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对你弟弟是不是…… 寡妇有秘密。……
腊月二十三, 小年。
忙碌的一年终到更热闹的年尾,京城街道披红挂彩,家家户户喜乐团圆, 扫尘, 祭灶, 剪窗花, 紧锣密鼓的筹备着过年的最终准备, 莫家也一样。
南窗阳光下,段氏亲手拿了红纸和金剪,剪一个喜鹊登枝, 她衣裙华美, 坐姿端庄,沐着阳光,按说画面应该是极美的, 可氛围感觉却全然不似别家喜庆热闹,她眼底冷肃, 眉梢凝锐,四周安静至极,只能听到剪刀剪过红纸的声音, 清脆锐利,连阳光都似乎太高太远, 落过来仿佛隔着些什么, 没什么温度,更谈不上暖意。
有一人青裙, 安静站在她身前,等待示下。
喜鹊登枝剪完半个,段氏终于开口:“去告诉贤侄, 我应下了。”
青裙下人默默行了个礼,安静退下。
段氏继续垂眼剪喜鹊登枝,姿势优雅,不疾不徐。
雪过终会天晴,天命庇护的强大之人,纵有一二失手,也倒不了,有些人怎么就是看不透,孙家被天子忌惮又如何?孙阁老还在,联合到高家力量,已然又是庞然大物,没人能抵抗得了,义父在天子面前仍然是座上宾,劫囚至今也才过了十天,京城上下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没人能一直忍耐,莫无归再有才,一直不懂事,就是会被人容不下。
那便去死吧。
这个家……也正好方便她掌控。
“真是好天气啊。”
宜超度,宜杀人,百无禁忌。
“来人——”
段氏把剪好的喜鹊登枝放桌上:“今日小年,去给我娘那边送些节礼。”
……
京城藏龙卧虎,大隐隐于市,一个不起眼的偏僻巷道转入,推开门,内藏乾坤。
宋晚终于感受到了范乘舟吹嘘的大宅,从影壁到天井,简直一步一景,沿庑廊转回处,鱼塘假山盆景不一而足,进屋更了不得,随便一个房间都打了地龙,处处热暖,还得开窗通风,才算温度适宜,这一开窗,窗外寸寸美景入眼,手边再上一壶茶,四样干果点心,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这么大这么奢华这么处处贴心的地方,竟然连个下人都没有!
不,应该也不是没有,是他和言思思来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适时退下,之后的招待事宜,范乘舟这个主人就能干……简直不要太有分寸。
“哥你告诉我,你这是贪了多少钱?”京城寸土寸金,不可能随便一点钱就能置办到这么好的宅子。
“怎么能叫贪呢?这都是哥辛辛苦苦挣的!”
范乘舟不知打哪掏出两沓厚厚纸页,一人一把,塞到宋晚和言思思手里:“来来,这是你的,这是你的……”
豁!
宋晚和言思思对视一眼,不再仇富,因为自己也是个富人了!
“我给姐姐买衣服!买首饰!买头花脂粉!”宋晚立刻大方起来,挽住言思思胳膊,“听说琳琅阁的流光锦有市无价,寸尺难得,非贵人打听不到,我去给姐姐买来!”
“乖了。”
言思思摸摸师弟的头,同样很大方:“姐给你买好玩意儿,精巧的好玩的漂亮的带小珍珠的……就你喜欢的那些,难找又贵,别人都不会挑,也就我能猜中你几分口味。”
“嗯嗯谢谢姐!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姐!”
“弟弟好乖,是全天下最好的弟弟!”
范乘舟看着姐弟二人其乐融融,互相疼爱,啧了一声:“我呢?都不给我买?”
“这是你一个当哥的会说出来的话?”宋晚难以置信,当即伸手,“我姐都要给我买东西了,你给我的礼物呢?今天可是小年……”
言思思同样伸手:“弟弟要,妹妹也要。”
范乘舟:……
你们是强盗吧!
他只迟疑了一息,言思思已经冲弟弟使眼色:“过于小气的人,怎么着来着?”
宋晚小炮弹一样就冲上去了:“教训!”
于是姐弟俩联合,双打师兄,温暖房屋没享受,热茶点心没吃上,先干了一架——
庑廊边花架子到了,盆景飞了,池塘里的鱼都吓跑了,鸡飞狗跳,热热闹闹。
“行了,”言思思活动开手脚,打舒服了,拎着弟弟闯进房间,指挥弟弟给自己倒茶,使唤哥哥给自己拉开椅子,公主一样坐下,“说吧,找我们来干什么,总不是皮痒想挨揍了吧?”
“就是,”宋晚勤快的给姐姐倒上茶,再给自己满上,见师兄实在可怜,勉为其难也给他添了一盏:“还给我们分钱,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认真来说,他们不算缺钱,日常生活所需,吃的用的玩儿的,从未短缺过,只是范乘舟有强烈的物资不足恐惧症,超级喜欢囤东西,房屋、铺子、银票,资产,挣了钱就要置办,每回从客户……客户周边坑蒙拐骗的酬劳都要重新投资到商路上去赚钱,日常手头没有什么大款项,范乘舟不小气,可行商总有意外,偶尔周转不开时,他们三个就要一起啃窝窝头了。
“此次事大,我怕再没有机会给你们分。”范乘舟一句话,把气氛干沉默了。
言思思伸手去探他额头,宋晚也认真检查了遍茶壶,看有没有毒。
范乘舟叹了口气:“师父要找的人……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是谁。”
宋晚冷笑:“我就知道。”
就是故意不说,瞒着他们的!
言思思优雅的翻了个白眼:“哼。”
有本事你现在也别说!
范乘舟闭了闭眼:“是先太子之子。”
空气果不其然沉凝。
“……太孙?”宋晚声音低轻,“这人不是死了么?”
二十六年前,好像也是冬至那天,先帝突然中毒病危,正逢先太子不在身边,外出赈济雪灾,先太子妃因怀相不好,当时并未住在东宫,暂居京郊温泉庄子休养,听闻噩耗,二人齐齐赶向皇城,偏意外频出,太子归途遇匪,中箭伤重,太子妃听到急的不行,身边不多的护卫分出两组,一组回宫看皇上情况,一组接应太子,留在身边的人反而最少,她当时情况不佳,情绪激动,孕七月直接临盆……
夫妻二人见面即永别,孩子,也就是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太孙,也没了。
先帝驾崩,太子太子妃离世,王朝最重要的人都没了,唯一在京城的皇子只有当今圣上,他顺利继位,成了辛厉帝,登基之后,立刻下令围剿诛杀所有山匪,为太子兄长报仇,亲自操办先帝丧仪,为太子太子妃合葬,连去世的小太孙都有个独立棺木,就葬在夫妻二人身边……
所有发生的一切顺理成章,非常之巧。可皇权之争,哪里有那么巧的事?很多人都觉得这些事别有文章。
言思思:“小太孙没死,被人救了?”
“是。”
范乘舟手指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图案:“这枚印记,劫囚那日出现过。”
沐雪梅枝,传闻是先太子和太子妃情丝牵绊,专门刻的小印。
言思思瞬间想起当时走下囚车的顾湛,男人情绪变化很明显,诚然有孙展颜的情感牵系,但明显也受了其它影响,这种变化瞒得了所有人,瞒不了她:“顾湛……也看到了?”
“大约是。”范乘舟对此并不意外,“我们在民间行走良多,最知大家渴望什么。”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奸臣当道,民生多艰,百姓所求不过安稳,老者怀念先帝和先太子在时的安平之态,盛世之兆,年轻人希望能有人执火光于暗夜,带领大家走过苦难。
宋晚:“若有明君……承袭先帝先太子之志,则社稷安矣。”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很多人还记得先太子,先太子做储君时的恩泽遗惠,很多人都没忘,或许也一直在期待奇迹出现。
“若有那一日就好了,”言思思感叹,“天下就不再需要我们了。”
她们三个一个比一个懒,整天大懒使唤小懒,最想要的就是原地退休,舒舒服服躺平养老,原本还以为这一天会等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么!
她看了弟弟一眼,两人都突然振奋。
范乘舟:“之前我一直没讲,是因为希望渺茫,师父只是卜算出来,认为人没死,大约在京城,可气机遮掩,紫微星隐,龙气似散未散,看不出一点皇孙紫贵,也一直都未有确切证据,我便也不愿过于寄希望的猜测,让你们跟着发愁……可现下既然有人以印提醒,说明这个人不仅存在,且已经成势,那我们就必须得帮忙了。”
不管是为了圆师父念想,还是了结天下颓败之势,亦或是身己躺平退休,富贵悠闲的未来……都得积极干活。
要找到这位太孙,悄悄的找,最好多看两眼,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私德好,他们可出现,可表忠心相护之力,如果私德不好,但能力魄力皆有,就悄悄的帮忙,大事成后直接撤,不叫任何人知晓……
若是能力魄力皆无,那一定是他们找错了,毕竟师父亲自卜的卦从未错过!
宋晚:“所以……怎么找?可有方向了?”
“太孙既然不是死婴,那便是出生就被换了,”范乘舟也没太多线索,“我们可先查找太子妃临盆之时,四周可能出现的人,她当时在京郊温泉庄子修养,从山上下来一路都是梅花……”
……
莫无归走出刑房,手上刑鞭鲜血滴答,袍袖上溅了血,唯腰间玉佩干净无暇,小猪看起来憨态可掬,水润清透,可爱极了。
梅岁永牵袖掩鼻:“你收敛点,敢不敢让你弟弟知道你这模样!”
莫无归慢条斯理净手:“敢烦他,我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梅岁永:……
“我说你能不能讲究点?今日是小年,是你生辰,所有人都憧憬着团圆美好——”
“所以也比往常更容易招,”莫无归擦手,“能让我少累一点,便是好的生辰礼。”
梅岁永啧了一声:“所以你今日生辰,有没有告诉弟弟?”
莫无归面无波澜:“他不需要知道。”
“你就装吧,”梅岁永一眼看破,“你敢说不期待弟弟自己打听到,悄悄给你准备礼物?”
莫无归:“说正事。”
“正事就是你必须得提防了,”梅岁永暂时放过过生辰,理应被包容的某人,“孙家要对你下手了。”
莫无归:“我知道。”
也随时准备着应对。
“还有宫里那位,”梅岁永指了指北边,意有所指,“病更重了,正密令到处找神医,怕是撑不到明年夏天……你真的不想上去?”
莫无归一如既往沉默。
梅岁永有点气:“我真的受不你了,到底什么时候搞掉孙阁老嘛!”
莫无归淡淡:“让孙阁老死不难,麻烦的是之后形势。”
孙家权势太大,利益牵扯的人太多,倒的太突然,太刺激,或者太柔和,太低调,都不合适,后续浪潮若处理不好,朝局必会不稳,而天下怨声已久,受不住动荡。
“所以才需要一个好主子啊!你上去撑住了不就行了!”梅岁永磨牙,“名正言顺,一劳永逸!”
只要有个所有人都信服的镇海神针,何愁朝局不稳!
“我姓莫,”莫无归垂眼,“我是宋葭的儿子,一辈子都是。”
梅岁永:“你要一直做莫家长子?宋夫人不只你这一个儿子,她丢的小儿子已经找回来了!你欠她养恩,可也慰藉了她在天之灵,她温慧静婉,才高志洁,风骨雅秀,深明大义,若如今还活着,只会愿意托举你,支持你,才不会禁锢你,绑着你!”
莫无归看他:“所以,你能让她活过来么?”
他要是有这本事,还磨什么嘴皮子!
每次都是这样,梅岁永举手投降:“那你让我见见弟弟!”
莫无归:“死心吧,我不会给你乱说话的机会。”
梅岁永:……
“别以为拦着我见面,我就看不出来,莫无归你有问题,你是不是对弟弟……”
“闭嘴。”
……
“什么?谁想求医?”
宋晚这边,正事说完,也顺便聊了点小道消息,听范乘舟说这个,立刻尾巴就翘起来了:“我这样的神医,是谁能想求就求得到的?”
“没错,”言思思十分支持,“姓范的你别乱接单,我们小晚现在有的是钱,才看不起外面那仨瓜俩枣!”
宋晚倒有点犹豫:“不过若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是不能考虑,可以趁着机会探听探听消息……”
言思思:“会有危险。”
“咱们找太孙难道就不危险了?”宋晚看范乘舟,“舟哥你看着办吧,先捋清楚到底是谁找神医,是不是贵人,得的是哪样的病,我这都行,能治就治,治不了招摇撞骗……总之钱不能少,给我狮子大开口的要!”
“行,”范乘舟看着时间不早了了,叫人上午饭,“吃完了早点回去,今晚得陪你那好哥哥吧?”
宋晚:“没办法,那可是亲哥,还怪疼我的,今日特殊,总不能怠慢了。”
“嘿你个小王八蛋,别人是亲哥,我呢?”范乘舟不干了,当下就要收拾不听话的弟弟。
宋晚立刻转头:“姐你看他!”
他虽然有两个哥哥,但他只有一个姐姐啊,唯一的姐!
唯一的姐手一动,就捞住了范乘舟的胳膊,别看她纤纤玉手,瘦瘦的柔柔的,仿佛没什么力气,轻轻往那肌肉虬结的健壮胳膊上一搭,胳膊的主人就全然没了力气,乖的跟大狗似的,也就是嘴还硬着:“哼,当哥的不跟狗弟弟一般见识!”
狗弟弟快速干完了饭,觉得今天的酒十分不错,捞上一坛没开封的:“这个我抱走啦!”
今天是莫无归生辰,礼物已经准备好了,但这个酒实在味美,再添一样!
回家路上,宋晚心情不错,四周景致也看得过眼,都还挺有年味的,路过某条巷子时,遇到个气质独特的宅子,这宅子莫琅栽赃他时,曾着重提过,他也依稀记得地址特点,好像是……段氏母亲住的?
单氏,早年嫁与段吕,一年后段吕病世,单氏便与女儿段芝相依为命,好在段吕家财甚丰,单氏没再改嫁,寡居至今,日常并不出门与人走动,说是身体不太好。
身体不太好……寻医?
宋晚立刻联想到刚刚范乘舟说的事,未必就是一件,但既然碰上了,又没别的着急事,不若顺便看看?
他向来不是个迁怒之人,看段氏不顺眼,不会记恨所有与段氏有关系的人,而且在他这看病全看缘分,但凡起心动念,便得主动了解了解。
他决定跳墙进去看一眼。
结果这一看,了不得了!
他记得单氏守寡多年,深居浅出,但凡不得已出门,礼仪规矩从没让人挑出过错,可他看到了什么!
先不说这个宅子怎么回事,内有乾坤,富贵幽深,比范乘舟那个私宅差不到哪儿去,只有有秘密要遮掩,比如他们这种干偷偷摸摸的事,关系不好与外人言的,才会这么弯弯绕的设计庭院,暗道小门多多,单氏一个寡妇何至于这般低调谨慎,神秘兮兮……就说这单氏脸上的妆容,身上的衣裙,都、非、常、不、对、劲!
单氏很漂亮,漂亮没什么不对,天底下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但她保养的是真的好,不知今年有没有满五十岁,眼角有细纹,能明显看到青春不再,可她整个人状态是温婉柔软的,腰肢纤瘦,从背后看称得上玲珑,衣服裙子略艳,不是那种大红大绿的艳,是柔柔淡淡的紫粉色,饱和度不高,却极衬人气质,配上她比常人白皙很多的肤色,略带清愁的眉眼,整个人十分……娇俏不合适,也不能说清甜,但气质十分独特,眉梢有风情,眼底有媚意,岁月不败美人,在她身上尤其添光加彩。
谁家寡妇这么打扮?
段氏她爹真的死了么?
还是……她娘给她找了个小爹?
第52章 你娘给你养了个野爹 他竟然没想到!……
有大瓜摆在面前, 宋晚的选择当然是——凑近看,大看特看!
时间充裕,没别的事, 他的脚也早养好了, 轻功随便用, 简直天助我也, 这不得看个究竟?他当即就往里蹿——
不行, 怀里还抱着个酒坛子呢。
快速扫视周围,观察评估环境,他很快寻到一个不显眼妙处, 将酒坛子藏了过去, 准备待会回来时顺便拿走,之后深深提了一口气,脚踏树枝无声, 几个漂亮的拧腰小翻身,一路靠近主院房间。
庑廊悠长, 三步一景,从古朴松柏小观,到游鱼荡波白桥, 花厅轩窗精致,珠帘华美, 配不同四季悬画, 点缀不同摆设器具,这宅子的气质简直了。
游走于内的单氏眼波流转, 韵味风流,气血好的很,病肯定是没病的, 眼角眉梢春情明显,绝对不是单纯的寡妇,一定有男人!
是年纪大了,看开了,有钱有闲,干脆养起了小奶狗?
不,不对,哪个好人家小奶狗玩球球!
婴儿拳头大的球球,玄铁的,玉雕的,景泰蓝的,珐琅掐丝的,全都是一对装,随意放在书案上那对是铁的,盘的锃光瓦亮,明显经常在手心旋转把玩,这算是种健身器材,借穴位经脉刺激,强身健体,有益气血肌肉协调,像是铁的这种,讲究的还可以做出雌雄,在掌心撞击时声音还不一样。
除了老头谁玩这个?
再瞧瞧桌子上其他东西,黄花梨小斗柜,金丝檀木匣子,紫檀十八子,沉香木雕刻件……唔,还是个有钱的老男人。
所以,是谁在养着单氏么?
早死的丈夫再有钱,怕也经不住这么造,而且寡妇本就是弱势群体,一旦有钱的广为人知,人还长的漂亮,很快会被不正经的人盯上算计,单氏是怎么藏住,这般低调的?
段氏可知道内情?
如果不知道,那是有点不孝了,寡母一手拉扯她长大,她混的也不错,不知感恩关心生母,有点说不过去,如果知道,却不管不顾,纵容其发展,甚至帮忙遮掩……
那这个老男人的地位,绝对不一般。
段氏心性不正,眼睛里只装得下利益,宋晚直觉这个老男人的身份,必定是个大惊喜。
再看今日这宅子气氛,单氏打扮成妆的模样,处处准备的精致——这老男人怕不是今日会过来。
要不,舍出些时间,蹲一蹲看是谁?
宋晚倒挂在窗外屋檐下,眼睛看的炯炯有神,一颗心因吃瓜吃的火热,都不觉得腊月风寒了。
孙家,孙伯诚心寒的很。
被强迫丁忧,一身麻衣孝服,还不敢穿多,因皇上盯的紧,家中里里外外不敢大意,别说吃肉,他最近连肉汤都不敢用,几天就瘦了一圈,寒冬腊月风霜如刀,他这嘴一张,自己就能闻到一股味:苦。
孙阁老正被下人伺候着更衣:“可想好了?”
“是,”孙伯诚敛眉揖礼,眼底尽是漠杀,“既用不了,就该当断则断,以免夜长梦多,养虎为患。 ”
房间陡然安静,只有微弱的衣料摩擦声音。
孙伯诚久久等不到肯定,略压了声音提醒:“皇……宫里那位,怕是时日无多,祖父意下何属?”
皇位更迭,向来是危机,也是机遇,孙家只要操作好了,起码还可以再昌盛三代,若不用心,一朝势颓,数十年心血毁于一旦,今日高家的模样,就是来日孙家的结局,不,可能连高家这种程度都保不住……
他不觉的祖父没想过。
孙阁老长长一叹:“我老了,既已经把家交予你,你便先想想看吧,想做什么便去做,无需另行请示。”
这是同意了。
孙伯诚束手恭敬:“是。”
“你妻子心有委屈,”孙阁老提醒这个亲手教出来的孙子,“你当去安抚,夫妻同心,很多事才能力半功倍。”
孙伯诚微笑:“她不会怪我。”
孙阁老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声音苍老,意味深长:“把女人哄好了,也是男人本事,你妻聪慧,若当真心属于你,发现你有疏忽处,会主动帮你填圆,否则……夫妻离心,每一件小事都可以是大厦倾颓的导火索。 ”
孙伯诚:“孙儿受教。孙儿告退。”
……
午后未时中,莫无归处理完事情,街上出了意外,车坏了。
“都退下!”
他当机立断,一个拍掌接力,身体旋跃而出,果不其然,马车被做了手脚,四分五裂崩开的速度,相当‘配合’他的动作。
“主子!”
苍青立刻飞身过来,尽护卫职责。
然而对方来势汹汹,明显是刻意选的地方,刻意制造的危机,还很熟悉他们主仆二人的配合路数,准备充足,给予了很大压力。
可莫无归怎会是能被别人看透的人?幼时或许天真,少年时或许迷茫,可近些年的坎坷成长,早把他的灵魂磨砺成外人难见的样子,他的执念,他的底线,他能力武功的尽头……无人知晓。
身如蛟龙游掠,剑芒如携风雷之势,天地苍茫的尽头,有滔天巨浪裹挟着潮汐暗涌,一股脑拍岸而来,触之者,死!
这一波杀手并未得逞,也未恋战,偷袭不成立刻散去,看起来很明智。
但莫无归知道,这不是明智,这是……会不止一次。
“着人去问问,小少爷在哪里!”
“是!”苍青也满脸警惕,“可还要回家?段氏那边……”
段氏从来不跟他们一条心,更因是主母,掌理中馈,人手埋了不少,如果有意帮助别人,那家里岂不是更会水深火热!
“当然要回,”莫无归慢条斯理把剑收起,“你什么时候见我怕过她?”
段氏有人,难道他就没人?若经营这么久,还护不住想护的人,那大事也别想思量了。
莫家不是段氏的战场,是他和弟弟的家,母亲牌位还在那里,祖母也在,偶尔小打小闹无伤大雅,想要摧毁……想什么呢?
……
宋晚从屋檐底下辗转墙头,扒完墙头又翻上梁柱,等待的时间一点都不累,因为他机灵,会找好地方嘛,不但没让自己冷着,还悄眯眯摸出了几道暗门,这里甚至有密室!
单氏在布置屋子,各种走动,像帮他带路似的,身边那个管事妈妈也是个会凑趣的,一边聊天一边干活,还不让下面人近身,气氛相当欢快愉悦。
言谈中提及段氏,那管事妈妈大夸特夸,说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姑娘,从小就眼明心亮,没让夫人太操过心……
“我女儿确是懂事贴心,知道想要的东西怎么谋算……”单氏低眉调整着插瓶里的花,“就是太知道怎么谋了。”
管事妈妈叹了口气:“您还记着当年的事呢?姑娘也不是同您作对,只是太喜欢莫映了……”
单氏轻轻摇头:“不是喜欢,她是羡慕。”
花儿一样的年纪,少女心事里,谁不想要一个深情的好男人,期盼一生一世一双人?可那男人再君子温润,再俊逸优秀,再对妻子一往情深,倾其所有的好,也未必会对你如此,他喜欢的人不是你,他想要的人不是你,你再用谋用算,把人抢又怎样?
左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硬凑到的一起的夫妻不会先婚后爱,日久生情,只会成为怨侣。
宋晚听着主仆二人的话,心道果然,段氏路走岔了,不知有没有后悔过……一定有,但她傲气,一定不会同任何人说。
正美滋滋听着,风中的气息突然变得不一样,有人来了!
凝肃,危险,训练有素……像是厉害的护卫,不,或许是暗卫,不但厉害,还非常注意隐密的那种!
老男人来了?还怪有势力的……
不好,这个位置马上会纳入对方警戒范围,会被发现!
宋晚不敢耽误,立刻后退,三尺,五尺,两丈……靠,这群人怎么这么多!都快把他逼到外侧围墙了!那老男人这么害臊被瞧见么!你要脸你养什么外室!
酒……酒坛子要被发现了!
宋晚气恼得很,这宅子原也有护卫,但对他来说不多,他没想到老男人会带这么一大群来,酒坛子藏的再隐蔽,还是会有味道散出,被发现就糟了,奈何他刚刚的方向不利,退到这里根本拿不到!
可那是他给哥哥带的礼物,拿不到也得拿!
宋晚咬牙坚持,在极限的时间空间里翻动游掠,今天这瓜不吃都行,酒坛子必须拿回来!
突然有长鞭掠空而过,卷住他腰身,险险躲过过来巡查的暗卫,往后一带——
“慌什么?”是言思思。
宋晚眼睛睁大:“姐你怎么来了!”
还有他的酒坛子!言思思拿到手里了!
“这么大酒香,你可真谨慎。”言思思把弟弟带到偏僻处,惩罚性的轻轻拍了下他脑门。
宋晚嘿嘿一笑,抱住酒坛子,那叫一个美:“这不是看到热闹了嘛……”
他把刚刚看到的说了一遍。
言思思本是路过,恰好闻到熟悉的酒味,过来捞一把弟弟,既然有瓜吃……
她迅速看了眼周围:“先把你这坛酒放到邻居墙头下,咱们一起去看看!”
姐弟配合,效果加倍,互相打掩护放风创造机会,他们很快翻进内院。
此时已近黄昏,院中灯笼挂起,树上桔灯点燃,融融暖光,映衬着并未完全暗下的夜色,淡化了皱纹和年龄感,美人就是美人,朦胧柔和,飘渺似仙宫凡灵。
宋晚看着海棠门侧,男人一步一步走来,一步一步走近——
竟然是孙阁老!
怪不得啊……这么明显的‘义父’,他竟然没想到!
他就说,为何段氏在孙家地位那么超然,还能帮忙操持大事,一个义女而已,孙家竟然个个都容得下,原来根本不是义女,是私生女么!
所以段氏必然知道自己的身世,必然知道生母和孙阁老的苟且,就说为什么之前莫琅污蔑看望外祖母时看到他偷东西,段氏眼神闪躲,没接这茬,是不想母亲被关注,继尔被发现什么?
老男人竟然这么老……单氏也是厉害,孙阁老得有七十了吧,她也吃得下?
宋晚眼瞳震颤,惊讶的不行,言思思也是,万万没想到吃出这样的惊天大瓜,反应也慢了一瞬,这一瞬,几乎是二人出来干活后从未有过的失误。
“谁?谁在那里!”
立刻有护卫飞身过来。
宋晚看向言思思:溜?
言思思蹙眉,轻轻摇头:怕是溜不了。
孙阁老的护卫能是一般护卫?但凡发现蛛丝马迹,必要跟踪往下查的。
今日并非是计划之中的行动,她们二人未做足够准备,适宜改装,匆忙之间外逃,并不能确定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既然不能保证没有后患,不如就把现场弄多,弄乱?
言思思快速和宋晚对个了眼神:要不——偷个东西?
到处弄得一团糟,让这里人误以为来了小贼,小贼没什么眼色,年关到了心急,以为这里是个寻常人家误闯进来……这里从外面看就是寻常人家嘛!
这里主家也会放心,总比误以为奸情被发现强。
宋晚非常同意,他刚刚就见过几个暗门密室,没准里面就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若是能闯进去,拿点出来,以后许有大用!
只是——就咱俩么?
以他们的武功经验,浑水摸鱼,调戏一把这里的暗卫不成问题,但稍后撤退呢?
言思思拿出骨哨,轻轻一吹——
骨哨是用一种鸟的骨头做的,性能很奇怪,怎么吹都发不出声音,或者说,不是发不出声音,是发出的声音,人听不到,但是鸟能听到,多远都能听到,你猜谁养着这种鸟呢?当然是他们的大师兄范乘舟啦!
后续保障也有了,二人立刻行动。
惊天大瓜已经吃到,知道了奸夫是谁,之后的事他们不怎么感兴趣,看小年轻谈恋爱,你侬我侬,脸红害羞有意思,一把年纪的老头玩这套……光是想想他们可能会亲吻,宋晚就觉得有点恶心。
所以密室暗门走起,让我瞧瞧这里还有多少秘密!
桔灯下,单氏好奇看向门廊外:“这是怎么了?”
孙阁老握住她的手:“没事,小贼尔。”
单氏微微笑着,扶他上台阶,进门:“今日我学了一道新菜,做给你尝尝……”
宋晚和言思思非常谨慎,他们习惯了,越是大胆危险的计划,越会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慢慢推进,一点都不心急,辗转去密室的路上,还能有空参观路过房间,比如——库房。
靠——这老头好大手笔,给了单氏这么多东西!
金银珠宝不必说,还有很多看上去有些年份的物件,珍稀宝贝,他们二人都是识货的,一边品鉴,一边确定出处,时间,往前追找推断,有些事实就很明显了——
孙阁老和单氏苟且,甚至发生在单氏少女时期,并未嫁给段吕的时候。
或者可以这么推论——
孙阁老早早看上了单氏,为了养她,拥有她,专门给她挑了个‘病重’的丈夫,很快就能死的那种,意外生下的女儿,自然也不是段吕的种,是孙阁老亲生。
某间画室里,还有很多画,除了单氏本人,还有一个小姑娘从小长大的痕迹,眉眼一看就是段氏,单氏对段氏定是母女情深的,孙阁老爱屋及乌,对段氏就算没多宠爱,也一定是不讨厌的。
怪不得段氏当年能得逞,想嫁给莫映就能嫁给莫映,人家靠山硬的很呢。
……
寒风穿过厅堂,被隔门阻住。
段氏慵懒斜靠在短榻,晚饭的时间到了,该回来的都要回来了,这个夜要热闹起来了。
“给我娘的东西可送到了?”
“送到了,”青衣小婢小心回着话,“但……”
“怎么了?”
“好像府里遭了小贼,在库房偷什么东西。”
大过年的也不消停,这小偷混的应该也不怎么行。
段氏掀了掀唇角:“无碍,护卫会解决。”
护卫解决不了,背后不还有人?
“大少爷可回来了?使人去看看。”
想了想,她又加了句:“顺便看看小少爷在不在小竹轩!”
第53章 你哥哥应该和你提起过我 喏,见面礼。……
段氏并没多怀疑宋晚就是小贼, 但她们素来不对付,总要关注留意几分。
那日莫琅的话,她没完全信, 也不会一点不信, 宋晚那个鬼精灵样子, 除了瞎了眼的莫无归, 谁会觉得他真的乖巧?
不过是装的, 装的乖顺听话,装的天真无邪,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故意的, 让莫无归喜欢这个弟弟, 未来好谋算其它。她一直没怎么大动,也是想看看宋晚到底要干什么,要从莫家得到什么。
而且莫无归吃亏, 于她有益不是?
只是近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怎么莫无归还没吃亏, 反倒是她这边连连失误,想要的结果都没达到?
娘亲的宅子遭贼……是否与宋晚有关?
段氏不觉得宋晚有这么大本事,这么厉害的消息渠道, 毕竟有些秘密连莫无归都不知晓,可万一呢?她不得不防, 必须得确定评估一下风险概率。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过往所有人生的顺利,无不是有个强大得力的靠山, 而所有这一切的基石,是娘亲受宠……孙阁老每年都会空出小年的时间,去到那个宅子, 今日必然也在,万万不能被看到。
得下人回报,宋晚并不在小竹轩,不知何时溜出去玩,现在还没回来,段氏立刻派人去往母亲的宅子,秘语传话,以阁老之睿智,若有风险定能隔断解决。
她最好猜错了。
如果是真的……
小王八蛋,不冲着你哥哥使劲,要冲着我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
孙家东厢后宅,心腹前来,隔窗密语回报——没能杀掉莫无归。
孙伯诚有些遗憾,却并没有太失望,若莫无归真这么好杀,何以等到现在?
“继续。”
他今日安排的,当然不只那一轮刺杀,小年夜大礼才刚刚开始,可轮番往复,不休不眠,段氏那边也准备好了支持,所有手段力量齐出,他莫无归就算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如何敌得了一轮又一轮的高强度攻击?
他今日必要了莫无归性命!
“很累?”
高慧芸从内室出来,亲自为他更衣。
“事多纷扰……难免心烦,看到你就不累了。”孙伯诚握住她玲珑手腕,指尖缓缓摩挲,在她腕侧落下一吻,“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今夜我们放手它事,忙中偷个闲,小酌几杯如何?”
高慧芸笑了下,纤纤素手搭上他肩膀:“可夫君正在守孝……”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孙伯诚拉高慧芸坐到桌边,亲自为她斟酒,“父亲在世时对我多有疼爱,想来也不会怪这些凡俗表象。”
酒还没递到高慧芸手里,又有人来报,说是单氏那边的宅子遭了贼……
高慧芸假装准备佐酒小菜,没听到。
高门大户,各家有各家的脏事,避免不了,她嫁进来,因自己聪慧,夫君又是长孙,信息量与别处不同,自也知道了很多孙家事,比如段氏身世,孙阁老和单氏香私情往来。
有些事小辈不方便插话,但遭了小贼……偷东西?
单氏,段氏,莫家……
高慧芸眼底暗芒明灭,待人下去后,走向孙伯诚:“祖父私事,孙媳不会置喙,但我刚刚想起了一件事……了不得的事。”
“嗯?”孙伯诚看她,“是什么?”
高慧芸笑着,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话:“……要不要试试?”
宋晚身份,从他救她时,她就有了疑窦,这么长时间过来,她总觉在他不应该在的场合,看到过他很数次,但又没有任何切实证据支撑,心中疑窦到现在也只是怀疑,如果这一次也……
不若试试看,看看清楚到底是不是那玉三鼠。
……
“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
“看不出来老头也能有颗狂野的心……”
“这种小玩具竟然也有!”
宋晚和言思思这瓜吃的有点噎得慌,别说贵人们就是会玩哈,花样多场合也多,恩爱痕迹处处遗落,一不小心就能看到点脏眼睛的东西。
但也有有用的。
关系能持续这么多年,孙阁老明显很满意单氏,单氏那些手段,外人不方便评价,肯定对他的味,照宅子处处细节看,他隔三差五就会过来一趟,身为一朝阁老,该有的分寸都有,隐藏形迹,进出走密道,也不会随便把重要的国家大事,朝堂卷宗带过来,可他都是阁老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就不能让自己处处方便?
这年纪,这身体,也不知还能享受多久,孙阁老并没有降低平时习惯,衣食住行各种用物都得和寻常府里无差,公务繁忙手上事多,为了节省时间做事方便,多多少少会带些文书卷宗过来批示,而且有时朝廷的事来得急,不得不立刻处理,他在这里,卷宗折子当然也会立刻送到这里……遂这里的东西并不少。
暗室阁架上,不知道放了多少宝贝。
“啧啧,厉害啊,”言思思打开一个卷宗,看过之后不由感叹,“连皇上的黑料都有,难不成他想造反,干脆以后自己干了?”
“没准哦。”宋晚也找到了不少东西,挑着关键的往怀里揣。
陷害这个陷害那个,私账花名册,隐秘的名下财产……拿来吧你!
忽闻鸟叫声传来,有点远,但悠长清楚。
鸟叫声很正常,京城人谁没听到过?可这个声音不对……
言思思眯眼:“有人来了!”
这是范乘舟的提醒,并不是提醒她们他来了,是有危险靠近,这里的护卫似乎探到她们方向了,围拢包抄,想瓮中捉鳖?
“呸,想得美!”
宋晚和言思思对视一眼,没有贪心,要把这里所有秘密参透,直接后退撤出。
他们配合默契,互为掩护,甚至还迅速还原了部分现场,让不应该被发现的东西‘没被发现’,让该乱的地方乱的像小猫打过架。
护院暗卫数量庞大,他们还不得已,交了个手。
好在范乘舟来了,非常及时,制造一些巧合动静,掩护他们撤退不成问题。
“还是有些不对劲……”
范乘舟警惕心很足,觉得撤出宅子后,仍然有些滞涩感,好像暗处还有其他的人正在窥探,或正要过来窥探:“赶紧撤,现在立刻分开,弟弟你速速归家!”
他则带走言思思,今日是非计划内的行动,身份遮掩,易容装扮都来不及,若遇意外,得有更合适的应对才好。
宋晚点点头,从隔壁墙头下抱了酒坛子,就折回大道,往莫家方向走。
长街临风,红灯笼摇曳,夜色渐渐旖旎。
临街珠宝阁二楼,梅岁永挑着托盘里的东西,眼神漫不经心扫过窗外时,猝不及防看到了宋晚。
这不是……弟弟?
莫无归拦着不让他见,严防死守,但他怎么可能不私下看看,认认人?
“这可不是我要见……老天爷赏的偶遇,怪得了谁?”
梅岁永唇角微挑,笑得像只狐狸。
风有点冷,宋晚爪子缩到袖子里,还是觉得怀里的酒坛子太凉太冰,可又不方便加快脚步,让自己像个贼似的……因为前方过来了一队巡街的人,看不出来是哪个衙门的,但孙家势力,惯会玩这个。
他正在估量自己有没有被注意,一旦有意外怎么应对,编什么瞎话,一道身影从临街铺子里转出来——
“弟弟?宋小晚?”
宋晚看过去,年轻男子,身材颀长,眉眼亲善,气质很有些潇洒风流,一样的玄青常服,穿莫无归身上就是庄重端肃,只可远观的硬帅,在这人身上却显得柔和的多,好像轻易就能靠近,轻易就能引为知己,讲说心里话。
气场很特殊,但不认识。
男人亲切自如地打招呼:“在下梅岁永……你哥哥应该和你提起过我?”
“你姓……梅?”
宋晚顿住,一瞬间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比如姨母的名字‘梅花’,便宜父亲房中挂着的梅图,去世的先太子妃姓梅也喜梅……
巡街的人行至,被梅岁永拦住:“啧,什么人你们都要盘问?这位可是都察院莫大人的弟弟,小年夜家家户户等着团圆,你们非得这个时候严执公务,一点情面不给?”
这群人还真就是凑巧巡到这,本就没为难的意思,只是看宋晚穿戴不错,想坑点年礼钱,现在一听到身份,立刻打着哈哈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走后,梅岁永才施施然转身,容色优雅,笑谦有礼:“姓梅……不可以?”
“只是觉得怪风雅的,此时此刻还挺应景。”
宋晚笑眯眯指了指不远处,不知谁家的院子,院墙内栽着一株梅树,梅枝越过墙头,梅蕾初绽,开的灼灼烂烂,寒风一吹,不仅未减其姝色,更添几分傲美,漂亮的紧。
梅岁永:“看来你我今日甚为有缘。”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堆东西,塞给宋晚:“喏,见面礼。”
嗯?
宋晚眨眨眼,相当意外,这堆东西随便扫一眼就知道不一般,太贵重了,哪能随便收!
“收下,”梅岁永力气还挺大,根本不容人推回来,“以你哥和我的关系,这点还少了,街上偶遇,准备仓促,弟弟见谅啊。”
宋晚:“我哥和你的关系?”
“这个得他自己同你说。”梅岁永笑着朝他眨了下眼,就像不远处那伸出墙头的梅枝,风流潇洒,又有点不耐寂寞。
宋晚:……
“唔,好像少了点什么……”
梅岁永解下手上南红珠串,一并给了宋晚:“才刚从铺子里挑的,满肉,柿子红,过年应个景,戴你手上也好看。”
宋晚满头雾水,东西倒是不错,南红多裂,这串珠子大小尺寸料子都难得,必定价贵,可……这人笑的好像别有暗意,是什么意思呢?
“乖了,回家吃饭吧。”梅岁永送完礼物,就准备告辞。
宋晚:……
梅岁永越看这孩子越可爱,眼睛清澈干净,又不失灵动,一看就可人疼,是个聪明孩子,怪不得莫无归恨不得含嘴里,疼着宠着不让别人看。
“你哥今日生辰,知不知道?”
“知道,”宋晚有些艰难的抬手,亮了亮怀里酒坛子,“这是礼物。”
梅岁永颌首,笑得像个狐狸似的,相当满意:“这个礼物应景,小晚可要慢慢同他饮,一滴都不要剩。”
醉不倒莫无归,就把自己醉倒,再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他。
这个笑更意味深长,宋晚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对方力气怪大,‘见面礼’还不回去,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又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能暂时按下心思:“那我回了?”
既然是莫无归的朋友,就先问问莫无归,让他去解决。
“乖了,去吧。”
梅岁永潇洒转身,背着手走了:“良辰美景,风月无边哪。”
夜风拂起他袍角,更添浪子不羁氛围,让人看不懂。
宋晚:……
算了,还是先回去问过哥哥。
梅岁永是真的心情好,他总感觉,莫无归对弟弟占有欲多了些,不似寻常兄弟情感,多少让人担忧,现在看,弟弟是真的清澈干净,有点不谙世事的天然懵懂,提起哥哥没有任何抗拒,还隐有记挂在意……
莫无归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嘛。
情爱可是个好东西……
梅岁永觉得自己期待的未来应该没问题了,某人的心再坚如磐石,也得回归身份,不然……
亲兄弟可是没办法在一起的。
第54章 他和你什么关系 他说他不方便说。……
宋晚回家后, 先去看望了祖母。
白氏笑呵呵,抱着孙子心肝肉的疼,又给了一堆东西。
“祖母今儿身体不适, 就免了大家共聚, 团圆饭等守岁再说, 厨下安排了饭菜, 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尽管说, 自己家不用客气知道么?”
“段氏那边,也不用去拜见了,你爹喝醉了, 她怕是得亲自照看着, 没时间见你。”
“你就和你哥在院子里暖暖和和吃顿团圆饭,你都回来了,他还忙个不停, 这阵子就没消停过,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和你好好吃过, 可真是不像话……”
宋晚听着老太太絮絮叨叨说话,老太太塞来个小桔子,他就笑眯眯剥着吃了, 还不忘分老太太一瓣。
莫无归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孙儿回来晚了, 祖母今日可还安好?”
他视线滑过眉眼弯弯, 乖巧可爱的弟弟,心里跟这温暖的房间一样, 很难不柔软。
他的人没找到弟弟,去哪里玩了,见了什么人, 买了什么东西,都了无痕迹,弟弟……好像也不是想象中那么乖。
可那又如何?他的弟弟这么可爱,会哄人也听话,在外面玩累了知道回家,淘气一点怎么了?
“安安,大安!”老太太点了几样东西,让孙子带回去,立刻就开始轰人,“这年纪大了,觉也早,没空哄你们小孩,你俩赶紧回去吃饭,记得给你娘上炷香,这几日虽没下雪,但天冷路滑,回去走慢些,当心脚下……”
“是。”
宋晚随莫无归离开房间,很快发现听老人言是有道理的,路上的确冷,脚下的确滑,有些不起眼的地方甚至有陷阱……
他很擅长在月黑风高的时候干事,不管轻功造诣还是目力警惕性,都极为出色,立刻判断出,这些陷阱绝非偶然,必是人为——
发现莫无归没长眼似的还往前走呢,他伸手就把人拽了回来:“哥哥我们走这边,这边灯好看!”
靠——这边也有!
怎么回事,谁干的?总不可能是老太太吧,想杀了孙子让莫家断子绝孙?真要干也不能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提醒吧!段氏是么?想让他或者莫无归摔死?就这点小坑也摔不死啊,顶多滑一跤……哦摔残了也行是吧,正好过年养伤去,所有人脉走动舞台全交给她?
呵,让你得逞才怪!
宋晚多机灵,当即开始蛇形走位:“来抓我呀——哥哥来抓我呀——”
莫无归:……
他不喜欢所有的低智游戏,更不理解为什么外面有些成年人还会想玩捉迷藏,老鹰捉小鸡,可弟弟太淘气,跑这么快,还专门绕着树,摔倒了怎么办?
真让人操心。
弟弟不停,说话不听,没办法,做哥哥的只能追了:“小晚慢些。”
宋晚跑得不快,担心蠢哥哥追不上,连轻功本事的两成都没用出来,主打就是一个‘领路’,蠢哥哥真追上了再提速不迟;莫无归追的也不快,弟弟明显起了玩心,想和哥哥玩,从小到大都未体验享受过的特权,做哥哥的当然要给,连平时武功的两成都没有用出来,就不远不近的追着弟弟,保证一个只要弟弟有摔倒趋势,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能捞住的距离。
结果显而易见,两人一跑一追,路线崎岖意外,所有陷阱全都白设了。
正房那边,段氏拳头捶桌,她就说,手段不能这么温柔!
可意外是那么好制造的?莫无归从小就是个人精,现又领都察院,想骗他哪那么容易?而且母亲宅子出了意外,她对宋晚怀疑更甚,稍稍有些投鼠忌器,万一搞事的真是宋晚,知道了母亲的秘密……
她手段温柔些,只要后果没太凶残,稍后都可以谈判,若真的一下子把人逼到极限,人要鱼死网破,根本不给谈判的机会,把一切都说出来怎么办?
她知道今天的事办得不漂亮,可她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被这群人逼的!所有人都在逼她!
段氏捏紧拳,深深呼吸。
算了,不管了,顺势而为吧。
反正孙伯诚定了杀手局,只是要她配合,所有人手都是孙家那边调来的,她也配合了不是?孙家来谁都看得出来。至于莫无归,都说了,打小就精,能不知道今天有危险?大街上那次只怕就明白了,看出宅子里她的招数,也无伤大雅。
莫无归有极大可能死在今夜,孙家杀手可不是白培养的,他死了,宋晚必然吓的不轻,到时她自有办法试探问询,看他知不知道母亲的秘密,若莫无归没死,有压箱底的本事没拿出来,孙家根本未料准,那她这明显糊弄的‘配合’,莫无归也不至于给她定大罪。
不能着急。
段氏长长呼出口气,视线扫过内室。
莫映喝醉了,在撒酒疯,还没睡着,满屋子的酒臭味,为什么要选择跟这样的男人一起,她当时真是瞎了眼!
莫无归眼没瞎,当然看到了地上处处光滑陷阱,一不小心就会踩到,防得了这个,防不了那个,只要在路上走过,难免会发生意外,可弟弟……就是个小福星,跟他在一起,好像运气永远都是那么好,很多事根本不用担心。
“好了,别跑了。”
到得自己院子门口,莫无归拉住宋晚:“进去吃饭。”
路都走完了,宋晚当然也不跑了,乖乖点头说好。
二人进屋,脱了厚披风,净过手,先给娘亲上炷香。
宋晚随莫无归一同跪下,认真上香,可再认真,也很难和莫无归感同身受,在这个小年夜,与过世的母亲有什么特殊的情感链接。
全然不在意,又有些不礼貌。
“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宋晚有点点好奇,“是不是很好看?”
“嗯,你长得很像她。”
莫无归扶弟弟站起来,去到内室,画了一幅画出来,轻轻展开在桌上。
是一个小男孩在放鞭炮,不知是本身身体强壮,还是冬天穿的多,小孩圆润的像颗团子,虎头虎脑,眉眼间俱是独属于孩子的快乐兴奋,一个大美人在不远处梅树下,温柔的看着他,眉目间俱是疼爱纵容,好像冬天都被她的微笑软化,变的温暖如春,一点都不冷了。
莫无归展开画的动作很温柔,指尖轻轻往里,像想要隔着时光空间,碰一碰女人的脸,又轻易不敢动,怕坏了这幅画,往日时光再寻不到。
“哇——”宋晚指着画上小孩,“这个是你?”
莫无归颌首:“那年我五岁。”
宋晚指向美人:“这是娘亲?”
莫无归:“嗯。”
“她好漂亮……”宋晚眼睛都睁圆了,“也好温柔,眼睛里只有你,像是想把全世界都给你,你想上天入地都陪着你……她一定很疼你。”
而且女人面相看起来亲善极了,有些眼熟,似乎和他有些像,怪不得他进莫家没被多质疑,因为世俗理解上,儿子大多长的像母亲!
便宜哥哥还真不是在哄他!
宋晚想起之前莫无归的话:“你先前说过,每逢年节,娘便不会打你教训你,你干什么都亲自陪着……”
“嗯,这幅画就是年节时画的,”莫无归眼帘微垂,“娘亲亲自画的。”
“娘亲擅画?”
宋晚想起便宜父亲房里的梅图,心有所感:“她是不是喜欢梅花?”
莫无归顿了下,颌首:“是,很喜欢。”
怎么这么多喜欢梅花的……
宋晚感觉脑子都要被梅花绕晕了:“哥哥也喜欢么?”
莫无归忽然回头看他:“喜欢。”
宋晚觉得这眼神好像藏了什么,内容很多,他却读不出来,脑子疯狂转动,不知怎的,想起之前生病时无赖,要莫无归陪睡,手还搭上人家侧腰,好像摸到了什么印记……
也是梅花?
清醒后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呢?
莫无归身上……是有胎记么?梅花模样?可谁家好人胎记长得这么齐整,能摸出梅花?
宋晚想问,又觉得不太合适,眼睛却管不住,一个劲往莫无归侧腰瞟。
莫无归以为弟弟在越过他,看饭桌,贴心侧让:“我们先吃饭?”
宋晚:……
也行。
莫无归弟弟牵到饭桌上:“都是你爱吃的菜……”
宋晚见他看了眼先夫人牌位的方向,若有所悟:“娘亲是不是也喜欢?”
“嗯,你们口味相似,若她还在,今夜一定开怀,”莫无归声音低轻,“以往只有我陪着她,如今……也有你了。”
宋晚便笑:“是以往只有她陪着你,如今也有我啦!”
莫无归微怔。
宋晚没注意到莫无归眼底波澜,边夹菜边问:“其实老早我就有个问题想问,娘的离开……跟段氏有没有关系?”
莫无归:“怎么想到问这个?”
“就是今天嘛,我出去玩,回来时遇到个事……”
宋晚想得很清楚,有些秘密当然不能说,但有些痕迹也藏不住,不若主动透出来,还能稳住哥哥这个靠山,就把经过单氏宅子,看到她和男人不清不楚的事说了。
“……那男人是谁我没看清,应该挺老,头发都白了,他身边护卫,我之前瞧见过,像是跟在孙阁老身边的。”
他不能明说自己进去宅子了,在宅子里都看到了什么,拿到了什么,就算要给掌管都察院的哥哥,也得是悄悄给,用委婉的方式给,反正不能露自己身份。
不过他这话说的也跟直接看见没什么差别了,暗示孙阁老和单氏关系匪浅。
“孙阁老什么时候看中哥哥,想拉拢哥哥的?把段氏嫁来莫家,是因为哥哥么? ”
“不是,”莫无归摇头,“段氏嫁过来时,我才七岁,心志未成,纵看着比别的孩子稳重些,也远远没那么重要,她是冲着父亲来的,应该是真喜欢,婚后也用了些手段,想要拢住父亲的心。”
只是后来,他逐渐崭露头角,段氏和孙家,也开始有了别的想法。
宋晚:“那你可不能——”
“小晚放心,”莫无归笑了下,给弟弟夹了块鸭脯,“哥哥知道自己是谁,不会与他们为伍。”
宋晚闷头吃菜:“那这件事……你会去查吧?”
“当然,”莫无归面色静肃,“身为一朝阁老,私德不修,行止不礼,是要参本子的。”
说的这么平淡……
宋晚抬头:“你知道这件事?”
莫无归:“我之前不该知道。”
时机尚未成熟时,知道的再多,都无法用诸实际用途,反而增添烦恼,内耗自身,引对方怀疑打压,但现在,倒也是时候了,可以查了。
“多谢小晚帮哥哥找到了机会。”
宋晚:……
合着你都知道是吧!全在你计划中,早就排兵布阵演练,决定什么时候用对吧!
既然莫无归有谱,那就不用他操心提醒建议了,就是不知莫无归故意表现的不知道,有没有避嫌,进去过那个宅子,拿到点东西?
算了,反正自己拿着也没用,稍后还是给范乘舟,找路子塞给莫无归吧。
没正事要聊,就纯享受好了!
“我们来喝这个酒!”
宋晚眼睛亮亮的,抱来自己带回来的酒坛,拍开泥封:“我特意为哥哥寻的,贺你生辰,愿你所想皆能看到,所欲皆能拥有,无烦忧事扰心,无想做之事不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莫无归眸底墨色微氲:“……好。”
二人碰杯,痛快喝下一盏。
宋晚忽的想起不久前调侃这坛酒的人,问:“梅岁永……是哥哥什么人?”
莫无归放下酒盏:“他……是我什么人?”
“他说这话得问你,他不方便说。”
宋晚说话时声音略慢,好像被酒味杀到了舌头,有些不舒服。
莫无归眼底柔意也一点点敛完,不像很舒服的样子:“你见到他了?”
“他说是你的朋友,”宋晚从怀里掏出一堆东西,一股脑放到桌上,“这是他给的,说是见面礼,我觉得有些太贵重……”
莫无归:“收着吧。”
“嗯?”
宋晚觉得舌头被酒杀的更疼了,你们果然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是不是!
第55章 吃醋 今夜只陪你。
窗外北风凛冽, 夜色侵寒。
莫无归的脸色也冷冷的:“他钱多烧的慌,不花掉会死。”
梅岁永这个人,认识完全出于意外, 年少时彼此不知身份, 尚可君子之交淡如水, 来往有度, 只性子有些跳脱, 惯爱惹事,爱拖人下水,知道他身份后, 本性干脆不掖不藏了, 处处激进,一手赚钱的本事,在他面前秀了个彻底。
以往相交, 此人都赖着他吃饭玩乐,一文钱不花, 他还以为这人穷,未料人家一点都不穷,是个实打实的铁公鸡, 金貔貅,只赚不花, 他身份露了才交代, 说是办大事要成本,处处得花钱, 攒下的这点就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够!
再之后,见他不动如山, 完全没‘干大事’的意思,怎么说都不通,这人又气得牙痒痒,变成另一个极端,天天在外面撒钱,大手笔,还花每一笔都要让他看到,说反正大事不干了,这钱也不用攒了,不如全花掉,扔水里打个水漂听响也好玩不是?
此人还长了一张好脸,能哄的别人为他去打架,亲爹都不认,还一点都不怀疑他,搅浑水能力超强,干脏活处理收尾的本事也一流,喜欢看话本子,审美特殊,风流多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总之很是一言难尽。
话说的简单,语气却这么熟稔……
宋晚明白了:“看来你们关系很好,认识很久了?”
莫无归:“十几年。”
那还真是很久了。
宋晚仰脖,又饮了一盏酒。
屋子里暖和,身上寒意很快去掉,又是热汤又是小酒的吃着喝着,不但不冷,还热了,他连袖子都撸了起来,这一撸起来,就露出纤细润白的手腕,以及手腕上的手串。
南红手串,珠子颗颗圆润饱满,柿子红的颜色灼灿如火,配以金珠貔貅,一看就很贵,戴在少年手腕上,更衬腕骨精致,肤白如玉,漂亮极了。
莫无归没见过这个南红手串,但他听到过,今日梅岁永还碎碎念,说几日前在哪个珠宝铺子里看到过这么一个手串,南红质地极好,颜色极为喜庆,很衬年节,配珠金貔貅憨圆可爱,极得他心意,就是当时太忙了,只来得及惊鸿一瞥,没细看购入,正好今日有闲,必要去将它买下来……
“这个,也是他给的?”修长指尖点了点南红,莫无归眼梢微眯。
“嗯!是不是很好看!”宋晚把手放到哥哥面前。
他还真挺喜欢这个的,颜色好看,貔貅可爱,料子更是上乘,有时候硬找都找不到这么合心意的,梅岁永送的所有见面礼里,唯有这个,他不太想还回去。
“这位梅朋友还怪有品位的!”
今日是小年夜,兄弟团圆,别人的名字不该参与太多,弟弟已经提过好几次梅岁永了。
莫无归不动声色:“你喜欢他?”
宋晚:“当然!”
莫无归眸底瞬间凛冽:“离他远点。”
“为什么!他有品位,人很风雅,说话也有趣,礼貌又有分寸,而且你跟他很熟,也完全没有讨厌敌对的意思!”
宋晚还挺喜欢跟这种性格的人交朋友的,既然没风险,为什么不行?难道……莫无归占有欲就这么深,自己交的朋友,不允许别人认识?
谁家是这么当哥哥的!你跟人家真的只是朋友么!
他怒目相对,瞪向莫无归。
莫无归:……
只见了一面,就这么喜欢?
他就知道不能让他见弟弟!
“他为人风流,行事浪荡不羁。”
“你在意这个?”宋晚意外地看向莫无归,又恍然大悟,也对,他该在意的,对朋友占有欲这么强,那朋友招人的地方自然是优点,也是缺点了。
梅岁永身上就是有种与别人不同的特殊气质,比如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绝不会庄严肃正,莫名就带了一股红尘潇洒气息,你说他浪吧,浪里多了几分优雅贵气,你说他不浪吧,眉梢眼角就润着春水桃花,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的性格应该是没什么拘束的,但所有自由散漫都有边界,有底线,说他游戏人间也对,可他一定不是随便的人。
宋晚跟着思思姐,看到过不少真正风月场上的人,真正寻花问柳风流多情的,可不是这样子,梅岁永有一套自己自洽的审美情趣,应该是那种看似多情,实则并不滥情的人,若有朝一日真的喜欢上一个人,恐也要倾其所有的。
“我很在意,”莫无归定定看着弟弟,“离他远些。”
宋晚:……
这么怕梅岁永被人勾走?
“你……喜欢他?”他知道不该问,但就是忍不住。
莫无归皱眉,不知是嫌弃,还是被这句话恶心到,一点不想沾边的样子:“我为什么要喜欢那种脏东西?”
宋晚愣住,竟是自己误会了?
那为什么这个样子……
宋晚不理解,但尊重:“你放心,我不会抢走你朋友的。”
莫无归:……
窗外有烟花炸开,火树银花,热闹欢快。
莫无归却听到内里隐藏的不同声音,淡定起身:“还有道菜没上,我去厨房看看怎么回事。”
宋晚也起来:“那我……”
“外面冷,你就别动了,在这里等哥哥回来。”莫无归按住他,“乖一点,不许偷偷喝酒。”
宋晚立刻坐正:“好!我乖乖等你回来!”
乖不了一点,这酒这么好喝,怎么可以不偷喝?
莫无归哪会猜不出弟弟的调皮主意,但眼下没别的办法,只能快去快回。
他走出房间,关了门,并未去厨房看菜,桌子上也并没有少一道菜,低声吩咐走过来的苍青:“让厨下加道菜,你亲自去。”
苍青:“……嗯?”
莫无归挽袖子:“盯着做好,速度要快,做好了你亲自端过来。”
苍青:……
他来不是说这个的啊!
“你太慢。”
莫无归显然知道他要禀报什么,已经纵身出去,手上剑花一挽,映着灿烈烟火,迅速和撞上来的杀手缠斗起来。
一二三四……这一轮来的死士,二十有五。
苍青明白了,主子是在嫌弃他身手,处理这些人速度定慢,论杀人,还是主子在行。
莫无归的确很擅长这种事,做不做,端看有没有必要,今夜明显很必要——
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不懂眼色,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时候搞事?
小年夜,团圆节,生辰,多少年梦寐以求的珍贵时光,他只是想好好和弟弟在一起,创造一些美好的记忆,怎、么、就、这、么、难!
莫无归速度极快,在漫天灿烂烟火掩映下,解决了这批杀手,还没让一滴血溅到自己身上,他不希望弟弟闻到了担心。
他的弟弟那么可爱,那么乖,世间任何脏污,都不该映入他眼瞳。
烟花可真漂亮!
宋晚手托腮,看着窗外景致。这么快就下半夜了,下弦月瘦瘦一点,弯弯的,却不失美好,有星子伴在夜空,闪烁明亮,梅枝映着灯笼,在庭院落下疏色,当真是良辰美景,风月无边。
他其实不怎么耐酒意,喝了两杯后有点晕乎乎,觉得眼前一切都朦朦胧胧的,灯影梅枝都摇得很漂亮,根本不知道院子里有外客到访,真就乖乖的等着哥哥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哥哥回来了,端着厨下新做的菜:“来尝尝这个,我觉得味道不错。”
宋晚执筷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唔——好吃!”
莫无归看着弟弟,怎么这么好哄?
厨下用没用完的食材做了碗快手素汤,不过些山笋野菌,佐以火腿调味,就这么喜欢……
窗外烟花绽放,梅枝伴月,房间里弟弟眉眼弯弯,笑得好像很幸福,很满足,桌边画上,娘亲的温柔眼一如往昔,像就在这里陪伴着他们,从未离开,从未走远。