晶的眼睛,像猫一样,头发也软软的,跟脖领间的貂毛很配,忍不住撸了一下:“你那野哥哥看你看的太严,没办法,我只能卡时机寻你。”
宋晚乖乖任撸:“所以,是什么事?”
“顾湛。”
范乘舟收了笑:“你那日和思思猜了一点不是?我这几日定向在各种渠道里提取信息,分析比对……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顾湛被判斩刑是因为今夏那场水战,逢暴雨灾情,未得到上峰批示,仍要出击,事实证明他所料不错,的确有匪患来袭,他也的确打赢了,全歼敌匪,守住了岸线,但己方死伤惨重,还因为带队出击,不在营地,军饷转运时未及时回调,导致这批军饷随暴雨洪流失踪,下落不明……
近些日子回京述职,还升了官的钟韦,就是他当时的上司,因他的回来,皇上又记起这桩案子,丢失的军饷数目不小,这场斩刑想必也极被重视,场面不会小。
……
风过庭院,寒色霜染。
梅岁永扔给莫无归一堆卷宗,两眼无神,仿佛一滴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看看,是不是齐了。”
莫无归迅速翻看,甚为满意,找出自己案前封存的东西,放到一起:“如此便齐全了。”
梅岁永抽了抽嘴角:“我专门办外差,微服暗访查到的线索,孙逊嘴里问出的东西,再加各种渠道收集到的消息线索……准备的这么丰富,这场仗你要打不赢,会失去我的。”
莫无归:“你可以现在出去问问,谁想要你。”
梅岁永……
“不过这份哪来的?”他挑出最上面一个账本,孙逊那狗东西没脑子,哪些话能说不能说根本不懂,这个东西看起来可厉害多了,不像是孙逊能给出的。
莫无归顿了下:“堂审那日,追踪护送唐镜的玉三鼠时,对方扔来的。”
是故意引开他视线,不让他再追,但也肯定知道,他对这个一定感兴趣。
梅岁永翻了翻:“这夹页内的土……怎么像是天牢里的?”
莫无归:“卓瑾当时被设局诱进天牢,也是因为孙家欲谋军饷。”
但卓瑾铁骨铮铮,向险而行,根本没有让对方如愿,更不会有合作证据,天牢里的东西,只能是以往其他人的,类似这种手段下留下的证据。
孙家敢巧立名目,截河渠银,设局算计,让军饷‘失踪’,类似手段就不会只用一次。
不过——
梅岁永:“天牢里的东西,玉三鼠怎么会有?”
天牢什么犯人都有,心眼多的留存有这种证据不算意外,可玉三鼠初至京城,怎么会……
莫无归摇头:“他们做事风格很跳脱。”
不过与此次的事无关,他救卓瑾,决唐镜案,就是想寻找到更多的机会,打破孙家局势,救更多的人——
“此案我必翻,顾湛不能死。”
“他当然不能死,先太子恩泽抚照之人,又忠勇甚佳,是个人才,你……”梅岁永定定看着莫无归,“我们不能让功臣寒心。”
莫无归没说话。
梅岁永嗤了声,往后一仰:“天下恶心成这样,能救多少就多少吧,实在救不了了……再说。”
莫无归亲手执壶,倒了盏茶,推向对面。
“你不对劲,”梅岁永看着这盏茶,若有所思,“你要在皇上面前扳倒钟韦,须得时机合适,钟韦这几日圣眷甚浓,天天侍君,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除了斩刑当日,作为既得利益者,他必须得亲眼看着顾湛死才会放心,遂你那日要面圣,为了保证顾湛安全,你需要有人帮你……劫法场?”
“若我面君顺利,时间不会太久。”
甚至可能都不需要‘劫’,莫无归把那盏茶又往前推了推,意思很明显——辛苦你了。
梅岁永:……
“倒也不是不行,”他眼底转了几下,笑眯眯看向莫无归,“让我跟弟弟吃个饭?你那弟弟我偷偷瞧过了,真的很可爱,唇红齿白,眼睛干净又机灵,乖乖的,一看就很软,叫梅哥哥一定很好听!”
……
“意思是我们得劫法场?”宋晚很快领会到范乘舟在说什么。
范乘舟颌首:“客户也下单了。”
宋晚:“哪个?叫我们偷小印的那个?那玩意儿是用来测试我们本事的?”
“盛名所累啊,有些小孩不懂事,不知世间就是有你我这么厉害的人,”范乘舟叹气,“总得让他们亲眼瞧瞧,别人不敢干的事,我们敢,别人不敢动的东西,我们能。”
宋晚:“没办法,太帅的人注定只能活得轰轰烈烈,平庸不了一点。”
范乘舟和宋晚对视一笑,击了个掌,端起桌上汤碗:“干了!”
二人仰脖把碗中汤饮尽,豪迈极了。
“总不能直接下手劫?太生硬太没美感了,”难度还大,这活儿不轻松,宋晚眼底微转,“还是别直接来吧,最好出其不意……”
范乘舟看着他的表情:“你有想法?”
宋晚还真有:“不让咱们成为风暴中心,扔几个诱饵出去制造动静,吸引视线,方便咱们做事,后续官府想循着线索追,追到的也是别人不是我们……”
范乘舟立刻明白:“你说的是……那三个假的?”
宋晚两手一摊:“敢冒用我们名头,就要承担我们的风险嘛,怪得了谁?”
……
乱巷深处,赌坊侧的租屋,三个男人正在数钱。
“我说什么来着?孙家就是富!一点东西,就让兄弟几个发财了!”瘦高个冲着上座虎背熊腰的男人说,“大哥,咱可不能这点东西就满足了,京城什么地方,寸土寸金,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要不咱再来一单?”
方脸的男人一板一眼:“人心不足蛇吞象,咱们这行最该懂的是见好就……”
“怕什么?”虎背熊腰的男人眼底倒映着金子光芒,满是贪婪,“三弟说的没错,谁说这笔是咱们捞的?这回是玉三鼠干的,下回也可以是……”
瘦高个拍桌:“就是!咱们偷了就跑,没人知道是谁干的,玉三鼠在京城这么高调,什么活都揽,多一件两件怎么了?让官府去抓他们,爽了谁咱也不知道,嘿嘿嘿……”
“笃笃——”
门被敲响,三人七手八脚收东西,方脸汉子还掏出了匕首:“谁!”
有人推门进来,个子不高,戴着幂篱,脚步轻盈,是个女人。
“我欣赏三位本领,想请三位帮个忙,”她开门见山,手上匣子一推,现出厚厚一沓银票,“可以借用别人名头,什么方式我不管,事办成就好。”
方脸汉子仍然警惕,虎背熊腰男人却拦住他,收了他的匕首:“你是谁?”
女子音色微凉:“你们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照我说的做,事成尾款翻倍。”
三个男人十分心动,转身仅讨论片刻,便应了,瘦高个男人接过银票,交到虎背熊腰的大哥手里:“说吧,想让我们兄弟三个做什么?”
女子也不废话,上前低声:“你们这样……”
一炷香后出来,寒风拂面,拂过冪篱浅纱,女子翻身上马,有那么一瞬间,露出浅纱下眉眼,安静淡然,仿佛世间什么都很远,小小年纪有了种过于安静的厌世感。
若宋晚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是孙展颜。
“有办法了!”
范乘舟和宋晚对坐喝汤,豪迈干了的时候,言思思来了:“孙家喜事丧事一起办那日,偷东西的那三个人,你们可还记得?”
“本事不大,眼皮子倒浅,性子急躁又缺失规划,要不是你非让我不管,我早揍他们了……”
宋晚说着,和范乘舟对了个眼色,大家这是想一块了?
范乘舟更有眼色,拍了拍桌边垫子让言思思坐下来,还十分殷勤的盛了碗汤。
言思思喝了口汤,捧着碗暖手:“那几个没用的狗东西还想继续扮演我们搞事,今天还接了笔单……”
她在查找这几个人行踪,找到的时候,正好孙展颜下了单,但她当时藏身角度不太合适出现,孙展颜又戴着幂篱,她并未认出孙展颜身份,只是获知了这件事,还就那么巧,这订单正好与腊月十二顾湛斩刑时间地点相合……
这都不利用一把,反坑回去,还在江湖上混什么?
三个人立刻嘀嘀咕咕,计划迅速敲定。
“那我们……分头行动?”
范乘舟先举手:“既然想利用别人的局,成自己的事,咱多少得露点身份线索,不能叫他们白是‘玉三鼠’,最好抓进去说不明白,放不出来。”
言思思若有所思:“不若做几单小买卖,让这三个人‘正好’看到,学一学? ”
宋晚跟着举手:“我我!我可以纠正他们,在他们犯错时过去狠揍一顿,让他们学着机灵点,别眼皮子太浅,到时候坏了咱们的事!”
坑这几个人,他们一点都不亏心,不是所有的同行都值得留面子,这几个狗东西的人品手法,看看都脏眼睛。
只是这样也会有风险,一不小心套路别人的时候,会被官府也摸到一点东西,可做什么事会没风险?
来就是!
他们套路这三个狗东西,也可以顺便了解,到时候反扮演嘛,届时谁是真谁是假,该抓谁该不在意谁,官府也得头疼!
第44章 哥哥需要一个抱抱 弟弟都懂,弟弟花样……
揍人这种事, 宋晚最擅长了,揍这三个假的还没心理压力,不用留手, 他上去就干了票。
范乘舟言思思新招还没往外扔的时候, 这三个竟然顶着玉三鼠名头, 在外面消费了一把。享受就享受呗, 反正你们‘赚钱’了, 可享受都不敢用自己名字,有多低级呢……
他们想去找姑娘,都不敢打听好的青楼, 紫玉堂也不敢肖想, 但凡敢去,思姐一定教他们个大的,他们只敢进私娼寮, 席面叫的也抠,就是烧酒, 酱牛肉,花生米,连盘名字好听的菜式都不敢点, 不舍得花钱就罢了,还想动手打过来伺候的姑娘?
宋晚实在看不过眼, 把三个拎出去揍了一遍, 下手还有点黑,专门冲着疼的地方打。
“陈熊, 王虎,刘豹是不是?敢在爷爷的地盘惹事生非,嗯?”
“爷爷饶命——”
三人被蒙着脸套着麻袋被揍的, 看不到来人是谁,倒挺懂礼数,赶紧摸出一把银票,往宋晚手里塞:“哥几个初来乍到,不懂事,不知您是哪个山头……”
之前也没遇到这种事啊!不都说京城最大的是官府,黑行根本成不了气候,更没什么扛把子么!
宋晚接了银票,却不说话,只哼了一声。
三人继续进贡银票:“您看这……”
宋晚一直不说话,等这三个把身上钱掏的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一人抽了一巴掌:“京城近来乱子多,大家伙办事都留点心。”
说完就运轻功走了,看这几个还敢再多招摇!
当然有些人是记吃不记打的,这一顿打肯定不够,稍后他得配合舟哥思姐行事,关键时候过来教教规矩,不在最疼的时候教训,这几个不会记得嘛。
宋晚还得兼顾踩点。
要劫法场,得熟悉周边地形,来往人群,这事很大,当天看热闹的百姓必然多,路会比平时堵,因要杀的是武将,当日押送布防定也特殊,兵士护卫少不了。
宋晚发现这事不归都察院管,人一直押在大理寺,斩刑当日总调度,全权负责的监斩官,竟然定了钟韦?
皇上怎么想的……宋晚不知道,但皇上显然对这件事容忍度为零,态度坚决,犯人一直羁押大理寺,重兵把守,无法操作劫狱,只能在法场上做文章,想也知道难度。
莫无归无权参与,是被皇上防了么?也不一定,半年前莫无归似乎刚刚升迁,简在帝心,之前做的再好,在皇上那也仅是挂名关注,职权有限,有些东西够不着。
事虽不归莫无归管,莫无归却暗暗在关注。
宋晚认为自己不是错觉,他这位好哥哥最近很忙,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有那么几天晚上回来,身上的味道……他在法场闻到过。
要不是不是同行,他都以为莫无归去踩点了。
莫无归想做什么呢?
宋晚不知道,但他提醒自己留意。
腊月十一,天阴,云密,斩刑的前一天,天气不怎么好。
各样准备齐全,除了最后那顿打,今晚假货三人要去‘窃宝’,宋晚得最后一次,去给他们紧紧皮。京城富贵迷人眼,可千万不能松懈,明天就要干大事了,他必须得让这三个人牢记分寸感,不能做多余的事。
只是行动地点有点特殊,时间也有些晚,他在外面搞事,就不能回家……还是得拉便宜哥哥过来,一举数得。
唉,做他的哥哥可真可怜,各种照顾,真心呵护,予取予求不说,公务也不能落下,朝堂跟人角逐,皇上面前使心眼,都挨鞭吐血了,弟弟这边招个手,也得速速过来。
宋晚仅存不多的良心软了一下,觉得多少得哄一下这个哥哥。
午后没什么地方好逛,天又冷,他懒得走,就着前面的路,随便进了家首饰铺子,里面卖的大都是姑娘夫人们用的东西,男人用的屈指可数,宋晚翻了个遍,一样都没看上,也就一块小猪玉佩不错,羊脂白玉带了糖色,质地油润细腻,料子出众,小猪雕刻的圆润饱满,线条丰盈,很有几分可爱,明黄的糖色刚好沁在圆圆脸蛋和肚子上,更添几分生动,还挺有趣。
莫无归不属猪……但他属猪啊,让哥哥随时都能把弟弟揣身上,哥哥一定喜欢。
“这个,给我装起来。”
宋晚带好礼物,让人给莫无归带话,说晚上请他吃饭。
今夜无月,天边乌云漫卷,长街灯笼轻晃,洒向路边的光都摇曳斑驳,寒冬总是无情,连光影都破碎的抓不住。
明暗光影中,有一孤影渐近,长衫落拓,披风鼓荡,寒风中鸟雀都栖了,无人愿动,天地间仿佛只他一人,脚步这般坚定朝目标前进,更添寂寥。
宋晚倚在二楼窗边,看着莫无归一步步走过来。
他好像是第一次这么看着他,等着他,有点被帅到。天地安静,风也无声,年轻男人气宇轩昂,心志坚定,仿佛什么样的风雪都能劈开,什么样的困难都能解决,可为什么总是不爱笑,眉心总是皱着?
在愁什么呢兄弟?跟哥们说说。
如果不是糟糕的相遇,他想他会和莫无归喝顿酒,畅谈解忧,可莫无归现在是他哥哥,他不能这样和他说话。
如果能知道他的秘密,如果能帮上些忙……
宋晚遗憾摇头,交浅言深,不管莫无归现在是否感动,以后都一定会后悔,没人会想和蓄意接近,假扮最重要人的赝品敞开心扉。
还是单纯的哄你开心好了。
“怎么想到在这里吃饭?”
莫无归推开门,看到弟弟纤瘦背影,肩胛骨撑出蝴蝶的形状,仿佛想要顺着窗子飞出去,飞到广阔天地,自由徜徉……披风都没解,他过来把窗子关上,拉过弟弟:“不怕冷?”
宋晚乖乖随莫无归拉着落座,手托腮,看着他解披风:“路过这里,天冷懒得走,听小二说菜色不错,就想邀哥哥一同尝尝,哥哥……可是不喜欢?”
“并无,”莫无归坐到弟弟身边,让他点菜,“和你吃什么都可以。”
“那就……”
“不许饮酒。”
宋晚:……
那茶就先不撤了。
桌上红泥小炉仍在,煮茶的水噗噗冒气,菜很快上桌,冷拼热炒炖汤铺了小半个桌子,热气氤氲,暖意熏人,气氛陡然闲适,人也跟着慵懒起来。
宋晚先给莫无归夹菜,莫无归怔了下,似乎很意外,转眼又受用,低眉温柔,一口桂花糯米藕而已,他小心品尝,吃得十分仔细,仿佛这是什么世间难得之物,最珍贵最好吃的东西。
宋晚仅剩不多的良心又软了下,莫无归有什么错呢,只是太珍惜生命中的弟弟。
“你问我怎么想到外面吃饭,因为不想在家吃,不管你的博雅居还是我的小竹轩,都少不了下人,段氏的人,我不想被窥探,”他不想被窥探,却想窥探哥哥内心,一点点就行,“路过这里,瞧着景致喜欢,便进来了,小二的话想必与是吹牛,菜色如何还得亲自尝尝……哥哥觉得味道如何?”
“藕糯米香,”莫无归又尝了块鸭肉,“肥而不腻,香绕唇舌,都不错。”
宋晚眉眼弯弯:“那我运气不错喽?”
莫无归给他盛了碗热汤晾着:“是它们运气好,能遇到你。”
宋晚哼唧了一声,抬起下巴,莫无归被逗笑了,但哪怕是笑,也不如爱笑的人舒展。
到底愁什么呢帅哥?这么多年,一直藏着什么心事?
“我不喜欢……段氏,哥哥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
“我也不怎么喜欢父亲……”
“无碍。”莫无归眼神微深,“他不能讨你喜欢,是他的损失。”
宋晚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他对娘亲……不好?”
“也没有,”莫无归垂眼,“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曾经也是什么都愿意为娘亲做的,是京城人眼里的神仙伴侣。”
可也在娘亲去后,转眼娶了新人。
宋晚听懂了他话中未尽之言:“我其实一直有点好奇,段氏……怎么进的门?”
莫映娶她的时间很快,先夫人去世不到三个月就进了门,莫映若对发妻有很深的感情,不应该这么快吧?
“她说找到了你,”莫无归话音淡淡,“证据确凿,当时看不出一点假,莫琅当时对她十分依恋,离开就会生病,父亲和祖母考虑再三,迎她进了门。”
宋晚猜测,估计还有外面的舆论影响,段氏那么深的心计,想要嫁进莫家,定是手段齐出。
“所以父亲和她并非情之所至?”
“是,”莫无归犹豫了下,接着道,“莫璎珞……是段氏对父亲酒后下药有的。”
所以莫映非但不喜欢段氏,还一直提防?所以段氏只生育了一个孩子,想生也没机会?
“所以父亲之前是喜欢我的,”不喜欢也不会由着段氏抱着个假的进门,宋晚看着莫无归,“那为什么现在……”
莫无归:“他喜不喜欢都没关系,你有哥哥。”
宋晚从这略生硬的语气中出了情绪,他很介意过往这些事:“段氏为何跟咱家杠上了?她既然是孙阁老义女,什么人家嫁不了,要给人续弦?”
“喜欢吧,”莫无归声音很冷,“父亲的脸年轻是不错。”
何止是年轻时,现在也能看出几分风仪,如果不是喜欢酗酒,性子又不着调,处处撒酒疯,现在也是儒雅大叔一枚。
宋晚道原来如此,又想起一处:“段氏……可认识娘亲?”
莫无归捏筷子的手紧了:“认识。”
宋晚心里瞬间划过一堆民间狗血话本,看向莫无归的眼神不由怜爱几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对方这样冷硬内敛,像石头一样的性子,也不是一天形成的。
“哥哥小时候……娘亲是不是很疼你?”
“嗯。”
莫无归并不吝啬和宋晚提起往事,这些事外面任何人都不配听到,不配知晓,唯有弟弟,他一直乐于分享,很早前就想说了,可一直没什么好机会,弟弟对莫家陌生感太强,他贸然提这些,可能会让弟弟误会难过。
现在,弟弟想听。
“我幼时很淘气,打架逃课,捉弄先生,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所有不乖小孩干的事,我都会干,还精力旺盛,叛逆不听话,总是让她很头疼。”
哦豁,熊孩子啊。
宋晚好奇:“娘亲打过你没有?”
莫无归沉默片刻:“打过。分明气得不得了,担心的不得了,打我板子的时候手还在抖,只两下就打不下去了,抱着我哭……”
宋晚想起自己小时候,还真从没挨过打,五岁之前没有,姨母养他养的细致又小心,总是哄着夸着,从不会动手,隐隐透出一种距离感,微妙的不配得感……他也很乖,从不会像别的孩子一样淘气,这么一比,他们的相处同莫无归与娘亲的关系,显得没那么亲近。
五岁姨母去世,他流浪了一阵子,很惨,比野狗过的都不如,可能也是因为那么惨,别人不稀的打他,他也很有眼色,在被揍之前就跑开了。
之后有了师父,舟哥和思姐,他们会收拾他,因为要督促他练功,学习,很多时候挨揍是为了打架技能,纠正小毛病,他们很少抱他,最多摸摸头,除了生病或险境。
他慢慢长大,也不再需要这种纯挚的母爱。
“我那时就是个小混蛋,”莫无归见弟弟眼里没有嫉妒憎恨,声音更轻柔,“不懂她的好,没少气她。”
宋晚好奇:“她拿你没办法,一直被你拿捏么?”
莫无归:“当然不是,她有的是招治我,比如断我的月钱,爱吃的东西……”
宋晚想起舟哥和思姐的冷酷:“家长都这样。”
莫无归:“钱我可以想办法,父亲那里能取,祖母那里都能哄……”
宋晚:……
话说的这么好听,什么取,哄,难道不是偷,骗?
莫无归:“可我爱吃的,只她会做,下人学着做的,总是不对味……”
那是,娘亲的关爱味道,可下人们的任务能是一样?
宋晚看着莫无归,悟了,他的心结,可能就是娘亲?提起这个人,他整个人都变得温暖柔和了,眉目舒展开,也不愁了,笑起来明朗温煦,人也更帅了。
“有没有不打你的时候?”
“有,”莫无归微颌首,“过年那几天,不管我怎么胡闹,她都不生气,格外大方,允我做任何事,只是都会陪着我,寸步不离,我上树尝梅花雪,她就在树下看着,我凿冰捞鱼,她亲自把绳子系在我腰间,远远拉着,我放鞭炮,她亲手点了香递给我……”
宋晚:“那可真辛苦。”
大冷的天,有地龙的温暖屋子不能享受,得在外面陪着冻,好看的裙子会沾上雪化了的泥,鼻子会冻红,可能会不由自主流鼻涕,腿会冻僵,回屋后久久缓不过来……
思思姐那么爱漂亮,还会武功,冬天都不乐意出门,先夫人对这个儿子是真的疼到骨子里了。
“偏我那时不懂事,不懂得体贴她。”
莫无归抬眼,看着宋晚:“她再次有孕,怀了你时,最高兴的就是我了。”
宋晚:“终于有人陪你一起挨打了?”
莫无归笑了下:“我那时已大些了,算是懂事,想弥补娘亲,暗自决定好好疼弟弟,陪弟弟长大,让娘亲知道,我知道错了,养弟弟一定不让她像养我那么操心。”
宋晚:“不让娘亲操心打弟弟……你亲自打?”
莫无归:“不听话的话。”
宋晚:……
“可惜没能有这个机会,”莫无归敛了眸,“娘亲没了,弟弟丢了……我亲眼看着娘亲阖眼,她那么疼,还要紧握了我的手,让我不要害怕,不要生她和弟弟的气,说等陌上花开,期待的人总会归来。”
后来他才明白,他当时的样子非常不对,娘亲故意这样说,是想给他希望,为他种一个心锚,告诉他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要勇敢往前,大踏步往前走。
这么多年,他始终记得当时的话,也一直在践行娘亲教他的道理,好好为人,踏实做事,终于……
“都过去了。”
宋晚展臂抱了抱莫无归,总觉得他现在,很需要一个拥抱:“别不开心了,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他把小猪玉佩拿出来。
莫无归怎会不知谁属猪:“你把自己……送给我?”
宋晚:“喜不喜欢?”
“当然。”莫无归当即把玉佩系到腰间,指尖滑过,很是爱惜。
“咦?”宋晚看看桌面,“我记得还有一个菜,怎么这么久了都没上?我去瞧瞧!”
他的确去看了菜,说点了其实没点的那个,让厨下添上,却没立刻回来,而是转身跳入暗巷——
果然,那三个假货正在搞事。
宋晚系上面巾,驾轻就熟过去,把三人绑一起,揍了一顿。
“——我说过什么来着!这是谁的地盘!”
三人被揍的嗷嗷叫:“爷爷饶命——真不敢了!”
“咱们下回一定低调,不会再玩了!”
之前是有点不信邪,这位‘爷爷’面都不露,还说是他的地盘,三人打听过,没打听到,可每回只要想干坏事,只要有一点点疏漏,一定会被这位爷逮住狠揍一顿,报仇都不知道往哪儿报,回回这么整还得了?
而且明天日子特殊……
三人磕头告饶,保证不再犯错。
宋晚也知道明天有事,不会把人打出个好歹,给人紧完皮就回来了,速度那叫一个快,隔壁厢房如厕的兄弟都没回来呢!
“哥,你怎么去窗前了?可是有什么好景致……”
别是看到我了吧!
宋晚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些热,开窗透透气,”莫无归走回来,“明日我有些忙,不知何时归家,你乖一点。”
宋晚眉眼弯弯:“好呀。”
你忙才好,正好方便我做事!
“唔……乖乖……慢些……”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很低,带着混乱的脚步声,和暧昧轻喘。
宋晚耳朵被大手捂住,茫然抬头:“嗯?”
烛光忽的摇动,莫无归眼底晦暗:“别听。”
他的弟弟这么纯真干净,不能被脏东西脏了耳朵。
宋晚很想假装没听到,可惜已经听到了。
这么多年在世俗红尘摸爬滚打,他开过的眼界,见过听过的东西,恐怕莫无归知道会晕过去……他才不是干干净净的小少爷,他什么都懂,花样还多。
“哥哥……”
宋晚握住莫无归手腕,心想如果把这些说出来,莫无归估计就不会那么愁了?也没心思愁了。
“嗯?”外面声音渐悄,莫无归松开捂住弟弟耳朵的手,“想说什么?”
“没什么,”宋晚摇头,还是别吓他了,“就是感觉你手腕有点烫……哥你体温怎么这么高?”
第45章 我可以不乖吗 第一次吵架。
宋晚和莫无归离开的时候, 遇到了巡街的差吏,隔壁有珠宝铺子遭盗,京兆尹依律调查。
当然, 他们兄弟俩‘一直’都在吃饭, 互相有不在场证明, 肯定是没犯事的嘛, 差吏看不出异样, 自然放行。那三个假装‘玉三鼠’的狗东西,因为作案过程被打断,东西没偷着, 反而侥幸逃过一劫, 没被官差咬住。
莫无归一路把弟弟送到了小竹轩:“夜寒冬冷,好好休息。”
宋晚拽住他披风:“哥哥不同我一起睡?”
“明日哥哥很忙,”莫无归垂眼看拽着披风的那只手, 修长白皙,小小一只, 分明没怎么用力,却好似抓出了别人看不到的褶痕,让人很难移动, “晚上还要理些公文,小晚自己睡, 嗯?”
“好的, 哥哥注意身体,早些睡!”
少年的手松开了, 披风不再有牵绊,呼吸重获自由,莫无归却仍然没能离开, 直到看着弟弟身影跑进内室,熄了灯烛。
宋晚不知道哥哥很久都没有走,乖乖上床睡觉,睡得很好,因为明天就是干大事的日子,必须得精力充沛。
斩刑在午时,宋晚起得很早,毕竟有很多情况要留意,如遇意外,计划也要相应调整嘛,桌上早饭很丰盛,他习以为常,但是莫无归还没走……
难道他猜错了?莫无归要忙的是别的事,与法场斩刑无关?
“要出去玩?”
莫无归见弟弟穿得整整齐齐,给他舀了碗热粥:“今日云密风急,恐有雪,乖乖呆在家里好不好?”
宋晚加了颗小笼包,就着热粥,吃的头都不抬:“好好好。”
敷衍的不要太明显。
莫无归声音加重:“就待在家里,不准再惹风寒。”
宋晚怀疑他想起了上次的事,是担心他跑出去看热闹,把自己弄的湿淋淋回来?
“我不会再染风寒。”
“哥哥知道,我们小晚最乖了,肯定能好好照顾自己,”莫无归微笑看着弟弟,“今天别出去,哥哥找人陪你解闷好不好?”
今日斩刑必出纰漏,小郡王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怕是请不来,只能用家里这些……
他点了几个机灵的:“你想玩叶子牌,还是双陆,打马吊?他们都会。”
这事看来是过不去了,宋晚放下碗筷:“我不想乖。”
莫无归:“嗯?”
宋晚看着他:“我可以不乖么?”
“非要出去玩?”莫无归仍然耐心,话音柔切,“今日云危风凛,裹挟湿气,必会下雪,你风寒才好没多久,身子当要仔细将养,哥哥不是不让你出去,是天气不合适,哥哥是为你好。”
宋晚抿唇:“娘亲管你也是为你好,你当时怎么没乖?”
一句话,两个人都愣住了。
宋晚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说都说了……他向来坦荡,不是愿意压抑脾气的人,他就是不高兴了,就是不想被这样管,他直直抬头,看向莫无归的眼睛。
“所以我很后悔。”
莫无归却没再看弟弟,低眸舀了口粥:“若我能乖一点,娘亲生前那最后几年,会过的更轻松更舒服,笑颜常开,无有烦恼。”
气势不强硬不压制,甚至现出了些弱点的莫无归,让宋晚有些无所适从,都不知道怎么和他吵架了。
“我不想和你吵架,”宋晚推开碗,站起来,“抱歉,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你乖一点’这四个字,我从小到大实在听得太多太多,我很多时候愿意配合,是不想废话,反正接下来我想怎样还是会怎样,我一直都知道,别人不会因为我乖而喜欢我,世人让我乖,是因为这样好管,好用,不用费心思,转手卖了都方便……”
“哥哥,你也是这样么? ”
他没等莫无归回答,直接转身离开,饭都不吃了。
沉寂无声的饭厅,气氛更为压抑。
“主子……”苍青小心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莫无归闭了闭眼,叫小八过来:“我走后,把饭菜给小少爷送到房间里,哄着他吃饱,”又吩咐苍青,“挑些人留在院里,机灵点的,看能不能哄他想玩什么。”
苍青:“若小少爷……一定要出去呢?”
“跟着,”莫无归起身,离开饭桌,“离远些,随他玩,手炉披风等一应用物备齐,若他湿了衣裳,及时更换。”
这是弟弟第一次跟他发脾气,他亦该自省。弟弟从小到大吃到的苦已经够多了,为何回家了还要被哥哥欺负?
不是早就决定做个好哥哥,以慰娘亲在天之灵,也圆了自己深深种下的心锚,怎么一着急,把在下属面前的专制都带过来了?
弟弟所有的‘任性’,‘不懂规矩’,都是因为吃了太多苦,而他本该高贵。
宋晚还是乖乖吃了早饭,也很不乖的出门去逛了。
今天的确格外的冷,乌云遮日,寒风凛冽,但街上很热闹,人们都在为过年做准备,置办年货,接亲迎礼……到处都是人。
宋晚走在繁华大街,对各种吃食,新鲜小玩意儿都极感兴趣,时不时就兴奋的跑起来,‘走丢’一会儿,让后面跟着的人十分着急,不多久又重新出现,让大家长松一口气。
他显然知道后面跟着人,刻意重复这个过程,巧妙拉长‘走丢再出现’的间隔时间,让这些人适应,明确的笃定他一定会回来,即便久久看不到,也不会应激紧张……
这样不就能干事了!
今日是斩刑行刑日,气氛比较特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不似平时看热闹那么兴奋,声音那么大,都是很小声的窃窃私语,时不时往街尾方向看一眼,等着人犯被押过来。
“……我听说这个顾湛是个少年英雄来着,家传的兵法武艺,十三四就跟着父辈上战场,鲜有败绩,这回怎么捅这么大娄子?”
“你懂什么,败其实没关系,哪个将军没打过败仗?只是咱不能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吧?把海匪打退了又怎样,手下人死了多少?还冲动误事,弄丢了那么大一笔军饷,得多少兄弟跟着饿肚子!”
“说是莽撞出击,是为了跟上峰作对,未得示下就……”
“兴许也未必呢?人人都是道听途说,谁真正经历过当时的事,深知内里?这案子要真没问题,为什么审的遮遮掩掩,来龙去脉证据几何全不披露……”
“都知道都察院审案厉害,这案子偏不给督察院,叫大理寺审,还重兵把守,把人关押在大理寺,审完没多久,大理寺卿就病逝了……怎么这么巧?”
乌云漫卷中,朔朔北风下,时间一点点往前,终于来到了巳时中。
“来了来了!人来了!”
顾湛坐在囚车上,锁着脚铐,带着重枷,很瘦,头发很乱,衣衫破洞,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谁都没看,空的很,好似今日行斩刑的不是他,他早在今夏就已经死了,接下来发生什么全无所谓。
仅能从面部轮廓,眉眼形状,尚未完全消弥的肌肉线条看的出,他曾经是个俊朗无匹,骁勇善战的少将军。
押送他的监斩官是曾经的上峰,钟韦。
这位回京述职,刚刚升官的钟大人可就谨慎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押送队伍,重甲披挂,一点无所谓的样子都没有,谁敢上前,哪怕意外碰到一点,就是个死字。
“下雪了……”
不知谁先察觉,大家抬头去看,小小雪花自天空飘落,转瞬长大,几息的功夫,囚车还没走多远,视野里已经白茫一片。
宋晚潜在人群中,耐心等待那三个假货下手。
这三个废物点心接了单,定然会干活,但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劫法场,别人真下这样的单他们也不敢接,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偷东西……目标,贵人们。
今天来的贵人可不少,看热闹的心可不分贵贱,宋晚随意视线一扫,就看到了不少京城贵圈的人,孙家的,莫家的,郑家的……小郡王都来了。
四外远处是有茶楼酒楼,临窗包间任君挑选,但远的视野那有近的好?而且还下雪了,太远了看不清。
宋晚很快锁定了三个废物身影,囚车一点点往前走,雪花一点点飘大,押送队尾拐进最后的弯道——就是现在!
陈熊王虎刘豹三人动了!
他们的动作很克制,一点都没有想搞乱现场气氛的意思,低调鬼祟,就想悄悄的偷东西,不被任何人发现知晓。
但宋晚怎么可能允许没动静?放这几个出来,本就是为了玩出点动静的!
他立刻高喊:“有人偷东西——抓贼呀!”
捏了嗓子喊道,喊完立刻换地方,保证没人看到他。
人群瞬间乱了,还立刻看到了搞小动作的三个人:“在这里!”
“好哇,竟然敢偷小爷的荷包,知不知道小爷是谁!来人,给我按住!”
人群一乱,易容后的言思思迅速往前飞掠,宋晚飞得比她还快,直冲囚车,范乘舟在斜后角,为她们压阵,他们三人配合一向如此,迅速且高效。
未料有人比他们还快,以之前站位,距离优势冲到了囚车前——
“救顾将军!”
人群中硬生生冲出来一队人,手拿兵器,虎虎生风,囚车里顾湛的眼睛都没那么空了,眉头紧紧皱起,似非常不满。
宋晚紧急刹车,言思思范乘舟同样,这架势……认识的?
因围观群里出现乱象,钟韦带的重兵先去维护秩序了,没第一时间对上,这群人还真就趁着空档,冲到了囚车前:“少将军,我们来救你了!”
顾湛十分感动,脚铐都响了:“滚!”
他们仅抢到这一个空档,钟韦的兵很快过来,将他们包围,双方打了起来。
“将军非要赴死,我等愿同死!”
“我等同死!”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是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群人还挺坚决,明显人数不如别人多,力量不如别人大,仍然一步不退,好像真的想一起死。
宋晚看到言思思手势,明白了——这是给他们下单,在孙家青玉宝瓶偷小印的人?
可既然给他们加了单,要求今日劫囚,为何又不信,非要自己动手?
瞧不起玉三鼠实力,还是这件事太重要了,不想有一丝不成功的可能?
单既然接了,宋晚三人就不会毁约,但他们配合的好,撞上同样配合好的的这群人,不一定能打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若彼此影响,拖了后腿,得不偿失,遂他们短暂的观察了一下,准备快速抓取对方团队特点,丝滑融入,以利劫囚大计。
就在这时,又有个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